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1172-A净土晨钟自序
戊巳之交予辑金刚法华持验诸纪又以佛法中最简捷而通贯者莫如净土一门因取古今之书表章是教者裒其精要类而编之曰晨钟意欲用世人之朝气警甜梦者而鼓钟之焉耳冬初书成予不揣窃取名贤论述之意而为之序序曰。
戊巳年间,我汇集了《金刚经》《法华经》持诵灵验的种种记载,又想到佛法中最直截了当且圆融贯通的法门,莫过于净土宗,于是摘取古今弘扬净土法门的典籍,选取其中精华要义,分类编纂成《晨钟》一书,意在借用世人清晨的朝气,敲响警钟唤醒沉迷酣梦之人。初冬时节书成,我不自量力地借鉴诸位贤达的论述要旨,为此书作序如下。
如来为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大事者何生死是也如来悯众生沉迷而指以出离之途即示以遄归之所曰大慈曰能仁以其仁慈我众生而名之也允哉乃众生不自仁慈其身毕世沉迷以悖如来之教茫茫生死波中渊深而海濶周行震旦都如过铜人没处头髻长出嗟嗟有声不亦哀乎今夫人之朝而必夕也暑而必寒也幼而必壮壮而必老老而必死也自古及今如是苟夫人之朝而不为夕谋暑而不为寒谋必群诮其愚独自幼至壮且老而濵死不知为之谋其愚不又甚乎然人之不知谋死也非昏而忘之则畏而讳之耳忘之而卒至讳之而终不我贷则虽欲忘且讳之而庸可得耶且人之畏死又非真能畏死者也当其蓦焉而生蠢焉而长颓焉而老以死栩栩焉蘧蘧焉而爱河欲海之溺人无已时名利缰鎻之牵人无已时一旦灰寒火传薪换临了一局谁人能免自兹以往灭灭生生六道三途如转辘轳又谁人能免迹其所为日相寻于生死之业而不求解脱之方谓之愍不畏死可也真能畏死者必求解脱生死之方求解脱则舍念佛何途之从舍净土吾谁与归念佛生净土则得解脱得解脱则超然生死之外亦翛然生死之中而又何死之足畏是能真畏死者也是能畏死谋死而终得无畏者也是能了当大事者也是能不悖大慈能仁之教者也夫世人而可免夫生死则已世人而不免夫生与死也则净土之业其可以不修而是书其可以弗读也哉。
如来为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这大事是什么呢?就是生死问题。如来怜悯众生沉迷生死,因而指明脱离的途径,指示回归的处所。称为大慈,称为能仁,正是因其仁慈对待我们众生而得名的啊。确实如此!但众生却不以仁慈对待自身,终生沉迷其中,违背如来的教诲。在茫茫生死波涛中,深渊广阔,周游震旦大地,都如同经过铜人沉没之处,只见发髻浮出水面,发出嗟叹之声,岂不悲哀吗?
如今人们早晨必然迎来黄昏,暑热必然转为严寒,幼年必然长成壮年,壮年必然走向衰老,衰老必然面临死亡。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假如有人早晨不为黄昏打算,暑天不为寒冬准备,必定会遭到众人嘲笑其愚昧。唯独从幼年到壮年再到老年直至濒死,却不知为生死谋划,这种愚昧不是更加严重吗?然而人们不知谋划生死,不是昏昧遗忘,就是畏惧回避。遗忘却终究逃不过,回避也终不宽恕,那么即使想要遗忘和回避,又怎么可能呢?
况且人们畏惧死亡,也并非真能畏惧死亡。当他们懵懂出生,混沌成长,颓然衰老,面对死亡时却浑浑噩噩。而爱河欲海淹没众生从未停息,名利缰锁牵绊世人永无止境。一旦四大分离,薪火相传,临终这一关谁能避免?从此以后,生生死死,六道轮回如转辘轳,又有谁能逃脱?细察其行为,日日造作生死业因却不寻求解脱之法,可以说他们是糊涂不怕死。真正畏惧死亡的人,必定会寻求解脱生死的方法。要寻求解脱,除了念佛还能选择什么道路?除了净土还能归向何处?念佛往生净土就能获得解脱,获得解脱就能超然于生死之外,又能自在处于生死之中,还有什么死亡值得畏惧呢?这才是真正畏惧死亡的人。这是通过畏惧死亡、谋划生死而最终获得无畏的人。这是能了却生死大事的人。这是能不违背大慈能仁教诲的人。
倘若世人可以免除生死轮回也就罢了。既然世人难免生死,那么净土法门怎能不修持?这部典籍怎能不研读呢?
或曰净土人人可修则了当生死之法顾若是易乎曰中庸言达道达德举生知安行而继以学困勉强成功之一以圣凡无殊性故故孟子又曰道一可见此法非难非易其实人人可为即经所谓众生是净土及众生烦恼心中皆具如来德相是也般若经云灭度无量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葢度人只在自度内修净土法门者虽止自度而使人皆学此法门自度其为度人也不既多乎故未悟者勿论即已悟而必自我度人其度也小我不必作度人相而即以自度者度人其度也太度而无度般若所云旨不出此然则论净土者曰欲度众生必先自度犹止说得一半。
有人说净土法门人人都能修,难道解脱生死的方法就这么容易吗?回答是:《中庸》讲通达大道和德行,先提生而知之、安而行之,接着又说通过学习、困惑、勉力而为最终成功,这是因为圣人与凡夫本性没有差别。所以孟子又说"道是统一的",可见这个法门既不算难也不算易,其实人人都能做到。这就是佛经所说"众生就是净土"以及"众生烦恼心中都具备如来德相"的道理。《般若经》说"度化了无量众生,实际上没有众生得到度化",因为度人只在自度之中。修习净土法门的人虽然只求自度,但让大家都学这个法门来自度,这样度人不就很多了吗?所以尚未觉悟的人暂且不论,就是已经觉悟的人,如果一定要刻意去度人,这种度化是有限的;我不必刻意做出度人的姿态,而是通过自度来度人,这种度化才是广大的。度化而无度化之相,《般若经》所说的要旨不外乎此。那么谈论净土的人说"要度众生必先自度",这还只说对了一半。
或曰今人喜谈即浊即净不如舍浊取净之有实益是圆不如别乎曰念佛门中诸根毕摄理悟同归能舍浊取净而即浊即净之理亦具其中圆莫圆于是故即浊即净之说尚是假圆而此净土之圆为真圆或曰惟心净土之说诚谬乎曰否究竟只是惟心净土书中千万语无非欲人归依佛归依佛无非心即佛耳莲师最驳拨土言心之说而曰一心不乱是阿弥陀经之诀是心是佛是心作佛是观经之诀可知心佛合一故能一心不乱不乱之心即是作佛之心即是无住平等之心即是惟心净土之心故维摩经云欲得净土但净其心真铁板语不容颠扑也。
有人说现在的人喜欢谈论即浊即净,不如舍弃浊取净来得实际有益,这是圆融不如分别吗?回答说,在念佛的法门中,所有根器都被摄受,理悟都能同归。能舍弃浊取净,而即浊即净的道理也包含其中,没有比这更圆融的了。所以说即浊即净的说法还是假圆融,而这个净土的圆融才是真圆融。
又有人说,唯心净土的说法真的错了吗?回答说,不是。归根结底只是唯心净土。书中千言万语,无非是要人归依佛,归依佛无非是心即是佛。莲池大师最反对拨开净土单说心性的说法,他说"一心不乱"是《阿弥陀经》的要诀,"是心是佛,是心作佛"是《观经》的要诀。由此可知心佛合一,所以能一心不乱。不乱的这个心,就是作佛的心,就是无住平等的心,就是唯心净土的心。所以《维摩诘经》说"欲得净土,但净其心",这是千真万确的话,不容推翻。
或曰然则古今诸大知识痛辨惟心之说者非欤曰否从来言者之失徒在空谈此心耳不思惟心净土不可说现成空头话须有修为工夫在念佛求生净土正是修悟自性惟心之工夫处也此方念佛净土华鲜念佛心弛净土华萎鲜萎一由佛之念与不念念佛须是心念安得谓惟心之说之有谬乎故凡执心而议土与夫执土而议心其失均也大梅云任伊非心非佛我只是即心即佛吾亦曰任伊非心非土我只是即心即土请即以质之莲池龙舒诸老何如若云此亦是随人脚下盘旋语则宜一并扫去道不是不是。
有人说:那么古今诸位大德痛斥唯心净土的说法,难道不对吗?回答:并非如此。历来论者的过失,只在于空谈此心罢了。他们不曾思考,唯心净土不可当作现成的空话来说,必须要有实际修持的功夫。念佛求生净土,正是修证体悟自性唯心的功夫所在。此处念佛,净土莲花盛开;念佛心散,净土莲花枯萎。莲花的盛衰,全在于念佛与否。念佛必须用心去念,怎能说唯心净土的说法有误呢?因此,凡是执着心性而否定净土,或者执着净土而否定心性,这两种偏失是相同的。大梅法常说:任他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我也要说:任他非心非土,我只管即心即土。这番话不妨拿去请教莲池大师、龙舒居士等前辈。若有人说这些也是随人脚跟转的闲言语,那就该一并扫除,只说不是、不是。
观经以十六观为正因而又言三福三种心等都不复及修观以方便多门六度万行皆可回向西方故又末法般舟三昧经先灭无量寿经更留莲池谓称名易学观想难成般舟先观足轮亦观经类耳而六字称名则三尺童子辨之故无量寿经偏救末世由是观之如来设教不可谓不宽净土之门不可谓不广独称名一法简要可以通行故古今尊宿往往单提此门耳。
《观经》以十六观为正因,却又说三福、三种心等不再涉及修观,因为方便法门众多,六度万行皆可回向西方。此外,末法时期《般舟三昧经》先灭,《无量寿经》更留莲池,说明称名易学,观想难成。《般舟经》先观足轮,也属于观经一类,而六字称名连孩童都能分辨,因此《无量寿经》特别救度末世众生。由此可见,如来设教不可谓不宽,净土之门不可谓不广。唯独称名一法简明扼要,可以普遍推行,所以古今高僧大德往往专弘此法。
须知理外无事浅外无深故利钝兼收非难非易若会事归理则三福等俱入实相即是妙观即称名与观想非属二心其归亦一且法何有末末法云者人末之世末之也先灭云云者或预悬以示儆欲不以世与人之末而末法耳非为是便当舍难趋易也但学者从一门而入专勤为之净业自成不可于同堂中自生秦越崇此而抑彼。
要知道道理之外没有别的事,浅显之外没有更深奥的。所以无论聪明还是愚钝的人都能领悟,既不困难也不容易。如果能将现象归于本质,那么三福等修行都会融入实相,这就是妙观。称名与观想并非两种心态,它们的归宿是一致的。佛法本身并无末法之说,所谓末法,其实是人心堕落、时代衰败的缘故。预先说佛法将灭,是为了警示世人。不要因为时代和人的堕落就认为佛法到了末法时期,更不该因此舍弃困难而选择容易的方法。修行者应当选择一门深入,专心勤奋地修持,净业自然成就。不可在同修之间分出亲疏远近,推崇一种方法而贬低另一种。
是故有理而无事者非法之至是境而非心者非法之至可深而不可浅可别而不可圆者非法之至可权而不可实可圣而不可凡可自为而不可与人共为者均非法之至且而学无生即无灭生与死二乎了妄即真真与妄二乎溪山异而明月同禅与净二乎即十万亿国土而弹指可生远与近二乎以足指按地而成金色世界娑婆与极乐二乎难胜何非清泰之乡瞿昙得无法藏之后释迦与阿弥二乎常寂光中遍包三土而土土相资同居与寂光二乎法之至者圣凡一也物我一也理事心境一也深浅一也权实一也别圆一也以至一死生一真妄一禅净一远近一释迦弥陀一娑婆极乐一同居寂光夫是之谓一心不乱。
因此,有道理却没有具体表现的不是最高佛法;有境界却没有心性修养的不是最高佛法;可以深入却不可浅出的,可以分别却不可圆融的,不是最高佛法;可以权宜却不可真实,可以超凡却不可入俗,可以自己修持却不可与人共修的,都不是最高佛法。况且,学习无生即无灭,生与死难道是对立的吗?了悟虚妄即是真实,真与妄难道是对立的吗?溪山各异而明月相同,禅与净难道是对立的吗?十万亿国土弹指可达,远与近难道是对立的吗?以脚趾按地即成金色世界,娑婆与极乐难道是对立的吗?难胜佛土何尝不是清净安乐之乡?瞿昙获得无法藏之后,释迦与弥陀难道是对立的吗?常寂光中遍含三土,而净土相互依存,同居与寂光难道是对立的吗?最高佛法中,圣凡是一体的,物我是一体的,道理与事实、心与境是一体的,深浅是一体的,权宜与真实是一体的,分别与圆融是一体的,以至于生死是一体的,真妄是一体的,禅净是一体的,远近是一体的,释迦弥陀是一体的,娑婆极乐是一体的,同居寂光是一体的。这才叫做一心不乱。
果能依是真实做去始也摄心而念佛念佛则心自净心净则土随净大惠禅师云人于一日中心不驰求不妄想不缘诸境便与三世诸佛诸大菩萨相契即此火宅尘劳便是解脱出三界之处修净土者宜亦如是靠住一佛心心无间行之既久便可将四大所合之身一拳粉碎四大所合之世界一脚踢翻然后随所闻见鸟语蝉吟牧歌樵唱即西方之无常苦空法音天乐也竹篱茅葢即西方之金台楼阁也飞泉鸣濑即西方之宝池德水野芳嘉木即西方之宝网交罗妙华天雨也明师良友之俦木石鹿豕之侣即西方之诸上善人也何苦何乐何须何逆何邪魔何三毒等烦恼目前纯是净土则未来之决定往生可知到得厌世时无怖无乱不支不吾怡然拱手归来故乡不必问此际佛来迎与否能预知时日否闻异香奇乐否总是生平得力处到此决用得着决有好消息上品上生无疑也虽然此等晓晓皆为未看破人打之绕耳人但看得破守得定时凡苦乐净秽疑信辨难纷纷之说且教一笔勾却如何。
若能依此真实修行,初始收摄心念而念佛。念佛则心自然清净,心净则净土随之清净。大慧禅师曾说:人若一日之中,心不追逐外物,不生妄想,不攀缘诸境,便与三世诸佛诸大菩萨心心相印。此间火宅尘劳,即是解脱出离三界之处。修净土者亦当如此,专住一佛名号,心不间断。行持既久,便能将四大和合之身一拳粉碎,将四大和合之世界一脚踢翻。此后随所闻见:鸟语蝉鸣、牧歌樵唱,皆是西方极乐的无常苦空法音天乐;竹篱茅舍,即是西方的金台楼阁;飞泉溪涧,即是西方的七宝池八功德水;野花嘉木,即是西方的宝网交罗、妙华天雨;明师良友之辈,木石鹿豕之伴,即是西方的诸上善人。何苦何乐、何顺何逆、何邪魔何三毒等烦恼,眼前纯是净土,则未来决定往生可知。待到厌离尘世时,无怖无乱,不慌不忙,怡然自得,拱手回归故乡,不必问此时佛是否来迎,能否预知时日,是否闻异香妙乐。总是平生得力处,到此决然用得着,决然有好消息,上品上生无疑。虽然如此,这些絮絮言语,皆为未看破者作方便说。人若真能看破守住,一切苦乐净秽、疑信辩难等纷纷之说,且教一笔勾销。如何?
顺治己亥阳月阳羡净业弟子周克复盥沐谨譔
顺治十六年十月,阳羡净业弟子周克复沐浴更衣恭敬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