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正眼
明 千松 笔记
夫谈般若之法。诸佛之真体。乃法性之真因。一切众生之慧命。故世尊先以真体示于众生。要与日用韬钤之间。时时提惺。法身无异。蠢动皆然。以明真相不别圣凡。故如来与世间人。谈说此法。如醯鸡坎蛙。不复知有向上事在。故世尊直指人人自己足跟下本地风光。曾无渗漏处。与佛平等。活泼泼地。转漉漉地。那时一朝看透。方知真俗一体。蠕动皆具。便在日用韬铃境缘上。自觑看这是甚么道理。甚么境界。甚么人底作用。甚么人底鼻孔。得恁么纯熟。得转辘漉活泼泼地。放去收来。自由自在。不费纤毫之力。全体作用。现无不如。露无不是。以如是故。而彰诸佛全体。以如是故。而显诸佛大智。诸法如故。故名如是。以如是故。世尊即便着衣持钵。入城乞食。洗足敷座。示之。此人人现用。可作个样子。提醒于人。脚跟下自觑看。须要识透世尊用法。便以识得自己用法。世尊无甚奇特。便能识得这个无始劫来不能烂坏底。谓之金刚不坏身。无生无灭底真相。世界坏时。这个不坏。如金故。而无变色。如刚故。煅而不坏。故以金刚喻其真性。不离众生日用之间故。世尊于日用中。提醒诸人。为之发起序也。
说到般若智慧的法门,这是诸佛的真实本体,是法性的根本原因,也是一切众生的智慧生命。所以世尊先把这真实本体展示给众生看,要在日常生活的行住坐卧之间,时时提醒觉醒:法身没有差别,连微小的生命都是如此。为了说明真相不分圣人和凡夫,所以如来对世间人讲说这个法门时,就像醋里的小虫、井底的青蛙,根本不知道还有更高超的境界存在。因此世尊直接指出每个人自己脚跟下的本来面目、本地风光,从来没有一点缺失,和佛完全平等,活泼泼的,圆转流动的。
等到有一天真正看透了,才会明白真理和俗事本是一体,连微小的蠕动生命都具备佛性。这时在日常生活的种种境遇、因缘上,自己就能观察:这是什么道理?什么境界?什么人在起作用?什么人的鼻孔?怎么能这么纯熟,能这样圆转流动、活泼泼的,放得开、收得回,自由自在,不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全体都在作用,显现时没有不合适的,显露时没有不对的。
正因为如此,才彰显出诸佛的全体;正因为如此,才显现出诸佛的大智慧。一切法本来如此,所以叫做“如是”。正因为如此,世尊就穿上衣服、拿起钵盂,进城乞食,洗脚铺座,展示给大家看。这是每个人当下就在用的,可以当作一个榜样,来提醒人们:在自己脚跟下好好观察。必须看透世尊用法的用意,才能认识自己用法的真相。
世尊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就能认识这个从无始劫以来不曾腐烂坏灭的,叫做金刚不坏身,是无生无灭的真实相。世界毁坏时,这个不会坏。像金子一样,不会变色;像金刚一样,锤炼也不坏。所以用金刚来比喻众生的真实本性,它不离众生的日常生活。因此世尊在日常生活中提醒大家,这就是这部经的发起因缘。
空生见世尊所作伎俩。便云世尊希有。此非世间可得之法。亦非世间常住之相。故称希有者。识得此非世间法也。然问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世尊。此菩提心云何应住得他。云何降伏得他。是以护其念者。为应住。能识其念者。是降伏之矣。是故十类众生。皆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实无众生得灭度者。须悟世尊着衣持钵入城乞食洗足敷座。如是涅槃真相。能悟此相。而得真入灭度。真得涅槃。真空四相。真为降伏。是一切众生二六时中。不离自用。于日用中。能自荷担如来者也。实证实悟。则四相空矣。实灭度矣。
须菩提看到世尊的种种示现,便感叹说:“世尊真是稀有难得啊!”这是因为世尊所展现的,不是世间普通能见到的法,也不是世间那种固定不变的相状,所以称为“稀有”。能认识到这不是世间法,才算懂了。
接着他问:“世尊,那些发心追求无上正等正觉的人,他们的觉悟心该怎么安住?又该怎么降伏呢?”所谓“护念”,就是让心安住;能看清自己的念头,就是降伏了。
因此,虽然说要度化十类众生,让他们都进入无余涅槃,但实际上并没有一个众生被度。要明白,就像世尊日常穿衣、托钵、进城乞食、洗脚、铺座一样,涅槃的真相就在这平常日用里。能悟透这个真相,才是真正进入灭度,真正证得涅槃。
真正的空,是连“我、人、众生、寿者”这四种相都不执着。真正的降伏,是让一切众生在一天十二个时辰中,都不离开自己的本分,在日常运用中,自己就能承担如来的家业。真修实证,真参实悟,四相自然就空了,也就真正灭度了。
然则类异随人心造。心随业转。故无明为卵生。烦恼包褁为胎生。爱水润为湿生。歘起烦恼为化生。自心未空。我人未净。故十类之形。随心业所现。形虽异而心无变。故而蠢动皆现涅槃真相。能自悟入故。智者自本际上度于未形。未形之心。念念俱空。名为度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实悟涅槃真体无生灭相。无古今相。无圣凡相。无我人众生寿者相。亦无灭度相。皆具真体。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诸佛法身无二相故。彰玄根于事外。齐万有于太虗。不可以形名得之而已矣。庖丁观之。则不见全牛者矣。此明向上无余涅槃。入灭度之法明矣。
那么,这些不同的种类都是随着人的心念产生的。心念随着业力转变。所以,无明就像卵生,烦恼包裹着就像胎生,贪爱之水滋润就像湿生,忽然生起的烦恼就像化生。自己的心还没有空掉,自我和他人的分别还没有清净。所以,十类众生的形态,都是随着心念和业力显现出来的。形态虽然不同,但心性本身没有变化。因此,一切微小的生命活动都显现着涅槃的真实相貌。能够自己觉悟进入这个境界。有智慧的人从根本的源头上去度化那些还没有显现形态的。还没有显现形态的心念,每一个念头都是空的,这就叫做度化众生。实际上并没有众生得到灭度和解脱。真正觉悟到涅槃的真实本体,没有生和灭的表象,没有过去和现在的表象,没有圣人和凡夫的表象,没有自我、他人、众生、寿命的表象,也没有灭度和解脱的表象。一切都具备真实的体性。如果看到一切表象都不是真实的表象,那就见到了如来。一切佛的法身没有两种相貌。在万事万物之外显明玄妙的根本,将万有等同在太虚之中。不能通过形态和名称来得到它,就是这样。像庖丁解牛那样去看,就看不到完整的牛了。这说明向上追求的无余涅槃,进入灭度的方法就清楚了。
般若真智与体用不同。故不可以混乱。发明般若。即诸佛之大智。众生日用而不知者。即语言三昧。如金刚王劒。如大火聚。故曰无住布施。施则无定。语无诤故。三轮空寂。四相俱空。亦无定相。不住声香味触。如空四维。神变之发。电雷之奔。岂容拟议。有而法之取乎。贤圣之分乎。四果之级乎。有无之可诤乎。如筏在中流。岂能碍乎。不可随文句以迷宗。逐言思而拟议。非如来之正说。岂般若之真宗乎。故以言说章句授之。唯能信此一念。曾于千万佛所。种诸善根。而得如是无量福德。而成佛于刹那之顷。皆因能信自心为佛故。佛即语故。语即心故。故心现则语疾。语流则佛见矣。则庄严而非庄严。即诸相而见非相。即众生非众生。故见如来于应无所住之清净心乎。见如来于三十二相于无定语乎。是以或为恒河沙之宝施。或为三时身命之施故。或言三十二相而见如来故。或为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故。或如须弥山王之身故。或以诸微尘非微尘故。或说世界非世界故。或以离一切诸相即名佛故。或以随处受持读诵皆为经故。种种化声。种种神变。莫测其用。非语之化也。乃诸佛心现也。心即佛之所露也。露则佛无所住也。无住而现者。佛之真法身也。真般若之法也。故如电光石火金刚王劒。不可拟议也。不可思惟也。
真正的智慧,和它的本体与作用,是不同的。所以不能把它们混为一谈。
开发显现智慧,就是诸佛的大智慧。众生每天都在用它,却不知道的,就是语言中的奥妙。它就像金刚王的宝剑,像炽盛的大火堆。所以说,要“无住”地布施。布施时心不执着于固定的对象。说话时心无争辩。施者、受者、所施之物这三者都空寂无影,我、人、众生、寿者这四相也都空无所有,也没有固定的样子。心不停留在声音、香气、味道、触觉这些感受上,就像虚空没有边际。
神通变化的发动,雷电的奔驰,哪里容得人去思量议论呢?能说有固定的法则可以抓取吗?能去分别贤人和圣人吗?能去划分四果的等级吗?有和无有什么可争论的呢?就像竹筏在河流中央,哪里会形成障碍呢?
不能跟着文字句子而迷失了宗旨,不能追逐言语思虑而去揣测议论。那不是如来的正确说法,哪里是智慧的真实宗旨呢?
所以,用言语章句传授给你,只因为你能相信这一念。你曾在千万尊佛那里,种下了各种善根,才能得到这样无量的福德,才能在刹那之间成就佛道。这都是因为能相信自己的心就是佛。佛就是言语,言语就是心。所以,心一显现,言语就迅速表达;言语一流露,佛就显现了。
那么,庄严也就不是庄严了。就在一切表象中,看见那不是表象。就在众生中,看见那不是众生。所以,要在“应无所住”的清净心中见如来吗?要在三十二种好相中,在不确定的言语中见如来吗?
因此,经文里有时说用恒河沙数那么多的珍宝布施,有时说用早、中、晚三个时段的身体性命来布施。有时说通过三十二相去见如来。有时说是为了发起无上正等正觉的心。有时说像须弥山王那样高大的身体。有时说所有的微尘其实不是微尘。有时说世界其实不是世界。有时说能远离一切事物的表象,就叫做佛。有时说在任何地方,只要领受、持守、读诵这部经,那里就是道场。
种种变化的声音,种种神奇的变化,无法测度它的作用。这不是言语的教化,而是诸佛心的显现。心,就是佛所显露出来的。显露出来,佛却没有任何执着。没有执着而显现的,才是佛真正的法身。才是真正的智慧之法。
所以它像电光、像石火、像金刚王的宝剑,不容你思量议论,不容你思考揣度。
住则思惟卜度也。则法性真体而被割截支解也。故诸佛之真体伤也。故不可以思唯妄起。起则生死流矣。而非忍辱之仙。如来唯表显发明。法无实言。言无义理。离文字相。离心缘相。离相而言说者也。是以一即一非。随说随埽。法无义相。语无定义。古德云。若有实法与人。法堂前草深一丈。故见诸佛之性于真语实语。则先世罪业皆能灭尽。何以故。性体如虗空。虗空何处安镬汤𬬻炭.刀山劒树乎。但人之不能悟自己之性。在于一语一动之间。认为自己之真性。不坏之真相乎。若人于未悟。自性未空。亦不可谓无罪业也。是以僧祗值佛之福。不能庄严虗空之性。虗空不能空故。虗空不可庄严。唯以无住之语。可以庄严虗空。是以空生复问。疑未释然。一无住之语。云何应住降伏。故如来以灭度一切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法已说而未悟。心欲悟而能空。人法两忘。我人俱净。心之所悟为难。悟后我人难净。若心已悟。悟之已空。唯一无我之心应世。无我之语随缘。不见有灭度之法。亦无灭度之心。是以如来于般若卷中。检出诸佛法性。谓之能具法眼。即文字而非文字。谓之慧眼。能观遍三千大千世界众生之身。皆一语而全露真体。谓之天眼。能观三世诸佛不入灭度。皆具涅槃真相。而现于色身三昧。谓之佛眼。即佛即天。即法即慧。皆是一切众生面门放出光明。照见各各流出无尽神通变化。真语实语如语。不诳不妄。谓之肉眼。以是故。无过去心。无未来心。各各现在。不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不可以具足色身而见相。亦无法可说。皆提醒众生慧命故。亦无众生可度。不可以音声色相而求。无菩萨之名可得。无福德可受。唯以无我得成于忍。不可以行住坐卧而见如来。微尘之相。亦非世界。亦不可得我人众生寿者。皆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不可作如是见。如是之相。虽云不动如如。亦是幻梦泡影。如电如露。佛亦名字。此经神变之语。为般若之真因。唯以五语。乃如来真实之法示之。观者无下手处。乃如来之正法眼藏。是以正眼名之。
如果心里老是琢磨、分析,那法的真实本体就被割裂、拆解了。所以诸佛的真实本体就受伤了。因此不能胡思乱想,一想,生死轮回就开始了。这就不是能忍辱的仙人了。如来只是表达、说明:法没有固定不变的言说,言语本身没有绝对的道理。要离开文字的表象,离开心的攀缘表象,离开一切表象去言说。所以,说一个“是”就跟着一个“不是”,边说边扫除。法没有固定的意义表象,语言也没有固定的定义。古德说:如果真有实有的法可以给人,那法堂前的草早就长得一丈深了。所以,要从如来的真实语、诚实语中见到诸佛的本性,这样,过去世的罪业就都能消灭干净。为什么呢?因为本性本体就像虚空一样,虚空里哪里能放得下油锅、火炭、刀山、剑树呢?只是人不能领悟自己的本性,在一言一行之间,总以为那就是自己真实不变的本性。如果人还没有开悟,自己的本性没有空掉,也不能说没有罪业。所以,即使经历无数劫供养诸佛的福报,也不能用来装饰虚空的本性。因为虚空本身不能“空”,所以虚空没法装饰。只能用“无住”的言语,才可以装饰虚空。因此,须菩提又发问,疑惑还没解开:这个“无住”的言语,该怎么安住心、降伏心呢?所以如来就说:要灭度一切众生,但实际上并没有众生得到灭度。法已经说了,但还没悟;心想要悟,但要能空。人和法都忘了,“我”和“人”都清净了。心要开悟很难,悟了之后,“我”和“人”也很难清净。如果心已经开悟,悟了也就空了,只剩下一个“无我”的心来应对世间,“无我”的言语随缘而说。看不见有灭度的法,也没有灭度的心。所以如来在《般若经》里,点出诸佛的法性,称之为“法眼”——就是透过文字又不执着于文字。称之为“慧眼”——能观遍三千大千世界所有众生的身体,都是一句话就完全显露真实本体。称之为“天眼”——能观三世诸佛都不入灭度,都具备涅槃的真实相貌,而显现在色身三昧之中。称之为“佛眼”——佛就是天,法就是慧,都是一切众生面门放出的光明,照见各自流出无尽的神通变化。真实语、诚实语、如语,不欺骗、不虚妄,称之为“肉眼”。因此,没有过去心,没有未来心,各自活在当下。不能用三十二相来看如来,不能用圆满的色身来见相貌。也没有法可说,都是为了提醒众生的慧命。也没有众生可度,不能从音声、色相中去求。没有菩萨的名号可得,没有福德可受。只有通过“无我”才能成就忍辱。不能从行、住、坐、卧中看见如来。微尘的表象,也不是世界,也得不到“我、人、众生、寿者”这些概念。这些都是无上正等正觉的心,不能这样去看,不能执着这样的表象。虽然说是不动、如如,也是像幻梦、泡影、闪电、露水一样。佛也只是个名字。这部经里神妙变化的言语,是般若智慧的真实原因。只用这五种言语,就是如来展示的真实法。看的人找不到下手的地方,这就是如来的正法眼藏。所以用“正眼”来命名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