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本緣經鹿品第七
菩薩摩訶薩, 行大波羅蜜,
乃至上怨中, 終不生惡心。
我昔曾聞:
菩薩往世墮在畜生,而為鹿身;兩脇金色脊似琉璃,餘身雜廁種別難名。蹄如車𤦲,角如金精,其身莊嚴如七寶藏。常行利益一切眾生,所有善法具足成就;身色光炎如日初出,諸天敬重為立名字號——金色鹿。為無量鹿而作將導,而是鹿王多行慈悲,精進智慧具足無減,有大勇猛,善知人語,為調眾生示受鹿身。
爾時,鹿王遊於雪山,其山多有叢林、華果、流泉、浴池,若諸禽獸共相憎惡,生賊害心,以是菩薩威德力故,悉滅無餘。在空寂處常教諸鹿,遠離諸惡修行善法,告諸鹿言:「汝等當聽!諸行之中,當觀小惡猶如毒食,如是小惡,不當受之。當觀小善,為親友想,常應親近,精勤受持。汝等諸鹿以身、口、意行諸惡故,墮畜生中不能修行所有善法,愚癡覆故受是畜身,經無量世難得解脫生死之中。欲受樂者,要因正法而為根本,夫正法者,能護眾生不墮惡趣。為度煩惱苦海之人而作橋梁,如人處嶮要因机杖,亦如執炬覩見諸器。行正法者亦復如是,夫正法者最可親近不可破壞,能示眾生無上大道。是能為受樂者,聞是法已能令喜心,心心不斷行是法者心無所畏,是法能除一切諸惡。譬如良藥療治眾病,以是因緣常應憶念不令忘失,若忘失者此生空過,一切世間皆悉虛誑。唯有布施、忍辱、慚愧、智慧之法乃是真實,若能修行如是等法,是則名為具足正法。」為諸鳥獸常說是法,令諸聽者心離婬欲。當是時也,猶如賢聖遠離諸惡不加侵害。
復於後時,與諸群鹿遊止一河,其水廣大深無涯底,暴漲急疾多所漂沒,壞諸山岸吹拔大樹,一切鳥獸無敢近者。時有一人為水所漂,恐怖惶懅莫知所至,身力轉微餘命無幾,舉聲大喚:「天神、地祇,誰有慈悲能見救濟?苦哉!我今與室家別,今日困悴,誰可歸依?我昔曾聞,世有一鹿,修學仙法有大慈悲,唯是當能深見濟拔。」
是時,鹿王在群鹿前聞如是聲,即便驚視誰受苦厄,發如是言:「我聞是已,其心苦惱,如彼受苦等無差別。」尋告諸鹿:「汝當隨意各自散去,吾欲觀覓平整之處,自恣飲水以充渴乏。」諸鹿聞已,尋即四散。鹿王即便尋聲求之,見有一人為水所漂,復為木石之所橖觸多受苦惱。鹿王見已,即作是念:「水急駛疾,假使大魚亦不能度,我今身小力亦微末,竟知當能度是人不?寧令我身與彼俱死,實不忍見彼獨受苦。」復作是念:「若使是人在於陸地為象所困,可得為作方便救護,今在此水漂疾急速,我當云何而得救拔?我設入水不能濟者,一切聞知當見嗤笑,自知不能何故入水?我今雖有慈悲之心,身力微末恐不能辦。我今要當倍加精進以不休息而往救之。」即作是言:「汝今不應生怖畏心,我今入水猶如草木,假使身滅要當相救。」
是時,鹿王踊身投河至彼人所,即命溺人令坐其背。溺人即坐安隱無慮,猶如有人安坐榻席,其河多有木石之屬,互相橖觸身痛無賴。是時,鹿王擔負溺人至死不放,劣乃得出至于彼岸。溺人爾時即得救拔,安隱出已,即語鹿王:「我之父母所長養身,為已滅沒,今之身命實是汝有。汝雖鹿王,身命相屬,所可勅使唯垂告語。」爾時,鹿王告其人言:「汝今且聽,我於汝所不求功果,亦無有心生貢高想,我今不惜如是身命,但欲為他而作利益。汝今當知,我受獸身常處林野,自在隨意求覓水草,雖不侵犯居民邑落。然是我罪多諸怨憎,兼復怖畏師子、虎狼、諸惡走獸射獵之徒,無所歸依無守護者。我雖鹿身雜色微妙,一切世間悉無見者,以相救濟唯汝見之,昔我立誓,若見苦厄要令度脫,人雖有力見苦不救,當知是人為無果報,如不種子不收果實。若念我者,當善攝口,知恩念恩賢聖所讚;不知恩者現世惡名流布於外,復為智者之所呵責,將來之世多受惡報。知恩之人二世安隱,非施因緣而得自在,不修多聞具大智慧,雖無水浴清淨無垢,離諸香熏得無上香,離諸瓔珞得真莊嚴,遠離所依而得自護,雖無刀杖人無侵者。汝當知之,知恩之人所得功德說不可盡,不知恩者所得過患亦復無量,是故汝今應善護口。」
爾時,溺人聞是語已,悲喜交集涕淚橫流,即禮鹿足,而作是言:「汝常說法示諸眾生涅槃正道,汝如良醫除斷眾生心熱病苦,汝是世間第一慈父,是尊是導實貪隨侍,朝夕稟受不欲遠離經一念頃,必當為惡無所堪任。我今設去雖有形體當相遠離,而心未敢生捨離想也。」說是語已,尋便即路。鹿王望之,遠不見已,即還本處眾鹿之中。
是時,溺人既還家已,忘恩背義,破滅法炬自然其心,破伐法樹乃殖毒林,心為惡器盛眾怨毒,為現世利即至王所而白王言:「大王當知,臣近入山見有一鹿,身色微妙如七寶貫,在眾鹿中而為上首。猶如滿月處眾星中,其皮雜色任覆御乘,臣知此鹿遊住之處。」
時王聞已,心驚喜曰:「卿示吾處吾自往取。」溺人白王:「敬奉所勅。」王即嚴駕令在前導,千乘萬騎隨後而往。
是時,鹿王在眾鹿中疲極而眠。爾時虛空多有眾鳥,見王軍馬各相謂言:「是王必為金色鹿來。」時有一烏即至鹿所啄鹿王耳,鹿王驚悟,心即念言:「此烏何緣來見覺之,從昔已來眾烏等類,顧復圍遶無敢近者,今日何故觸犯我身。」鹿即起立,遙望王軍,四方雲集已來近至,復作是念:「如是眾烏,實無過咎,譬如有人所尊陷墜,以手牽拽豈是過耶!」復作是念:「是諸眾生無慈悲心,世間所有師子、虎狼常是我怨,聞我說法怨心即息。是人無理,得生人中忘恩背義,反於我所而生毒害,如妙香華置之死屍,即時可惡人不喜見。是人亦爾,為得現世少許樂分,捨離將來無量樂報。」
爾時,鹿王即向諸鹿,而作是言:「汝等莫愁,王今所以來至此者,正為我身不為汝也。我今雖能逃避遠去,亦能壞碎彼之軍眾,要當畢命自往王所,若我如是,汝等便當東西波迸乃至喪命。是故我今為汝等故,當往王所,但隨我後莫生恐怖,當令汝等安隱無患。汝等當知,我若發心欲入涅槃即能得之,所以不取,正為汝等。我至王所設使喪命,但令汝等安隱全濟,吾無所恨。」作是語已,即至王所,溺人見已尋示王言:「所言鹿王此即是也。」作是言已,兩手落地。
時王見已,即便下馬,心驚毛竪,而作是言:「汝手云何斷落如是?」即捨刀杖獨往鹿所。鹿見王時心中愁惱,王作是念:「彼雖獸身非實鹿也,即是正法勇出之王。」
爾時,鹿王即白王言:「大王何緣放捨刀杖,身體流汗狀似恐怖;若使於我生恐怖者,我是修慈終不相害,如月生火無有是處。」
時王聞已,心得安隱,即向鹿王,而作是言:「是人何緣兩手落地?然如向言能施我等無所怖畏。云何是人直示汝身得如是報?汝向自言能施眾生無所畏怖。云何乃令是人如是?若言不施,一切世間即當火然。」
是時,鹿王復白王言:「譬如有人犯官重罪,觸惱無諍清淨比丘,如是之人得大重罪,不知恩者,亦復如是得大重罪。王今當知,是人自作,自受其報,非我因緣。」
王即問言:「唯願廣說,我樂聞之。」鹿王答曰:「願王問彼,不須我說。」
王即問人:「卿今何故二手落地?」是時溺人,即為其王廣說本緣,王既聞已:「卿作是事已,云何當得不受報也?若有困厄依怙他人,乃至一念尚應報恩,況復多時受斯重恩,而不能報反生賊害,豈當不受如是報也。如人熱時止息涼樹,是人乃至不應侵損是樹一葉,受恩不忘亦復如是。」
爾時,國王復向鹿王,長跪叉手而作是言:「我從今日常相歸依。」
鹿王答曰:「審能爾者,敬受來意。」
王復言曰:「汝今受我,願求何等。」
鹿王答曰:「若能於我生尊相者,今當諦聽!我是獸身,唯賴水草以自存活,餘無所求。大王當知,是人昔為水所漂困,無救護者餘命無幾,我於爾時猶能救之;王今若有慈悲之心,當視是人如赤子想。若視是人即視於我,是人愚癡無知可愍,命終之後必墮地獄,經無量歲備受眾苦,是故應當於是人所生慈愍心。大王!譬如有人,多諸子息愛無偏黨,然於病者心則偏重;菩薩亦爾,於惡眾生偏生悲愛,以是眾生懷惡法故。是故菩薩為諸眾生發菩提心。」
爾時,大王復更斂容,而作是言:「汝今真是調御大師,護持正法、救濟危厄、歸依之處,能除眾生一切畏者。是諸眾生多行惡法身應陷地,所以不沒,諒由大士護持故也。從今以往,施諸鹿群無所畏樂,我今終身願為弟子,若汝來世成無上道,願先濟度。」於是國王說是語已,即告群臣:「舉國人民自今為始,不得遊獵殺害為業。」
菩薩摩訶薩行尸波羅蜜時,雖受獸身於諸怨憎,乃至不生一念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