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文
维万历四十四年。岁次丙辰。十一月庚子朔。越十有九日丙戌。前海印沙门辱教德清。谨陈香积之供。致祭于紫栢尊者。达观大师之灵曰。呜呼。惟师之生也不生。乘愿力而来。师之死也不死。顺解脱而去。去来不落常情。生死岂同世谛。以师之住世也。秉金刚心。踞坚固地。三十余年。家常茶饭。脊骨纯钢。千七百则。陈烂葛藤。鼻孔残涕。推倒弥勒释迦。不让德山临济。为人极尽慈悲。临机绝无忌讳。誓护法若惜眼睛。求大事如丧考妣。不与世情和合。便是真实行履。晏坐水月光中。独步空华影里。初访予于东海也。顿脱形骸。既再晤于西山也。搜穷骨髓。当予祸之未形也。备告之以隐微。及予难之既发也。将为我以雪洗。且酬夙约于曹溪。将扣阍于帝里。冐炎蒸于道路兮。望影响而进止。乃设法以多方。冀出予于九死。呜呼。师之为法门也。实抱程婴杵臼之心。师之为知己也。殆非管鲍陈雷之比。予荷皇仁之薄罚兮。师之心犹未已。予被放岭表兮。师伫候于江沚。一见欢若更生兮。如九原之复起。予与师作永诀兮。甘为炎方之厉鬼。师嘱予以宁志兮。冀幽扄之再启。予挥涕以临长路兮。师执手含悲而不语。维时关山一别兮。日月若矢。心知师之不我忘兮。每叮咛其无以。师以愿力所持兮。誓不负其本始。乃敛太阿之光焰兮。不顾放身于尘滓。冀和璧之必信兮。不惜隋珠之轻抵。将扣君门兮九重。倐遇飚风兮四起。陆海波腾。龙蛇披靡。玉石俱焚。法幢倾圮。师登八道之康衢兮。忽遇长蛇与封豕。皇天实鉴其衷兮。唯见逞于庸鄙。幸此心之白兮。聊以发其蕴底。师实旷然。何忧何喜。逆顺随宜。死生游戏。何夙负之相寻兮。信前缘之固尔。师悲五浊之不堪。直一行之可恃。乃盥潄以趺坐兮。遂寂然而长往矣。呜呼痛哉。师既不以祸患撄宁。又何以去来为事。故撒手便行。全无拟议。惟师以金刚为心。故留不坏之体。有予弟子奉师以南旋兮。就双径以归止。予闻讣以摧心兮。望长空而殒涕。欲亲礼于龛室兮。柰业系之覊縻。拟生还以慰师灵兮。忽星霜之逾纪。匪此心之暂安兮。第因缘之不我与。顷幸遂其本怀兮。始得陈辞而致诔。呜呼痛哉。师何死兮我何生。我不来兮师不宁。形骸异兮共此心。幽冥隔兮终合并。誓同归兮践深盟。寂光朗兮师安住。我顶礼兮展哀慕。陈香积兮洒甘露。师临机兮愿来赴。光明兮照曜。翘勤兮延伫。哀哉尚飨。
在万历四十四年,岁次丙辰,十一月初一,到第十九天丙戌日,前海印寺出家人、承蒙教导的德清,恭敬地摆上香积供品,祭奠紫柏尊者达观大师的灵位,说:
唉,师父的出生,其实并没有真的出生,是乘着愿力而来的。师父的去世,其实并没有真的死去,是顺着解脱而去的。来和去都不落在世俗常情里,生和死哪里和世间道理一样呢。
师父活在世上的时候,怀着金刚一样的心,安坐在坚固的境界里。三十多年,家常茶饭,脊骨像纯钢一样硬。一千七百则公案,都是些陈烂的葛藤,鼻孔里的残涕。他推倒弥勒、释迦,也不让德山、临济。对待人极尽慈悲,遇到机缘时毫无忌讳。发誓护持佛法,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追求大事,像死了父母一样悲痛。不和世俗人情混在一起,这就是他真实的修行。他安静地坐在水月光中,独自走在空花影里。
当初他到东海来拜访我,一下子就放下了形骸。后来在西山再见面,又把我骨髓里的事都搜穷了。当我的灾祸还没有显露时,他详细地告诉我那些隐微的征兆。等到我的灾难已经发生时,他又要为我洗雪冤屈。他要在曹溪酬还旧约,要到京城去叩宫门。冒着炎热蒸腾在路上啊,望着消息而决定进退。于是用各种办法,希望把我从九死中救出来。
唉,师父为法门做事,实在是抱着程婴、杵臼那样的心。师父对待知己,几乎不是管仲、鲍叔、陈重、雷义所能比的。
我承受皇上的薄罚啊,师父的心还没有停止。我被流放到岭表啊,师父在江边等候。一见面就欢喜得像重新活了一样啊,像从九泉之下又起来一样。我和师父作永别啊,甘愿做南方炎热之地的厉鬼。师父嘱咐我要安心啊,希望幽闭的门再次打开。我挥着泪走上长路啊,师父握着我的手含着悲却不说话。
那时关山一别啊,日月像箭一样飞逝。我心里知道师父不会忘记我啊,每次叮咛我不要因为师父被愿力所持啊,发誓不辜负自己的本始。于是收起太阿剑的光焰啊,不顾把身体放在尘滓里。希望和氏璧一定被相信啊,不惜把隋珠轻易抛出去。要去敲君王的门啊,九重深宫。忽然遇到暴风啊,从四面刮起。陆地和海洋波涛翻腾,龙蛇披靡,玉石俱焚,法幢倾倒。师父登上八道的大路啊,忽然遇到长蛇和大猪。皇天实在明鉴他的忠心啊,却只看见他被庸俗鄙陋的人逞凶。幸而这颗心是清白的啊,姑且用来发泄他心底的蕴藏。
师父实在旷达啊,有什么可忧,有什么可喜。逆顺都随宜啊,死生都是游戏。为什么旧日的亏欠互相追寻啊,相信前缘本来就是这样。师父悲叹五浊恶世不堪忍受啊,只有一行才是可以依靠的。于是洗漱后盘腿而坐啊,就寂然地长往了。
唉,痛啊!师父既然不因为祸患而扰乱安宁,又为什么把去来当作事呢?所以撒手就走,完全没有犹豫。只是师父以金刚为心,所以留下不坏的遗体。
有我的弟子奉师父向南回转啊,到双径去归止。我听到讣告而摧心啊,望着长空而落泪。想亲自到龛室去礼拜啊,无奈被业力系缚住。打算活着回去安慰师父的灵啊,忽然星霜已经过了一纪。不是这颗心暂时安宁啊,只是因为因缘不给我机会。近来幸而实现了本来的心愿啊,才得以陈辞致哀。
唉,痛啊!师父为什么死啊,我为什么生?我不来啊,师父不安宁。形骸不同啊,共此一心。幽冥隔开啊,最终合并。发誓同归啊,践履深盟。寂光朗照啊,师父安住。我顶礼啊,展开哀慕。陈上香积啊,洒下甘露。师父临机啊,愿来赴。光明啊,照耀。翘勤啊,延伫。哀哉,尚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