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无垢称经卷第二
大唐三藏法师玄奘译
声闻品第三
时无垢称作是思惟:「我婴斯疾寝顿于床,世尊大悲宁不垂愍,而不遣人来问我疾?」
当时无垢称心中这样想:我如今患病卧床不起,世尊心怀大悲,难道不会怜悯我,不派人来问候我的病情吗?
尔时,世尊知其所念,哀愍彼故,告舍利子:「汝应往诣无垢称所问安其疾。」
那时,世尊知道他的想法,出于怜悯,便对舍利弗说:你应当去无垢称那里问候他的病情。
时舍利子白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于一时间在大林中宴坐树下,时无垢称来到彼所,稽首我足而作是言:『唯,舍利子!不必是坐为宴坐也。夫宴坐者,不于三界而现身心是为宴坐;不起灭定而现诸威仪是为宴坐;不舍一切所证得相而现一切异生诸法是为宴坐;心不住内亦不行外是为宴坐;住三十七菩提分法而不离于一切见趣是为宴坐;不舍生死而无烦恼、虽证涅槃而无所住是为宴坐。若能如是而宴坐者,佛所印可。』
这时舍利弗对佛陀说:世尊,我不够资格去探望维摩诘的病情。为什么呢?记得有一次我在大树林中静坐修行,维摩诘来到那里,向我行礼后说:舍利弗啊,不必这样坐着才叫静坐。真正的静坐,是不在三界中显现身心才是静坐;不离开灭尽定而展现一切威仪才是静坐;不舍弃所证悟的境界而示现凡夫的一切行为才是静坐;心不执着内在也不攀缘外在才是静坐;安住于三十七道品而不脱离各种见解才是静坐;不放弃生死轮回却没有烦恼、虽然证得涅槃却不执着才是静坐。如果能这样静坐,就会得到佛陀的认可。
「时我,世尊!闻是语已,默然而住不能加报,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那时我,世尊!听了这番话后,沉默不语无法回应,因此我不适合前去探望他的病情。
尔时,世尊告大目连:「汝应往诣无垢称所问安其疾。」
那时,世尊对大目犍连说:你应该去无垢称那里问候他的病情。
时大目连白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于一时间入广严城,在四衢道为诸居士演说法要。时无垢称来到彼所,稽首我足而作是言:『唯,大目连!为诸白衣居士说法不当应如尊者所说,夫说法者应如法说。』时我问言:『云何名为如法说耶?』彼即答言:『法无有我,离我垢故;法无有情,离情尘故;法无命者,离生死故;法无补特伽罗,前后际断故;法常寂然,灭诸相故;法离贪着,无所缘故;法无文字,言语断故;法无譬说,远离一切波浪思故;法遍一切,如虚空故;法无有显,无相、无形,远离一切行动事故;法无我所,离我所故;法无了别,离心识故;法无有比,无相待故;法不属因,不在缘故;法同法界,等入一切真法界故;法随于如,无所随故;法住实际,毕竟不动故;法无动摇,不依六境故;法无去来,无所住故;法顺空、随无相、应无愿,远离一切增减思故;法无取舍,离生灭故;法无执藏,超过一切眼、耳、鼻、舌、身、意道故;法无高下,常住不动故;法离一切分别所行,一切戏论毕竟断故。唯,大目连!法相如是,岂可说乎?夫说法者,一切皆是增益、损减;其听法者,亦复皆是增益、损减。若于是处无增、无减,即于是处都无可说、亦无可闻、无所了别。尊者目连!譬如幻士为幻化者宣说诸法,住如是心乃可说法。应善了知一切有情根性差别,妙慧观见无所罣碍,大悲现前赞说大乘,念报佛恩,意乐清净,法词善巧,为三宝种永不断绝,乃应说法。』
这时,大目犍连对佛陀说:世尊,我不够资格去维摩诘那里探病。为什么呢?记得有一次,我在广严城的十字路口为居士们讲法。维摩诘来到我面前,向我行礼后说:目犍连啊,给在家居士说法不该像你这样。真正的说法应该如法而说。我问:怎样才算如法而说?他回答:法中没有我,因为远离了我执;法中没有众生,因为远离了情尘;法中没有寿命,因为超越了生死;法中没有个体,因为前后际断;法本寂然,因为诸相寂灭;法离贪着,因为无所攀缘;法无文字,因为言语道断;法不可喻,因为远离一切分别;法遍一切,如同虚空;法不可显,无相无形,远离一切造作;法无我所,因为离我所执;法无分别,因为离心意识;法无可比,因为无相对待;法不从因生,不在缘中;法同法界,平等融入一切真如;法随真如,而无所随;法住实际,毕竟不动;法无动摇,不依六尘;法无来去,无所住处;法顺空性,随无相,应无愿,远离一切增减念;法无取舍,离生灭相;法无执着,超越六根境界;法无高下,常住不动;法离分别,毕竟断除一切戏论。目犍连啊,法相如此,岂是言语能说?凡有所说,皆是增减;听法之人,也总在增减。若有一处无增无减,那里便无可说、无可闻、无可分别。目犍连,要像幻术师对幻化人说幻法般保持这样的心,才能说法。应当善知众生根器,以智慧观察无碍,以大悲心赞叹大乘,为报佛恩,心念清净,善用佛法语,令三宝永续,这样才配说法。
「世尊!彼大居士说此法时,于彼众中八百居士皆发无上正等觉心。时我,世尊!默无能辩,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世尊!那位大居士讲解这些道理时,在场有八百位居士都发起了追求无上正等正觉的愿心。当时我,世尊!沉默无言,无法应对,所以我不够资格前去探病。
尔时,世尊告迦叶波:「汝应往诣无垢称所问安其疾。」
这时,世尊对迦叶波说:“你应当去无垢称那里探望他的病情。”
大迦叶波白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于一时间入广严城,游贫陋巷而巡乞食。时无垢称来到彼所,稽首我足而作是言:『唯,大迦叶!虽有慈悲而不能普,舍豪富、从贫乞。尊者迦叶!住平等法应次行乞食,为不食故应行乞食、为欲坏彼于食执故应行乞食、为欲受他所施食故应行乞食。以空聚想入于聚落、为欲成熟男女大小入诸城邑、趣佛家想诣乞食家,为不受故应受彼食。所见色与盲等、所闻声与向等、所嗅香与风等、所食味不分别、受诸触如智证、知诸法如幻相,无自性、无他性,无炽然、无寂灭。尊者迦叶!若能不舍八邪入八解脱、以邪平等入正平等、以一抟食施于一切,供养诸佛及众贤圣,然后可食。如是,食者非有杂染、非离杂染,非入静定、非出静定,非住生死、非住涅槃,尔乃可食。诸有施于尊者之食,无小果、无大果,无损减、无增益,趣入佛趣、不趣声闻。尊者迦叶!若能如是而食于食,为不空食他所施食。』
大迦叶对世尊说:“世尊,我不能胜任去探病的任务。为什么呢?回想我过去有一次进入广严城,在贫穷简陋的巷子里挨家挨户乞食。那时,无垢称来到我面前,顶礼我的脚后,对我说:‘喂,大迦叶!你虽然有慈悲心,却不能普遍平等,舍弃豪门富户,只向穷人乞食。尊者迦叶!你应安住于平等法,按顺序依次乞食;为了不贪求食物而乞食,为了破除对食物的执着而乞食,为了接受他人布施的食物而乞食。应以看待空寂村落的心念进入村落,为了度化男女老少而进入城镇,怀着走向佛家的心念去到乞食的人家,为了不贪受而接受他们的食物。对所见的色相如同盲人一样不分别,对所闻的声音如同回声一样不执着,对所嗅的香气如同清风一样不留恋,对所尝的味道不起分别,感受各种触觉如同智慧证悟一般,了知一切事物都如幻象,没有固定的自性,也没有依赖的他性,没有炽热的烦恼,也没有刻意追求的寂灭。尊者迦叶!如果能够不舍弃八种邪见而进入八解脱,以邪见的平等性契入真正的平等,将一捧食物布施给一切众生,供养诸佛及众贤圣,然后才可以食用。这样吃下的食物,既不是有杂染,也不是离开杂染;既不是进入禅定,也不是离开禅定;既不是住于生死,也不是住于涅槃,这才可以吃。凡是布施给尊者的食物,不会得小果报,也不会得大果报;不会减少福德,也不会增加福德,而是趋向佛道,不趋向声闻道。尊者迦叶!如果能这样来吃食物,才不算白白吃了别人的布施。’”
「时我,世尊!闻说是语得未曾有,即于一切诸菩萨等深起敬心。甚奇,世尊!斯有家士辩才智慧乃能如是,谁有智者得闻斯说而不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我从是来不劝有情求诸声闻独觉等乘,唯教发心趣求无上正等菩提,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当时,世尊!我听到这番话,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对一切菩萨生起深深的敬仰之心。真是不可思议啊,世尊!这位在家居士的辩才和智慧竟能达到如此境界,哪一位有智慧的人听闻这样的开示,会不发起追求无上正等正觉的心愿呢?从那时起,我就不再劝众生去追求声闻、独觉这类修行道路,只教导他们发心趋向无上正等觉悟。因此,我不够资格前往探病。
尔时,世尊告大善现:「汝应往诣无垢称所问安其疾。」
那时,世尊对大善现说:“你应该去无垢称那里探望,问候他的病情。”
时大善现白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于一时间入广严城而行乞食,次入其舍。时无垢称为我作礼,取我手钵盛满美食而谓我言:『尊者善现!若能于食以平等性而入一切法平等性,以一切法平等之性入于一切佛平等性,其能如是乃可取食。尊者善现!若能不断贪恚愚痴亦不与俱、不坏萨迦耶见入一趣道、不灭无明并诸有爱而起慧明及以解脱、能以无间平等法性而入解脱平等法性——无脱、无缚,不见四谛、非不见谛非得果,非异生、非离异生法,非圣、非不圣——虽成就一切法而离诸法想,乃可取食。若,尊者善现!不见佛、不闻法、不事僧,彼外道六师——满迦叶波、末萨羯离瞿舍离子、想吠多子、无胜发、䅥犎迦衍那、离系亲子——是尊者师依之出家,彼六师堕,尊者亦堕,乃可取食。若,尊者善现!堕诸见趣而不至中边,入八无暇不得有暇,同诸杂染离于清净;若诸有情所得无诤,尊者亦得而不名为清净福田;诸有布施尊者之食堕诸恶趣,而以尊者为与众魔共连一手,将诸烦恼作其伴侣。一切烦恼自性即是尊者自性——于诸有情起怨害想、谤于诸佛、毁一切法、不预僧数、毕竟无有般涅槃时——若如是者乃可取食。』
这时,须菩提对世尊说:“我不适合前去探病。为什么呢?记得从前有一次,我进入广严城乞食,依次来到一户人家。当时,无垢称向我行礼,接过我的钵盂,盛满美食,然后对我说:‘尊者须菩提!如果能在饮食中,以平等的本性,融入一切法的平等性;以一切法的平等性,融入一切佛的平等性——能够这样,才可以接受这食物。尊者须菩提!如果能不断除贪嗔痴,也不与它们混杂;不破除对自我的执着,而进入唯一的正道;不消灭无明和各种贪爱,却能生起智慧光明和解脱;能以无间断的平等法性,融入解脱的平等法性——没有解脱,也没有束缚;不见四谛,也并非不见谛;不证得果位,又不是凡夫,也不脱离凡夫法;不是圣者,也不是非圣者——虽然成就一切法,却远离对一切法的执着,才可以接受这食物。如果,尊者须菩提!不见佛、不闻法、不奉事僧众;那些外道的六师——富兰那·迦叶、末伽梨·拘赊梨子、删阇夜·毗罗胝子、阿耆多·翅舍钦婆罗、迦罗鸠驮·迦旃延、尼乾陀·若提子——是尊者的老师,你依他们出家,他们堕落,尊者也堕落,才可以接受这食物。如果,尊者须菩提!堕入各种邪见,而不趋向中道;陷入八种无暇的困境,不得有暇修行的机会;与各种杂染相同,远离清净;如果一切众生所得到的无诤境界,尊者也得到,却不能被称为清净的福田;有人布施给尊者的食物会堕入恶道,而且认为尊者与所有魔众携手联合,将各种烦恼当作伴侣。一切烦恼的本性就是尊者的本性——对一切众生怀着怨恨伤害的念头,诽谤诸佛,毁坏一切法,不属于僧众之列,终究没有圆寂的时候——如果是这样,才可以接受这食物。’”
「时我,世尊!得闻斯语犹拘重暗迷失诸方,不识是何言、不知以何答,便舍自钵欲出其舍。时无垢称即谓我言:『尊者善现!取钵勿惧。于意云何?若诸如来所作化者,以是事诘宁有惧不?』我言:『不也。』无垢称言:『诸法性相皆如幻化,一切有情及诸言说性相亦尔,诸有智者于文字中不应执着亦无怖畏。所以者何?一切言说皆离性相。何以故?一切文字性相亦离,都非文字,是则解脱;解脱相者即一切法。』
当时,世尊!我听到这番话,就像被浓重的黑暗笼罩,迷失了方向,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放下自己的钵盂,想要离开房间。这时,无垢称对我说:“尊者善现!请拿起钵盂,不要害怕。您觉得呢?如果一切如来所变化显现的事物,因为这样的事情被质问,难道会害怕吗?”我说:“不会。”无垢称说:“一切事物的本质和表象都如同幻象变化,一切众生以及所有的言语、说法,其本质和表象也是如此。真正有智慧的人,对于语言文字不应执着,也不必恐惧。为什么呢?因为一切言语说法都脱离了固定的本质和表象。为什么这么说?一切语言文字的本质和表象也是脱离的,它们终究不是语言文字本身,这才是真正的解脱;而解脱的状态,就是一切事物的本来面目。”
「世尊!彼大居士说是法时,二万天子远尘离垢,于诸法中得法眼净;五百天子得顺法忍。时我默然,顿丧言辩,不能加对,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世尊!那位大居士讲说这些法义时,有两万天子远离尘垢污染,在一切法中得到清净法眼;另有五百天子证得随顺法性的无生忍。当时我沉默无言,顿时丧失了辩论的能力,无法回应他的问难,所以我不够资格前往探病。
尔时,世尊告满慈子:「汝应往诣无垢称所问安其疾。」
这时,世尊对满慈子说:“你应该去无垢称那里,问候他的病情。”
时满慈子白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于一时间在大林中为诸新学苾刍说法。时无垢称来到彼所,稽首我足而作是言:『唯,满慈子!先当入定观苾刍心,然后乃应为其说法。无以秽食置于宝器,应先了知是诸苾刍有何意乐;勿以无价吠琉璃宝同诸危脆贱水精珠。尊者满慈!勿不观察诸有情类根性差别授以少分根所受法,彼自无疮勿伤之也、欲行大道莫示小径、无以日光等彼萤火、无以大海内于牛迹、无以妙高山王内于芥子、无以大师子吼同野干鸣。尊者满慈子!是诸苾刍皆于往昔发趣大乘、心祈菩提,中忘是意,如何示以声闻乘法?我观声闻智慧微浅过于生盲,无有大乘观诸有情根性妙智,不能分别一切有情根之利钝。』
这时,满慈子对世尊说:“世尊,我不能胜任去探病的任务。为什么呢?记得从前有一次,我在一片大树林里为新出家的比丘们说法。那时,无垢称来到那里,向我顶礼后说道:‘喂,满慈子!你应当先入定观察比丘们的心念,然后才为他们说法。不要把肮脏的食物放进珍贵的宝器里。应当先了解这些比丘们内心的意愿和倾向;不要把无价的琉璃宝珠和那些脆弱低劣的水晶珠子混为一谈。尊者满慈啊!不要不观察众生根性的差别,就教给他们一点点只适合小根器的法门。他们自己本来没有伤口,你不要去伤害他们;想要走大道,就不要指给他们小路;不要拿太阳的光芒去等同于萤火虫的微光;不要把大海的水倒进牛蹄印的小坑里;不要将雄伟的妙高山王塞进一粒芥子中;不要让雄狮的吼声变得像野狐的嚎叫。尊者满慈子!这些比丘们都在过去发心追求大乘、立志求得觉悟,只是中途忘了这个本愿,你怎么能教给他们声闻乘的法呢?在我看来,声闻的智慧太过浅薄,简直像天生的盲人,不具备大乘修行者那种观察众生根性的微妙智慧,无法分辨一切众生根器的利钝。’”
「时无垢称便以如是胜三摩地,令诸苾刍随忆无量宿住差别——曾于过去五百佛所种诸善根、积习无量殊胜功德、回向无上正等觉心——随忆如是宿住事已求菩提心,还现在前,即便稽首彼大士足。时无垢称因为说法,令于无上正等菩提不复退转。
当时,无垢称便以这种殊胜的定境,让比丘们各自忆起无量宿世生活的种种不同——他们曾在过去五百佛处种下种种善根、累积修习无量殊胜功德、并将这些功德回向无上正等正觉之心——等到大家都忆起了这些宿世因缘,求取觉悟的心便重新显现在面前,于是他们一齐向这位大士顶礼叩首。这时无垢称就为他们说法,使他们对于无上正等正觉的追求不再退转。
「时我,世尊!作如是念:『诸声闻人不知有情根性差别,不白如来,不应辄尔为他说法。』所以者何?诸声闻人不知有情诸根胜劣、非常在定如佛世尊,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当时,世尊啊!我心里这样想:“这些声闻弟子们并不了解众生根性的差别,如果没有禀告如来,就不该随意为他们说法。”为什么呢?声闻弟子们无法像佛、世尊您那样,清楚知道众生根器的优劣深浅、并非时刻处在如您一般的甚深禅定中。所以,我难以胜任前往维摩诘居士那里探病的任务。
尔时,世尊告彼摩诃迦多衍那:「汝应往诣无垢称所问安其疾。」
那时,世尊对摩诃迦多衍那说:“你应当去无垢称那里探望他的病情。”
迦多衍那白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于一时间,佛为苾刍略说法已便入静住,我即于后分别决择契经句义,谓无常义、苦义、空义、无我义、寂灭义。时无垢称来到彼所,稽首我足而作是言:『唯,大尊者迦多衍那!无以生灭分别心行说实相法。所以者何?诸法毕竟,非已生、非今生、非当生,非已灭、非今灭、非当灭义,是无常义;洞达五蕴毕竟性空无所由起,是苦义;诸法究竟无所有,是空义;知我无我无有二,是无我义;无有自性亦无他性,本无炽然、今无息灭,无有寂静,毕竟寂静、究竟寂静,是寂灭义。』说是法时,彼诸苾刍诸漏永尽,心得解脱。
迦多衍那对世尊说:“世尊,我没有能力去探病。为什么呢?记得以前有一次,佛陀为比丘们简短说法后,便进入静室安住。我就在之后为大家分析、解释经文的含义,讲的是无常的道理、苦的道理、空的道理、无我的道理、寂灭的道理。那时,无垢称来到那里,向我顶礼后说道:‘尊者迦多衍那啊,请不要用生灭分别的心念去解说实相的法义。为什么呢?一切法究竟而言,没有过去已生、没有现在今生、没有未来当生,没有过去已灭、没有现在今灭、没有未来当灭,这才是无常的真义;彻底通达五蕴本性毕竟空寂,没有生起的根源,这才是苦的真义;一切法最终一无所得,这才是空的真义;了知我与无我并无分别,这才是无我的真义;没有自己的固定本性,也没有他者的固定本性,本来不曾炽然燃烧,现在也无所谓熄灭,没有可被熄灭的寂静,而是一切毕竟寂静、究竟寂静,这才是寂灭的真义。’他说这番话时,在场的那些比丘们所有的烦恼永远断尽,内心得到了解脱。”
「时我,世尊!默然无辩,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当时,世尊啊!我沉默无言,无法应对,所以我不够资格去探望他的病情。
尔时,世尊告大无灭:「汝应往诣无垢称所问安其疾。」
那时,世尊对大无灭说:“你应该去无垢称那里,探望他的病情。”
时大无灭白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于一时间在大林中一处经行。时有梵王名曰严净,与万梵俱,放大光明来诣我所,稽首作礼而问我言:『尊者无灭!所得天眼能见几何?』时我答言:『大仙当知:我能见此释迦牟尼三千大千佛之世界,如观掌中阿摩洛果。』时无垢称来到彼所,稽首我足而作是言:『尊者无灭!所得天眼为有行相?为无行相?若有行相即与外道五神通等;若无行相即是无为,不应有见。云何尊者所得天眼能有见耶?』时我,世尊!默无能对;然彼诸梵闻其所说得未曾有,即为作礼而问彼言:『世孰有得真天眼者?』无垢称言:『有佛、世尊得真天眼,不舍寂定见诸佛国,不作二相及种种相。』时彼梵王五百眷属皆发无上正等觉心,礼无垢称,歘然不现,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这时,大无灭尊者对世尊说:“世尊!我不适合去探病问疾。为什么呢?回想我过去有一次,在一片大树林里,正在一处经行。那时有一位名叫严净的大梵天王,和一万名梵天眷属一起,放出大光明,来到我面前,向我顶礼后问道:‘尊者无灭!您所获得的天眼,能看到多远呢?’我当时回答说:‘大仙您要知道:我能看到这释迦牟尼佛的三千大千世界,就像看手掌中的阿摩洛果一样清楚。’那时,无垢称居士来到那里,向我顶礼后这样说:‘尊者无灭!您所获得的天眼,是有造作的相状呢?还是无造作的相状?如果是有造作的相状,那就和外道修得的五神通一样了;如果是无造作的相状,那就是无为法,不应该有能见的功能。那么,尊者您所获得的天眼,怎么又能看见呢?’当时,世尊啊!我沉默着无法回答;而那些梵天众听他这么说,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惊奇,就向他顶礼并问道:‘世间谁才是获得真正天眼的人呢?’无垢称说:‘唯有佛、世尊获得了真正的天眼,不必舍弃寂静禅定就能照见一切佛国,不起分别对待之心,也不执着于种种事物的表象。’那时,那位大梵天王和他的五百眷属都发起了追求无上正等正觉的心愿,向无垢称顶礼后,忽然间就消失不见了。所以,我不适合去探病问疾。”
尔时,世尊告优波离:「汝应往诣无垢称所问安其疾。」
这时,世尊对优波离说:“你应当去无垢称那里,探望问候他的病情。”
时优波离白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于一时间,有二苾刍犯所受戒,深怀媿耻不敢诣佛,来至我所稽首我足而谓我言:『唯,优波离!今我二人违越律行诚以为耻,不敢诣佛,愿解忧悔得免斯咎。』我即为其如法解说,令除忧悔、得清所犯,示现劝导、赞励庆慰。时无垢称来到彼所,稽首我足而作是言:『唯,优波离!无重增此二苾刍罪,当直除灭忧悔所犯,勿扰其心。所以者何?彼罪性不住内、不出外、不在两间。如佛所说:「心杂染故,有情杂染;心清净故,有情清净。」如是,心者亦不住内,亦不出外,不在两间。如其心然,罪垢亦然;如罪垢然,诸法亦然,不出于如。唯,优波离!汝心本净,得解脱时此本净心曾有染不?』我言:『不也。』无垢称言:『一切有情心性本净曾无有染,亦复如是。唯,优波离!若有分别、有异分别即有烦恼,若无分别、无异分别即性清净;若有颠倒即有烦恼、若无颠倒即性清净;若有取我即成杂染、若不取我即性清净。唯,优波离!一切法性生灭不住,如幻、如化、如电、如云;一切法性不相顾待,乃至一念亦不暂住;一切法性皆虚妄见,如梦、如焰、如健达婆城;一切法性皆分别心所起影像,如水中月、如镜中像。如是知者名善持律、如是知者名善调伏。』
这时优波离对世尊说:“我不够资格去维摩诘那里探病。为什么呢?记得从前有一次,两位比丘违犯了所受的戒律,心中深感羞愧不敢去见佛陀,来到我面前顶礼我的双足对我说:‘优波离啊!我们二人违背了戒律实在觉得羞耻,不敢去见佛陀,希望您能解除我们的忧悔,让我们免于罪过。’我就依照戒法为他们解说,帮他们消除忧悔、清净所犯的罪业,开示劝勉、鼓励安慰他们。这时无垢称来到那里,顶礼我的双足后这样说:‘优波离啊!不要再加重这两位比丘的罪业了,应当直接消除他们因忧悔所犯的罪障,不要扰乱他们的心。为什么呢?罪性的本质既不在内、也不在外、不在中间。正如佛陀所说:“心杂染的缘故,众生就杂染;心清净的缘故,众生就清净。”同样地,心也是既不在内,也不在外,不在中间。心是这样,罪垢也是这样;罪垢是这样,一切法也是这样,都不离真如本性。优波离啊!你的心本来清净,得到解脱的时候,这个本来清净的心曾经被染污过吗?’我说:‘没有。’无垢称说:‘一切众生的心性本来清净,从来不曾被染污,也是这样的道理。优波离啊!如果有了分别、有了差异分别,就会有烦恼;如果没有分别、没有差异分别,心性就是清净的;如果有了颠倒妄想,就会有烦恼;如果没有颠倒妄想,心性就是清净的;如果执着自我,就会成为杂染;如果不执着自我,心性就是清净的。优波离啊!一切法的本质生灭不住,如同幻影、如同变化、如同闪电、如同浮云;一切法的本质互不相待,甚至一念之间也不曾暂时停留;一切法的本质都是虚妄的显现,如同梦境、如同阳焰、如同海市蜃楼;一切法的本质都是由分别心所产生的影像,如同水中的月亮、如同镜中的影像。能够这样了知的人,才叫作善于持守戒律;能够这样了知的人,才叫作善于调伏自心。’”
「时二苾刍闻说是已得未曾有,咸作是言:『奇哉,居士!乃有如是殊胜慧辩,是优波离所不能及,佛说持律最为其上而不能说。』我即告言:『汝勿于彼起居士想。所以者何?唯除如来,未有声闻及余菩萨而能制此大士慧辩,其慧辩明殊胜如是。』时二苾刍忧悔即除,皆发无上正等觉心,便为作礼而发愿言:『当令有情皆得如是殊胜慧辩。』
这时两位比丘听完这番话,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不约而同感叹道:“太不可思议了,这位居士!竟能展现出如此卓越的智慧辩才,连优波离尊者都无法企及,佛陀曾称赞持戒修行以他为最,却也无法像这样开示。”我便告诉他们:“你们切莫将他视作普通居士。为什么呢?除了如来之外,还没有哪位声闻弟子或其他菩萨,能够超越这位大士的智慧辩才,他的智慧光明是如此超胜。”两位比丘当即消除了忧虑悔恨,都发起了追求无上正等正觉的愿心,于是恭敬行礼并发愿说:“愿一切众生都能获得如此殊胜的智慧辩才。”
「时我默然不能加对,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那时我沉默无言,无法应答,所以我不够资格前去探病。
尔时,世尊告罗怙罗:「汝应往诣无垢称所问安其疾。」
这时,世尊对罗怙罗说:“你应该到无垢称那里去,探望他的病情。”
时罗怙罗白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于一时间,有诸童子——离呫毘种——来诣我所,稽首作礼而问我言:『唯,罗怙罗!汝佛之子,舍轮王位出家为道。其出家者为有何等功德、胜利?』我即如法为说出家功德、胜利。时无垢称来到彼所,稽首我足而作是言:『唯,罗怙罗!不应如是宣说出家功德、胜利。所以者何?无有功德、无有胜利,是为出家。唯,罗怙罗!有为法中可得说有功德、胜利;夫出家者为无为法,无为法中不可说有功德、胜利。唯,罗怙罗!夫出家者,无彼、无此、亦无中间。远离诸见,无色、非色,是涅槃路。智者称赞、圣所摄受,降伏众魔、超越五趣,净修五眼、安立五根、证获五力。不恼于彼,离诸恶法,摧众外道,超越假名。出欲淤泥无所系着、无所摄受,离我我所,无有诸取、已断诸取,无有扰乱、已断扰乱,善调自心、善护他心,随顺寂止、勤修胜观,离一切恶、修一切善。若能如是,名真出家。』
这时罗怙罗对世尊说:“世尊,我不能胜任去探病的任务。为什么呢?回想我以前有一次,一些童子——属于离呫毗族——来到我这里,向我顶礼叩拜,然后问我:‘喂,罗怙罗!你是佛陀的儿子,舍弃了转轮王的王位而出家修行。这出家到底有什么功德和好处呢?’我就按照佛法给他们讲解出家的功德和好处。当时无垢称来到那里,向我顶礼后这样说:‘喂,罗怙罗!不应该这样宣讲出家的功德和好处。为什么呢?没有功德、没有好处,这才是出家。喂,罗怙罗!在有为法里,才可以说有功德和好处;而出家是为了无为法,在无为法中是不可以说有功德和好处的。喂,罗怙罗!所谓出家,是没有那边、没有这边,也没有中间。远离各种偏见,不执着于色相,也不执着于非色相,这才是通向涅槃的道路。这是智者所称赞、圣者所接纳的,能够降伏一切魔障、超越五种轮回趣向,清净修习五种眼力、安住五种根器、证得五种力量。不恼害他人,远离一切恶法,摧伏种种外道,超越虚假的名相。从欲望的淤泥中出离,没有任何束缚、没有任何抓取,舍弃自我和属于我的观念,没有各种执着、已经断除各种执着,没有扰乱、已经断除扰乱,善于调伏自心、善于护持他心,随顺于寂静止息、精进修习殊胜的观照,远离一切恶行、修习一切善法。如果能做到这样,才叫做真正的出家。’”
「时无垢称告诸童子:『汝等今者于善说法毘奈耶中宜共出家。所以者何?佛出世难、离无暇难、得人身难,具足有暇第一最难。』诸童子言:『唯,大居士!我闻佛说,父母不听不得出家。』无垢称言:『汝等童子但发无上正等觉心,勤修正行,是即出家、是即受具成苾刍性。』时三十二离呫童子皆发无上正等觉心,誓修正行。
这时无垢称对童子们说:“你们现在应当在善说法律的教团中共同出家。为什么呢?佛陀出现于世很难,远离八种无暇的处境很难,获得人身很难,具备修行的圆满条件更是难中之难。”童子们回答:“尊敬的居士!我们听佛陀说过,父母不同意就不能出家。”无垢称说道:“诸位童子,只要你们发起追求无上正等正觉的心愿,精进修持正道,这就是出家,这就是受持具足戒,成就比丘的本质。”当时三十二位离呫族童子都发起了追求无上正等正觉的心愿,立誓修持正道。
「时我默然不能加辩,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当时我沉默无言,无法辩驳,因此我不堪担当前往探病的重任。
尔时,世尊告阿难陀:「汝应往诣无垢称所问安其疾。」
这时,世尊对阿难说:“你应当到无垢称那里去,问候他的病情。”
时阿难陀白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于一时间,世尊身现少有所疾,当用牛乳。我于晨朝整理常服,执持衣钵诣广严城婆罗门家,竚立门下从乞牛乳。时无垢称来到彼所,稽首我足而作是言:『唯,阿难陀!何为晨朝持钵在此?』我言:『居士!为世尊身少有所疾,当用牛乳故来至此。』时无垢称而谓我言:『止止,尊者!莫作是语勿谤世尊,无以虚事诽谤如来。所以者何?如来身者金刚合成,一切恶法并习永断、一切善法圆满成就。当有何疾?当有何恼?唯,阿难陀!默还所止,莫使异人闻此麁言、无令大威德诸天及余佛土诸来菩萨得闻斯语。唯,阿难陀!转轮圣王成就少分所集善根尚得无病,岂况如来无量善根福智圆满而当有疾?定无是处。唯,阿难陀!可速默往,勿使我等受斯鄙耻。若诸外道婆罗门等闻此麁言,当作是念:「何名为师?自身有病尚不能救,云何能救诸有疾乎?」可密速去勿使人闻。又,阿难陀!如来身者即是法身非杂秽身、是出世身世法不染、是无漏身离一切漏、是无为身离诸有为、出过众数诸数永寂。如此佛身当有何疾?』
这时阿难对世尊说:“世尊,我不能胜任去探病的任务。为什么呢?回想从前有一次,世尊身体稍有不适,需要饮用牛乳。我在清晨整理好日常衣着,拿着衣钵前往广严城婆罗门的家,站在门外乞讨牛乳。这时无垢称来到那里,向我顶礼后说道:‘喂,阿难!为什么清晨持钵站在这里?’我说:‘居士,因为世尊身体稍有不适,需要牛乳,所以来到这里。’当时无垢称对我说:‘停下,停下,尊者!不要这样说,不要毁谤世尊,不要用虚假的事情诽谤如来。为什么呢?如来的身体是金刚所成,一切恶法及习气永远断除,一切善法圆满成就。怎么会有疾病?怎么会有烦恼?喂,阿难!安静地回去吧,不要让其他人听到这种粗浅的话,不要让具大威德的诸天以及从其他佛土来的菩萨们听到这些话。喂,阿难!转轮圣王仅成就少分善根尚且无病,何况如来无量善根、福德智慧圆满,怎么会有疾病?绝无可能。喂,阿难!请快安静地离开,不要让我们蒙受这样的耻辱。如果那些外道婆罗门等听到这种粗浅的话,就会这样想:“这算什么导师?自己有病尚且不能救治,又怎么能救度一切有病众生呢?”请悄悄快走,不要让人听见。再者,阿难!如来的身体就是法身,不是杂染污秽之身;是超脱世间的身体,不被世间法所染;是无漏的身体,远离一切烦恼漏失;是无为的身体,远离一切有为造作;超越一切数量分别,所有数相永远寂灭。这样的佛身,怎么会有疾病呢?’”
「时我,世尊!闻是语已实怀惭愧:『得无近佛而谬听耶?』即闻空中声曰:『汝,阿难陀!如居士言,世尊真身实无有病,但以如来出五浊世,为欲化导贫穷、苦恼、恶行有情示现斯事。行矣,阿难陀!取乳勿惭。』
当时,世尊啊!我听到这话心中实在惭愧,心想:“难道我离佛这么近,却听错了吗?”这时就听见空中有声音说:“阿难啊!正如居士所说,世尊的真实之身确实没有病痛,只是因为如来出现在这五浊恶世,为了教化引导那些贫穷、苦恼、行为不善的众生,才示现这样的事。去吧,阿难!去取牛奶,不必惭愧。”
「时我,世尊!闻彼大士辩说如是,不知所云,默无酬对,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当时,世尊啊!我听到那位大士如此雄辩的言谈,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无言,所以我没有能力前去探望他的病情。
如是,世尊一一别告五百声闻诸大弟子:「汝应往诣无垢称所问安其疾。」是诸声闻各各向佛说其本缘,赞述大士无垢称言,皆曰:「不任诣彼问疾。」
世尊一个一个地分别告诉五百位声闻大弟子:“你们应该去无垢称那里,问候他的病情。”这些声闻弟子各自向佛述说过去的因缘,赞叹无垢称这位大士的言行,都说:“我们担当不起去他那里问病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