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光亭常言
宴坐静堂。胸次寂寥。若可以喻太虗。忽闻声响。即瞥然心生。便觉方寸稍窒。而太虗之度。不复有矣。是以静中所得。难以应世。应世则失。故曰不可以静中求。亦不可以动中求。超然动静之外。而不废其用可也。又曰。动用于一虗之中。寂寥于万化之域。虽然会得。做不到者。未易及此。
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安静的房间里,心里空荡荡的,好像能体会到无边无际的宇宙那样开阔。突然听到一声响动,心里就闪出一个念头,顿时觉得心胸有点堵住了,那种像宇宙一样宽广的感觉,一下子就没了。所以说,在静坐时领悟到的东西,很难拿到日常生活中去用;一回到现实生活里,就丢失了。所以,不能光在安静里找智慧,也不能光在忙乱里找智慧。要在安静和忙乱之外,找到一种更高的境界,并且不影响日常生活,这才行。又说:智慧能在一颗虚静的心中发挥作用,在面对千变万化的事物时,内心依然能保持宁静。虽说有人能领会这个道理,但如果做不到,那还是没法达到这种境界啊。
好生恶死。人物皆然。以知觉齐故也。夫知觉齐终当得圣。故曰。有心者。皆可成圣。戒杀非怖罪也。特不敢食圣人肉耳。使虎狼知此。宁再害物。人为最灵。嗜杀不止。是人不如虎狼也。
喜欢活着,讨厌死去,人和动物都一样。这是因为有知觉在起作用,而且这种知觉是相通的。正因为知觉是相通的,所以最终都能达到圣人境界。因此说,只要有心的,都可以成圣。不杀生并不是害怕犯罪,只是不敢吃圣人肉罢了。如果老虎豹狼能明白这个道理,又怎么会再伤害别的生命。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如果贪图杀生不去停止,那这个人连虎狼都不如了。
明可以破暗乎。暗可以蔽明乎。明能破暗。明即自破。暗能蔽明。暗即自蔽。何哉。明非暗则功不留。暗非明则势不立。故曰。明中有暗。不与暗相遇。暗中有明。不与明相睹。
明亮能驱散黑暗吗?黑暗能遮住明亮吗? 明亮能驱散黑暗,可明亮本身也在自己消耗中。黑暗能遮住明亮,可黑暗本身也在自己遮蔽中。 为什么呢?如果明亮没有黑暗对比,它的作用就显现不出来;如果黑暗没有明亮对比,它的气势也成立不了。 所以说:明亮里藏着黑暗,但两者并不会撞在一起。黑暗里藏着明亮,但两者也碰不到面。
念果有生乎。念果无生乎。有生。则生不生生。无生则无生不生。若然者。则介然一念。乃无生之梯乎。
念头这个东西,究竟是产生的还是不产生的?如果说它产生,那么它产生的方式并不是从别的东西产生出来的。如果它不产生,那也不是有什么东西故意不让它产生。这样说来,那么人在瞬间生起的一个念头,就是通向没有产生之境界的阶梯啊。
大凡逆境。生则不过毁谤骂詈。死则不过相杀相戮。能观身非有。观心如幻。则骂詈杀戮。何损何加。故曰。若真修道人。不见世闲过。
一般来说,遇到不好的处境,活着顶多是被人诽谤辱骂,死了也不过是互相杀害。如果能看透我们的身体并不是真实的,明白我们的心像幻象一样,那么别人的辱骂和伤害,又怎么伤得了我们呢。所以说,真正修行的人,不会去看世间的是是非非。
一心不生。万法无咎。此三祖之言也。脱白驱乌。率能道之。然一心不生。虽庞眉老宿。或不易到。况其下者乎。
专注到念头都不生起,万种现象就不会有错。 这是三祖僧璨大师说的话。 就连刚出家当小和尚的人,也都能随口说出这句话。 但要做到"一心不生"的境界—— 就连眉毛花白的老修行,有时都不容易达到, 更何况境界更低的人呢。
紫栢先生未能醒梦一如。故开眼即醒。合眼即梦。醒梦交驰。初无暂息。有时即梦。推醒中之境。有时即醒。推梦中之境。醒梦虽殊。然境不越乎逆顺。推来推去。日久岁深。忽然醒梦皆空。而能醒能梦者。乃憨笑而嘲紫栢先生曰。汝开眼时推寻我。合眼时推寻我。推寻得我。如老鼠入牛角相似。我今跳出醒梦圈匮。汝再能奈我乎。紫栢先生震怒喝曰。直饶汝躲根在醒梦之表。亦是梦中夸梦也。于是渠不答而遁去。且道渠遁向何处去。古德有曰。虾跳不出斗。
紫柏先生还没能真正看透,所以他一睁眼就是清醒,一闭眼就是做梦。清醒和做梦交替进行,从来就不停歇。有时候他就根据梦境,去反思清醒时的状态;有时候又根据清醒,去思考梦境里的景象。清醒和做梦虽然不一样,但那些经历的事情,无非就是顺心或者不顺心。他这么不停地想啊想,时间长了,突然有一天,清醒和做梦都空了,那个能清醒、能做梦的本性,便笑着嘲笑紫柏先生说:“你睁眼时找我,闭眼时也找我,找我找到就像老鼠钻进了牛角。我现在跳出清醒和做梦的圈子,你还能拿我怎么办呢?”紫柏先生很生气,大喝一声说:“就算你躲到清醒和做梦之外,也还是在梦里吹牛罢了。”于是那个东西没说啥就跑掉了。大家说说它跑哪儿去了?古时候的修行人说得好:虾子再跳,也跳不出那只斗。
夫已过之事。犹醒中之梦也。果且有乎哉。果且无乎哉。有则虽造物之妙。莫能使之即呈焉。无则犹计之。若不能忘耳。故至愚之人。不忘昨殴也。惟有道者能忘之。
过去的事情,就像清醒时候做的梦一样。它到底有没有呢?如果说有,那么就算造物主再厉害,也不能让它立刻出现在眼前;如果说没有,可心里又老是惦记着,放不下。所以说,再愚蠢的人,也忘不了昨天挨的打;只有悟道的人,才能真正放下。
大黄之与人参。药中之春秋。虽贩夫灶妇无不晓然也。如病犯在食。大黄虽暴。必甘服之者。以其暴能泄积也。今有人于此。以暴言危计。种种加陷于我。我能春然受之。褊习之积。日消而不自知。若然者。则大黄未必非人参之地也。
大黄和人参,好比是药材里的“坏脾气”和“温补药”。就算是小贩和烧饭大妈,也都分得清。如果病因是吃太多积食了,大黄这药虽然性子猛,但人一定愿意吃,因为它猛烈的效果能把这些堆积的垃圾排出去。现在如果有一个这样的人,用凶狠的话、险恶的计谋,各种办法来针对我、害我,我能够心平气和地全盘接受。那么,我心里那些顽固习气和坏毛病,就会一天天磨掉,自己都察觉不到。要是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大黄这种“猛药”也未必不能变成人参那样的“补药”啊。
以思为眼。见身始终。
把思考当作眼睛,就能看透生命从开始到结束的整个过程。
闻为思之始。思为闻之终。思为修之始。修为思之终。修为证之始。证为修之终。证为度之始。度为证之终。如环轮相转。愿王无尽。如大白牛牵最上乘车。运岂有终哉。
听闻是思考的开头。思考是听闻的结尾。思考是修行的开头。修行是思考的结尾。修行是验证的开头。验证是修行的结尾。验证是救度的开头。救度是验证的结尾。就像轮子一样不停地转,愿望之王没有尽头。就像大白牛拉着最好的车子往前走,行驶的路程哪有个终点呢。
尚色者不知有利。尚利者不知有名。尚名者不知有身。尚身者不知有心。尚心者不知有性。尚性者不知无性之性。由是言之。蛇而龙。凡而圣。尚而已矣。是以尚尚者。可以情通。可以理执。惟无所尚者。谓之满觉。既满既觉。尚何加哉。故曰。如来藏中不许有识。有识则藏破。破则漏。或漏于小。或漏于外。乃至漏于地狱等。皆从识始。
还在乎外表的人,不知道什么是有利。 在乎利益的人,不知道什么是好名声。 在乎名声的人,不知道爱护自己的身体。 在乎身体的人,不知道调理自己的心。 懂得用心的人,不知道还有本性。 执着于本性的人,不知道那本来就“没有实性”的本性。
所以这样看来: 从蛇变成龙,从凡人变成圣人,不过就是“在乎”或“不在乎”罢了。 因此,心里有“在乎”的东西,还可以用感情去理解,用道理去抓住。 只有什么都不在乎、无所执着的人,才算真正圆满觉悟。
既然已经圆满又觉悟,那还有什么好在乎、好追求的呢? 所以说:在如来藏的境界里,不能有“分别意识”;一有分别意识,这片清净的境界就破了。 一旦破了,就有漏洞。 这漏洞要么漏到小乘的境界里,要么漏到外道里,甚至漏到地狱里。 所有这些问题的根源,都是从“分别心”开始的。
合眼即梦。梦而求醒。以谓已醒。一切人境靡不现前。殊不知谓醒之醒。犹在梦中。忽然大醒。方知梦中之醒。初非真醒。若然者。梦由心有。无心无梦。醒由梦有。无梦无醒。予是以知介尔有知。无心而不境。廓然无思。无境而非心。梦兮醒兮。心兮境兮。如水洗水。如金博金。厌梦而求醒。痛醒而求空。此所谓把髻投衙。谁为讼主。
闭上眼睛,马上就会做梦。做梦时总想着醒来,以为醒来之后看到的一切人事和环境都是真实的。其实根本不知道,当下以为的清醒,其实还在梦里。一旦真正彻底醒来,才会明白梦里的清醒,根本不是真的清醒。如果这样来看,梦是因为有“心”才产生的,没有“心”就没有梦;清醒是因为有梦才存在的,没有梦也就不存在所谓的清醒。因此我知道,只要心里稍微动一下念头,即使没有刻意去想什么,外界的东西就已经显现出来了;当内心完全空阔无所思虑时,外界的一切反而都成了心的本身。梦啊醒啊,心啊境啊,其实就像用水洗水、用金碰金一样,本来就是一体的。讨厌做梦而追求清醒,甚至又讨厌清醒追求空无,这就像是抓着自己的发髻跑去告官,究竟谁才是理亏的那一方呢?
智进全名。余度皆字。先以定动。后以智拔。良以烦恼山坚。非定力不足以摇撼之。无明根深。非智光不足以照其无本。彻其无体。
智进是它的全名,其他几度都是它的别名。先靠定力稳住局面,再用智慧解决问题。为啥呢?因为烦恼就像座坚固的大山,光说说不顶事,非得靠定力才能真正撼动它;无知就像扎得很深的根,不是智慧的阳光照着它,就看不透它本来空、本没有根。
周处志在斩蛟。则不见水可溺。李广志在射虎。则不见石可坚。商丘开信利而不疑害。则出入于火。而不见火可烧。与夫从高而坠。亦不见高可危。予是以知水本不溺。石本不坚。火本不烧。高本不危。而或者畏溺而不敢入。畏坚而不敢射。畏热而不敢近。畏危而不敢坠者。皆自溺自坚自烧自危也。嘻。知此则能出入于死生吉凶之域。而无害矣。
周处立志要去斩杀蛟龙时,他心里只想着斩蛟这件事,根本没想到水会淹死人。李广决心要射死老虎时,他眼里只有射虎的目标,根本没想到石头会那么坚硬。商丘开完全相信有好处,丝毫不怀疑有危险,所以他敢进入火里,根本不怕火会烧伤他。还有那些从高处跳下来的人,他们也不觉得高有什么危险。
我因此明白:水本来不会淹死人,石头本来不会挡箭,火本来不会烧伤人,高处本来不会让人摔死。可是有些人害怕被淹,就不敢下水;害怕石头太硬,就不敢射箭;害怕被烫伤,就不敢靠近火;害怕摔伤,就不敢从高处跳下。这些人其实都是被自己的恐惧淹死、硬死、烧死、摔死的啊。
哈哈!明白了这个道理,就能在生死和吉凶的世界里来去自如,再也不会受到伤害了。
凡菩萨欲成佛者。必以四弘誓为椎论。舍是而修。则小道矣。或者疑之曰。烦恼断不断。在我而已。至于众生无边。法门无量。力有强弱。证有愚智。曷能槩尽之欤。殊不知人但无恒心耳。心果能恒。则劫石可磨。沧海可竭。况其他哉。且烦恼未断。则慧风不大。多闻弗逮。则法雷不远。故易之恒。雷风恒。盖非雷无以惊昏蛰。非风无以鼓万物。夫昏蛰既醒。复能鼓之。非恒而何。不恒者。巫医尚不可作。能与有为乎。
所有想要成佛的修行人,都必须拿“四弘誓愿”作为根本出发点。如果不按照这个来修,那就只能算是小打小闹的小道了。有人可能会疑惑说:“烦恼能不能断干净,那是我自己的事。至于众生那么多,法门那么多,力量有强有弱,证悟有聪明和愚笨,怎么可能都做到彻底解决呢?”其实不明白的是,人只是缺乏恒心罢了。一个人如果真的有了恒心,那么就连像山那么大的石头也能磨碎,大海也能枯竭,更何况其他事情呢?再说,烦恼如果还没断干净,那么智慧的风就吹得不大;如果佛法学得不够多不够深,那么佛法的声音也就传得不远。所以《易经》里说“恒”卦,上面是雷、下面是风,这就叫雷风恒。如果没有雷,就不能惊醒那些昏睡和蛰伏的东西;如果没有风,就不能鼓动万物生长。昏睡和蛰伏的东西已经醒了,还能再鼓动它们继续生长,这不是恒心又是什么?如果没有恒心,就连当个巫医这种小事都做不了,又怎么能有大的作为呢?
庄周以为鱼之大。莫过乎鲲鲸。鸟之大莫过乎鹏。人之巨莫过乎龙伯国氏。此三者。天下有情之至大者也。殊不知应持菩萨。以不见佛顶致疑。由十方上穷三十二恒河沙。而佛顶不见如故。若然者。则周所谓鲲鹏龙伯氏。不异焦螟蝼蚁矣。而或者。又以吾言弘濶胜大而弗信。今请实之。夫小大生乎有待。有待生于有心。如一心不生。物我两化。觅无待尚不可得。况有待哉。
庄子认为,鱼里面最大的,没有能超过鲲和鲸的;鸟里面最大的,没有能超过大鹏的;人里面最大的,没有能超过龙伯国的人。这三种,算是天下有情众生里最大的了。可他哪里知道,有一位应持菩萨,因为看不到佛的头顶,心里产生了疑惑。他从十方世界向上追求,经过了像三十二个恒河沙那么多数的世界,可佛的头顶还是和原来一样看不到。要是这么说起来,庄子所说的鲲、鹏、龙伯国的人,和那些小飞虫、小蚂蚁相比,也就没什么两样了。可有人呢,又觉得我的话太过广大、太过宏大,不肯相信。现在我就拿事实来说话吧。大小之分,是因为有所依赖才产生的;而有所依赖,又是从我们心里有分别、有念头开始的。如果心里一个念头都不生起,外界事物和自我就都化开了,想找一个无所依赖的“无待”,那都找不到了,更何况是有所依赖的“有待”呢?
人因口腹以钱为网。穷舌根之味。结报复之怨。故楚子将死。犹贪熊蹯。竟不遑食而被弑。噫。子父尚然。况受噉者乎。
人因为贪图口腹之欲,把钱当作网来撒。拼命追求舌尖上的味道,结下了互相报复的仇怨。所以楚国的国君快死的时候,还贪心要吃熊掌。结果没来得及吃就被杀死了。唉,父子之间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被吃掉的东西呢?
人心无常。犹若水耳。方圆随器。初无定体。遇可欲境。心则成贪。遇不可欲境。心则成瞋。遇可欲不可欲境。犹豫不决。心则成痴。故方痴时则贪瞋无地。方瞋时则痴贪无源。若境不触心。心不染境。则所谓贪瞋痴三者。会而为常光矣。虽然会不徒耳。苟未了心境皆心。如眼不见眼。手不捉手。会岂易易哉。
人心啊,就像水一样——把它放在方的器皿里就是方的,放在圆的器皿里就是圆的,本来就没有固定不变的形状。遇到合心意的东西,心里就生出贪念;遇到不合心意的,心里就生出愤怒;遇到既合心意又不合心意的情况,心里就犹豫不决,这就会变得愚痴。所以啊,当人在愚痴的时候,贪念和愤怒就没了踪影;当人在愤怒的时候,愚痴和贪念也找不到源头。如果外界的事物不去触动心,心也不去沾染那些事物,那么所谓的贪念、愤怒和愚痴这三种毛病,就都会汇聚成一种常然的智慧光明。话虽这么说,要做到这一步可不容易。如果没有明白心境都是心本身,就像眼睛看不清自己、手抓不着自己一样,想要自然而然、轻松简单地做到,那怎么可能呢?
匹夫匹妇。不达死生幽明之故。凡有所感愤。以为一死。永不复生。往往甘非命死者。岂少哉。殊不知死果不复生。则圣贤劳勤以为善。反不若匹夫匹妇之智矣。圣贤以知生必有死。不为生累。死必有生。不为死愚。所以为善而无倦焉。如果死不复生。则桀纣所为之恶。孰代其偿责欤。夫以是知尧舜为善必不谬。桀纣为恶必大愚。由是而观。匹夫匹妇有所不堪。甘心而死者。乃桀纣之余气也。
普通人不懂生死和天地鬼神的道理,遇到想不通的事,就觉得死了就一了百了、再也不会活了,所以常常甘心送命。这样的人难道还少吗?
他们不知道,如果死后真的不会再活过来,那圣人贤人们勤勤恳恳做好事,反而还不如这些普通人聪明了。圣人贤人们知道,活着一定会死,所以不会让活着成为拖累;死了也一定会再活,所以不会被死亡迷惑。正因如此,他们才能不知疲倦地行善。
如果死后真的不会再活过来,那夏桀、商纣干的坏事,又该谁来替他们偿还罪责呢?所以从这里可以知道:尧舜行善肯定没错,桀纣作恶肯定是大糊涂。由此看来,那些普通人遇到一点委屈就想不开、甘心自杀的人,实在只不过是夏桀、商纣那种糊涂气质的残留罢了。
有问皮毬子曰。色即空乎。皮毬子曰。子唤何物为色。大之天地耶。小之万物耶。若以天地为色。则天地外徧计依他而不有。若以万物为色。外天地则万物复何可得耶。夫徧计者。谓于无色处横计有色。色计空消。则横计色影。殊不知外色无空。计色之计既消。复计色影。与计色之计。何异哉。大都众生不明自心。心外见法。或起色见。或起空见。空色无常。随计所见。譬如氷水本非两物。忽然为氷。忽然为水。众人于无常忽然之中。计氷为质碍。计水为融通。计质碍者。固迷其本矣。计融通者。亦迷其末矣。盖融通无性。待质碍而有号。质碍亦无性。待融通而立名。夫名者。宾也。非寔也。今天下宗宾而失寔。以离色求空为拙。即色明空为巧。拙拙巧巧。情计横生。窝巢万种。见闻栖泊。如绵着棘。如胶投漆。自无始以来。至于即今。不以超情求入。惟任情问道。道变为情。故曰。空色如子。情为其母。又曰。情为化母。又曰。情为有无母。子以情问。吾以情答。盖因情酬情。情在子而不在我矣。子若忘情。始知我不以情答子也。子未忘情。我虽超情应子。子亦谓情。子若知此。则即色即空之旨。亦在子而不在我矣。
有人问皮毬子:“‘色’就是‘空’吗?”皮毬子反问:“你管什么叫做‘色’?往大了说,是天地吗?往小了说,是万物吗?如果拿天地当作‘色’,那么天地之外的东西,都是人们凭空想象出来的,根本不存在。如果拿万物当作‘色’,那么万物之外,还能找到别的‘色’吗?其实,所谓‘遍计’,就是在没有‘色’的地方硬要在心里造一个‘色’出来。当明白了‘色’本质是空,这个‘造色’的念头消失了,可人们又去追求‘色’在空中的影子。这和原来执着‘色’的念头,有什么区别呢?说到底,众生不明白自己的心,总以为心之外有东西。要么生出‘色’的见解,要么生出‘空’的见解。其实空和色并不是固定的,只是跟着你的想法在变。就好像冰和水,本来不是两种东西,一会儿冻成冰,一会儿化成水。人们在这无常的变化中,说冰是有形有质的东西,说水是流动通顺的东西。执着有形有质的人,当然不明白根本;执着流动通顺的人,也不明白枝节。因为‘流动通顺’没有自己的本性,它是靠着‘有形有质’才有个称呼;‘有形有质’也没有自己的本性,它是靠着‘流动通顺’才有个名字。名字,就像是客人,不是真的主人。可天下人都只认客却不认主,以为离开‘色’去找‘空’是笨,从‘色’里去明白‘空’才是聪明。笨和聪明说来说去,全是人情在乱想,生出无数种念头,像鸟在耳朵和眼睛里筑窝停留。这感觉就像棉花粘上荆棘,胶水倒进油漆里。从无始以来直到今天,大家不是放下人情去悟道,而是带着人情去问什么是道,结果把‘道’也变成了人情。所以说:‘空和色就像儿子,人情是它的母亲。’又说:‘人情是变化的母亲。’又说:‘人情是有和无的母亲。’现在你带着人情来问,我就用人情来回答。因为这是用人情回应人情,所以人情在你那儿,不在我这儿。你要是能忘了这些情念,就会明白我并不是用人情来回答你。可你还没忘掉情念,我虽然超越了情念来回应你,你仍然觉得那还是人情。如果你明白了这个道理,那么‘色即是空’的真意,也在你自己那儿,不在我这儿了。”
皮毬子曰。至显而不可见者。情也。故深情厚貌之人。父子不相测。至隐而不难见者。性也。故见性之人。圣人众人。无相疑也。今天下恣情而忽性。父生子而疑于子。子生于父而疑父。盖恣情则习相远也。如伏羲氏生千古之上。而文王仲尼生千古之下。仲尼不疑周公。文王不疑伏羲。盖不忽性。则性相近也。故曰。凡百众人。以交神之道见之。则于开物成务之际。不生心而仁普。不裁制而义当。不威仪而礼明。不变通而智不惑。不盟约而信不爽。此无他。盖率性而然也。
皮毬子说:最明显却看不见的东西,是人的情感。所以那些表面上深情厚道的人,父子之间也无法互相了解。最隐蔽却容易看透的东西,是人的天性。所以能看清天性的人,无论是圣人还是普通人,都不会互相怀疑。
现在的人,都放纵情感而忽视天性。父亲生了儿子,却怀疑儿子;儿子被父亲所生,也怀疑父亲。这是因为放纵情感,彼此的习惯就越差越远。就像伏羲氏生在上古时代,而周文王、孔子生在后世,孔子不怀疑周公,周文王不怀疑伏羲。这是因为不忽视天性,天性就是相近的。
所以说:所有的人,如果用与神灵沟通的方式来认识事物,那么在开创事业、处理事务的时候,不用刻意生起善心,仁爱自然就会普及;不用刻意去规范,行为自然就会恰当;不用做作地摆出威严,礼仪自然就明白了;不用刻意变通,智慧自然就不会迷惑;不用订立盟约,信用自然就不会违背。
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顺应了天性,自然会达到这样的结果。
应物而物不能摇。谓之寂。不摇者。本无生谓之灭。无生而应物。应物而不摇。谓之寂灭。
面对万事万物,但万物不能动摇内心,这叫“寂”。 不动摇的,本来就没有生起,这叫“灭”。 没有生起却能面对万物,面对万物而内心不动摇,这就叫“寂灭”。
夫但能周一身者。妄知也。徧能周万有者。真知也。妄知外真知。则如波离水也。真知外妄知。如水不即波也。然知有真妄。又何哉。盖知本无真妄。以众人自真自妄耳。如天机深者。知妄知不离真知而有。则妄自穷矣。妄既穷。则真之待安能独立耶。噫。真妄情枯。本知昭然于日用之闲。辟如春着花容。不取则艶然在目。设生心取之。而花神逝矣。故曰。不离当处常湛然。觅即知君不可见。以此观之。则本知充然常在。以众人心粗而不精。故日用昧之耳。棱严曰。心精遗闻。闻遗则所谓声尘者。皆会本妙矣。故曰。一切浮尘及器世闲诸变化相。如汤消氷。应念化成无上知觉。夫佛语本平常。辟如地坚水湿。火暖风动。义本如是。岂待刳去本妙之心思。方始洞然哉。虽然如庸常魔。入其心肺。至于世智辨聪者。虽于佛语平常。亦不易入也。
所谓的智慧其实只有局限在自身范围内时,才是虚假的认知。能遍及天地万物的,才是真实的智慧。虚假认知脱离了真实智慧,就像波浪离开了水。真实智慧不包含虚假认知,如同水并不等同于波浪。然而认知确实有真有假,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认知本身并没有真假之分,只是人们自己把认知分成了真假两端。就像那些悟性极高的人,明白虚假认知离不开真实智慧而存在,那么虚假自然就不攻自破了。虚假一旦消除,那么真实又怎能单独成立呢?唉,当真假这个念头彻底消失时,本有的智慧就会在日常间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好比春天花朵盛开,你不刻意去欣赏,花朵自然美艳;一旦起心动念要去欣赏,花朵的神韵反而不见了。所以说:"不要离开当下,它自然清静明澈;想要刻意寻找,就知道你反而找不到了。"由此看来,本有的智慧始终充沛常在,只是因为人们心思粗糙不够细致,所以在日常生活中迷失了它。《楞严经》说:"真心精妙让听闻消失,听闻消失后,所谓的声音和物质就都回归到本有的奇妙中。"所以说:"一切浮尘和器世间各种变化相,就像热水融化冰一样,瞬间就能转化为无上的智慧。"佛陀的话语本来就很平常,就像大地坚硬、水流湿润、火能取暖、风有动静一样,道理本来就如此。难道非要刨除掉本有的微妙心思之后,才能一下子明白吗?虽然如此,那些庸常的魔障侵入人的内心,特别是有世智辩聪的人,即使佛法道理很平常,也很难让他们真正领受。
莲密瓣鎻蓬。蓬鎻子。子鎻密。三鎻而斯藏。苟无斯藏。则生生无尽者。几乎息矣。故能知此。则无尽者皆在握矣。既皆在握。则圣圣凡凡。愚愚智智。或生或杀。柄不在人。人安能见。岂惟人不见。自亦难见。如密知密。密则不密矣。故曰。鬼神可以知者。念后之事也。
莲花的密瓣紧锁着莲蓬。莲蓬锁着莲子。莲子锁着秘密。这三层锁合在一起,就藏起了生命的奥秘。如果没有这种隐藏,那么无穷无尽的生命延续,几乎就要停息了。所以能够明白这个道理,就能把无穷无尽的力量掌握在自己手中。既然都掌握住了,那么圣人、凡人、愚者、智者,该生该杀,决定权都不在别人手里。别人又怎么能看到呢?不只是别人看不到,自己也难以看清。如果真的完全明白这个秘密,那它就不再是秘密了。所以说,鬼神能够知道的,是念头生起之后的事情。
常则安。异则骇。骇则疑。疑则无主。无主则为变化所眩矣。刚柔所摇矣。故常也者。破疑之利器也。
常理的东西就会让人安心。反常的东西就会让人惊恐。惊恐就会让人怀疑。怀疑就会让人失去主见。没有主见的人,就会被各种变化迷惑住,被各种刚柔变化摇摆不定。所以说,常理,就是破除疑惑的利器。
鸟之所以能飞。鱼之所以能跃。人皆见之。而眼之所以能见。耳之所以能闻。人皆莫能自觉。是以终身而见。终身而闻。终不能知闻见者。是何物焉。悲夫。
鸟能飞,鱼能跳,这些大家都知道。但眼睛为什么能看,耳朵为什么能听,却没人能真正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人们一辈子看、一辈子听,到头来也搞不清楚能看能听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真可悲啊!
蓬蓬而鸣者。孰不知其风焉。潺湲而流者。孰不知其水焉。而忽卷屋拔茅。漂州荡县。则不知其所以致之端也。能知其端。虽复旋岚偃岳。稽天浸地。未始惊也。夫羞恶之心。无耻之习。犹吴越耳。吴强则并越。越强则并吴。此自然之势也。如学者见理未定。操志非坚。凡卒然临事之际。不觉不知。习乘理隙。一鼓而下。理君败绩矣。
风吹得呼呼响的时候,谁不知道那是风呢?河水哗哗流的时候,谁不知道那是水呢?可是,如果风突然把屋顶掀翻、把茅草卷走,或者洪水把整个州县的房屋都冲毁漂走,那就没人知道它们为什么会造成这么大的灾难了。如果能明白事情发生的根本原因,那么就算巨大的旋风把高山都吹倒,滔天的洪水淹没整个大地,也不会感到震惊。
一个人心中有羞耻心还是没羞耻感,就像是吴国和越国那样对立。吴国强大了就吞并越国,越国强大了就吞并吴国,这是很自然的趋势。如果一个学者在道理上还没认清楚,意志也不够坚定,那么遇到突发事情的时候,就会不知不觉地被坏习气钻了道理的空子。习气一下子占了上风,就像国家攻破一样,人心中的正确道理就输得干干净净了。
老氏曰。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予则曰。上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中士闻道勤而行之。下士闻道若存若亡。或者以老为是。以予为非。非唯不得予心。且不知老矣。
老子说:最聪明的人听了真理,会努力去实践它;一般的人听了真理,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愚笨的人听了真理,会大声嘲笑它。不被这些人嘲笑,那就不是真正的真理了。
我则认为:最聪明的人听了真理会大声嘲笑它。不被嘲笑,那就不是真正的真理了;中等根器的人听了真理会努力去实践它;下等根器的人听了真理,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有人说老子是对的,我是错的。这些人不但不明白我的用心,而且也没真正理解老子啊。
亮公过江止何园寺。颜延之。张绪。眷德留连。每叹曰。安汰吐珠玉于前。斌亮振金声于后。清言妙绪。将绝复兴。呜呼。良马微伯乐。则终困于盐车。至人微识者。则没世而不闻。浩然沧海。岂唯一珠。𬯎然泰山。宁无异木。我大觉圣人。统九有而为君。宅大千以为国。智山崇峻。教海汪洋之中。则异木神珠。断不可以车载斗量。能知其数也。但智者见之谓之智。仁者见之谓之仁耳。
亮公当年渡过长江,住在何止园的寺庙里。颜延之、张绪这些有德行的人,都深深敬重他,恋恋不舍。他们常常感叹说:“安和汰在前头像吐出了珍珠美玉,斌和亮在后头又奏响了金石般的声音。这些清雅的谈论和精妙的思绪,本来都快断绝了,现在又复兴起来了。”哎,好马如果没有伯乐,就只会被困在拉盐车的苦差里;至人如果没有识货的人,就只能埋没一生、无人知晓。广阔的大海里,难道只有一颗珍珠?巍峨的泰山上,难道就没有奇特的树木?我们这位大觉悟的圣人,统摄了九界众生作为他的臣民,把大千世界当作自己的国土。在那智慧高山那样峻拔、教化大海那样浩瀚之中,奇特的树木和神奇的珍珠,绝不能用车子装、用斗量,也难以数清它们的数量。只不过,智慧的人看到它就称之为智慧,仁爱的人看到它就称之为仁爱罢了。
自心清旷。止水澄空。不可以喻其至也。得其至。则余欲自忘矣。及一微涉动。则吉凶不召而集。吉凶既集。利害盈前。而患得患失之心。浮沉于寸虗之馆。所谓清旷自心。早埋没矣。自心埋没。则万事无主。唯见可欲者。即欣然而欲得。见不可欲者。则刺然而弗快。心光既蔽。群暗云生矣。
自己的心本来是清静开阔的,就像静止的水面、澄澈的天空一样,没有什么能比喻这种境界。如果能达到这个境界,其他杂念自然就会忘掉。可一旦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念头,吉凶祸福不用召唤就会自己跑来。吉凶来了以后,利害得失摆在眼前,患得患失的心思就在心中小小的空间里上下起伏。那个原本清静开阔的本心,早就被埋没了。自己的心被埋没,做任何事都没有了主心骨,只看见喜欢的东西就高兴地想要得到,看见不喜欢的东西就刺心般地不痛快。心的光明一旦被遮盖,各种黑暗就像乌云一样生起来了。
我闻善用其心者。五逆十恶。皆菩提之康庄也。而不善用其心者。三学六度。皆般若之仇讐也。由是观之。青山白云。未必为幽闲。紫陌红尘。未必为喧扰。顾其人遇之如何耳。故曰。我自调心。非干汝事。
真正懂得善用自己内心的人,就算是犯下五逆十恶这样的大错,也能成为通往觉悟的光明大道。而那些不善用内心的人,就算学习戒定慧三学和六度修行,这些智慧的法门反而会成为觉悟的障碍。这样看来,山间白云未必代表清静自在,闹市红尘也未必代表喧嚣烦恼。关键看一个人以怎样的心境去面对它们。所以说:"我自己在调伏内心,这不关你的事。"
公孙大娘之舞剑也。不知剑之舞我手也。我手之舞剑也。剑兮手兮。相忘而相用。虽有圣智。莫可测识。况物我未忘者。安能知此乎。故曰。技无大小。能入神者。乃与造化同功也。由是观之。大之天地。小之万物。物物皆手。手手皆剑矣。敌何自而入焉。知此者。可与言触事而真。体之即神与。
公孙大娘舞剑的时候,根本分不清是剑在随着我的手舞动,还是我的手在挥动剑。剑和手,已经完全融为一体,互相忘记却又互相配合。就算是再聪明的人,也无法理解这种境界。更何况那些还没放下自我和外界分别的人,又怎么能明白这个道理呢?
所以说,技艺不分大小,只要能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就能和天地自然的创造力一样神奇。从这个角度来看,大到天地宇宙,小到世间万物,每一样东西都可以当作我的手,每一样东西都可以是我的剑。这样一来,敌人还能从哪里攻进来呢?
懂得这个道理的人,才谈得上在碰到任何事情时都能看到它的真实本质,一旦亲身体验,就能领悟其中的神奇奥妙了。
道不在心。欲不在物。心生则道失。物弃欲自存。是以建心求道者伤。刳物制欲者狂。譬之自刎而求生。耽形而逃影。吾知穉子见之。必哀其伤。而笑其狂矣。今天下方将以伤狂为指南。道乌乎明。欲乌乎止。
求道这件事,跟你的心思没关系。想要的欲望,也不是来自外界的物质。你一用心去求,道反而就丢了。你要抛弃物质来控制欲望,欲望反倒还在心里。所以说,刻意用心去求道的人,只会伤害自己。强行抛弃物质来压制欲望的人,最终会疯掉。这就好比割自己的脖子想活下去,或者对着自己的影子躲开它。我觉得就算是小孩子看到这种事,都会可怜他们的受伤,笑话他们的疯狂。现在世人都把这套又伤又疯的做法当作方向标,道哪里还能明白呢,欲望又怎么能停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