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庵常言
乳参水则漓。醪参水则薄。去古远而人心浇。故以不恠者为恠。谓恠者常也。有法古之风者见之。则以捏恠目之宜然也。
牛奶里掺了水就会变稀,酒里掺了水就会变淡。离古代越远,人心就越浮薄。所以把不奇怪的事情当成奇怪,把奇怪的事情看作平常。那些有仿古作风的人见到这种情况,用怪异捏造的眼光来看待,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或曰。民性多暴。圣人道之以其仁。民性多逆。圣人道之以其义。民性多纵。圣人道之以其礼。民性多愚。圣人道之以其智。民性多妄。圣人道之以其信。殊不知民性非暴。可以道之于仁。民性非逆。可以道之于义。民性非纵。可以道之于礼。民性非愚。可以道之于智。民性非妄。可以道之于信。若然者。暴而道之以仁。逆而道之以义。纵而道之以礼。愚而道之以智。妄而道之以信。皆治之也。非道之也。治之如鲧治水。道之如禹道水。故逆其性者。功弗置。顺其性者。续乃成。若性本暴而道之以仁。吾知圣人复生。其道难行矣。大都习可以治。性可以道。故暴者习也。非性也。
有人说:百姓的本性大多粗暴,圣人用仁爱来引导他们;百姓的本性大多叛逆,圣人用道义来引导他们;百姓的本性大多放纵,圣人用礼仪来引导他们;百姓的本性大多愚蠢,圣人用智慧来引导他们;百姓的本性大多虚妄,圣人用诚信来引导他们。但他们不知道,百姓的本性并非本来粗暴,而是可以用仁爱来引导;百姓的本性并非本来叛逆,而是可以用道义来引导;百姓的本性并非本来放纵,而是可以用礼仪来引导;百姓的本性并非本来愚蠢,而是可以用智慧来引导;百姓的本性并非本来虚妄,而是可以用诚信来引导。如果是这样的话,对那些粗暴的人用仁爱来引导,对那些叛逆的人用道义来引导,对那些放纵的人用礼仪来引导,对那些愚蠢的人用智慧来引导,对那些虚妄的人用诚信来引导,这些都只是在强行整治他们,而不是在真正引导他们。强行整治就像鲧治水一样,真正引导就像大禹治水一样。因此,违背人的本性去做事,功劳就不会建立;顺应人的本性去做事,事业才能成功。如果人的本性本来就是粗暴的,却要用仁爱去引导,我认为就算圣人再活过来,这种方法也很难行得通。总的来说,习惯可以被整治改变,而本性却只能被引导。所以说,粗暴只是习惯,不是本性。
披林逐虎兕。入水婴蛟龙。世以之为勇。非勇也。能以至公之理。折隐私之情。胜而弗败者。是为勇也。
穿过森林追捕老虎和犀牛,跳进水里与蛟龙搏斗——世上人觉得这是勇敢,其实这不是真正的勇敢。能够用最公正的道理,克服隐藏的私心杂念,战胜自己而不被打败,这才是真正的勇敢。
或曰。今道有赤子。将为牛马所践。见之者。无问贤不肖。必惕惕然。皆欲驱牛马以活之也。至夫国有弱君。室有色妇。而谋其国欲其室者。惟恨其君与夫。不罹赤子之祸也。噫。是复何心哉。即欲活之之心耳。微涉可欲。瞥然失照。一至此乎。故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夫技与道。同出而异名耳。故善于道者。技亦道也。不善于道者。道亦技也。若然者。道与技果一乎哉。果异乎哉。
有人说:路上有个婴儿,快要被牛马踩到了。看到的人,不管是有德行的还是没德行的,都会很紧张,都想把牛马赶走来救这个孩子。可是到了国家有软弱的君主,家里有漂亮的妻子的时候,那些想算计国家、霸占别人妻子的人,却只会恨那个君主和丈夫,怎么不像对婴儿那样也想去救他们呢?唉,这到底是什么心啊?其实,这个心就是对婴儿起的那种救命的念头啊。只是稍微沾上了一点欲望,那点救人的念头就瞬间跑了,竟会变成这样。所以说:不要看到能引起欲望的东西,这样心就不会乱。那些技巧和大道,来源其实是一样的,只是叫法不同。所以善于行道的人,技巧也成了大道;不善于行道的人,大道也变成了技巧。这么说的话,大道和技巧到底是一样的,还是不一样的呢?
夫烦恼之与菩提。浊波之与清水。空之与色。屈之与信。果一物乎。两物乎。忽而弗观。则三惑浩然。反而推之。则三德宛尔。此非劳形役骨而可入。贵乎于妄心忽生时。穷其所自。或牵于声耶。或牵于色耶。逆耶顺耶。生耶死耶。随心生处。即而体之。极而穷之。生于自乎。生于他乎。两者合而生乎。绵然无闲。坚然痛究。至于智力无所加功。情根无地可植。越着精彩。如饥狗之啮枯骨。细嚼则无味。舍之则无聊。啮之。啮之。又啮之。忽而精力之与枯骨。能所命断。始不疑空不异色。屈不异信。烦恼不异菩提。众生不异诸佛矣。噫。能𢬵命者。可以杀人。能割情者。可以入道。虽圣人复生。不易吾言矣。
烦恼和智慧,就像浑浊的水和清水、空和色、弯曲和伸直,它们到底是同一个东西,还是两个不同的东西?如果不去仔细看,就会觉得它们差得很远;但如果反过来仔细推敲,就会发现它们其实是一回事。这不是靠拼命折腾身体就能做到的,关键在于:当杂乱的念头突然冒出来的时候,要追问它从哪里来?是因为听到什么声音吗?是因为看到什么颜色吗?是因为不顺心?还是顺心?还是因为害怕生死?不管这个念头从哪里生起,就立刻去体会它,把它追查到底。这个念头是它自己产生的吗?还是从别处来的?还是两个合在一起产生的?你要连续不断地、狠狠地追查下去,直到你的智慧力气都用尽了,你的情绪和感觉也无处落脚了。这时候你就要更加打起精神,像饿狗啃骨头一样:细嚼慢咽觉得没味道,扔掉又觉得可惜,那就继续啃、继续啃、继续啃。突然有一天,你的精神和那根骨头之间,主体和客体的界限断了。这时候你才开始真的相信:空和色没有区别,弯曲和伸直没有区别,烦恼和智慧没有区别,普通人和佛也没有区别。
唉!能豁出命去拼的人,才能去杀敌;能割舍掉感情牵绊的人,才能走上修行之路。就算圣人再活过来,也改不了我说的话。
夫心术无常。顾其所冯如何耳。故冯于十恶。则泥犁见焉。冯于悭贪。则饿鬼见焉。冯于愚痴。则畜生见焉。冯于五戒。则见之人。冯于十善。则见之天。冯于四谛。则声闻道成。冯于十二因缘。则缘觉果就。冯于六度。则菩萨慈弘。冯于最上乘。则佛果圆满。至于冯于六经。则谓之儒。冯于百家。则谓之百氏。若韩非冯于刑名。孙武冯于兵。较之畜生之与饿鬼。饿鬼之与地狱。三者推其所冯。虽皆不善。此果报非因心也。噫。人为万物之灵。如所冯果善。则克圣奚难哉。而韩非孙武。既为人矣。不幸而所冯不善。导天下以杀戮。则其泥犁以为园观。长劫游戏。吾知其不免乎。或曰。刑名以救德教之不备。兵乃戮寡而救多。皆仁术也。子何俱非之。对曰。考之出世之典。征之治世之经。未有不闻大道。而善用者也。如善用之。自非圣人莫能焉。
人的心念不是固定不变的,关键看它依靠什么样的思想来行事。如果依靠十种恶行(杀生、偷盗、邪淫、妄语、两舌、恶口、绮语、贪欲、嗔恨、邪见),就会坠入地狱。如果依靠吝啬贪婪,就会变成饿鬼。如果依靠愚痴糊涂,就会投胎成畜生。如果遵守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就能转生为人。如果行十种善事(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欲、不嗔恨、不邪见),就能升到天上。如果践行四圣谛(苦、集、灭、道),就能成就声闻乘的果位。如果领悟十二因缘(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就能成就缘觉乘的果位。如果修行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就能达到菩萨的慈悲境界。如果追求最上乘的佛法,就能获得圆满成佛的果位。
至于有些人依靠儒家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来生活,就被称为儒者。依靠诸子百家的学说来行事,就被称为百家学者。像韩非依靠法家的刑名学说,孙武依靠兵法,如果拿他们来跟畜生、饿鬼、地狱比较,虽然这三种都不好,但韩非和孙武的果报其实也源于他们的心念啊。唉!人作为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存在,如果依靠的学说确实是善的,那么成为圣人又有什么困难呢?而韩非和孙武既然生而为人,可惜他们依靠的思想并不善良,用杀伐的方法来引导天下人,那么他们在地狱中就像逛花园一样,要在漫长的劫数里不停地受折磨,我知道他们躲不过这种下场啊。
有人说:法家的刑名学说,是为了补救道德教化的不足;兵法牺牲少数人,是为了救更多人的性命,这都属于仁爱之术啊,你为什么全都反对呢?我回答说:参考佛教的经典和世俗的治国经书,没有听说过不懂得大道却能善用的人。如果真能善用这些学说,那恐怕除了圣人没人能做到啊。
夫廓然无朕。奚吉奚凶。阴阳既不可以笼罩。祸福岂可以雌雄之哉。噫。介尔有知。万物生焉。是以观爻象可以推休咎。听音声可以定吉凶也。若然者。一心不生。则三藏六经。恶能筌蹄之乎。
真正的空性,是没有任何迹象和痕迹的。 既然连阴阳这样的概念都框不住它, 那祸福又怎么能用吉凶来区分呢? 唉,只要心里一生起念头, 这世间万物就跟着产生了。 所以,观察卦象的变动,可以推测出好坏; 听声音的高低,也能判断吉凶。 但话说回来,如果你能做到心念不动, 那么三藏经典和六经这些文字, 又怎么能成为束缚你的工具呢?
夫深山重渊。蛟龙虎兕之所恃也。多财高位。富姓贵耀之所恃也。然蛟龙虎兕。富姓贵耀。皆不能免其患者。以恃贾之耳。虽然外天下者。则不可悦以富贵。外富贵者。则不可辱以贫贱也。噫。恃洁而高世。贾患而伤生者。名乎非名乎。若然者。则蛟龙虎兕不为暴。富姓贵耀不为贪。而至暴至贪者。非外天下忘富贵者乎。
深山大水里,蛟龙和猛虎才敢待在那儿。钱多官大,有钱有势的人才会炫耀。可是,蛟龙猛虎、有钱有势的人,最后都免不了遭灾,就是因为他们靠这些东西招来祸患。不过,一个人如果连天下都能放下,那富贵就打动不了他;如果富贵都能看淡,那贫穷低贱也羞辱不了他。唉!靠着清高来显得比人高一等,结果招来祸患伤害自己,这到底是名声的错,还是不是名声的错呢?要是这样看,那蛟龙猛虎不算凶恶,有钱有势的人也不算贪婪,而真正凶恶、真正贪婪的,难道不是那些放不下天下、忘不掉富贵的人吗?
夫荣之贾辱。利之贾盗。人皆易知也。而名之招忌。德之招谤。道之招毁。知而未真乎。果真知乎。非真蹈其阃者。岂易知哉。
荣耀会带来耻辱,利益会招来盗贼。人人都容易明白这个道理。但名声会引来嫉妒,品德会招致诽谤,大道会引来诋毁——这道理虽然明白,却不一定真正理解。如果真的彻底明白了,除非亲身经历过其中奥秘的人,又怎能轻易领悟呢?
天下皆慕富贵。而厌贫贱。皆恶饥寒。而好饱煖。殊不知非贫贱饥寒为之地。则富贵饱煖何自而来哉。
天下人都向往富贵,讨厌贫贱。都厌恶饥饿寒冷,喜欢吃饱穿暖。但大家不知道,如果没有贫贱饥饿的处境做基础,那富贵和温饱又从哪里来呢?
夫旱极则水至。涝极则旱来。是以圣人履霜而知氷。验来而知往也。若然者。未至其极。犹可备之。既至其极。极则不返。备之何益。
旱灾到了最严重的时候,雨就会来了。洪灾到了顶点,干旱就会随之而来。所以,圣人看到地面结霜,就知道寒冰快要来了;通过观察事情现在的发展,就能推断出未来的结果。如果这么说的话,那么在事情还没发展到极端的时候,我们还可以提前防备。可一旦到了极端的地步,那就再也回不去了,这时候再防备还有什么用呢?
凡为之于未有。一为而万成。万成而一不损。损则万亦何益。以其不损。谓之益矣。
凡是在事情还没发生的时候就去做准备。只要抓住根本,只做这一件根本的事,就能带动成千上万的事都取得成功。成千上万的事都办成了,但根本的那件事也不会受到损耗。如果根本受到了损耗,那么即便做成再多别的事,又有什么好处呢?正因为根本不曾损耗,这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有益”。
夫招生死者身也。招好恶者心也。生死之与好恶。圣人痛患之。以其患之。患无所患也。众人不患之。故患患之耳。今有人于此。虽未能即去其招。知招为患之媒。以其知之。媒日疎矣。于是知疎媒者。虽未齐圣。圣由是始也。
招来生死的是我们的身体。招来好恶的是我们的心。生死跟好恶这两样东西,圣人对此非常担忧。正因为圣人担忧它们,所以反而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一般人不担忧它们,所以才会被各种担忧困扰。现在有这么一个人,虽然还不能立刻去除招来生死好恶的根源,但他知道这些根源就是产生祸患的媒介。因为他知道了这一点,这些祸患的媒介就一天天疏远了。能够懂得并疏远这些媒介的人,虽然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但成为圣人的道路,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夫惺之与梦。昼之与梦。天乎人乎。在天则谓之昼夜。在人则谓之惺梦。故知此者。天亦可也。人亦可也。若然者。天之与人。在我而不在造物明矣。
清醒和做梦,白天和做梦,是天还是人呢?在天来说就叫昼夜,在人来说就叫清醒和做梦。所以懂得这个道理的人,说它是天也行,说它是人也行。如果是这样,那么天和人的区别,在于我自己,而不在于造物主,这就很明白了。
吾甞思天之上。更有何物。思地之下。载我者谁乎。思之。思之。又思之。思不及处。则不可以口门吐矣。又岂可以言语形状之哉。虽然真悲者无声。真亲者无情。故声容情生。则天地大而我细矣。
我常常想,天的上面还有什么东西?又想,地的下面托着我的又是谁呢?想来想去,想了又想,想到想不出来的地方,就没法用嘴说出来了,又怎么能用言语去描述它的样子呢?虽然这样,真正悲伤的人没有声音,真正亲近的人没有表情,所以一旦有了声音、表情和情绪,天地就显得大,而我就显得渺小了。
夫荣者梦辱。富者梦盗。饥者梦食。渴者梦饮。勇者梦怯。怯者梦勇。南人梦舟。北人梦马。天机深者梦山水云物。以其所嗜不同。故梦之各别耳。是以至人达此。知天地可以反复。山海可以移易。死生可以游戏。故曰悟唯识者。可以绍佛祖之位。
荣耀的人会梦见受辱,富有的人会梦见被盗,饥饿的人会梦见吃饭,口渴的人会梦见喝水,勇敢的人会梦见胆怯,胆怯的人会梦见勇敢,南方人会梦见坐船,北方人会梦见骑马。天机深的人会梦见山水云物,因为各人所爱好的东西不同,所以做的梦也各不相同。因此,通达这个道理的至人,知道天地可以翻转,山海可以移动,死生可以当作游戏。所以说,悟到唯识道理的人,可以继承佛祖的位置。
或问余曰。布袋和尚何笑之多哉。曰怕人恠耳。问者闻余言。以为绐而不信。是不知图大事者。虑必远。行远道者。辎必重。布袋和尚。与双林傅大士。皆弥勒化身也。此老为当来之佛。任释迦之东宫。事非细矣。若不深思远谋。则临时悔无及也。问者曰。吾闻子之言。若深告我者也。苦仆根钝识昏。卒未能领略。乞详而示之。予复谓之曰。子知之乎。傅大士制藏轮。布袋和尚以笑面对人。盖虑娑婆化周。龙华将始。若不预培众生般若之因。结天下欢喜之缘。则临成佛时。机感愚痴。众生多瞋。愚痴则闻法无益。多瞋。则行慈不普。两者圣人之重责。重责不虑。成佛何为乎。且众生以十分言之。识字者寡。而不识字者多。顺之则喜。逆之则瞋。故寄广长舌于轮藏。结欢喜缘于笑面也。若然者。六根皆眼。逆顺皆春。故以眼见轮藏者。耳闻轮藏者。手摸轮藏者。身触轮藏者。意缘轮藏者。若口赞。若口毁。皆于轮藏培般若因。此既培之。彼则成之。故布袋之笑。乃英雄之卖憨也。傅大士之制轮藏。乃豪杰之网罗也。余故曰。图大事者谋必远。涉远道者辎必重。问者感泣而谢焉。
有人问我说,布袋和尚为什么笑那么多呢?我回答说,他是怕人怪罪罢了。问的人听了我的话,以为我在骗他,不相信。这是不知道谋划大事的人考虑必定深远,走远路的人行李必定沉重。布袋和尚和双林傅大士都是弥勒的化身。这位老人是将来要成佛的,现在担任释迦的东宫,事情可不小啊。如果不深思远虑,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问的人说,我听你的话,像是在深深告诫我。只是我根器愚钝,认识昏昧,一下子不能领会,请你详细地给我讲讲。我又对他说,你知道吗?傅大士制作藏轮,布袋和尚用笑脸面对人,大概是考虑到娑婆世界的教化快结束了,龙华会即将开始。如果不预先培植众生智慧的因,结下天下欢喜的缘,那么等到成佛的时候,根机感召来的愚痴众生大多瞋恨。愚痴的人听法没有益处,多瞋的人行慈不能普遍。这两样是圣人的重大责任。有重大责任在身,不考虑成佛的事还考虑什么呢?况且众生按十分来说,识字的人少,不识字的人多。随顺他们就欢喜,违背他们就瞋恨。所以把广长舌寄托在轮藏上,把欢喜的缘寄托在笑脸上。这样的话,六根都是眼,逆顺都是春天。所以用眼看轮藏的,用耳听轮藏的,用手摸轮藏的,用身触轮藏的,用意想轮藏的,无论口里称赞还是口里毁谤,都在轮藏上培植智慧的因。既然培植了,他们就会成就。所以布袋和尚的笑,是英雄装傻;傅大士制作轮藏,是豪杰设网罗。我所以说,谋划大事的人谋虑必定深远,走远路的人行李必定沉重。问的人感动得哭了,向我道谢。
凡善笑者必善哭。善走者必善蹶。是以飞廉恶来。皆不得其死。韩娥秦青。世皆以能讴闻。若然者。则布袋和尚之笑非笑也。屈原之愁非愁也。予以是知弥勒以笑说法。三闾大夫以愁得道也。至于仲由结缨而死。死非真死。飞廉之与恶来。非真死可乎。
爱笑的人,一定也爱哭;擅长奔跑的人,一定也容易摔跤。所以飞廉和恶来都没能善终,韩娥和秦青却都因为会唱歌而闻名于世。这样看来,布袋和尚的笑并不是真的笑,屈原的愁也不是真的愁。我因此明白,弥勒是用笑来说法,三闾大夫屈原是用愁来悟道。至于仲由系好帽带从容赴死,他的死不是真正的死;而飞廉和恶来,难道能说他们的死是真正的死吗?
窓前有松。天上有月。风摇窓影。不知者。夜见之疑以为鬼。怖而失声。求救旁人。人晓之曰。非鬼也。月上窓明。风摇松影耳。何故妄怖。怖者虽闻其言。终疑着鬼。至于黎明日上。躬自验之。不觉失笑。始悟非鬼也。呜呼。窓闲之影。夜见之即疑为鬼。昼见之则不以为鬼。影非有二。见者一人。何自起自倒若是乎。夫十方依正三世。犹窓闲之影耳。凡夫见之以为有。二乘见之以为空。菩萨见之以为心。故曰。若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
窗户前面有棵松树,天上有月亮。风吹动松树,窗上就有影子晃动。不知道的人,夜里看见这个影子,就怀疑是鬼,吓得失声喊救命。旁边的人告诉他:“不是鬼,是月亮照在窗户上,风吹动松树映出的影子罢了,你为什么要胡乱害怕?”害怕的人虽然听了这话,心里终究还是怀疑有鬼。等到天亮,太阳出来,他亲自去查看,忍不住笑了,这才明白不是鬼。
唉,窗户缝隙间的影子,夜里看见就怀疑是鬼,白天看见就不以为是鬼。影子并没有两个,看见的人也是同一个人,为什么自己这样一会儿起来一会儿倒下呢?
十方世界的依报正报,过去现在未来三世,都像窗户缝隙间的影子罢了。凡夫看见,以为实有;二乘人看见,以为空;菩萨看见,以为是心。所以说:如果有人认识了心,大地上就没有一寸土。
吾少时。但知人有过。不知己有过。既长。虽知人有过。亦知己有过矣。久之。但知己有过。不知人有过矣。
我小时候只知道别人有错,不知道自己有错。长大以后,虽然知道别人有错,也知道自己有错了。时间久了,就只知道自己有错,不知道别人有错了。
水不自清。人清之也。人不清之。水自清也。譬夫心不自明。人明之也。人不明之。心自明也。噫。虽不自明。谓之无明可乎。
水不会自己变清,是人让它清的。人不去清它,水自己也会变清。就好比心不会自己变明白,是人让它明白的。人不去了悟它,心自己也会明白。唉,虽然它不会自己明白,但能说它就是无明吗?
心有四德。常乐我净是也。常则无生灭。乐则无好恶。我则无主宰。净则染不得。故得常者。天地毁而不老。得乐者。众苦交而超然。得我者。造万有而无心。得净者。处五浊而清泠。虽然四者。即心之有乎。离心之有乎。离即之有乎。三者辨。则四德可言也。
心有四种德行,就是常、乐、我、净。常,就是没有生灭;乐,就是没有喜好和厌恶;我,就是没有主宰;净,就是染污不了它。所以,得到常的人,天地毁灭了他也不老;得到乐的人,各种苦一起来,他也能超然物外;得到我的人,能创造万事万物,却没有一个“我在做”的心;得到净的人,处在五浊恶世里,也是清清冷冷的。虽然这样说,这四种德行,是心本来就有的呢,还是离开心才有的呢,还是离开“即”和“离”这两种执着才有的呢?把这三个问题分辨清楚了,四种德行才能说得明白。
一日忽觉身心超然。从夕至旦。此乐不失。偶触逆境。便不超然也。病在觉故。如乐不觉。则苦亦不觉矣。噫。觉之为害也若是。况不觉乎。
有一天,忽然觉得身心超脱自在,从傍晚到天亮,这种快乐一直没有消失。可是偶然遇到不顺心的事,就不再超脱自在了。毛病就出在这个“觉”上。就像快乐如果不觉知,那么痛苦也不会被觉知了。唉,“觉”带来的害处竟然这样大,何况是不觉呢?
夫饥而得食。渴而得饮。贫而得富。富而得官。此四者。其始得之也。喜不可以言语形容焉。况愚而得智。智而得忘。忘而得心。其乐岂可以言语形容之哉。
饿了能吃到饭,渴了能喝到水,穷了能变有钱,有钱了能当上官,这四样东西,刚得到的时候,那种高兴劲儿,用话都说不出来。更何况,愚笨的人开了智慧,有了智慧又能放下,放下了又找回了自己的本心,这种快乐,哪里是用话能说得出来的呢?
夫人而无仰食者。非奴则婢也。故家有十人仰食者。其相必不寒。家有百人仰食者。其相必殊众。至千人仰食。万人仰食者。犹星中之月也。其光明硕大可知矣。於戏。凡人仰之而食者。财有余故耳。殊不知富有法财。能博济万古之苍生者。则其光明之普。又非星中之月可并矣。由此观之。世财可以资生。不能资无生。生则有死。死则有尽。无生则无死。无死则无尽。若然者。资生之德有尽。资无生之恩。宁有尽哉。故仰食于人者。以自不能资生故也。自既不能资生。岂能资人之生乎。如牛马不能自生。必资于人然后可生也。故无人仰食者。谓之奴婢。乃贵之也。非贱之也。故古人骂义学之徒。谓之奴儿婢子。良有以焉。
一个人如果没人靠他吃饭,那他不是奴仆就是婢女。所以,家里有十个人靠他吃饭,他的面相一定不会寒酸;家里有一百个人靠他吃饭,他的面相一定和普通人不一样;至于有一千个人、一万个人靠他吃饭的,那就像星星中的月亮一样,他的光明广大可想而知了。
唉,一般人能让人靠他吃饭,不过是因为钱财有富余罢了。却不知道,拥有佛法财富、能广泛救济万古苍生的人,他的光明普照,又不是星星中的月亮能比得上的。
这样看来,世间的钱财可以养活生命,却不能滋养那不生不灭的本性。有生就有死,有死就有尽头;不生就没有死,不死就没有尽头。既然如此,养活生命的功德是有尽的,滋养不生不灭本性的恩德哪里会有尽呢?
所以靠别人吃饭的人,是因为自己不能养活自己。自己既然不能养活自己,又怎么能养活别人呢?就像牛马不能自己生存,必须靠人喂养才能活。所以没人靠他吃饭的人,叫做奴婢,这是尊贵他,不是轻贱他。所以古人骂那些只搞义学的人,叫他们奴儿婢子,确实是有道理的。
或曰。人有圣贤之异。道无圣贤之异。我则曰。人无圣贤之异。道有圣贤之异。故曰。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也。
有人说,人有圣人和凡人的区别,但道没有圣人和凡人的区别。我却说,人没有圣人和凡人的区别,道才有圣人和凡人的区别。所以说,一切圣贤都是因为无为法而有差别。
或曰。道者。说也。路也。殊不知有说则有声。有路则可行。有声非道。可行非到。非道非到。道非道也。
有人说,道就是说法,就是道路。其实他们不知道,只要有说法就会有声音,只要有道路就可以行走。有声音就不是道,可以行走就到不了真正的道。不是道,也到不了,真正的道不是普通说的那个道。
或者爱画花而不爱生花。有笑之者曰。爱假而不爱真。愚矣乎。其人曰。生花造化所化。画花吾心所画。造物乃吾心中之影。子以影生者为真。吾以心生者不为假。吾非乎。子非乎。必有知者。然后可辨也。
有人喜欢画出来的花,却不喜欢真花。有人笑他说:“你爱假的,不爱真的,真傻啊!”这个人回答说:“真花是自然造出来的,画的花是我心里画出来的。造出真花的那个东西,不过是我心里的影子罢了。从影子生出来的算真的,我从心里生出来的反倒算假的?到底是我错,还是你错?总得有明白人,才能分辨清楚。”
或者犯淫病而不能治。至于病笃欲死。良医拱手焉。吾因问病者曰。淫从何生。答曰。淫从心生。吾再问曰。心从何生。曰不知。吾曰。心尚不知。将何生淫。淫尚不生。将何生病。病者闷然而不应。自夕至旦。疑而不解。疑重则淫轻。淫轻则病减。忽然悟心无生。所谓淫与病者。龟之毛。兔之角也。恶可实哉。
有人犯了淫欲的毛病,治不好,病重到快死了,好医生都束手无策。我就问病人:“淫欲是从哪里生出来的?”他回答说:“淫欲是从心里生出来的。”我又问:“心是从哪里生出来的?”他说:“不知道。”我说:“心你都不知道,那它怎么生出淫欲来?淫欲都还没生出来,那病又是怎么生出来的?”病人听了闷声不响,答不上来。从晚上到天亮,他一直疑惑不解。疑惑越重,淫欲就越轻;淫欲越轻,病就越减轻。忽然之间他悟到了心本来无生,所谓的淫欲和病,不过是乌龟的毛、兔子的角,根本是子虚乌有,怎么能当成真实存在的呢?
或者参究赵州庭前栢树子话头有年矣。亦甞自谓有所悟。一日叩之。子参庭前栢树子话。既无义路。则汝谓之无义路。又何从而得也耶。
有人参究赵州禅师“庭前柏树子”这个话头很多年了,也曾经自认为有所领悟。有一天他来问我:“您参‘庭前柏树子’这个话,既然它没有义理可循,那您说它没有义理可循,又是从哪里得到的呢?”
吾甞于喜怒哀乐四者之闲。寻其头目。果是何物。而能喜能怒能哀能乐乎。又正喜时则怒安在。正怒时则喜安在。正哀时则乐安在。正乐时则哀安在。朝寻之。暮寻之。日寻之。月寻之。年寻之。积年寻之。一旦得其头面。始知喜时非人。怒时非人。哀时非人。乐时非人。皆我也。我喜我怒我哀我乐。我自寻之。俱非人也。虽然乃已发之伎俩耳。如未发之时。则四者头面又安在哉。知此则可与言喜怒哀乐也。又知喜怒哀乐者。始可与言未发也。噫。未发果可言乎。果不可言乎。然而善言之者。以不言言之。言之不言。奚不可哉。
我曾经在喜、怒、哀、乐这四种情绪里,寻找它们的根源,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人高兴、能让人发怒、能让人悲伤、能让人快乐。
我又想:正在高兴的时候,怒气在哪里?正在发怒的时候,高兴在哪里?正在悲伤的时候,快乐在哪里?正在快乐的时候,悲伤在哪里?
早上找,晚上找,天天找,月月找,年年找,找了这么多年。忽然有一天,看清了它的真面目,才明白:高兴的不是人,发怒的不是人,悲伤的不是人,快乐的也不是人,全都是“我”。是我在高兴,是我在发怒,是我在悲伤,是我在快乐。我自己去找,发现都不是别人。
虽然这样,这些还只是情绪已经发作时的表现罢了。如果是还没有发作的时候,这四种情绪的真面目又在哪里呢?
明白了这个道理,才可以跟他谈喜、怒、哀、乐。又只有明白了喜、怒、哀、乐的人,才可以跟他谈“还没有发作”的境界。
唉,还没有发作的境界,真的能说吗?真的不能说吗?然而善于说的人,用不说来说它;说而不说,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声之与色。果障道乎。果不障道乎。说者以为聪明凿。而真知丧矣。殊不知风鸣万松。月照千峰。声乎色乎。障道乎。不障道乎。此既不障。则艶姬清唱。岂独障道哉。若然者。声色恶能障道。人自障耳。人障道而反诬声色。何异张翁吃酒李翁醉也。
声音和颜色到底会不会障碍修道呢?到底会不会呢?有些人说,人一聪明伶俐,真正的智慧就丧失了。可他们哪里知道,风吹过万棵松树发出声响,月光照在千座山峰上,这些是声音吗?是颜色吗?会障碍修道吗?不会障碍修道吗?这些既然不障碍修道,那歌女清亮的歌声,难道就偏偏会障碍修道吗?如果是这样,声音和颜色怎么能障碍修道呢?是人自己在障碍自己罢了。人自己障碍了修道,却反过来冤枉声音和颜色,这跟张老头喝酒、李老头醉倒有什么两样呢?
龙之喜渊。虎之喜林。虽水陆不同。然皆喜其可庇形也。殊不知龙无欲。虎无毒。虽陆蟠昼出。其谁害之。人所以室之者。以龙颔有夜光之珠。虎能食人故也。
龙喜欢深水潭,老虎喜欢树林。虽然一个在水里,一个在陆地,但它们都是喜欢能藏身的地方。它们不知道,如果龙没有贪欲,老虎没有害人的心,就算龙盘在陆地上、老虎白天出来,谁会去伤害它们呢?人之所以要把它们关起来,是因为龙的下巴有夜里发光的宝珠,老虎会吃人。
或者以为天之高。自高也。地之厚自厚也。日之明。自明也。月之圆。自圆也。灯之光。自光也。殊不知离吾心则天失其高明。而地失其博厚矣。若然者。日之明。月之圆。灯之光。皆吾心之彩也。噫。人能知此。可与言天地之道乎。
有人以为,天的高是天自己就高,地的厚是地自己就厚,太阳的明亮是太阳自己就明亮,月亮的圆是月亮自己就圆,灯的光是灯自己就发光。却不知道,离开了我的心,天就失去了它的高和明,地就失去了它的广和厚。这样看来,太阳的明亮、月亮的圆、灯的光,都是我心里的色彩啊。唉,人要是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可以跟他谈谈天地的大道了。
平受为苦乐之因。苦乐为平受之果。三受互藉。无有暂停。如汲井轮。循环无始。忽憎忽爱。忽爱忽憎。憎爱忽穷。现平受容。忽撄逆顺。受容随失。失成爱憎。是以无受之明。如云笼月。光不能显。受尽云空。本月昭然。此受不可以无功而遣。不可以有功而驱。无功则受岂自空。有功则反资受地。反复推循。理无所出。若然者。则受终不可空耶。受不可空。则众生绝成佛之梯。诸佛塞度生之路。圣凡两病。学佛何益。
感受分为三种:苦受、乐受、不苦不乐受。不苦不乐受是苦受和乐受产生的原因,苦受和乐受是不苦不乐受的结果。这三种感受互相依存,没有一刻停止,就像汲水的井轮一样循环不停,从无始以来一直如此。忽然憎恨,忽然喜爱,忽然喜爱,忽然憎恨,憎恨和喜爱忽然到了尽头,就现出不苦不乐受的样子。忽然遇到顺境或逆境,感受就跟着变化,变化到最后又变成了喜爱和憎恨。所以,没有感受的那种清明,就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光芒显不出来。只有感受彻底尽了,乌云散了,天空空了,本来的月亮才明明白白地显现出来。这种感受,不能靠什么都不做就把它打发掉,也不能靠刻意去做就把它赶走。什么都不做,感受难道会自己空掉吗?刻意去做,反而更助长了感受的根基。翻来覆去地推究,从道理上找不到出路。如果是这样,那感受终究空不掉吗?感受如果空不掉,那众生就断了成佛的阶梯,诸佛也就堵死了度化众生的路。圣人也好,凡夫也好,两边都出了问题,那学佛还有什么用呢?
天道悯疎略。人道贵周密。疎略者。于人则不竞。于时则失利。周密者。于人则善竞。于时则多利。竞而多利者。虽取胜于目前。未必有益于身后也。不竞而失利者。虽负败于目前。未必无益于身后也。且人不胜天。败岂有常哉。
天道偏向疏略,人道看重周密。疏略的人,在人际上不去争,在时机上就会失利;周密的人,在人际上善于争,在时机上就多得利。争而多得利的人,虽然眼前取胜,未必对身后有益;不争而失利的人,虽然眼前落败,未必对身后无益。况且人胜不过天,失败哪有一定呢?
毛道凡夫。初无见谛。于诸逆顺憎爱无常。或我之所憎。人之所爱。或我之所爱。人之所憎。皆妄也。然而离妄求真。离波求水。未之有焉。故曰。迷悟真妄。如臂屈伸。本无背面。若悟者。妄即真也。迷者真即妄也。所以能屈能伸者。臂也。能真能妄者。心也。故知臂者不可以屈伸惑之。了心者。不可以迷悟拘之。
普通凡夫一开始并没有真正看清真理。面对各种顺境逆境、憎恨喜爱这些无常变化,有时候是我讨厌的、别人喜欢的,有时候是我喜欢的、别人讨厌的,这些都是虚妄的。可是,想离开虚妄去寻求真实,就像离开波浪去寻求水一样,根本没有这回事。所以说,迷惑和觉悟、真实和虚妄,就像胳膊弯曲和伸直一样,本来就没有正面和背面的分别。如果觉悟了,虚妄就是真实;如果迷惑了,真实就成了虚妄。能够弯曲、能够伸直的,是胳膊;能够真实、能够虚妄的,是心。所以要知道,明白胳膊的人,不会被弯曲伸直搞糊涂;了解心的人,不会被迷惑觉悟束缚住。
于诸欲境。观若险崖。则染因为净之资矣。于诸胜境。不生欣仰。则净因为染之隙矣。故曰。境无染净。惟精进者。则触途成观也。
面对各种欲望的境地,要把它们看成危险的悬崖,这样,贪染的因就变成了清净的帮助。面对各种美好的境界,不要心生欢喜和仰慕,这样,清净的因就不会变成贪染的漏洞。所以说,境界本身没有染和净的区别,只有精进修行的人,才能在遇到的每一处都成就观照。
地非水无以浮。水非地无以载。静推两者之功。卒不能折衷。能折衷者。可以为师矣。
大地没有水就浮不起来,水没有大地就承载不住。静下来想想这两者的作用,最终还是不能调和折中。能调和折中的人,就可以做老师了。
天下皆知富贵之与贫贱。有而不无者也。昨天堂之与地狱。或者决以为无。殊不知富贵贫贱。既有而不无。奚独天堂地狱。无而不有也哉。
天下人都知道,富贵和贫贱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没有的。可是说到天堂和地狱,有的人却一口咬定说没有。他们不想想,富贵贫贱既然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没有的,那凭什么偏偏天堂地狱就是没有的、不存在的呢?
吾赋性刚褊。人少有逆之。则勃然不悦。然而事过即忘之矣。噫。吾虽忘之。受吾触者。安能忘之哉。若然者。我忘而人不忘。未忘也。须人我俱忘。始忘也。
我天生性格刚强、心胸狭窄,别人稍微有点违背我的意思,我马上就火了,很不高兴。不过事情一过去,我立刻就忘了。唉,我虽然忘了,可被我冒犯的那个人,怎么能忘得掉呢?这样的话,我忘了,别人没忘,那还是没忘。必须做到别人和我都忘了,才算真正忘了。
夫见后而不见先者。未可与语春也。见下而不见上者。未可与语主也。故牛马知牧而不知主。鱼鸟知春而不知冬。殊不知非冬奚春。非主奚牧。皆不思耳。故思之思之。鬼神将通之。况主与冬哉。噫。人而不思。则去牛马不远矣。
只看到结果却看不到起因的人,没法跟他谈春天。只看到下面却看不到上面的人,没法跟他谈主人。所以牛马知道放牧的人,却不知道主人;鱼鸟知道春天,却不知道冬天。它们不知道,没有冬天哪来的春天,没有主人哪来的放牧。这都是不肯思考罢了。所以反复思考,反复思考,连鬼神都能想通,何况主人和冬天呢。唉,人如果不思考,那就离牛马不远了。
夫万物皆心也。以未悟本心。故物能障我。如悟本心。我能转物矣。是以圣人促万劫为一瞬。延一刻为千古。散一物为万物。如片月在天。影临万水也。卷万物为一物。如影散百川。一月所摄也。此非神力为之。吾性分如是耳。
所有东西其实都是心显现出来的。因为人没有明白自己的本心,所以外物能障碍我;如果明白了自己的本心,我就能转变外物了。所以圣人能把万劫压缩成一瞬间,把一刻延长成千古;能把一个东西散开成万物,就像一片月亮挂在天上,影子映在万条水里一样。也能把万物收拢成一个东西,就像影子散布在百条河里,其实都是一个月亮所包含的。这不是靠什么神力做到的,是我的本性本来就是这样罢了。
不吃糖者不知甜。不吃醋者不知酸。甜酸尚尔。况大道乎。
不吃糖的人,不知道甜是什么味道;不吃醋的人,不知道酸是什么味道。连酸甜这种小事都是这样,何况是大道呢?
夫一心不生。万法无咎。人物交辏。本来廓如也。若然者。群芳非色。滂沛非声明矣。故曰。哀乐相生。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
心只要不动念,万事万物就都没有过错。人和物纷纷交错而来,本来的样子却是空阔清净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各种花草并不是真实的色相,汹涌的声响也不是真实的声音,这就很清楚了。所以说,悲哀和快乐互相产生,睁大眼睛去看它,却看不见;侧着耳朵去听它,却听不到。
忍字为义。以刀刺心。则使识字晓义者。知触事之际。念不可轻起也。如念起不当乎理。即拔慧刀以刺之。乃恶念消而善心长矣。善湻而化之。则几乎道矣。忍也如是。可不儆哉。
“忍”这个字的意思,是用刀刺心。这是为了让认识字、懂得字义的人知道,碰到事情的时候,念头不能轻易起来。如果念头起来了,却不合道理,就要拔出智慧之刀来刺它。这样,坏念头就消失了,善心就增长了。善心纯厚了,再把它化掉,就差不多接近道了。“忍”字的意义就是这样,怎么能不警醒呢?
吾问王子曰。仲由闻过则喜。令名无穷。奚哉。曰惟心虗者。能受善故。天地虽大。虗能包之。虗则久长。令名之无穷宜矣。
我问王子:仲由听到别人指出自己的过错就高兴,因此好名声流传无穷,这是为什么呢?王子说:只有内心谦虚的人才能接受好的意见。所以天地虽然很大,只有虚空才能包容它。虚空能长久存在,那么好名声流传无穷,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善恶无常。爱憎无住。故众人可以希贤。贤人可以希圣。喜可以为怒。怒可以为喜。如四者有常。则圣人设教。益天下之愚矣。
善和恶都不是固定不变的,爱和恨也不会一直停留。所以,普通人可以努力成为贤人,贤人可以努力成为圣人。高兴可以变成生气,生气也可以变成高兴。如果这四种东西都是固定不变的,那圣人设立教化,就反而会让天下人更愚笨了。
罗笼五脏者。形骸也。主宰一身者。自心也。形骸可见。而五脏可知。唯自心。非但人莫能知。即自知自心。犹己眼观己眼也。故介然有知。物即生心。今有人于此。召群愚而为叛。其讨叛者。不以诚而以诈。岂唯叛不可讨。使天下失信。自此始矣。
我未甞见有大无明人。如有之。千尺层氷。一朝燸动。即汪洋莫测也。
若人以为骨贱气昏。于大道不敢企焉。殊不知鳞虫可以为龙。羽虫可以为凤。善恶无常。清浊无主。勤勤于善而不息。则近性。近则顺。顺则化。化则虗。虗则灵。然虗而灵者。即心而求耶。外心而求耶。即心而求。则把柄在我。不属造物明矣。若然者。骨之贵贱。气之清浊。岂有常哉。顾其所习如何耳。故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必以骨贱气昏。而不能圣。此自弃之徒也。既自弃矣。虽终年日月。与圣人为侣。亦不能熏之矣。况下焉者乎。
人为万物之灵。虽五尺童子。亦能习而言之。及征其所谓灵者何物。虽大儒老衲。未始不罔错者也。故曰。事事寻常总不差。相逢举着便淆讹。且道病根在恁么处。参三十年来为汝说破。
天生日月。不为穿窬而张明。地阙江湖。不为车马而设险。然行者之恶险。盗者之恶明。不啻吴越之讐也。惟天废日月。地塞江湖。则两者无憾矣。噫。天废日月。则群生失明。地塞江湖。则万物焦心。故天不为盗者之恶明而废日月。地不为行者之恶险而塞江湖。仲尼不为桓魋之疾贤而避是非也。
或曰。子之道不能行。因毁者之多耳。曰吾道之不能行。非毁者之过也。过在吾修道之弗诚耳。诚则感物必弘矣。虽然昔人有闻乞肉声而悟道。覩桃花而识心。岂既死之猪。无知之木。贤于吾者耶。
介然有知。召毁之始。廓然无我。纵毁谁知。无知而知。不昧是非。此可毁乎。不可毁乎。
或曰。牛头融公未见四祖时。则百鸟衔花。天人献供。既见之后。花鸟不来。天人绝响。何哉。曰鬼神敬德而不知道。知道则孰非圣人。何花鸟天人之别哉。
夫天理之与人欲。微尘之与大地。果一乎哉。果二乎哉。一之则众人皆圣人也。不一。则是圣人设教为无益也。故知氷即水者。氷非有也。知水即氷者。水非有也。水非有则理不碍事。氷非有则事不碍理。事不碍理。则行弥十界而常寂。理不碍事。则知周万物而不劳。不劳则教无不施。常寂则道无不一。道无不一。如花在春。教无不施。如春在花。果一乎哉。果二乎哉。
或曰。惠迪吉。从逆凶。有是乎哉。噫。无是则日月可以使之坠。江海可以使之枯矣。今日月在天。江海固然。有是乎哉。无是乎哉。
昔有指鹿为马。证龟成鼈者。天下不平之。今则指鹿为麟。证龟为龙。天下皆然之。哀哉。
夫风之驱云。水之转石。何无心而有力焉。情之昏性。习之惑知。亦若莫之为而为之。其有心也耶。无心也耶。何力捍而莫能制乎。
阳燧取火。方诸取水。故向月则水注。向日则火然。夫水之与火。果生于日月乎。果生于诸燧乎。果生于盘艾乎。若生于日月。则非诸燧水何不注。火何不然。若生于诸燧。未向日月时。亦何不注不然耶。知此则可与语神化矣。
有形而最大者。莫过乎天地。无形而最大者。莫过乎太虗。包诸有无而最大者。莫过乎自心。自心如镜之光。两者光中之影也。故见光者。则影无留碍。执影者。则本光常失。本光常失。则光用不显。光用不显。则影执不消。安有即影见光者。与之言自心之光乎。
夫形者。心之影。影者。形之影。今有人于此。图影欲真。殊不知纵真。影也。生形者。岂可以笔墨图之哉。
或曰。何物非心哉。但因分别而心成物耳。直不分别。物物皆心也。故马顾影而不惊。狐见侣而不疑。初无二见故也。
火可见。此相火。非性火。若性火则周徧而不可见。故凡薪传则见。不传则不见者。相火非性火也。乃若云。水性湿。火性热。此则又以性喻义耳。
以世眼观人。不足尽人。何以故。地狱众生。见丈六金身。如黑象腿。佛尚如此。况其他乎。
有我。则我在天地中。无我。则天地在我中。
如现前各人之身。毕竟因何而有。究其所归。父母情未动。赤白决不流。身何所有。父母既情动。四大随感生。精华非形质。似形而非形。非形任运长。所以有此身。由是而观。以父母情动为因。赤白二交而为缘。穷身之因与缘。不过如此。乃心之因。则在我而不在父母。父母虽交会。我若无憎爱。想岂无故投。以是而推之。因境生心。则境为生心之因。感受气分亦缘也。
心力无状。取功名而试之。此试之有也。次忘身心而试之。此试之无也。有无俱试而弗醉。始能妙万物而神矣。故曰。能豪杰而未圣贤者。执有心坚。事所以遂也。惟豪杰而能圣贤者。有无之主也。噫。有之主。尚难立。况无之主乎。昔人有言曰。有无二法。摄尽一切法。非独立于有无之初。而用有无者。恶能吐此与。
净瓶数枝花。无生残红堕。水面点胭脂。亦是春深路。惟心之外。别无一法。离心有法。无有是处。若知此者。长于金屋。死于泥涂。籧篨为棺。何异骊山。骊山秦椁。凿石千仞。骨隣下天。可谓深藏。藏深宂深。盗得致富。由是观之。泥涂秦椁。孰我孰若。是以达人。未死忘生。未生忘死。空中种树。春岂有边。花开结果。实占大地。
无生若可知。为有知。知无生无知。知无生有知。则生已有生。安知无生哉。无知知无生。既曰无知。谁知无生。若知无生。还同有知。
生无所立。谓之行尸。死有所负。谓之债鬼。
地大四尘成。水大三尘。火大二尘。风大一尘。故尘多者质重。质重者力微。唯心无一尘。故力不可思议。尘谓色香味触也。
一身之亲。莫亲于皮。是故以针刺皮。凄然觉痛难禁焉。然皮之亲。不若肉之亲。肉之亲。不若骨之亲。骨之亲。不若髓之亲。髓之亲。不若心之亲。故曰。心生则种种法生。今天下不唯不以亲者为亲。反以不亲者为亲。是以亲亲者。终不亲矣。呜呼。心作天堂。心作地狱。心作圣人。心作众人。至于大之天地。广之万物。皆心之造作。而世之号称聪明有识者。若问其身与心之所从来。皆莫知何说也。此而不悲。更复何悲。
夫喜怒无常。其犹板筑。而人情胶执。妄结悲欢。是以讐如吴越。爱如妻子。一言相合。即割封成好。一事相乖。即背恩忘义。悠悠古今。率惑于兹。惟有道者。知喜可使怒。怒可使喜。二俱无常。视同镜像。故好恶交前。而心常闲也。
一念不生。孤明圆照。六尘葑蔀。本妙失真。是以情波浩瀚。业火焦然。三界朽居。并遭焚溺。唯彻见自心者。知念不单生。必籍尘起。尘难独立。必凭念彰。反复推寻。当处寂灭。故神珠在掌。光非外来。悟物除真。而不作用想也。
四十八愿。弥陀如来因中为法藏比丘时。对世自在王佛。所发之愿也。若以众生有思惟心测度之。即一愿尚难担荷。况四十八愿哉。殊不知于理推之。虗空之无际。天地之高厚。万物之广多。圣乎凡乎。有知乎。无知乎。皆不越我自心者也。故曰。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有漏微尘国。皆依空所生。沤灭空本无。况复诸三有。以此观之。则法藏所发之愿。如来印证之辞。证之于理。即之于事。皎如日星。夫复何疑。又众生习俗庸鄙。识不高明。横计六尺之躯为身。方寸之心为心。无论贵贱贤愚。荣荣辱辱。顺顺逆逆。穷神殚虑。严饰万态。自生至死。无须臾之休歇者。特未能窥破此身此心耳。是以大觉圣人。愍而哀之。发广大之愿。昭廓心境。使一切众生。豁清慧目。获无身之身。无心之心。无身则大患永息。无心则劳勤顿空。故曰。大患莫若于有身。劳勤莫先于有智也。然则无身之身。形充八极。无心之心。照穷万有。人为万物之灵。于此大身广心。冥然不悟。局于臭躯壳上。堕于妄想梦中。毫不自觉。反乃惊怪于法藏比丘者。果灵乎哉。
达观未见树而梦藤。庄周自知人而化蝶。然藤无知。而蝶有知。无知则无情。有知则有识。无情必无感。有识必有因。无感而入梦。有识而相缘。一以此梦。一以彼梦。梦虽无别。梦源匪同。惟知源者。可详梦也。
夫道之在人。如空在谷。谷也者。千呼则千应。万呼则万响。以其空在故也。人为万物灵。以恶言触之。即勃然而怒。以美言奖之。则春然而喜。千触则千怒。万奖则万喜。今触则今怒。古奖则古喜。由是而观。则千呼千应。万呼万响者。岂谷能然哉。空能应也。知此则怒怒喜喜。今今古古。非有妙喜怒今古。而喜怒今古不能累者存。则触之将至。应有穷焉。
道在人身上,就好像空在谷里一样。空如果在谷里,那么你喊一千声,它就会回应一千声;你喊一万声,它就会回响一万次。这都是因为谷里有空的缘故。人作为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存在,如果你用恶言恶语去刺激他,他马上就变得怒气冲冲;如果你用好话夸奖他,他马上就变得阳光灿烂、满心欢喜。你刺激他一千次,他就生气一千次;你夸奖他一万次,他就高兴一万次。你现在刺激他,他就现在发怒;你以前夸奖过他,他到现在还美滋滋的。由此可见,那喊一千声就回应一千声、喊一万声就回应一万次的,难道真的是山谷本身能做到这样吗?是“空”这个特性在发挥作用啊。明白了这个道理,你就会发现:那所有的怒气与欢喜、现在与过去,并不仅仅是因为有什么神妙的“怒喜”和“古今天”在起作用。实际上,在这些喜怒哀乐、以及时间今古的表象背后,有一个不受它们牵累的东西一直存在着。如果这个东西(指真心、自性)被触及时,即便表面有了回应,这种反应也终究是有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