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中正訓
佛有一語三昧、正語三昧、愛語三昧,學者先從正語入,將世味、道味劈作兩開,只要作得主,不為外物轉。立志既定,根基堅固,始有信入參究分。《起信論》曰:「眾生有自力廣聞取解者,或自力少聞多解者,或無自力因廣論得解者,或樂總持少聞攝多義取解者,雖以無思契同,必從聞解信入。」靈源曰:「法門有樂說者,以無言為非;有尚默者,以多語為過。皆據一知一見為局量,而不知無量之量為通途也。」具正見,建圓機,人忽倦普慈,如天澤無心,物均獲利。白樂天舉佛經同異問濟公,覺範代云:「方便智三言而已。一代時教,以法相宗、破相宗、法性宗攝之。法之所本,要本于理而當于義,不必守名句以自滯。至于言謂之不及,而可以模鑄佛魔、了辨同異者,又未可遽言也。」永明壽曰:「解但為遣情耳,說但為破執耳。」情消執謝,則說解何存?真性了然,寂無存泯。一菴曰:「物各還其物之則,即是物不遷。」稱權無我,斤兩不爽,是則方便智乃本自現成者也。特人不能死盡偷心,而享此善用耳。
靈源謂圓悟曰:「學者雖有見道之資,若不深蓄厚養,發用必峻暴,非特無補於教門,將恐有招禍辱。」圓悟告大慧曰:「須防自己三業忽起。」此語最切。單方顯勝,撮弄筒子,氣急殺人,誤而可乎?
古人道德學問,藏於腦後,不露圭角,事不得已,吐出還吞。今人出一叢林,入一保社,纔見一隅,不能三反,竊得語錄上奇言玅句,機鋒知解,便逞口頭,惟恐人不知我之長處,是則參禪一回,止成得一肚皮我慢貢高而已,不知於生死上有何相干?嗟乎!末世凡夫,根器頑鈍,識見偏淺,立行不遠,操心非寔,中此邪毒,道聽塗說,永嘉所歎,莽蕩招殃,安能不齰舌耶?惟有當下知非,便許立地成佛。
溈山禪師曰:「事理不二,即如如佛。」《圓覺經》言:「事障理障。」何也?事本無障,以貪欲昏蔽而障之也。理安有障?以黠智偏執而障之也。銷鎔情識,全體自露。然自無始以來,習氣流轉,便欲一刀兩斷,豈容易哉?故須以參究為事,提起此事,則一切自然放下,久久自得。
古人道:「愛之則是愛礦,棄之則是棄金。」此處指出甚難。一番烹煉,何故蹉過?依舊半青半黃,菽麥不分,安得不去自欺欺人也耶?即能遮掩得來作偽,心勞日拙,大可憐憫。言至乎此,皮下有血,能不猛省?回心自照,一掌翻轉,慶快有分。
昔之高人,浮雲富貴,淡於勢利者,不自名其高,故往往自寓曰懶。今學者入門未得一角,如何飾詞藉口放逸?切須警敏盡職,參學自勉。若是正人開眼,自然行起解滅。笑和尚曰:「人生下地皆有職,職盡方能無媿色。衰年本欲討閒身,不是百忙閒不得。」
覺範禪師曰:「為學日益,百川浸灌也;為道日損,水落石出也。」苟非為學日益,又安知為道之日損哉?正氣曰:「損是損其情慾,益是益其正知。」故曰:「學事以成,務致用也。」學道者,自反至誠而已。果然徹上徹下,由此中行,則學事猶茶飯也,本茂則末自榮。不見道,本末盡歸宗。
或問曰:「理雖可以頓悟,習氣難以卒除。須盡今時一等倚混沌無記空者,便云誰見有習氣可盡,是否?」曰:「習氣不可盡而可化,故以學問為茶飯。若以差別言之,有必不免之習氣,饑必食,寒必衣,倦必眠之類,節之而已;有必當化之習氣,驕妒鄙倍之類是也。當仁不讓,見義不避,堅志不移,好學不厭,是亦謂之習氣乎?是不可以總殺總赦而混之也。上根大人超一切法之外,而遊一切法之中,正用時宜,彼不喚做習氣。樵夫十字街,何問中書堂事?且去擔柴,保不誤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