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品第一
自序品者，詳敍六祖當日，在大梵寺說法度生，先自述身世，及得法事意。其中言事者半，言理者亦半。理則頓悟，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事則頓修，直指悟了，自性自度。藉事達理，明理成事，互相顯發，事理始能圓融。明此，則全經義理可以瞭然。茲就事言，可分兩點研究：一者正法眼藏，師師密付。自達摩祖師西來，歷兩百餘年，悉屬單傳，佛法之興，其難如彼。二者自性自度，一切眾生皆可得道，其心即佛。如六祖大師，既未受戒，亦不識字，乃一聞經語，頓悟本來。師得法後，首度道明。次及青原南嶽等眾，皆言下契合，了自本心，自修自行，無一不誕登彼岸。二千年唯一單傳之頓教，至是而千子齊注，法周沙界。豈非即心即佛，一切眾生皆可得道之明證也歟！至於菩提妙理，隨經文逐分解釋，貫通融會，則知事理無碍，足為真參實悟之階梯，故立自序品第一。
時，大師至寶林，韶州韋刺史名璩與官僚入山請師，出於城中大梵寺講堂，為眾開緣說法。師升座次，刺史官僚三十餘人、儒宗學士三十餘人、僧尼道俗一千餘人，同時作禮，願聞法要。
此分專說佛事。言大師自法性寺回至曹溪，刺史韋璩，率官僚入山請師，出至城中大梵寺說法，是為大師開緣度生之始。向後三十七年，悉在寶林演化，即今韶州城外南華寺也，餘經文自明。
大師告眾曰：『善知識！菩提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
此分專說佛理。言大師於大梵寺講堂告眾曰：善知識！菩提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者，此四句為全經主腦，最關重要。其中奧義，廣說一刧不盡，若能明悟，則道貫一切經法。善知識者，謂能了解一切也。菩提自性，本來清淨者，謂世間凡有知覺之眾生，無不各具菩提之性。此性，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來、不去、不增、不減；一名菩提，亦名如來，亦名佛性。而且無言、無說、無相、無貌、無善、無惡、無背、無面、無名、無字、不在中間，及其內外；猶如虛空，不可得故，與一切法相，了不相應，故曰清淨。世人但能善用此心，即可見性，直了成佛。此直字最關緊要，因眾生心曲，口是心非，所以不見自性。若能直心，剎那即見，從此置功，即可成佛。故楞嚴經云：十方如來，同一道故，出離生死，皆以直心，心言直故，如是乃至始終地位，中間永無諸委曲相。可與此直字，相互印證也。
善知識！且聽惠能行由得法事意。惠能嚴父，本貫范陽，左降流於嶺南，作新州百姓。出身不幸，父又早亡，老母孤遺，住居南海，艱辛貧乏，於市賣柴。時，有一客買柴，使令送至客店；客收去，惠能得錢，却出門外，見一客誦經。惠能一聞經語，心即開悟，遂問：「客誦何經？」客曰：「金剛經。」復問：「從何所來，持此經典？」客曰：「我從蘄州黃梅縣東禪寺來。其寺是五祖忍大師在彼主化，門人一千有餘；我到此中禮拜，聽受此經。大師常勸僧俗：但持金剛經，即自見性，直了成佛。」惠能聞說，宿昔有緣，乃蒙一客取銀十兩與惠能，令充老母衣糧，教便往黃梅參禮五祖。惠能安置母畢，即便辭違，不經三十餘日，便至黃梅，禮拜五祖。
此分接說佛事。言大師聞客誦金剛經，便即開悟。復因宿世結有善緣，另蒙一客資助，得以安置母畢，隨往黃梅參叩五祖，是為大師傳佛頓教之始。自大師後，讀金剛經者何止萬億，且有誦至數年或數十年，對於經中義理，仍茫然不解，豈非根器之不同歟！范陽、即今直隸天津等處，餘經文自明。
祖問曰：「汝何方人，欲求何物？」惠能對曰：「弟子是嶺南新州百姓，遠來禮師，惟求作佛，不求餘物。」祖言：「汝是嶺南人，又是獦獠，若為堪作佛？」惠能曰：「人雖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獦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五祖更欲與語，且見徒眾總在左右，乃令隨眾作務。惠能曰：「惠能啓和尚，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離自性，即是福田。未審和尚教作何務？」祖云：「這獦獠根性大利！汝更勿言，著槽廠去！」惠能退至後院。有一行者，差惠能破柴踏碓，經八餘月。
祖一日忽見惠能曰：「吾思汝之見可用，恐有惡人害汝，遂不與汝言，汝知之否？」惠能曰：「弟子亦知師意，不敢行至堂前，令人不覺。」
此分兼說事理。言大師參叩五祖，祖曰：汝何方人？欲求何物？師曰：惟求作佛，不求餘物。以一樵子，而希冀作佛，甯非千古奇事？然有志竟成，亦以見師之立志，超羣絕倫，後之學者，又安可自畫？祖言：汝是獦獠，若為堪作佛？獦獠，即語言鴃舌，如玀玀之類。意謂汝言語且不通達，焉能作佛？此機鋒語，所以試之也。師曰：人雖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獦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意謂言語不通，為山川所隔，形貌有異，惟衣冠是別。故語有南北之殊，人有獦獠和尚之分。究之言語身形，皆外法相也，與本性毫無關係，若獦獠不能作佛，則西域佛法，亦不合傳至震旦。乃祖師竟西來傳法，則佛性等無差別可知矣。五祖更欲與語，見左右徒眾太多，乃令隨眾作務。師曰：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離自性，即是福田。不審教作何務？意謂世出世間，所謂大事，無有過於作佛者。心生智慧，不離自性，即是無上福田，捨此不作，不知更教作何事務也。祖知師已入門，但不便深語，故曰：這獦獠根性大利。囑勿再言，著槽廠去，以俟機緣之至，再為傳授也。師退至槽廠，一行者使令破柴踏碓，至八月之久。一日，祖忽謂師曰：吾思汝之見可用。見者，佛知見也。至此始將囑勿再語，及派往槽廠。作務之故說出。所以如此者，正十分護念之也。衣鉢淵源，心心相印，早基於見面之日，謂非天縱之聖，能如是乎？餘經文自明。
祖一日喚諸門人總來，吾向汝說：「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終日只求福田，不求出離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求？汝等各去自看智慧，取自本心般若之性，各作一偈來呈吾看，若悟大意，付汝衣法為第六代祖。火急速去！不得遲滯！思量即不中用！見性之人，言下須見，若如此者，輪刀上陣，亦得見之。」
此分接說佛理。言五祖在未傳衣鉢之前，先囑弟子各作一偈呈閱，以觀各人智慧能否荷擔大法。一日，謂眾曰：世人生死無常，最為大事。汝等終日只求福田，對於生死苦海，不思量早求出離。設使自己真性迷惑，日顛倒於六塵之中，醉生夢死，則與一切凡夫何異？福豈能求歟？汝等且各自歸房，用本心智慧之性，各作一偈，來呈吾看。智慧性者，即溈山和尚示眾，言中有響，句裏藏機是也。若悟佛法大意，即將衣法傳付為第六代祖。且自心智慧，不得思量忖度，見性之人，言下須見，雖掄刀上陣，亦能見之，速去毋違。
眾得處分，退而遞相謂曰：「我等眾人，不須澄心用意作偈，將呈和尚有何所益？神秀上座現為教授師，必是他得，我輩謾作偈頌，枉用心力。」諸人聞語，總皆息心，咸言：「我等已後依止秀師，何煩作偈？」神秀思惟：「諸人不呈偈者，為我與他為教授師，我須作偈將呈和尚。若不呈偈，和尚如何知我心中見解深淺？我呈偈意，求法即善，覓祖即惡，却同凡心奪其聖位奚別？若不呈偈，終不得法。大難！大難！」五祖堂前，有步廊三間，擬請供奉盧珍畫「楞伽經變相」及「五祖血脈圖」，流傳供養。
神秀作偈成已，數度欲呈，行至堂前，心中恍惚，遍身汗流，擬呈不得；前後經四日，一十三度呈偈不得。秀乃思惟：「不如向廊下書著，從他和尚看見，忽若道好，即出禮拜，云是秀作；若道不堪，枉向山中數年、受人禮拜，更修何道？」是夜三更，不使人知，自執燈，書偈於南廊壁間，呈心所見。偈曰：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秀書偈了，便却歸房，人總不知。秀復思惟：「五祖明日見偈歡喜，即我與法有緣；若言不堪，自是我迷，宿業障重，不合得法。聖意難測！」房中思想，坐臥不安，直至五更。
祖已知神秀入門未得，不見自性。天明，祖喚盧供奉來，向南廊壁間繪畫圖相，忽見其偈，報言：「供奉却不用畫，勞爾遠來。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但留此偈，與人誦持。依此偈修，免墮惡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令門人：「炷香禮敬，盡誦此偈，即得見性。」門人誦偈，皆歎：「善哉！」
此分兼說事理。言徒眾以神秀為首座，安心依止，已不希望衣法。神秀既為教授，且望承佛正統，不得不作偈呈覽。然見性之人，言下須見。若用意識思量，轉加懸遠。乃前後四日。一十三度，呈偈不得，卒至書於廊壁。偈意未脫身心法相，以此見解，欲求識自本心、見自本性，如何可得！五祖引金剛經：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雖因繪畫圖相而說，實則暗暗針對秀偈而發，以反證秀之尚未見性。然為小根人說此偈亦未可厚非，故曰：依此偈修，免墮惡道，有大利益。雖不見性，亦可去惡修善，終得成就也。供奉者、執事內廷之人也。楞伽變相、即楞伽經說佛身三變相也。菩提樹枝幹挺直，以比立身；鏡臺光明，以比存心，然皆不離相也。不得傳佛心印，豈無由哉！餘經文自明。
祖三更喚秀入堂，問曰：「偈是汝作否？」秀言：「實是秀作，不敢妄求祖位；望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少智慧否？」祖曰：「汝作此偈，未見本性，只到門外未入門內。如此見解，覓無上菩提，了不可得。無上菩提，須得言下識自本心，見自本性，不生不滅。於一切時中，念念自見，萬法無滯，一真一切真，萬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即是真實。若如是見，即是無上菩提之自性也。汝且去一兩日思惟，更作一偈，將來吾看；汝偈若入得門，付汝衣法。」神秀作禮而出。又經數日，作偈不成，心中恍惚，神思不安，猶如夢中，行坐不樂。
此分藉事明理。言修學人未見本性，不知其中妙理，猶如門外之人不見室內之物。如神秀呈心所見，只到門外，欲覓無上菩提，了不可得。云何無上菩提？即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譯言無上正等正覺，為修佛乘之極致。佛性即菩提種子，無有種子，如何結實？故最上一乘，以見佛性，為入門初步，須言下念念自見，始得入門。未入門之先，須將一切前塵虛妄法相、及四大、五陰、六塵、四相、見、聞、覺、知等，一齊打破，而後本心本性，始能識能見。何以故？本心本性，不生不滅，不來不去、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故也。且一切時中，必須念念自見，一切萬法無掛無碍。既見本性是真，則一切無不是真。所謂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心性既真，萬境自如如不動。如如之心，即名真實。能如是見，即無上菩提之自性也。只此數語，已將修多羅了義包括無遺。奈神秀不悟，祖囑再作一偈，數日不成。明此，則知頓漸優劣之不同矣。餘經文自明。
復兩日，有一童子於碓坊過，唱誦其偈，惠能一聞便知此偈未見本性。雖未蒙教授，早識大意。遂問童子曰：「誦者何偈？」童子曰：「爾這獦獠不知。大師言：世人生死事大，欲得傳付衣法，令門人作偈來看，若悟大意，即付衣法為第六祖。神秀上座於南廊壁上書無相偈，大師令人皆誦。依此偈修，免墮惡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惠能曰：「我亦要誦此，結來生緣，同生佛地。上人！我此踏碓八箇餘月，未曾行到堂前，望上人引至偈前禮拜。」
童子引至偈前禮拜。惠能曰：「惠能不識字，請上人為讀。」時有江州別駕，姓張名日用，便高聲讀。惠能聞已，遂言：「亦有一偈，望別駕為書。」別駕言：「汝亦作偈，其事希有！」惠能向別駕言：「欲學無上菩提，不可輕於初學。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沒意智。若輕人，即有無量無邊罪。」別駕言：「汝但誦偈，吾為汝書。汝若得法，先須度吾，勿忘此言。」惠能偈曰：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此分說理能成事。大師一聞秀偈即知其不見自性，因亦呈心所見，作偈四句。兩兩對勘，則一在門外，一在門內，昭然若揭。偈意謂：大凡人世間所有一切萬法、無非名相。所謂一名、二相、三分別是也。離却名相，無法可得。菩提樹本來無有，不過假設此名，名為菩提樹。推之明鏡臺，亦復如是，不過假設此名，名為明鏡臺。我本來自性，清清淨淨，無一法可得，無一物可見。無形無相，試問何處有塵埃可惹乎？按六祖此偈，已將五蘊、六塵、十八界，及一切法相身心完全勘破，悟徹本來面目，得入門內，與秀大師所作，逈然不侔。秀師所作猶有身心存在，放不下、擺不脫。既為身心縛束，則生滅心生、菩提心息。一切時中均以意識為主，而不知內外一切法相皆是幻妄。故五祖云：只到門外也。上人者、尊人謙己之詞。沒意智者、不用意識思想，即般若也。餘經文自明。
書此偈已，徒眾總驚，無不嗟訝；各相謂言：「奇哉！不得以貌取人！何得多時，使他肉身菩薩？」祖見眾人驚怪，恐人損害，遂將鞋擦了偈曰：「亦未見性。」眾以為然。次日祖潛至碓坊，見能腰石舂米，語曰：「求道之人，為法忘軀，當如是乎？」乃問曰：「米熟也未？」惠能曰：「米熟久矣！猶欠篩在。」祖以杖擊碓三下而去。惠能即會祖意，三鼓入室；祖以袈裟遮圍不令人見，為說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惠能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遂啓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祖知悟本性，謂惠能曰：「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若識自本心，見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師、佛。」三更受法，人盡不知，便傳頓教及衣鉢。云：「汝為第六代祖，善自護念，廣度有情，流布將來，無令斷絕！聽吾偈曰：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亦無種，無性亦無生。」
此分言事理雙顯。別駕代師書偈已，徒眾總驚，以肉身菩薩喚作獦獠傭役，安得不咋舌稱奇？五祖假說亦未見性，非掩眾人耳目，實護念師耳。汝舂之米已否成熟？師曰：米熟久矣，猶欠篩在。皆機鋒語。意謂：我已知修道大概，只是欠師指點。篩者、師也。五祖乃以杖擊碓三下而去。此何意耶？慮別人窺破，暗中謀害也。師會意，遂於三更人靜，潛入祖室。祖以袈裟遮圍，不令人見。此佛家神通妙用，有此袈裟遮圍，無異銅牆鐵壁。於是為師講說金剛經，至第十分「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師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若離自性，無法可得。遂言何期自性本來獨立、與萬法了不相應、無有對待！故曰：本自清淨。何期自性常不變易、萬刧圓明！故曰：本不生滅。何期自性含裹十方、萬法俱備！故曰：本自具足。何期自性常住寂靜、狀如虛空！故曰：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變化無方、生生不已！故曰：能生萬法。五祖知其已認識本來，遂云：若不識本心、不見本性，學法了無益處。倘能識見自己心性，即名丈夫，為天人之師而稱佛矣。按大般涅槃經云：若人不明佛性，只名女人。雖女人，若見佛性，亦名丈夫。佛者、覺也。自覺覺他，故稱大丈夫。天人師、佛也。於是乃傳以頓教及心法衣鉢，為第六代祖。並囑善為護念自性三寶，勿使稍受污染。廣度一切有情眾生，勿令佛法斷絕。且說偈曰：「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者、言一切有情眾生悉有佛性。明此佛性，即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種子。何以能明佛性而下種子？須知因地法行，不生不滅，常住不易。因地既真，結果自然成熟也。「無情亦無種，無性亦無生」。者、言頑空之人不見自性。譬彼木石，既無性情，豈有佛種？已入斷滅，更何能生起一切善法耶？雖一偈四句，仍寓對法，真理密意隱示其中，讀者亟宜虛心體會。餘經文自明。
祖復曰：「昔達摩大師，初來此土，人未之信，故傳此衣以為信體，代代相承；法則以心傳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惟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衣為爭端，止汝勿傳！若傳此衣，命如懸絲。汝須速去！恐人害汝。」惠能啓曰：「向甚處去？」祖云：「逢懷則止，遇會則藏。」
惠能三更領得衣鉢，云：「能本是南中人，素不知此山路，如何得出江口？」五祖言：「汝不須憂，吾自送汝。」祖相送直至九江驛，祖令上船，五祖把艣自搖。惠能言：「請和尚坐，弟子合搖艣。」五祖云：「合是吾渡汝。」惠能云：「迷時師度，悟了自度；度名雖一，用處不同。惠能生在邊方，語音不正，蒙師付法，今已得悟，只合自性自度。」祖云：「如是！如是！以後佛法，由汝大行。汝去三年，吾方逝世。汝今好去，努力向南；不宜速說，佛法難起。」惠能辭違祖已，發足南行，兩月中間，至大庾嶺。五祖歸，數日不上堂。眾疑詣問曰：「和尚少病少惱否？」曰：「病即無，衣法已南矣！」問：「誰人傳授？」曰：「能者得之。」眾乃知焉。逐後數百人來，欲奪衣鉢。
此分言事理無碍。五祖既傳法已，復謂：昔日達摩尊者。初到東土，東土之人，不知信仰。後尊者涅槃時，付囑二祖慧可大師，並傳以袈裟法衣，表示信體。遞傳至師，共為六代。至於本體本心，則師師密付後，使其自悟自解。不特師弟如此，自古佛佛無不如此。傳衣所以表信，若法既周徧，可止而不傳。倘再傳此衣，則生命可慮。師曰：「向何處去？」五祖云：「逢懷則止；遇會則藏。」言有地名懷會者，當隱藏止住。是夜三更，將衣鉢付與，且送之至九江驛。（即今之九江府）。師弟既上船，五祖自搖艣。五祖云：「合是我渡汝。」渡者、度也。亦機鋒語。師答曰：「迷時師度，悟了自度。」言未聞法要之前，迷惑無智，則求師善度；既悟解法要，則當自度。且弟子生在邊方，語言不正，蒙師付以衣法，今後只宜自性自度。五祖曰：誠然！誠然！以後佛法將由汝大行於世矣。汝今努力南去，隨機待時，不宜速對人說，因佛法難起也。師辭別後，兩月之間。至南雄州大庾嶺。隨後已有數百人追逐而來，欲奪祖師所傳之衣鉢。
一僧俗姓陳名惠明，先是四品將軍，性行粗慥；極意參尋，為眾人先趁及惠能。惠能擲下衣鉢於石上，曰：「此衣表信，可力爭耶？」能隱草莽中。惠明至，提掇不動，乃喚云：「行者！行者！我為法來，不為衣來。」惠能遂出，坐盤石上。惠明作禮云：「望行者為我說法。」惠能云：「汝既為法而來，可屏息諸緣，勿生一念，吾為汝說。」明良久，惠能曰：「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箇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惠明言下大悟，復問云：「上來密語密意外，還更有密意否？」惠能云：「與汝說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在汝邊。」明曰：「惠明雖在黃梅，實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示，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惠明師也。」惠能曰：「汝若如是，吾與汝同師黃梅，善自護持。」明又問：「惠明今後向甚處去？」惠能曰：「逢袁則止，遇明則居。」明禮辭。明回至嶺下，謂趁眾曰：「向陟崔嵬，竟無蹤跡，當別道尋之，趁眾咸以為然。」（惠明後改道明，避師上字。）
此分言僧惠明獨先眾人躡足追尋，至大庾嶺，已及師。師乃將衣鉢擲石上，伏草莽以俟。且曰：此衣表示信體，甯可以暴力奪乎？未幾明至，提挈不動；知衣鉢於己無緣。乃呼曰：行者！行者！（因六祖此時尚未受戒，故稱行者。）我為大法而來，請為開示！師出坐石上，曰：汝當屏息萬緣，不生一念，吾為汝說明。良久，師曰：汝之自心正當不思善惡之時，那箇即是汝之本來面目。意謂一切凡夫，妄認緣慮為心，意識為主，殊不知心念一起，即屬妄覺，覺有、覺無，即名二法。如能息念忘慮，非善非惡，即本心也。故馬祖云：「心外無別佛，佛外無別心。」淨穢兩邊，俱不依怙，與此意同。那字讀去聲，若讀上聲，作誰字解，即大錯特錯。惠明聞言大悟，復問曰：除上說密語密意外、尚有密意否耶？師曰：吾所說法、本非是密。汝若能時時返觀內照，密即在汝之身邊矣。言吾傳汝此法，汝能牢記，自悟自修、自證自行、如洞山所謂：「直須心心不觸物、步步無處所。」常不間斷，稍得相應。故言密在汝邊，汝當善自護念，毋使退轉也。明曰：今蒙指示，如水之冷暖，飲者自知。又問：向何處去？師曰：逢袁則止；遇明則居。乃禮辭而去。回謂趁眾，極力遮攔。言當別道尋求，眾乃止。餘經文自明。
惠能後至曹溪，又被惡人尋逐，乃於四會避難獵人隊中，凡經一十五載，時與獵人隨宜說法。獵人常令守網，每見生命盡放之。每至飯時，以菜寄煮肉鍋；或問、則對曰：「但喫肉邊菜。」一日思惟：「時當宏法，不可終遯。」遂出至廣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師講涅槃經。時有風吹幡動，有二僧論風旛義。一僧曰：「風動」，一僧曰「旛動」，議論不已。惠能進曰：「不是風動，不是旛動，仁者心動。」一眾駭然。
印宗延至上席，徵詰奧義，見惠能言簡理當，不由文字。宗云：「行者定非常人！久聞黃梅衣法南來，莫是行者否？」惠能曰：「不敢。」宗於是作禮，告請「傳來衣鉢、出示大眾。」宗復問曰：「黃梅付囑，如何指授？」惠能曰：「指授即無，惟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宗曰：「何不論禪定解脫？」惠能曰：「為是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宗又問：「如何是佛法不二之法？」惠能曰：「法師講涅槃經，明佛性是佛法不二之法。如高貴德王菩薩白佛言：犯四重禁、作五逆罪、及一闡提等，當斷善根佛性否？佛言：善根有二，一者常，二者無常，佛性非常非無常，是故不斷，名為不二；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蘊之與界，凡夫見二，智者了達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是佛性。」印宗聞說，歡喜合掌，言：「某甲講經，猶如瓦礫；仁者論義，猶如真金。」於是為惠能薙髮，願事為師。惠能遂於菩提樹下，開東山法門。
惠能於東山得法，辛苦受盡，命似懸絲。今日得與史君官僚僧尼道俗同此一會，莫非累刧之緣！亦是過去生中供養諸佛，同種善根，方始得聞如上頓教得法之因。教是先聖所傳，不是惠能自智。願聞先聖教者，各令淨心，聞了各自除疑，如先代聖人無別。』一眾聞法，歡喜作禮而退。
此分言師返至曹溪，又被惡人驅逐，知機緣未到。乃至四會縣，避難獵人隊中，凡一十五年。與獵人向機說法，獵人常令守網，見生命盡行放捨。飯時，僅吃青菜。一日，思惟宣揚佛法時機已至，不可再藏，遂至廣州法性寺。即今城內光孝寺，菩提樹猶存。值印宗法師宣講𣵀槃，有兩僧論風旛何以相動，駁辯不已。師進曰：非風動亦非旛動，乃仁者心動。何以故？心不動，則不見一切萬法，有何風旛可言！此亦禪機也。印宗聞言深解義趣，乃延師至上席徵詢奧義。師言簡理當，不由文字。宗驚曰：某聞黃梅衣法久已南來，莫非即是行者？師曰不敢者、謙詞也。乃出衣鉢示眾。印宗又問：黃梅如何付囑指授？師曰：指授即無，惟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宗曰：何以不論？師曰：為是二法。言禪定解脫，自性中皆無所有，故曰二法。佛法者、不二法也。又問何名為不二之法。師曰：法師講涅槃，此經闡明佛性，惟有一乘，無有二乘，所以為不二之法。譬如犯四重五逆及一闡提（失信根之人名一闡提）等，能否斷善根佛性？佛言善根有二：一者常，二者無常。佛性非常非無常，是故不斷，名為不二。言極惡之人能回心向道，亦可成佛，故曰不斷。不特此也，以佛性而言，直無是、非、善、惡、內、外、來、去、動、靜、等相，故名不二。智者能了達自性無二，即是佛性。印宗聞說，乃歡喜合掌，歎未曾有。於是為師剃髮，禮拜為師。遂於法性寺，菩提樹下，開東山法門。今日與官紳僧尼道俗得會一堂，皆是過去生中同種善根，始得聞如上頓教，願聞了之後，各自除去疑心，與佛無二。四眾聞法歡喜，作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