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元复
复述姚少师在崇国寺。自题其像曰。看破芭蕉拄杖子。等闲彻骨露风流。有时摇动龟毛拂。直得虗空笑点头。师说芭蕉拄杖子。身之谓也。我若看破。则心无累。心无累则明。明则性可见矣。凡见性之人。龟毛可以为拂。拂可以为天地。卷舒太虗。屈伸万象。在我而不在造物也。此姚自赞也。紫栢则不然。芭蕉杖子即龟毛。生杀纵横气意豪。是圣是凡魂胆落。薰风吹落树头桃。师问复。姚。老子有何长处。紫栢有何短处。若长短辨不出。便是眼中无珠汉。虽然。紫栢只知天经地义。礼也。姚老子若跳得这礼字圈柜出。饶他三十棒。如跳不出。三十棒。一棒也不饶。紫栢左右视曰。姚老子何在。复目睁。师曰。不在者且放过他。在者代受棒始得。
姚少师曾在崇国寺,给自己的画像题了一首诗。诗里说:看破了芭蕉做的拄杖,平常里便透出骨子里的洒脱。有时候摆动龟毛做的拂尘,竟然能让虚空高兴得点头笑。老师解释说:所谓芭蕉和拄杖,其实就是比喻我们这副身体。如果我能彻底看透,心里就没有牵累了。心里没牵累,心就明亮了;心一明亮,就能见到自己的本性了。凡是见到本性的人,龟毛可以当拂尘用,拂尘又可以是天地。宇宙的开合、万物的伸缩,都由我做主,而不是由造物主说了算。这是姚少师的自我赞叹。
紫柏老师却不这么认为。他说:芭蕉杖子本身就是龟毛,生杀大权在手里挥洒自如,何等豪迈!无论你是圣人还是凡人,见了都得魂飞魄散。薰风吹过,树上的桃子就自然落下来了。
老师问复:姚少师有什么长处?紫柏又有什么短处?如果你分辨不出长短,那就是个没长眼睛的汉子。虽然如此,紫柏只知道天地间的大道理、大规矩,这就是“礼”。姚少师如果能跳出这个“礼”字的框框,就饶他三十棒。如果跳不出来,也要打三十棒,一棒可不能少。紫柏左右看了看说:姚少师在哪里?复瞪大眼睛看。老师说:不在的人就暂且放过他,在的人就要替他挨棒子。
复问。人之性在母腹中时有乎。抑在母既生之后。一落地时方有乎。师问你说性有边际否。性有古今否。复曰。性无边际。无古今。师曰。性既无边际古今。岂可以母之腹中。立有性不有性论。与既生之后。有性不有性论。棱严曰。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此满慈问如来之词也。夫清净本然犹水也。山河大地犹氷也。水则融通。氷则窒碍。疑窒碍不是融通。谓氷即水可乎。然离水无氷。谓氷非水可乎。复问所谓忽生者。果何旨耶。师曰。忽则非有心所及。必欲穷忽所以然之说。则忽似可以有心所测也。虽然。以佛性无常。水可以成氷。以诸法外真常而不能自建。故知氷可复水也。又有我而昧者。外无我而灵者。则有我而昧者。不可得也。圣人知其如此。先会物归己。然后开物成务。无往而不达也。夫何故。良以外己无物。外物无己。外己无物。则开物成务之物。未尝非己也。外物无己。则物不待会而已全矣。然此理知而不能行。则多生染习终不能消。行而不能证。则固有之灵。亦终不能全复。证而不能忘。则称性之用。终不现前。故曰。有大机。必有大用。
那人又问:人的本性,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有吗?还是说,等孩子生下来,脚一落地才有呢?
师父反问:你说,本性有边界吗?有过去和现在吗?
那人回答:本性没有边界,也没有过去现在之分。
师父说:本性既然没有边界,也不分过去现在,那怎么可以用“在不在母亲肚子里”来讨论它有没有呢?也不能用“生下来以后”来讨论它有没有啊。
《楞严经》里讲:“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这就是富楼那尊者问如来的一句话。清净本然的状态,就像水;山河大地,就像冰。水是通畅的,冰是堵塞的。有人怀疑堵塞的东西不是通畅的,那说“冰就是水”能行吗?但离开水也没有冰。说“冰不是水”能行吗?
那人又问:所谓“忽然生出来”,到底是什么道理呢?
师父说:“忽然”这两个字,不是有心念能想明白的。如果你想彻底搞清楚“忽然”是怎么回事,那“忽然”好像就可以用心念去推测了。
虽然不是这样,但佛性不是固定不变的,水可以变成冰;因为一切事物之外,真常的本性不能自己独立存在,所以我们也知道,冰可以再变回水。那些有“我”而糊涂的人,跟没有“我”而灵明的人相比,前者是争取不到的。
圣人明白这个道理,先把万物收归于自己,然后打开万物,成就事业,这样就没有什么事情行不通了。为什么呢?因为:离开自己,就没有万物的存在;离开万物,也就没有自己的存在。离开自己就没有万物,那“打开万物、成就事业”中的万物,其实还是自己。离开万物就没有自己,那万物不等着去“会归”,自己就已经完全了。
但这个道理,明白却做不到,那么多生多世的染污习气,就始终消除不了。做到了却没能真正印证,那本来固有的灵明,也始终不能完全恢复。印证了却还不能放下,那本性起用的能力,终究不会显现出来。所以说:有大的机锋,就一定会有大的作用。
水寒极则成氷。寒过则氷还复水。性变而为情。情盛则阴极。凡一切染习种子。皆属阴也。照性成修。则染习势也。渐自损减。净种功能亦渐增益。转依有六。惟损力益能。转是初心者。日用逆顺关头之利器也。然非惭媿。助其胜解。则余转便不能入矣。
水冷到极点就结成了冰。冰冷过头了,冰又会变回成水。清净的本性一动,就变成了情感。情感一旺盛,阴气就到了极点。凡是所有被染污的习惯和种子,都属于阴的层次。用回光返照的本性去修行,那么染污习惯的力量就会渐渐减弱,清净种子的功能会渐渐增加。转变和依靠有六个种类。其中靠削弱染污力量、增长清净力量来转变,这是最初修行的人可以使用的日常方法,在顺境和逆境考验时的最好武器。但如果没有惭愧心,来帮助自己正确地理解道理,那么其他更高层次的转变就很难进入了。
师问复曰。汝身之可把捉者。皮肉筋骨而已。湿煖动者。皆不可把捉也。可把捉者。谓地大。不可把捉者。或谓水。或谓火。或谓风。总名四大。有本四大。有末四大。本四大。汝寻常所履之地。所饮之水。所食热物。所能鼓万物者是也。末四大。汝身皮肉筋骨。与湿煖动是也。然末不离本。始假借本而有身。有身如不假本而资之。身必败坏。此理甚明。但众人封于情计。不能以理折情。所以执身之习。不易消耳。圣人以心用身。众人以身累心。以心用身者。如口吐沫。一吐不知有几千沫星。如周颠仙。以一身而化多身也。以身累心者。计可把捉皮肉筋骨。为我之身。而不知终非我有也。此身始本不为我有。终亦不为我有。则中闲所有者。又岂我之有耶。圣人当有此身之时。即不有其有。故至于将死之时。地还地。水还水。火还火。风还风。即以其所借者。交还之。何怖惧之有。死惟其不怖惧。则一点灵明。凝定如泰山。何得昏乱。以故死累于其所借者。而不累于其所未乱者。况有此一点灵明在。自然死者不死。而复借本地大。与本水火风大为身。死而复生。生而复死。更历千万世而机不息也。此说虽是。然未知六尘缘影为心所以然之故。本末四大。纵件数借还。似亦了了。观其会物归己。则终成两橛。如能究彻缘影之心。则灵明始凝。又灵明凝定。亦有浅深。如断见思惑。得罗汉果。断尘沙惑。得菩萨果。断根本无明尽者。始得佛果。故曰。心数理妙。孔老未知也。
师父问复说:“你身体能抓住的部分,只有皮肤、肌肉、骨头这些。而湿润、温暖、能动的部分,都是抓不住的。能抓住的部分,叫做地大;抓不住的部分,有的叫水大,有的叫火大,有的叫风大。这四样合起来,统称为四大。其中有根本的四大,也有表面的四大。根本的四大,就是你平时踩的土地、喝的水、吃热东西得到的温度、能推动万物的风。表面的四大,就是你身体的皮肤、肌肉、骨头,还有湿润、温暖、能动的感觉。然而,表面的四大离不开根本的四大,它开始是从根本的四大那里借来的,才有了身体。如果身体不向根本的四大借用和依赖它们,身体必定会坏掉。这个道理非常明白。但普通人被情感和计较困住,不能用道理来克制情感,所以对身体执着的习惯,不容易消除罢了。圣人用心来支配身体,普通人却被身体拖累了心。用心支配身体的人,就像嘴巴吐唾沫,一吐不知道能分出几千个唾沫星子,像周颠仙那样,用一个身体变化出很多身体。被身体拖累心的人,计较着能抓住的皮肤、肌肉、骨头,把这些当作自己的身子,却不知道这终究不是自己真正拥有的。这个身子,开始不是我的,终究也不是我的,那么中间存在的一切,又怎么会是我的呢?圣人当有这个身子的时候,就不执着于拥有它,所以到了快死的时候,地还给地,水还给水,火还给火,风还给风,就把借来的东西一一交还回去,这有什么好害怕的呢?死都不害怕,那么那一点灵明的本性,就能像泰山一样稳定,怎么会昏乱呢?所以,死只是连累到那些借来的东西,而连累不到那个本来就不乱的本性。更何况,有这一点灵明的本性在,自然就死不了,还会重新借根本的地大、水大、火大、风大来组成新的身子。死了又生,生了又死,经历千万世,这个机能也不会停止。这种说法虽然没错,但还不明白六尘即色声香味触法这些外缘的影子如何成为心的根本原因。根本的四大和表面的四大,就算把每一件都还清楚了,似乎也挺明白,但如果看他把万物收归于自己,就终究成了两截。如果能彻底参透这个心如同外缘影子的道理,那么灵明的本性才会凝聚。另外,灵明本性的凝聚也有深浅。比如断除见惑和思惑,达到罗汉的果位;断除尘沙惑,达到菩萨的果位;把根本无明全部断尽,才达到佛的果位。所以说,心的原理和其中的微妙,孔子和老子是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