上堂
順治十八年辛丑冬，師住湖廣會同縣洪江迴龍禪院次，受合山耆舊善長人等懇請，結制上堂。至法座云：「座壓山前第一峰，千妖百怪盡潛蹤，法輪獨讓誰人轉？列聖叢中顯大雄。」顧眾云：「還見麼？山高雲共聚，海闊水相從。」遂陞座拈香：「此一瓣香，根盤四大海，葉蓋五須彌，更古垂芳遠，恩從第一枝，爇向爐中，上祝當今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伏願舜日高光矚地久，人間仰荷德無私。次一瓣香，丹心弘聖道，貫日耀寰中，聲震千邦界，名標萬代功，爇向爐中，奉為合國文武、滿郡檀那，伏願淳風一鼓煙塵盡，四海林泉正化通。這一瓣香，鐘鳴月五夜，應處絕高低，雲斷清風起，乾坤宇宙齊，披毛不了債，相續共拖犁，欲罷不能解，依然下水泥。不辭拈出，爇向爐中，供養傳臨濟正宗第三十二世上靈下隱和尚，用酬法乳之恩，伏願到海魚龍增意氣，現身狐兔絕疑疵。」斂衣就座，上首白椎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云：「諸天旋繞無路，外道覷入無門，除是聲前薦得、格外轉身，窄路相逢，明通一線。」僧問：「諸佛出世為一大事因緣，祖師西來獨了目前一著，且道了時如何？」師云：「日月無兩貌，山水一般春。」進云：「恁麼會得，還徹也未？」師云：「正在途間。」進云：「從前汗馬無人識，只要重論蓋代功。」師云：「大海若知足，百川始到流。」進云：「驪珠奪在手，須教一時乾。」師云：「閒管多羅。」問：「譬如暗中寶，無燈不可見；佛法無人說，雖慧不能了。過量人來如何理會？」師云：「饑餐渴飲全身用，咳吐掉臂殺活機。」進云：「煙橫渡口雖然辨，雪覆蘆花尚未分。」師云：「擬分則不中。」進云：「應作麼生了當？」師舉拂子，云：「便作獅王吼，休同埜豻鳴。」乃云：「煙橫渡口，自有來因；雪覆蘆花，不出眹兆。轟動地之晴雷，擊翻滯岸；轉迅風之機要，卷盡氛埃。錦雲共散，一輪麗出於性天；繡氣同消，萬法全彰於慧海。缽裏飯、桶裏水，頭頭放光；有漏籬、無漏杓，物物現瑞。若逢焠漢，不落商量。如船將沒，一篙便轉；似門欲閉，一推便開。方知不動道場遍十方界，夤緣不挂，體合太虛。到此眼見如瞽、耳聽如聾，萬聖垂手則差、千佛開口便錯。山僧然爾如是，大似虎口橫身。有人掀下座來，為眾竭力不少；如或未能，這個縵天網子如何得透？情盡見除逃至化，珠回玉轉樂昇平。」上首白椎，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下座。
明然大德請上堂。僧問：「請益呈解即不問，目前生死事如何？」師云：「風刀纔過去，業鏡又當臺。」進云：「今向何處回避？」師云：「打落空中果，傾翻水內天。」進云：「頭頭物物皆三昧，因何顛倒返為讎？」師云：「這邊須了了，卻向那邊行。」僧禮拜，師乃云：「正院寥寥勿甚禪，門開便見好因緣，雲舒霧展天連水，浪靜風恬水接天。秋到清光徹透底，春來瀑雨涌齊邊，遊魚不覺水中月，飛鳥能迷岸上煙。雲月水煙俱坐斷，出頭分外獨超然。且道在甚麼處斷？」驀拈拄杖，云：「曠大劫來沉溺者，於斯放過落深淵。」喝一喝，下座。
越凡賀居士請上堂。舉：「昔印土國王請齋次，眾乃轉經，唯般若多羅尊者默默宴坐。王問曰：『諸人盡轉經，尊者獨何不轉？』祖曰：『貧道出息不隨眾緣、入息不居蘊界，常轉如是經百千萬億卷，非但一卷、兩卷。』」師云：「無奈紅輪西隱、黑霧東𩆓，障蔽真經，無人信受。不敢坐視，詳細剖開。」擊拂一下，云：「鶴不停機，迥脫蘊界；蛇不鑽艸，超出眾緣。且道：誰是眾緣？」豎起拂子，云：「堤楊多被狂風轉，水藻長隨瀑布淪。這是眾緣？誰是蘊界？」擲下拂子，云：「枝上不容宿鳥住，潭中誰許臥龍蟠？山僧雖如是道，也是一場漏逗。未審諸人又作麼生？若從眾緣來，開口便喝，非是良善不分；若向蘊界去，低頭便棒，非是好惡不辨。且道：為甚如此？將情湊境終難會，脫體無依好受持。」下座。
泯凡李居士請上堂。僧問：「舉目雄峰勢氣高，源從何處起波濤？」師云：「濺溼諸人袈裟角。」進云：「只如擺尾錦鱗又作麼生辨驗？」師云：「拖泥並帶水，盡教點額回。」乃云：「大海波濤闊，千峰勢氣雄，當頭一坐斷，直下展家風。故所無地卓錐處，船子橈截；眾流相見不識時，普化鈴鳴。萬戶鋒鋩不犯，有處轉身倒卓，雲頭別看方便。且道方便又在甚麼處看？白蘋風細秋江暮，古岸船歸一帶煙。」卓杖，下座。
湛輝大德請上堂。「見清似海，蹋翻千聖頂𩕳；機迅若雷，震斷十方岐路。明暗色空，不勞兩手撥開；頓漸權實，須直一椎粉碎。到這裏，四面風清，各安其分；一色世泰，共享堯天。既尒如此，未審其間還有同生共死者麼？」眾無語。師拈拄杖喝一喝，云：「舉頭天外看，誰是我般人？」又喝一喝，下座。
德然周居士請上堂。僧問：「水面葫盧，風來就轉；掌上摩尼，日出便見。今日四眾同瞻，不知是何光彩？」師驀頭一棒，云：「唯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僧便喝，師復打，乃云：「僧來僧共見，俗來俗共聞，眉毛橫眼上，因甚不同群？」卓杖一下，云：「大方獨步無拘處，異路行時又有分。」復舉：「僧問投子：『如何是十身調御？』子下禪床立。又僧問：『凡聖相去多少？』子亦下禪床立。高峰道：『一轉語，言端語的；一轉語，天地縣殊。具眼人試辨看。』」師云：「這老漢大似擇艸料按牛頭，直至而今無人抬起。時或有人云：『具眼人試辨看。』只向佗道：『石火已揮天外去，不勞更看月邊星。』」下座。
淨凡張居士請上堂。士問：「變地為金即不問，脫迷獲悟事若何？」師云：「不握有漏影，攃手便無生。」士云：「清濁不分高與下，一腔風月映山河。」師云：「不勞過譽。」乃云：「那吒太子析骨還父、析肉還母，然後示現本身，運大神力而為父母說法。既爾如此，且道身從何處現？法向何處說？於此緇素得出，不假父母所生口，法法無間斷；不假父母所生體，身身遍十方。脫或未然，山僧只得註破去也。」擊拂一下，云：「法身非在口相傳，明鏡無私大用全，萬象從來逃不得。且道為甚麼逃不得？時時應現碧臺前。」
元旦，明鑑周居士、明輝羅居士請上堂。僧問：「如何是新年境？」師云：「綠柳拖開兩岸眼，白梅笑出萬園春。」進云：「如何是境中人？」師云：「碧巖山下千秋樹，明月堂前一眾僧。」進云：「天竅撥開無二路，長安穩坐一般平。」師云：「到此無功，不許受祿。」乃云：「撥開天竅迥非常，晝夜煒煌溢滿堂，運轉家家騰瑞氣，陽回處處發祥光。長江風順舟歸岸，短笛音和客到鄉，九埜豐登懷雨露，八荒寧靜仰忠良。且林下知恩又作麼生相報？一統山河屬有道，三焚柏子祝君王。」下座。
秉然賀居士請上堂。「生死如瀑流，不停晝夜漫，轉身跳出來，大地無邊岸。」遂舉：「和安禪師因仰山作沙彌時，常喚寂子：『與我將床子來。』仰持至，安云：『送舊處著。』復問寂子：『床那邊是甚麼？』仰云：『枕子。』安云：『這邊聻？』仰云：『無物。』安又召云：『寂子。』仰應諾，安云：『去。』」師云：「靈山應病不到如此，縱有千方，怎如去之一字？若要了當，正好就窠打劫，一喚出頭，揚刀直進。且道：節角在甚麼處？若辨得出，大小仰山命在諸人手裏。不然，更聽一頌：時人若會此因緣，歷劫沉埋在這邊，近看癡狂何處走？出門失馬另行船。」下座。
盛我楊檀越請上堂。僧問：「如何是西來大意？」師云：「煙從爐內起，水向石邊流。」進云：「無物不明心地印，拈花微笑有何殊？」師云：「開顏雖在枝頭上，別有風光一段奇。」進云：「未審學人還有分也無」？師云：「不假栽培本現成。」進云：「因甚到此覿面蹉過？」師云：「只為分明極，翻令所得遲。」僧便拜，師云：「又在這裏失卻。」乃云：「獨掌從來不響，賴遇知音可嘉。檀信挑燈撥火，山僧辨龍驗蛇，南泉能作活計，趙州便解破家，把手同上高山，就中一點無差。奈何徐六擔板，只見一邊生涯，不向靜中潛躲，純在鬧裏諠譁。所以愛視雲霄，只曉鐵脊撐天；貪觀泥水，不覺腦門著地。腦門著地，風動塵飄，收拾不得；鐵脊撐天，海竭山崩，轉身無路。若據迴龍門下，如何併作一家？」驀拈拄杖卓一下，云：「斷霄分雲無異境，磨光刮垢有同珍。」下座。
超凡陳居士誕日，請上堂。僧問：「如何是父母未生前底消息？」師和聲便打，乃云：「徹底窮其不可得，分明遍界莫能藏，沾春無限山花放，一度風來一度香。所以道：百千法門同歸方寸，河沙玅德總在心源，人天宮殿從此建去，谿澗流泉向此出來，只因蘊情蓋覆，不見本有天真，熟境遮瞞，順著生死流轉。」豎起拂子，云：「這是熟境，如何不被蘊情蓋覆？南閻無限落誰手？往往英雄不會逃。若是猛力丈夫，便向未舉已前一覷覷破，攃手歸來，霜葉落而體露金風，忙雲散而天開曉面，方知未生之前不曾減一毫，已生之後不曾增一絲，堪與三世諸佛把手同行，歷代祖師相攙有分。既然如此，且縣弧瑞兆之辰如何與佗慶祝？悟取無生出有漏，量同空界越南山。」
上堂。舉：「魯祖凡見僧來參，即面壁而坐。南泉聞，云：『我尋常向僧道：空劫已前承當，佛未出世時會取，尚不得一個半個。佗漝麼驢年去？』」師云：「也是諒蚊子上鐵牛，殊不知佗老漢慣在半路抽身、乾地落臼。我若當時相見，讓過一著，後向面前置一盆水，遂與一指。到此回避不及，掀倒蒲團就出。何故？曹谿波浪如相似，無限平人被陸沉。」下座。
解制，了凡大德請上堂。僧問：「結起制，瓦礫生光；摘下板，真常獨露。二俱置此，那則便是？」師云：「建昌紙貴，一狀領出。」進云：「只如古人道：『須向高高山頂立，深深海裏行。』未審今人行得也無？」師云：「易開終始口，難保歲寒心。」進云：「一旦水窮山也盡，有何長處在其中？」師云：「還我一冬飯錢即向汝道。」僧云：「拶。」師云：「未在。」乃云：「有結有解，世諦流布；無結無解，生客迷路。打破牢關，莫待日暮。若有去者，與我留住；若有住者，與我遣去。不去不住，兩不相誤。但得同碗，不須弄箸。」復顧眾云：「箸不須弄，別有何故？儼儼然然，在在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