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维摩诘经卷第一并序
后秦释僧肇撰
维摩诘不思议经者,盖是穷微尽化、绝妙之称也。其旨渊玄、非言象所测,道越三空、非二乘所议,超群数之表、绝有心之境,眇莾无为而无不为、罔知所以然而能然者,不思议也。何则?夫圣智无知而万品俱照、法身无象而殊形并应,至韵无言而玄籍弥布、冥权无谋而动与事会,故能统济群方、开物成务,利见天下、于我无为,而惑者覩感照因谓之智、观应形则谓之身、觌玄籍便谓之言、见变动而谓之权。夫道之极者,岂可以形言权智而语其神域哉!然群生长寝、非言莫晓,道不孤运、弘之由人,是以如来命文殊于异方、召维摩于他土,爰集毘耶,共弘斯道。此经所明,统万行则以权智为主、树德本则以六度为根、济蒙惑则以慈悲为首、语宗极则以不二为门。凡此众说,皆不思议之本也;至若借座灯王、请饭香土、手接大千、室包乾象,不思议之迹也。然幽关难启,圣应不同。非本无以垂迹、非迹无以显本,本迹虽殊而不思议一也,故命侍者标以为名焉。
《维摩诘不思议经》是一部穷究精微、通达变化、绝妙无比的经典。其义理深奥玄妙,无法用言语形象揣测;其境界超越三空,非声闻缘觉所能议论;它超然于万象之外,断绝一切分别心识,虽看似无为却无所不为,难以理解其所以然却能自然成就,这就是不思议。为什么呢?因为圣智虽无分别却能照见万物,法身无形却能随缘应现,妙理无言却遍布经典,神机无谋却与事相合,所以能普度众生、成就事业,利益天下而不着痕迹。而迷惑者见其智慧便以为是智,见其应化身便以为是身,见其经典便以为是言,见其变化便以为是权谋。然而究竟之道,怎能用形象、言语、权谋、智慧来局限其神妙境界呢?但众生沉迷,非言语不能开悟;大道不独行,需借人力弘扬。因此如来命文殊前往他方,召维摩来此国土,共聚毗耶离城,一同弘扬此法。此经主旨:统摄万行以权智为要,建立功德以六度为基,济度愚迷以慈悲为先,阐扬究竟以不二为门。这些教法都是不思议的根本。至于借座灯王佛、请饭香积国、手接三千世界、丈室包容万象,则是不思议的显现。然而玄妙之理难以开启,圣者应化各有不同。没有根本无法显现事相,没有事相无法彰显根本,根本与事相虽异,不思议之理却是一致,因此命侍者以此标立经名。
大秦天王俊神超世、玄心独悟,弘至治于万机之上、扬道化于千载之下,每寻玩兹典,以为栖神之宅;而恨支竺所出理滞于文、常恐玄宗坠于译人。北天之运,运通有在也。以弘始八年岁次鹑火,一命大将军常山公右将军安成侯与义学沙门千二百人,于长安大寺请罗什法师重译正本。什以高世之量冥心真境,既尽环中又善方言,时手执梵文口自宣译,道俗虔虔一言三复,陶冶精求务存圣意,其文约而诣、其旨婉而彰,微远之言于兹显然矣。余以暗短时预听次,虽思乏参玄,然麁得文意,辄顺所闻为之注解,略记成言述而无作,庶将来君子异世同闻焉。
大秦天王苻坚才智超群,心性深远,独自领悟真谛,在日理万机中弘扬至高治道,于千年之后传布佛法教化。他常研习这部经典,视其为安顿心神之所;却遗憾支谶、竺法护的译本义理受文字所限,常忧虑玄妙佛法因翻译而湮没。北方佛法的气运,终将通达于世。弘始八年,岁星行至鹑火星次,苻坚特命大将军常山公、右将军安成侯率领一千二百名义学僧众,在长安大寺恭请鸠摩罗什法师重新翻译正本。罗什以超世胸怀冥合真如之境,既穷尽佛法奥义,又精通各地语言,当时手持梵本亲口宣译,僧俗众人恭敬虔诚,每句经文反复斟酌,精益求精务求传达圣意,译文简练而透彻,义理委婉而明晰,幽深玄远的言教由此显明。我资质愚钝,有幸参与听受,虽无参悟玄机之能,然略通文意,便将所闻注解成篇,仅记录师说而不妄自创作,愿后世贤者能与我们同闻此妙法。
维摩诘所说。
维摩诘所说。
什曰:维摩诘,秦言净名,即五百童子之一也。从妙喜国来游此境,所应既周将还本土,欲显其淳德以泽群生,显迹悟时要必有由,故命同志诣佛而独不行。独不行则,知其疾也。何以知之?同志五百共遵大道,至于进德修善动静必俱。命净国之会业之大者,而不同举,明其有疾。有疾,故有问疾之会。问疾之会由净国之集,净国之集由净名方便。然则此经始终所由,良有在也。若自说而观则众圣齐功、自本而寻则功由净名,源其所由,故曰维摩诘所说也。肇曰:维摩诘,秦言净名,法身大士也。其权道无方、隐显殊迹,释彼妙喜现此忍土,所以和光尘俗因通道教,常与宝积俱游,为法城之侣。其教缘既毕,将返妙喜,故欲显其神德以弘如来不思议解脱之道。至命宝积独诣释迦、自留现疾,所以生问疾之端、建微言之始,妙唱自彼,故言其说。竺道生曰:维摩诘者,此云无垢称也。其晦迹五欲、超然无染,清名遐布,故致斯号,贵名求实者必重其说。说本表实,重之则终得所求,因斯近接,有过圣言矣。
僧肇说:维摩诘,汉语称为净名,是一位证得法身的大菩萨。他善巧方便没有固定方式,隐藏和显现的踪迹各不相同,离开妙喜佛国来到我们这个世界。为了随顺世俗融入大众,通过共同的语言传播佛教真理,经常与宝积菩萨一起游化,成为护持佛法的伙伴。教化众生的因缘即将圆满,准备返回妙喜佛国时,想要彰显他的神奇德行来弘扬如来不可思议的解脱境界。于是让宝积独自前往拜见释迦牟尼佛,自己则假装生病留下来,借此引发探病的因缘,开启精妙教法的开端。由于这些精妙的教法都来自他,所以说是他所说的。
竺道生说:维摩诘,汉语称为无垢称。他隐没在世俗欲望中却不被污染,清净的名声远播,所以得到这个称号。重视名称追求实质的人必定会看重他的说法。说法本来就是为了表达真实,重视它最终就能得到所求,因为这样的接近方式,有时候甚至超过了佛陀的圣言。
经。
经典。
肇曰:经者常也。古今虽殊,觉道不改,群邪不能沮、众圣不能异,故曰常也。
僧肇说:经就是永恒不变的真理。过去和现在虽然不同,但觉悟之道从未改变,众多邪见不能破坏它,一切圣者不能改变它,所以称为永恒。
一名不可思议解脱。
一种无法想象的解脱境界。
什曰:亦名三昧,亦名神足,或令修短改度、或巨细相容,变化随意,于法自在、解脱无碍,故名解脱。能者能然,物不知所以,故曰不思议。亦云法身大士念即随应,不入禅定然后能也。心得自在,不为不能所缚,故曰解脱也。若直明法空,则乖于常习,无以取信,故现物随心变,明物无定性,物无定性则其性虚矣。菩萨得其无定,故令物随心转,则不思议乃空之明证。将显理宗,故以为经之标也。肇曰:微远幽深,二乘不能测,不思议也。纵任无碍,尘累不能拘,解脱也。此经始自于净土、终于法供养,其中所明虽殊,然其不思议解脱一也,故总以为名焉。上以人名经,此以法名经。以法名经,所以标榜旨归;以人名经,所以因人弘道者也。生曰:无垢之称,或止形迹,心不必然,故复言其解脱,更为一名。不可思议者,凡有二种:一曰理空,非惑情所图;二曰神奇,非浅识所量。若体夫空理,则脱思议之惑。惑既脱矣,则所为难测。维摩诘今动静皆神奇,必脱诸惑。脱惑在于体空,说空是其所体,是以无垢之名信而有征。名苟有征,其求愈到。到于求者,何患不悟乎?
什法师说:此境界亦称为三昧,亦称为神足。或能令长短改变尺度,或使大小相互容纳,变化随心所欲,于诸法中得大自在,解脱无碍,故名为解脱。有此能者自然具足此能,众生无法测知其缘由,故称为不可思议。又可说法身大士心念一动即有感应,不必入禅定而后方能成就。心获得自在,不被无能所束缚,故称为解脱。若仅直接阐明诸法性空之理,则违背众生惯常认知,难以令人信受,故示现外境随心转变之相,阐明万物无固定体性,既无固定体性则其性本空。菩萨证得此无定之性,故能使外境随心转现,则不思议境界正是空性的明证。为彰显根本宗旨,故以此作为经题。
肇法师说:义理微妙深远,声闻缘觉二乘不能测度,故称不可思议。运用自在无碍,尘劳系缚不能拘限,故称解脱。此经从净土品开始,至法供养品终结,所述内容虽有不同,但皆彰显不可思议解脱之理,故以此统摄全经。前经以人名为题,此经以法义立名。以法义立名,旨在标示宗旨归趣;以人名为题,意在藉人弘传大道。
生法师说:无垢之称,或仅止于外相形迹,未必彻证心源,故再言其解脱,另立一名。不可思议有两种含义:一是理体本空,非迷惑妄情所能揣度;二是妙用神奇,非浅薄见识所能测量。若体悟空性真理,则能超脱思议之惑。迷惑既已超脱,则其作为自然难以测度。维摩诘居士现今动静之间皆显神奇妙用,必已解脱诸惑。解脱迷惑在于体悟空性,阐说空理正是其所实证,因此无垢之称真实可信。名相若有所印证,求道者必更精进。精进求法之人,何愁不能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