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綱要,含有三義。(一)謂般若為大乘佛法之綱要也。此義,諸大乘經論及古德箸述中,隨處可見。若博引之,累牘難盡。茲且捨繁就約以明之。取其易了也。夫大乘教義,深廣如海。然壹是以自度度他為本。自度度他,法門無量。然壹是以六波羅蜜為本。而施、戒、忍、進、定、五度,若離般若,非波羅蜜。是所謂六波羅蜜者,壹是以般若波羅蜜為本。然則般若為大乘佛法之綱要也,彰彰明矣。故大智度論曰:「般若波羅蜜,是諸佛母。諸佛以法為師。法者,即是般若波羅蜜。」大般若經曰:「摩訶般若波羅蜜,是諸菩薩摩訶薩母,能生諸佛。攝持菩薩。」可見所謂大乘最上乘者,唯一般若而已。除般若外,便無佛法。當知大小乘一切教義,皆自般若出。一切教義,間有與外道如儒家道家中最高之理論相近者。獨有般若,惟佛能證。惟佛能說。外道最高之理論,一遇般若,冰銷火滅矣。故華嚴會上,諸大菩薩讚曰:天上天下無如佛,十方世界亦無比,世間所有我盡見,一切無有如佛者也。知此,則三教同源之說,其荒謬何待言哉。知此,則學佛者苟不了徹般若,雖盡知種種教義,盡學種種法門,皆是捨本逐末,在枝葉上尋覓耳。豈能到彼岸乎。夫般若非他,理體本具之正智是也。理體者,實相般若也。正智者,觀照般若也。皆名般若者,顯其理外無智,智外無理,理智一如也。既曰學佛,首當開佛知見。云何為佛知見,般若是也。乃從來罕有學此者。或望而生怖,或無知妄談。此所以學佛者雖多,而證道者甚少也。豈但孤負佛恩,抑且孤負己靈。何以言之,如我世尊成道時,詫曰:「奇哉奇哉,大地眾生皆有如來智慧覺性。但因妄想,(【校】『想』下舊版有『執著』二字,原稿無。)不能證得。若無妄想執著,則無師智,自然智即時現前。」如來智慧覺性,即實相般若。妄想即分別心,第六識。執著,即我見,第七識。而觀照般若,即轉此二識者也。此二識轉,藏識及前五識皆轉矣。故曰:若無妄想執著,無師智,自然智,即時現前。此二智,即謂如來智慧覺性。因非外來,亦不可授人,故曰無師。因法爾本具,必須自覺自證,故曰自然。亦可配根本智後得智,或道種智一切智說。總之,凡夫所以為凡夫者,由於無始無明。無明猶言無智。故今欲超凡入聖,惟在開其正智耳。佛門中人有恆言曰:求開智慧。此語,正謂當開般若正智。亦即開佛知見。我世尊為一大事因緣,出現於世。何謂大事因緣,即是為一切眾生,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俾得悟佛知見,入佛知見耳。乃眾生雖知求開智慧,而不明其所以然。教者,學者,一味尋枝覓葉。絕不知向般若門中問津。甚至相戒勿言。可悲之事,孰逾於此。違背佛旨,孰逾於此。誤法誤人,孰逾於此。自今而往,深願與諸善知識,昌明正義,極力弘揚也。
般若纲要,包含三层含义。 (一)般若是大乘佛法的核心要义。这一观点在诸多大乘经论及古德著述中随处可见。若广泛引证,篇幅难以穷尽。此处暂且删繁就简,便于理解。大乘教义如海般深广,但根本在于自度度他。自度度他的法门无量无边,但根本在于六波罗蜜。而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五度,若脱离般若,便不成波罗蜜。因此六波罗蜜的根本,实为般若波罗蜜。由此可见,般若是大乘佛法的核心要义,昭然若揭。故《大智度论》云:"般若波罗蜜是诸佛之母,诸佛以法为师,此法即是般若波罗蜜。"《大般若经》亦言:"摩诃般若波罗蜜是诸菩萨摩诃萨之母,能生诸佛,摄持菩萨。"可见所谓大乘最上乘者,唯般若而已。离般若外,别无佛法。须知大小乘一切教义皆源自般若。一切教义中或有与外道(如儒家道家最高理论)相似者,唯独般若,唯佛能证,唯佛能说。外道最高理论遇般若时,如冰消火灭。故《华严经》中诸大菩萨赞曰:"天上天下无如佛,十方世界亦无比,世间一切我尽见,无有一事能及佛。"明此,则三教同源之说,其荒谬不辩自明。明此,则学佛者若不通达般若,纵知万千教义,修习种种法门,皆是舍本逐末,徒劳枝叶间寻觅,岂能到彼岸?
般若非他,即是理体本具之正智。理体为实相般若,正智为观照般若。二者皆名般若,显明理外无智、智外无理、理智一如之理。既曰学佛,首当开佛知见。何为佛知见?般若是也。然历来罕有研学此道者,或望而生畏,或无知妄议。此故学佛者虽众,证道者寥寥。岂止辜负佛恩,更辜负己灵。何以言之?如世尊成道时感叹:"奇哉!大地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原注:旧版此处有'执著'二字,原稿无)不能证得。若无妄想执著,则无师智、自然智当下显现。"如来智慧德相即实相般若;妄想即第六识分别心;执著即第七识我见。而观照般若,正是转化此二识之力。此二识若转,则藏识及前五识皆转。故云:"若无妄想执著,无师智、自然智即时现前。"此二智即如来智慧德相,因其不从外得、不可授人,故称无师;因本自具足、须自觉自证,故称自然。亦可配根本智、后得智,或道种智、一切智而论。总之,凡夫所以为凡夫,皆因无始无明(无明即无智)。欲超凡入圣,唯在开启正智。佛门常言"求开智慧",正指开启般若正智,亦即开佛知见。世尊为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此大事即是令众生开示悟入佛知见。然众生虽求智慧,却不明其真义。教者学者徒事枝节,不知向般若门中探源,甚至相互告诫勿言此事。可悲之甚,莫过于此;违背佛旨,莫过于此;误法误人,莫过于此。自今而后,愿与诸善知识共扬正义,竭力弘传。
(二)所谓般若纲要者,谓即般若而明其纲要也。如上引大智度论所言,佛法即是般若。可见般若一门,摄义无量。若不明其纲要,未免泛滥无归。前人有宗第一义空立说者。有宗二谛立说者。有宗八不立说者。其说至不一也。第一义,即谓本性。性为绝待之体,故曰第一义。性体空寂,故曰第一义空。此义,是明般若纲要,在于破我除执。必须我法俱遣,情执尽空。所谓得无所离,即除诸幻。而后实相现前也。二谛者,俗谛也,真谛也。俗,谓世俗。真,谓真实。谛者,精审确当之意。谓世间之事相,凡俗见以为审确,是名俗谛。真实之理性,圣智乃知其审确,是名真谛。若约佛法言,凡明诸法缘生之义者,曰俗谛。何以故?以世俗未悟本性,逐相而转。因晓以一切诸法但是缘生,有即非有,其义决定故。凡明缘生即空之义者,曰真谛。何以故?以圣智即虚妄相见真实性。故洞然一切诸法非有而有,当体皆空,其义决定故。龙树菩萨曰:「为世谛故,说有众生。为第一义谛故,说众生无所有。」世谛,即俗谛。第一义谛,即真谛也。由此可知,俗谛明即空之有也;真谛明即有之空也。又曰:「诸佛依二谛,为众生说法。」故嘉祥大师曰:佛法不出二谛,二谛赅摄一切佛法也。夫般若本摄一切佛法尽。而曰佛依二谛说法,则般若纲要不出二谛也明矣。盖般若要旨,为令空有不着,以合中道第一义。真俗二谛,正明此义者也。
(二)所谓般若纲要,就是指从般若智慧中提炼出核心要领。正如前面引用《大智度论》所说,佛法就是般若智慧。可见般若这一门类,包含的义理无穷无尽。如果不明确它的纲领要旨,难免会漫无边际、无所依归。前人有依据“第一义空”来立论的,有依据“二谛”来立论的,有依据“八不”来立论的,他们的说法很不一致。第一义,指的是本性。本性是绝对无对的体性,所以称为第一义。本性之体空寂,所以称为第一义空。这个义理,是说明般若的纲要在于破除我执、消除执着。必须将“我”和“法”都遣除,使情识执着彻底空尽。所谓“得无所离,即除诸幻”,然后实相才能显现。二谛,指的是俗谛和真谛。俗,指世俗。真,指真实。谛,是精审确当的意思。就是说世间的事相,凡俗的见解认为是确实的,这叫做俗谛。真实的理性,只有圣者的智慧才知道它是确实的,这叫做真谛。如果从佛法来说,凡是阐明诸法缘生之义理的,叫做俗谛。为什么呢?因为世俗之人没有觉悟本性,追逐现象而转。所以要让他们明白一切诸法只是因缘和合而生,看似有其实并非实有,这个道理是确定的。凡是阐明缘生即空之义的,叫做真谛。为什么呢?因为圣者的智慧能从虚妄的现象中见到真实性。所以透彻地知道一切诸法并非实有而显现为有,当体即是空,这个道理是决定的。龙树菩萨说:“为了世谛的缘故,说是有众生。为了第一义谛的缘故,说众生无所有。”世谛,就是俗谛。第一义谛,就是真谛。由此可知,俗谛是阐明“即空之有”的道理;真谛是阐明“即有之空”的道理。又说:“诸佛依据二谛,为众生说法。”所以嘉祥大师说:佛法不出二谛,二谛概括了一切佛法。般若本来统摄一切佛法。而说佛依据二谛说法,那么般若的纲要不出二谛就很明白了。因为般若的核心要旨,是为了让人既不执着于空也不执着于有,从而契合中道第一义。真俗二谛,正是阐明这个道理的。
八不者,所谓不生不灭、不断不常、不来不去、不一不异。因迷八不之浅深,而成六道。因悟八不之浅深,而有三乘。盖一切众生,计执生灭断常一异来去等相而着有,故谓之迷。三乘中人,虽不执生灭诸相,而又著于不生不灭等,以偏于空。故佛说八不之义,正令洞明乎二谛。二谛明,而后中道显也。而第一义空之义,亦是令空有俱空。而后一切不着,中道圆明。由是观之,第一义空、二谛、八不,说虽不同,而义显中道则同。然则般若之纲要非他,即是令于空有二边,遣荡情执,务令罄尽,以显圆融中道耳。换言之。佛说般若,在令一切妄想执着之众生,开其理体本具之正智,以明其无明,觉其不觉。俾无相无不相之实相,空不空之如来藏,现前,同证如来智慧觉性耳。此正我本师出现于世之大事因缘也。是则般若法门,乃最上乘。令一切众生乘之,而直至佛地者耳。由是言之。与其别别举义,明其纲要。何若曰:金刚般若经,实为般若部之纲要。尤为要言不繁。何以故?本经无法不摄,无义不彰。上举二谛、八不、第一义空诸义,一一具足故。如曰:无我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等,第一义空之义也。灭度所有一切众生,俗谛也。实无众生得灭度,真谛也。行于布施,俗谛也。于法无住,真谛也。乃至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即非,是名,等等。全经所说,无往非明二谛之义者。至令菩萨通达无我、法,在于开佛知见。入后所说,则皆不一不异不断不常不来不去不垢不净等义,以显诸法空相,是法平等。夫诸法空相,是法平等,即所谓不取于相,如如不动也。而令学人如是演说,如是受持。岂非以如是等义,为般若之纲要乎哉。不但此也。如上引大般若经、大智度论之言曰:「般若能生诸佛,摄持菩萨,佛法即是般若。」是指示佛法要领,不出般若也。而本经则曰:「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其指示般若要领全在此经,不尤昭昭明明乎。佛说般若,前后共十六会。义丰文富。闻西藏译文至千卷之多。中文简括,亦有六百卷。内典中卷帙最大者,惟般若部。读诵已难,遑论演说受持。故于第九会,由博而约,特说此经。罗什大师师弟,译成华文,并加入魏译之数行计之,止五千八百三十七字耳。不但般若要旨,尽在里许。且得此一卷,一切佛法无不在握矣。何以故?此卷为般若之纲,般若为一切佛法之纲故。故必一切佛法通,而后此经可通。何以故?因网乃得纲故。然亦必此经之义趣深解,而后一切佛法头头是道。何以故?纲举则目张故。当如是知也。此一卷经,既为三藏之纲。其关系重要,可知。其义蕴之玄廓,条理之繁密,亦由是而可知。且以少文而摄多义。幸得译人笔妙,方足以传之。是以经中一句一字,皆关宏旨。即一名称,一结集者标举之词,亦含精义。少少忽略,义便难通。自译传之后,禅宗五祖,六祖,极力宏扬。遂尔家喻户晓,流通不绝。虽多未明其义。而学佛者盖无有不读此经者也。各佛教国中,未见其比。即此观之,足见吾国众生,深蒙佛护,良堪庆慰。何以故?此经流传不绝,便是佛种不断故。自今而后,当于云何演说,云何受持,特别加意。乃足以少报佛恩,及翻译此经,流通此经者之恩也。荷担如来,当得菩提,愿与诸君共勉之。
所谓“八不”,指的是不生不灭、不断不常、不来不去、不一不异。众生因为对“八不”道理迷惑的深浅程度不同,就形成了六道轮回;修行者因为领悟“八不”的深浅差异,就产生了三乘差别。
一切众生总是执着于生灭、断常、一异、来去等现象,认为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这就是迷妄。三乘修行人虽然不执着生灭等现象,却又陷在“不生不灭”等概念里,偏向于空的一边。所以佛陀宣说“八不”的深意,正是要让我们透彻理解真俗二谛的道理。二谛明白了,中道实相自然显现。
第一义空的道理,也是要让空和有都放下。等到一切都不执着时,中道才能圆满显现。由此可见,第一义空、二谛、八不,说法虽然不同,但都是为了彰显中道实相。
那么般若法门的核心是什么呢?就是要我们在空有二边之间,彻底扫除情执,务必完全清净,以显现圆融的中道。换句话说,佛陀说般若法门,是为了让一切妄想执着的众生,开启本自具足的智慧,照亮无明,唤醒不觉。使那无相又无不相的实相,空而不空的如来藏,当下显现,同证如来的智慧觉性。这正是本师释迦牟尼佛出现于世的最大因缘。
所以说般若法门是最上乘的法门,能让一切众生乘此法门,直接到达佛地。这样看来,与其分别列举各种教义来说明纲要,不如说:《金刚般若经》实在是整个般若部的纲要。这样更加简明扼要。为什么呢?因为本经包罗一切法,彰显一切义。前面说到的二谛、八不、第一义空等教义,本经都完全具足。
比如经中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这是第一义空;“所有一切众生之类,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这是俗谛;“实无众生得灭度者”,这是真谛;“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前句是真谛,后句是俗谛。乃至“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即非”、“是名”等等,全经所说的,无不是在阐明二谛的道理。
至于让菩萨通达无我无法,目的在于开启佛的知见。后面所说的,都是不一不异、不断不常、不来不去、不垢不净等道理,以显示诸法空相、是法平等。诸法空相、是法平等,就是所谓“不取于相,如如不动”。而让学人这样演说、这样受持,岂不是把这些道理作为般若的纲要吗?
不仅如此,正如前文引用《大般若经》和《大智度论》所说:“般若能生诸佛,摄持菩萨,佛法即是般若。”这是指示佛法的要领不出般若。而本经说:“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这指示般若的要领全在此经,不是更加明白显著吗?
佛陀说般若法门,前后共有十六会,教义丰富,文字广博。听说西藏译本多达千卷,汉文译本较为简练,也有六百卷。佛典中篇幅最大的就是般若部。读诵尚且困难,更何况演说受持。所以在第九会,由博返约,特别宣说此经。鸠摩罗什大师师徒译成汉文,加上北魏译本补充的几行,总共只有五千八百三十七字。
不但般若的精要都在这里,而且得到这一卷经,就等于掌握了一切佛法。为什么呢?因为这一卷经是般若的纲要,而般若又是一切佛法的纲要。所以必须要通达一切佛法,才能通达此经——因为有了网才能提起纲。但也必须深解此经的义趣,才能对一切佛法头头是道——因为纲举才能目张。应当这样理解。
这一卷经既然是三藏的总纲,其重要性可想而知。其义理的深广,条理的繁密,也由此可知。而且用这么少的文字包含这么多的义理,幸亏译者文笔精妙,才能传达得如此圆满。所以经中的每一句每一字,都关系到宏大的宗旨。就连一个名称,一段结集者标举的文句,也都含有精深的义理。稍微忽略,义理就难以通达。
自从本经翻译流传以来,禅宗五祖、六祖极力弘扬,于是家喻户晓,流通不绝。虽然多数人并未明白其深意,但学佛的人几乎没有不读此经的。其他佛教国家中,未见有如此盛况。由此看来,可见我国众生深蒙佛力护佑,实在值得庆幸欣慰。为什么呢?因为此经流传不绝,就是佛种不断。
从今以后,应当对“如何演说”、“如何受持”特别用心。这样才能稍稍报答佛恩,以及翻译此经、流通此经者的恩德。承担如来家业,必得菩提果报,愿与诸位共同勉励。
(三)谓即金刚般若而明其纲要也。本经之纲要无他,遣除妄想执着是已。盖如来智慧觉性,一切众生,人人本具,个个不无。但为妄想执着所障,不能证得。佛为一大事因缘出世者,为此事也。一切佛法,无非破执除障之法门也。而本经所说,尤为直捷了当。譬如金刚宝剑,依此而行,可以直下断除者也。妄想,即是分别心。执着分为两种:执五蕴色身为我,名曰人我执。简言之,曰我执。执着一切诸法,名曰法我执。简言之,则曰法执。我执不除,生烦恼障。法执不除,生所知障。总名惑障。由惑造业,则为业障。因业受苦,名曰苦障,亦名报障。我法二执。细分之,又有分别、俱生之别。起心分别,因而执著者,为分别我法二执。故粗。并未有意分别,而执着之凡情随念俱起者,为俱生我法二执。故细。此是多生以来,习气种子,蕴在八识田中,故尔随念即起,最为难除。当知妄想执着,由于无始无明。而般若,则为理体正智。智开,则无明者明矣。无明明,则妄想执着自断矣。故学佛首当开示悟入佛之知见。佛之知见,即是般若正智也。无论修何法门,皆须致力于此。故一切法不能离般若也。修净土念佛,亦然。经云:心净则土净。妄想执着不除,心何由净耶。古德言,爱不重不生娑婆。情执我见,实为爱根。故求生净土,必应从此下手。所谓老实念佛者,老实二字,必当注意。世间一切染缘,攀缘不息,云何能老实乎。由此可知,般若净土,初非二事。此经,实一切学人出妄之宏纲,净心之枢要也。兹不过略谈大旨,详见下三依五重释题中。古人将释一经,先说玄义,亦曰玄谈。玄者,深也,又悬也。谓将经中深义,提要钩玄而先谈之。使闻者得知大要,入文时乃有头绪也。故玄谈云者,犹言提要。正一经之纲要所在也。今故依天台例,开为五重说之。上来初说般若纲要竟。
所谓金刚般若的纲要,就是这部经的核心要领。本经的要领没有别的,就是教我们去除妄想和执着。其实如来智慧觉性,一切众生本来具足,人人都有的。只是被妄想执着障碍住了,所以不能显现。佛陀出现于世的一大因缘,就是为了这件事。一切佛法,无非都是破除执着、消除障碍的方法。而这部经所说的,尤其直截了当。好比金刚宝剑,依照这个方法修行,可以直接斩断烦恼。
妄想,就是分别心。执着分为两种:执着五蕴色身为我,叫做人我执,简称我执;执着一切现象为实有,叫做法我执,简称法执。我执不除,会产生烦恼障;法执不除,会产生所知障,总称为惑障。由惑造业,就是业障。因业受报,叫做苦障,也叫报障。
我法二执细分起来,又有分别和俱生的区别。起心动念分别而产生的执着,是分别我法二执,所以比较粗显;并没有刻意分别,但执着心自然随念头生起的,是俱生我法二执,所以比较细微。这是多生累劫以来,习气种子藏在第八识中,所以随时会冒出来,最难消除。
要知道妄想执着源于无始无明,而般若则是本具的正智。智慧开启,无明就转为光明;无明转明,妄想执着自然断除。所以学佛首先要开启佛的知见。佛的知见就是般若正智。无论修什么法门,都要在这方面下功夫。所以说一切法门都离不开般若。
修净土念佛也是如此。经上说:心净则国土净。妄想执着不除,心怎么能清净呢?古德说:爱欲不重就不会生在娑婆世界。情执我见,实在是贪爱的根源。所以要求生净土,必须从这里下手。所谓老实念佛,老实二字特别重要。对世间一切染污缘念念攀附,怎么能老实呢?由此可见,般若与净土本来不是两回事。
这部经,实在是所有学人破除妄想的根本纲领,净化内心的关键所在。这里只是略说大意,详细内容见下面三依五重释题的部分。
古人解释一部经,先要说明玄义,也叫玄谈。玄是深奥的意思,也是提纲的意思。就是把经中深奥义理,提取纲要先作说明,让听者了解大概,读经文时才有头绪。所以玄谈就是说提要,正是一部经的纲要所在。现在依照天台宗的体例,分为五个层次来说明。以上第一讲般若纲要完毕。
(丙)次,明融会各家。
接下来,要说明如何融会贯通各家的观点。
解釋佛經之書,各宗俱備,且皆流傳不失者,莫過此經。有彌勒菩薩之頌,有無著、天親、功德施三菩薩之論。但譯筆晦澀,頗不易讀。且各就所見發揮。往往有乍視之,若與經義相反,而實相成者。其精妙之處,非後賢所及也。須向大處深處領取。若死在句下,拘執文字,一一與經文比附,反增障礙。圭峯之論疏纂要,即犯此病。功德施論題即妙。曰:金剛破取著,不壞假名論。全經要旨,盡在裏許矣。吾土註此經最早者,為羅什入室弟子僧肇。著墨不多,但略詮釋一二要旨而已。然不刊之作也。六朝時註釋至今仍存者,有三論宗嘉祥,天台宗智者兩師之疏。嘉祥一生精力,在於三論,所有箸述,無一不精。而金剛經義疏,則不經意之作。或為門弟子隨意錄存,未經審訂者,亦未可知。因多閑文,筆亦蕪雜。與嘉祥其他箸作,殊不相類故也。智者之釋,全依肇註。偶有一二處,略加疏通耳。智者以三諦發揮一切經。獨於此經,宗二諦說之。而於是名之言,皆作假名會。祖師法眼,令人欽服。不解台家子孫,何故不遵祖訓也。豈未見此書耶。(智者疏清末始由楊仁山居士向日本請歸刻之。)唐時法相宗窺基,亦有註釋,多述法相。復有釋慧淨之註,精湛處不亞肇公。古註中,當以肇慧為最佳矣。華嚴宗圭峯,作論疏纂要。雖是精心結撰,惜拘牽論文,經義反晦。宋時有長水師,作刊定記,以釋圭峯纂要。依文解義,甚詳也。禪宗祖師,亦有說經之作。如唐之六祖,元之中峯,明之憨山。然皆寥寥短篇,無甚發揮。明末,天台宗蕅益,作金剛破空論。蓋有為而作,亦可備一格也。此外宋明清時,出家在家之釋此經者,所在多有。不無一二道著語,精審則未能也。清初有台宗溥畹之心印疏,以三諦說經,語多坐實,殊違經旨,獨科判間有可取處。又有華嚴宗達天之新眼疏,間有精到,能發前人所未發者。以信解行證判經,見地尤卓。他如五十三家註等,駁雜不純,不足觀也。今番演說此經,重在將經中精深微妙之旨趣,一一剖而出之。向來視為大乘初門者,一一言其究竟,歸於圓融。向不經意之處,則為闡發其宏旨。向謂重複之語,則為抉擇其淺深。於前後義蘊關連鈎鎖之處,皆一一道出所以然,而貫通之。於所有觀門,行門,指示修功處,不敢一字忽略。務令聞者得以入手。多引他經,互相證明。以便得所會通。精要處,且融歸淨土,以破向來歧視之病。自愧學力疏淺,不足以說此深經。然大願所在,實欲人人明了般若真實義,庶不致於怕談、妄談、淺談云爾。若上舉前賢論疏中精要之說,皆一一擇取而融納之。但不必襲其面貌,拘其文字耳。上來次明融會各家已竟。
解释佛经的著作,各宗派都有,而且都能流传下来的,没有超过这部《金刚经》的。有弥勒菩萨的颂文,还有无著、世亲、功德施三位菩萨的论著。只是译文艰深难懂,很不容易读。而且都是根据各自的理解来发挥,常常有乍一看似乎与经文本义相反,实际上却是相辅相成的情况。其中的精妙之处,是后世学者比不上的。我们要从大的、深的层面去领会,如果死抠字句,拘泥于文字,一个个去和经文对照,反而会增加理解障碍。圭峰大师的《论疏纂要》就犯了这个毛病。功德施菩萨的论题就很妙,叫做《金刚破取著不坏假名论》,整部经的核心思想,全在这里面了。
中国注解这部经最早的,是鸠摩罗什的入室弟子僧肇。写得不多,只是简要解释了一两个要点而已,但却是不可改动的权威之作。六朝时期留存到现在的注释,有三论宗的嘉祥大师和天台宗智者大师的注疏。嘉祥大师一生的精力都在三论宗上,所有著作没有不精深的,但《金刚经义疏》却是不太用心的作品。或许是门下弟子随手记录保存,没有经过审订的也说不定,因为里面闲话很多,文笔也杂乱,和嘉祥大师的其他著作很不像。智者大师的解释完全依据僧肇的注,偶尔有一两处稍加疏通而已。智者大师用三谛来解释一切佛经,唯独对这部经,用二谛来解说,而对于“是名”这样的话,都当作“假名”来领会,祖师的慧眼实在令人敬佩。不理解天台宗的后人为什么不遵照祖师的训导,难道是没有见过这本书吗?(智者大师的注疏到清末才由杨仁山居士从日本请回刊刻。)
唐代法相宗的窥基大师也有注释,大多讲述法相理论。还有慧净法师的注,精深之处不亚于僧肇公。古注中应当以僧肇和慧净的为最好。华严宗的圭峰大师作了《论疏纂要》,虽然是精心撰写,可惜受论文束缚,经文的义理反而晦涩了。宋代有长水大师作《刊定记》来解释圭峰的《纂要》,按照文字解释义理,非常详细。禅宗祖师也有解说此经的作品,比如唐代的六祖,元代的中峰明本,明代的憨山德清,但都是简短的篇幅,没有太多发挥。明末天台宗的蕅益大师作了《金刚破空论》,是有针对而写的,也可以备为一说。
此外宋、明、清时期,出家在家众解释此经的很多,虽然偶尔有一两句说中要害,但精审程度还不够。清初有天台宗的溥畹大师作《心印疏》,用三谛解说此经,语句大多拘泥实相,很违背经文的宗旨,唯独科判间或有可取之处。又有华严宗达天大师的《新眼疏》,间或有精到之处,能说出前人所未说的见解,用信、解、行、证来判释此经,见解尤其卓越。其他如《五十三家注》等,内容驳杂不纯,不值得看。
这次讲解此经,重点在于把经中精深微妙的旨趣一一剖析出来。向来被认为是大乘初入门的内容,一一说明其究竟,归于圆融;向来不被注意的地方,就为其阐发宏大的宗旨;向来被认为是重复的话语,就为其抉择深浅差异。对于前后义理关联钩锁的地方,都一一道出所以然,使其贯通。对于所有观门、行门,指示修行功夫的地方,不敢忽略一个字,务必让听者能够入手。多处引用其他经典互相证明,以便能够融会贯通。精要的地方,还融归到净土,以破除向来歧视的毛病。
自愧学问浅薄,不够资格解说这样深奥的经典,但大愿所在,实在是希望人人都能明了般若的真实义,才不至于怕谈、妄谈、浅谈而已。至于上面列举的前贤论疏中的精要说法,都会一一择取融纳,只是不必沿袭其面貌、拘泥其文字罢了。以上说明融会各家已毕。
(丙)三,依五重释题,分二:(丁)初,总解科意。
三、按照五个步骤解释经题,分为两部分:第一,总体说明分科用意。
五重者,名、体、宗、用、相。依者,台宗智者大师说法华经经题,约名体宗用相,开为五重,以发挥经中要旨,最为简明。少一重不得。多一重亦不必。故今依之也。此之五重,次第相生。夫一经必有一经特立之名。名者,所以标一经之概要,以显其异于他经者也。故第一重为释名。名者实之宾也。既标此名,必有其实,非虚立也。故次显体。体者,实体。即经名之主体也。因名核实矣。然非修观行,仍属空名。而依体起修,必明宗趣。故三明宗。宗者,修宗。谓修行之旨趣也。既已真修,必得其用。故四论用。用者,功效之意。佛随众生根机之大小利钝,说种种法以教化之。故经教即有大小偏圆渐顿之殊。如华严宗,判为小、始、终、顿、圆,五种教相;天台判为藏、通、别、圆,四种化法,顿、渐、秘密、不定,四种化仪是也。一经之名、体、宗、用,四重玄义既明,则其属于何种教相,亦可得而了然矣。故第五重为判教相也。今依五重之次第,开为五科。
五重指的是名称、本体、宗旨、作用、教相。所谓“依”,是指天台宗智者大师讲解《法华经》经题时,按照名、体、宗、用、相这五个层次来阐发经中要义,最为简明扼要。少一层不行,多一层也不必。所以现在我们就依照这个方法。这五个层次是环环相扣的。
一部经典必定有它特有的名称。名称是用来概括全经主旨,以区别于其他经典的。所以第一重是解释经名。名称是实质的体现,既然确立了这个名称,就必然有相应的实质内容,不是虚设的。所以要接着显明本体。本体就是实质,也就是经名所指向的核心内容。
有了名称和实质还不够,若不通过实际修行,仍然只是空名。要依据本体来修行,就必须明白宗旨所在。所以第三重是阐明宗旨。宗旨就是修行的方向目标。既然真实修行,就必定会产生作用。所以第四重是论述作用。作用就是功效利益。
佛陀根据众生根器的大小利钝,说种种法门来教化他们。因此经教就有大小、偏圆、渐顿等差别。比如华严宗判教为小、始、终、顿、圆五种教相;天台宗则判为藏、通、别、圆四种化法,以及顿、渐、秘密、不定四种化仪。
一部经的名称、本体、宗旨、作用这四重深义都明白了,那么它属于哪种教相也就清楚了。所以第五重是判别教相。现在我们就按照这五个层次的顺序,分为五个部分来说明。
(丁)次,依次开释,分五:(戊)初,释名;次,显体;三,明宗;四,论用;五,判教相。(戊)初,又二:(己)初,通名。
接下来按照顺序详细解释,分为五个部分:第一是解释经名;第二是说明根本宗旨;第三是阐明核心思想;第四是讨论实际效用;第五是判定教义定位。现在先说第一部分,这部分又分成两个环节:首先是总说经名的含义。
通名者,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之经字,是也。佛所说法,通名为经。非一经为然。故经字乃一切佛法之通名。梵语曰修多罗,亦作素怛缆,修妬路。
“经”这个字,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通称。佛陀所说的教法,都统称为“经”。并不是只有这一部经才这样称呼。所以“经”字是一切佛法的通称。梵语叫做“修多罗”,也有译作“素怛缆”或“修妬路”的。
○修多罗之本义为线,引申为贯穿,为摄持,为契合。既将佛说之法,分类结集成书,因以修多罗名之。谓贯穿佛语,摄持不失,上契佛心,下契众机也。大法东来,古德遂以经字译修多罗。经字本义,为经纬,组织,与修多罗之线义,贯穿摄持等义,正复相当。且吾国习惯,惟圣人语,始得称经。极其隆重。译修多罗为经,精当之至。但我国经字,不含契合之义。与修多罗原义,少嫌不足。然除经字外,更无他字可译。故古人不得已,称佛书曰契经,既以补足原义,且显此是佛经,非他教经也。至若释经为常,为道,此乃经字引申之义。修多罗中原无此义。故释佛经,不宜引用也。
佛经原本的意思是线,后来引申为贯穿、统摄、契合。把佛陀讲的法分类整理成书,就用"修多罗"来命名,意思是贯穿佛陀的教诲,完整保存不失真,既契合佛陀本意,又契合众生根器。佛法传入中国后,古德就用"经"字来翻译"修多罗"。"经"字本义是经纬、组织,与"修多罗"的线义、贯穿统摄等含义正好相当。而且按照我国的传统,只有圣人的言论才能称为"经",是非常尊重的称呼。用"经"字翻译"修多罗"非常恰当。不过中文的"经"字缺少契合的含义,与"修多罗"的本义相比稍显不足。但除了"经"字外,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字来翻译。所以古人不得已,把佛经称为"契经",既补足了原义,也表明这是佛经而非其他教派的经典。至于把经解释为常、为道,这是"经"字的引申义,"修多罗"原本并没有这些含义,所以解释佛经时不宜采用这些说法。
(己)次,别名。
其他名称
金刚般若波罗蜜七字,为本经特立之名,一切经不能通用,是谓别名。金刚者,喻也。般若波罗蜜者,法也。是为法喻立名。诸经经题,安名之法,取义不外七种。所谓人、法、喻、单、复、具,是也。如阿弥陀经。阿弥陀,佛名也。取人名为经题,谓之单人立名。如般舟三昧经。般舟三昧,为一种法门,是为单法立名。如稻秆经。稻秆,喻因缘生法也。是为单喻立名。如妙法莲华经。妙法,法也。莲华,喻也。有法有喻,非单而复,谓之法喻立名。如普贤行愿品。有法有人,是为人法立名。如如来师子吼经。如来,为人。师子吼,为喻。是为人喻立名。如大方广佛华严经。大方广,法也。佛,人也。华严,喻也。则是具足人法喻,以立名也。单三,复三,具足者一,共为七也。如一题之中,有两喻而无人法,亦单是喻而非复。有两法两人者,例此可知。故经名无量,取义只此七种而已。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这七个字,是这部经特别设立的经名,其他佛经不能通用,这叫专用名称。“金刚”是比喻,“般若波罗蜜”是法义,这是用法义与比喻结合来命名。各部佛经题目的命名方法,取义不外乎七种:人、法、喻、单、复、具。比如《阿弥陀经》,“阿弥陀”是佛名,用人名作经题,这叫单人立名。《般舟三昧经》,“般舟三昧”是一种修行法门,这叫单法立名。《稻秆经》,“稻秆”比喻因缘生法,这叫单喻立名。《妙法莲华经》,“妙法”是法义,“莲华”是比喻,有法有喻,不是单一而是复合,叫作法喻立名。《普贤行愿品》,有法义有人物,叫作人法立名。《如来师子吼经》,“如来”是人,“师子吼”是比喻,叫作人喻立名。《大方广佛华严经》,“大方广”是法义,“佛”是人,“华严”是比喻,这是具足人、法、喻三者来命名。单一命名的有三种,复合命名的有三种,具足三者的有一种,总共七种。如果一个经题中有两个比喻而没有人与法,仍属于单喻而非复合。有两个法义或两个人名的,依此类推。所以经名虽然无数,取义只有这七种而已。
○梵语嚩日啰,或跋折啰,义为金刚,物名也。盖金中之精,最坚最利。能坏一切物,为利。一切物不能坏之,为坚。内典言,帝释有宝,名曰金刚。持之与修罗战。金刚力士所持器仗,曰金刚杵。金轮王有金刚轮宝,因称金轮王。本为天上之宝。人间虽亦有之,然甚罕见。古人谓之金刚钻,色如紫石英,透明。或曰:生水底石上。内典中,常用以喻法喻人,如曰金刚三昧、金刚力士、金刚身、金刚网、金刚手、金刚心等。皆取其坚固不可坏而能摧灭一切魔障之义也。今以喻般若正智。般若如大火聚,四面不可触,触则丧身失命。如金刚然,一切物不能触其锋也。般若正智,能破烦恼重障,如金刚能坏一切物也。什师云:金刚宝方寸,其光明能照数十里。般若智光,亦复如是。彻见一切凡情妄想,而破无明也。金刚宝,惟金刚力士能持。般若亦然。非具大乘根性者,弗克承当。故曰:若乐小法者,着我人众生寿者见。则于此经,不能听受读诵,为人解说也。真谛三藏言,金刚宝有种种色。青色者能消灾厄。如般若波罗蜜,能除三障,成三身,度生死流,达涅槃岸,度一切苦厄也。黄色者得满所求。如般若之庄严万行,成就无边功德也。红色者向日出火。如般若以始觉合本觉,出智慧火,烧烦恼薪,如千日轮,光明遍照也。白色者澄清浊水。如般若能背尘合觉,度五浊世,达清凉池也。碧色者消伏毒害。如般若之除我法执,消三毒苦也。又有无色金刚,亦名空色。得之者能于虚空行住。般若亦然,所谓第一义空也。具此三空之智,则我空,法空,并空亦空。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乃至无智亦无得,而得无上菩提。仍归于无有少法可得。则如如不动,成金刚身矣。总之,金刚之坚,喻实相般若,随缘不变,在缠不坏也。金刚之利,喻观照般若,无我不破,无惑不断也。金刚之明,喻文字般若,能开解慧,无明得明也。金刚为无上宝,价值不可称量,喻般若为无上法宝,功德不可称量也。金刚宝世间罕有,喻般若法宝之希有,所谓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也。
梵语中的"嚩日囉"或"跋折囉",意思就是金刚,是一种宝物的名称。这是金属中最精纯的部分,最为坚硬也最为锋利。它能摧毁一切物体,这是它的锋利;一切物体都不能损坏它,这是它的坚硬。佛经中说,帝释天有一种宝物叫做金刚,他拿着它和阿修罗战斗。金刚力士手中所持的兵器,叫做金刚杵。金轮王有金刚轮宝,所以被称为金轮王。金刚原本是天上的宝物,人间虽然也有,但非常罕见。古人称之为金刚钻,颜色像紫石英,是透明的。有人说它生长在水底的岩石上。
佛经中常用金刚来比喻佛法或修行人,比如金刚三昧、金刚力士、金刚身、金刚网、金刚手、金刚心等,都是取它坚固不可摧毁、能扫除一切魔障的含义。
现在用金刚来比喻般若智慧。般若就像熊熊燃烧的大火堆,四面都不能触碰,一碰就会丧失性命。就像金刚那样,任何东西都不能触碰它的锋芒。般若智慧能破除烦恼障碍,就像金刚能摧毁一切物体。鸠摩罗什大师说:金刚宝虽然只有方寸大小,它的光芒却能照耀几十里远。般若智慧的光明也是如此,能够透彻看清一切凡俗的妄想,破除无明烦恼。
金刚宝只有金刚力士才能持用,般若也是如此。不具备大乘根性的人,是不能承担般若法门的。所以说:喜欢小乘法的人,执着于自我、他人、众生、寿命等观念,对这部经就不能听懂接受、读诵背诵,更不能为他人解说。
真谛三藏说,金刚宝有各种颜色。青色的能消除灾厄,就像般若波罗蜜能消除业障、烦恼障、报障,成就法身、报身、化身,渡过生死河流,到达涅槃彼岸,度脱一切苦难灾厄。黄色的能满一切所求,就像般若能够庄严种种修行,成就无边功德。红色的对着太阳就能生出火焰,就像般若用始觉契合本觉,生出智慧之火,烧尽烦恼柴薪,如同千轮太阳,光明普照一切。白色的能使混浊的水变得清澈,就像般若能够背离尘垢、契合觉悟,度过五浊恶世,到达清凉境地。碧色的能消除毒害,就像般若能够破除我和法的执着,消除贪嗔痴三毒之苦。还有一种无色的金刚,也叫空色金刚,得到它的人能在虚空中行走居住。般若也是如此,这就是所谓的第一义空。具备这种三空的智慧,就能达到我空、法空,连空也空。空中没有色,没有受想行识,乃至没有智慧也没有所得,而能证得无上菩提,最终归于没有任何法可得。这样就能如如不动,成就金刚不坏之身。
总之,金刚的坚固,比喻实相般若,随顺因缘而不改变本质,在烦恼缠缚中也不会毁坏。金刚的锋利,比喻观照般若,没有哪种自我执着不能破除,没有哪种迷惑不能断除。金刚的光明,比喻文字般若,能够开启理解智慧,让无明变得光明。金刚是无上宝物,价值不可估量,比喻般若是无上法宝,功德不可衡量。金刚宝在世间非常稀有,比喻般若法宝的珍贵难得,这就是所谓的"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
○梵语般若,义为智慧。非世智小慧也。乃理体本具之正智,所谓佛之知见。理体,即是觉性。亦曰实相般若。正智,即观照般若也。理外无智,智外无理,理智本来一如,故皆名般若。因恐人误认是寻常之智慧,故经论中多举译音般若为言也。此智一切众生本具。但为无始无明所障,不得显现。且此智,自证方知。非言语文字所能形容。何以故?必须言语断,心行灭,乃能自证故。然而一切众生,昧之久矣。不假方便,障云何开。障若不开,此智又何能现。故我世尊为此大事,出现于世。不得已,仍用语言文字以启导之。凡说佛知佛见,以开示众生。使得悟入者,名曰般若法门,亦云文字般若。欲令众生,因文字,起观照,证实相也。其他所说一切法门,如布施持戒等等,皆从佛知佛见出。使众生依而行之,以为开悟般若正智之助者。故曰:一切法不离般若,般若为一切法之纲要。换言之。即是般若为一切法之主干,寓于一切法中,非离一切法而别存也。质言之。我佛出世,为怜悯众生,同具如来觉性,皆得成佛,而竟不自知。故说佛之自证者,以破众生之愚痴。对愚痴言,假名曰智慧耳。实则智慧非别,觉而已矣。实相般若者,本觉也。观照般若者,始觉也。以一切众生从来不觉故,乃假文字般若以觉悟之耳。因是之故,读经闻法,要在深自儆惕,以佛所说者为镜,时时处处,用以自照。不观不照,迷何由觉。是即所谓依文字,起观照也。观照功久,则皇皇然,儆惕之心自生,是即始觉也。亦理体本具之正智初开也。如是不退不懈,观照之功,日深日醇。则所谓始觉者,先如初生之月,渐渐光多暗少。以至于月轮圆满,光辉焕然,则性体显现。即是始觉合于本觉,而亦无始本之分也。当知所谓成佛者无他,觉性圆明而已。而觉性之开,非仗文字般若之力,其道无由。故曰一切诸佛从此经出。复次在梵语本文,智曰若那,慧曰般若。照见为智,解了为慧。决断为智,简择为慧。知俗谛为智,照真谛为慧。彻明妙有为智,契悟真空为慧也。佛经常说六度,有时亦开为十度。第七度曰方便,第八度曰愿,第九度曰力,第十度曰智。以对第六度之慧也。然而空是即有之空,有乃即空之有。故智慧二字,实分而不分。此经,正明空有不着。所以般若字,应作智慧会。不能拘执文义,强分为二。不过有时佛经中亦不分而分,举智以明俗谛,举慧以明真谛。故学人亦不可不知此义耳。
梵语“般若”,意思是智慧。但这可不是世间的小聪明,而是我们本自具足的真正智慧,也就是佛的知见。这种智慧的本体就是觉悟的本性,也叫实相般若。真正的智慧就是观照般若。智慧的本体和智慧本身是一体不分的,所以都叫做般若。因为担心人们误以为是普通的智慧,所以佛经论典中大多直接用梵音“般若”。
这种智慧一切众生本来具足,只是被无始以来的无明烦恼障蔽了,不能显现。而且这种智慧必须自己证悟才能明白,不是言语文字能够形容的。为什么呢?因为必须放下言语思虑,停止心念造作,才能亲自证得。但是众生迷失得太久了,没有方便法门,怎么能破除障碍?障碍不除,这智慧又怎么能显现?所以释迦牟尼佛为了这件大事才出现在世间。不得已,还是要用语言文字来启发引导众生。
凡是宣讲佛的知见,来开示众生,使大家能够悟入的,就叫做般若法门,也叫文字般若。目的是让众生通过文字,生起观照功夫,最终证得实相。佛说的其他一切法门,比如布施、持戒等等,都是从佛的知见流出的,是为了帮助众生开启般若智慧的方法。所以说一切法都离不开般若,般若是所有法门的纲领。换句话说,般若是一切法的主干,它蕴含在一切法中,并不是离开一切法另外存在的。
简单说,佛陀出现于世,是因为怜悯众生都具有如来的觉悟本性,都能成佛,却自己不知道。所以把自己证悟的境界说出来,破除众生的愚痴。相对于愚痴,才假名叫做智慧。其实智慧不是别的,就是觉悟而已。实相般若是本有的觉悟,观照般若是开始觉悟。因为众生从来不觉悟,所以才借助文字般若来唤醒大家。
因此,读经闻法最重要的是深刻反省,把佛所说的法当作镜子,时时处处用来观照自己。不观察不反省,迷惑怎么能够觉悟?这就是所谓的依文字生起观照。观照功夫久了,自然会产生警觉反省的心,这就是开始觉悟了,也是本性中本具的正智初步开启。这样坚持不懈,观照功夫日渐深厚,那么这始觉的智慧就会像初生的月亮,渐渐光明多过黑暗,直到月轮圆满,光辉焕发,觉悟的本性就完全显现了。这就是始觉契合本觉,再也没有开始和本来的分别了。
要知道成佛没有别的,就是觉悟的本性圆满显发而已。而觉悟本性的开启,不借助文字般若的力量,就没有其他途径。所以说一切诸佛都从这部经中出生。
另外,在梵语原文中,智叫做“若那”,慧叫做“般若”。能够照见是智,能够理解是慧;能够决断是智,能够简择是慧;了知世俗真理是智,观照究竟真理是慧;透彻明了妙有是智,契悟真空是慧。佛经中常讲六度,有时也开为十度。第七度是方便,第八度是愿,第九度是力,第十度是智,这是对应第六度的慧。
然而空就是有中的空,有就是空中的有,所以智慧这两个字其实是分而不分的。这部经正是阐明既不着空也不着有的道理,所以“般若”二字应当作智慧来理解,不能拘泥文字强行分开。不过有时佛经中也会分开来讲,用智来说明世俗真理,用慧来说明究竟真理。所以学佛的人也不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金刚原以喻般若。然惟第九会所说者,乃以金刚能断喻之。岂非以此经所说之义,尤为坚利而明,尤能断惑。余会说者为金,此经说者乃金中之精乎。故本经曰:佛及佛法,从此经出。又曰:此经义不可思议,果报亦不可思议。克指此经为言。则般若纲要,尽在此经,更足证明矣。
金刚原本是用来比喻般若智慧的。但只有第九次法会所讲的这部经,才用金刚能断的比喻来形容。这难道不是因为这部经所说的道理特别坚固锋利、特别透彻明亮,尤其能够断除烦恼吗?其他法会说的般若像金子,这部经说的就像是金子中的精华。所以这部经说:佛和佛法,都是从这部经产生的。又说:这部经的道理不可思议,它带来的果报也不可思议。这些都是专门针对这部经而言的。可见般若法门的精髓,都在这部经里了,这更足以证明了。
○梵语波罗蜜,义为彼岸到。顺此方文字,应曰到彼岸。印土古俗,凡所作究竟,皆云到彼岸。犹此方方言,所谓到家也。若约佛法言之。所谓离生死此岸,渡烦恼中流,达涅槃彼岸是也。故波罗蜜亦是喻词。
梵语“波罗蜜”的意思是“到达彼岸”。按照我们这里的语言习惯,应该说是“到达彼岸”。印度古时候的习惯,凡是事情做圆满了,都说是“到彼岸”。就像我们这里的方言,常说的“到家了”一样。如果从佛法来说,是指脱离生死的此岸,渡过烦恼的河流,抵达涅槃的彼岸。所以“波罗蜜”其实是个比喻的说法。
涅槃者,不生不灭,即谓本性。本性者,性乃本具之意也。言本具者,明非造作。既非造作,可见本来如是,而非从无而有者。故曰本自不生。言其本来已具,非新生也。既本不生,故今亦不灭。而众生生死不已者,相也,非性也。何故生死不已,由于其心生灭不停。当知生灭不停之心,所谓识相也,亦非性也。何故如此,由于烦恼。以烦恼故,遂致心有起灭,性变为识。由此造业,受轮回苦。而众生不知返本,认识为性,迷于生死之相,所以轮回不息。而与不生不灭者虽觌面而成永隔矣。故以烦恼喻中流,以生死喻此岸,以涅槃喻彼岸也。盖本无此岸彼岸,因有中流隔之,遂成彼此之别也。
涅槃就是没有生也没有灭,指的是我们的本性。本性是什么呢?性就是本来具有的意思。说本来具有,说明它不是人为造作出来的。既然不是造作出来的,可见它本来就是如此,而不是从无到有产生的。所以说它本来就没有生起过。意思是它原本就具备,不是新产生的。既然本来就没有生,所以现在也不会灭。
那为什么众生会生死循环不停呢?这是现象,不是本性。为什么会生死不已?因为众生的心念生灭不停。要知道这个生灭不停的心,就是我们所说的意识现象,也不是本性。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烦恼。因为烦恼的缘故,导致心念有生有灭,本性就变成了意识。由此造作各种业,承受轮回的痛苦。
可是众生不知道回归本性,把意识当作本性,沉迷在生死现象中,所以轮回不息。虽然与不生不灭的本性面对面,却永远隔离。因此用烦恼比喻河流,用生死比喻此岸,用涅槃比喻彼岸。其实本来没有此岸彼岸的分别,只因为中间有河流隔开,才形成了彼此的差别。
烦恼亦曰惑,所谓见思惑也。见思惑皆从我见而生。故欲了脱生死之相,须证不生灭之性。而欲证本性,须化除我见。然我见根深,必须用种种法以调伏之。开根本智以断绝之。所谓理虽顿悟,事须渐除。犹之过渡,从此岸达彼岸,行之以渐,不容急也。故曰离,曰渡,曰达,以显其未可一蹴即到。而说一流字,又所以显其危险,无明风万不可起,起则随流而下,甚至有灭顶之凶,尚能渡达彼岸乎。修行人其慎诸。然如上所说,尚是专约凡夫说。若细别之。生死含有两重。烦恼亦兼见思、尘沙、无明而言。凡夫着有,执于人我。遂因见思烦恼,而堕分段生死。二乘,及一类菩萨着空,执于法我。遂因尘沙、无明烦恼,而有变易生死。故欲证到无余涅槃,须空有俱空,破我法二执,了两重生死。渡过见思、尘沙、无明等烦恼中流,乃达涅槃彼岸耳。故大智度论云:「有无二见,皆属此岸。二执俱空,始达彼岸。」二执,即我、法二执也。渡流之筏为何?六波罗蜜是也。用此六法,可到彼岸。故此六法,亦名六度。六度之中,布施要矣,般若尤要。布施,舍也。若不知舍,云何肯离此而渡。然若无观照之智,又云何肯舍。故般若为五度之纲要。五度离此,非波罗蜜也。又复智慧二字,分言之,亦可因位名慧,果位名智。般若波罗蜜,约因位说,犹言到彼岸之观慧。若约果位说,则般若即是波罗蜜。何以故?果位之般若,即是理智一如。理智一如,即是不生不灭也。约因位说,金刚即喻此之观慧,最坚最利最明,故能到彼岸。约果位说,金刚则喻如来法身,所谓金刚不坏身也。上来释名竟。
烦恼也叫做惑,就是指错误的见解和思想。这些错误的见解和思想都是从自我执着产生的。所以想要彻底摆脱生死轮回,必须证悟不生不灭的本性。而要证悟本性,必须先化解消除自我执着。但是自我执着根深蒂固,必须用各种方法来调伏它,开启根本智慧来断除它。这就是常说的:道理虽然可以顿时明白,但实际修行需要逐步去除。就像渡河,从此岸到达彼岸,要慢慢行进,不能着急。所以说“离”、说“渡”、说“达”,就是表明这不是一步就能到达的。而说一个“流”字,又是为了显示其中的危险——无明之风千万不能生起,一旦生起就会随流而下,甚至有灭顶之灾,这样还能渡达彼岸吗?修行人要特别谨慎。
不过上面所说的,还只是专门针对凡夫来讲的。如果仔细区分,生死其实包含两种,烦恼也包括见解思想、细微烦恼和无明烦恼。凡夫执着于有,执着于自我,就会因为见解思想的烦恼而堕入分段生死。二乘圣人和一类菩萨执着于空,执着于法相,就会因为细微烦恼和无明烦恼而陷入变易生死。所以要证得无余涅槃,必须把有和空都放下,破除对自我和法相的两种执着,了断两种生死。渡过见解思想、细微烦恼、无明烦恼等烦恼的急流,才能到达涅槃的彼岸。所以《大智度论》说:“有和无两种见解,都属于此岸。两种执着都空了,才能到达彼岸。”这两种执着,就是我执和法执。
渡河的船筏是什么呢?就是六波罗蜜。用这六种方法,可以到达彼岸,所以这六种方法也叫做六度。在六度中,布施很重要,般若智慧尤其重要。布施就是放下,如果不知道放下,怎么会愿意离开此岸而渡河呢?但是如果没有观照的智慧,又怎么会愿意放下呢?所以般若是其他五度的纲领。其他五度如果离开了般若,就不是波罗蜜了。
再来说智慧和般若这两个词,分开来说,在修行因位上可以叫做慧,在果位上可以叫做智。般若波罗蜜,从因位来说,就是指到达彼岸的观照智慧。从果位来说,般若本身就是波罗蜜。为什么呢?因为果位上的般若,就是理和智融为一体。理智一如,就是不生不灭。从因位来说,金刚就是比喻这种观照智慧,最坚固、最锐利、最光明,所以能够到达彼岸。从果位来说,金刚则是比喻如来的法身,也就是所谓的金刚不坏之身。
以上解释了经名的含义。
(戊)次,显体,分三:(己)初,明体义。
接下来要说明的是这部经的根本思想,分三部分讲:首先解释根本思想的含义。
体者,主体也。凡说一经,不能数言便了,往往千言万语,头绪纷然。读者闻者,如入大海,但见汪洋一片,莫辨津涯,不免兴望洋之叹。当知每一部经,卷帙无论如何重大,条理无论如何繁多,必有其归趣所在。换言之,一经必有一经主要之点。千言万语,皆趋重于此点也。千条万绪,皆发生于此点也。此点即一经主要之点,所谓体也。寻出千言万语千条万绪中,主要之一点,而指明之,所谓显体也。读者闻者,若明得经中主要之点,则要纲在握,不致望洋兴叹,亦不致入海算沙,更不致误入歧途矣。知此,可知显体等等之关系甚要也。知此,可知古人于经前先说玄谈之苦心也。总之,此所谓体,乃经体耳。非谓性体。
所谓“体”,就是主体。凡是讲解一部佛经,不可能几句话就说清楚,往往要千言万语,头绪纷繁。读经听法的人,就像进入大海,只见汪洋一片,找不到渡口岸边,难免会发出望洋兴叹的感慨。要知道每一部经,无论篇幅多么宏大,条理多么繁杂,必然有它最终指向的核心。换句话说,每一部经必定有一个主要的关键点。所有的千言万语,都是朝着这个关键点汇聚的;所有的千头万绪,也都是从这个关键点生发出来的。这个关键点就是一部经最主要的所在,也就是所说的“体”。从千言万语、千头万绪中找出这个主要的关键点,并且明确指出来,这就是所谓的“显体”。读经听法的人,如果明白了经中这个主要的关键点,就等于掌握了纲领,既不会望洋兴叹,也不会像在海里数沙粒那样迷失在细节中,更不会误入歧途。明白了这一点,就能知道显体等等工作的重要性。明白了这一点,就能体会古人在讲经前先作玄谈的苦心。总之,这里所说的“体”,是指经的体要,而不是指真如性体。
(己)次,辨异同。
辨别异同
辨异同,有二义。初约经体性体,辨其异同。夫经体非性体,固已。然而佛为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所谓一大事者,即是开示一切众生,同具如来智慧觉性。俾得悟入,一齐成佛。说法四十九年,专为此事。由是言之。一切经莫非开示本具佛性。是一切经之主体,皆不外乎发挥性体可知矣。然则上文乃曰:此中所显,乃经体非性体,若不能不辨别者,何耶。当知一切经虽皆不外乎发明本具佛性。然各经立说,旨趣不同。有重在除障者,有重在修福者,有说夙因者,有说后果者。机有万千之别,说法便因而有万千之别。非部部经皆直指本性,彻底发挥也。岂能儱侗颟顸,呆指经体即是性体。且即以直指本性言。性体包罗万有,一名不能尽其量。遂不得已,而立种种名,如曰真如,曰如如,曰实相,曰法界,曰法身,曰性净明体,曰圆觉,曰自性清净心等等,其名无量,显义亦即无量。直指本性之经,有举此名者,有举彼名者,有兼举数名者,因说经之旨趣而异。即此可见虽同是直指本性之经,显义既各各不同。经中之归趣所在,亦因而各各不同。故经体与性体,约彻底显性之经言,虽二而不二,仍复不二而二,不能混为一谈也。其异同必须辨明者,此也。
辨别异同有两个要点。首先要从经的体性和心性本体两方面来辨别它们的差异和共通之处。
经的体性并不等同于心性本体,这一点本来很清楚。但佛陀为了一个重大的因缘出现于世间。这个重大因缘,就是要开示一切众生都具有与如来无异的智慧觉性,使众生能够觉悟,最终都成就佛果。佛陀说法四十九年,专门就是为了这件事。由此看来,一切佛经无不是在开示众生本具的佛性。可以说,一切经典的核心要义,都不外乎阐发这个心性本体。
那么为什么前面要说:这里所显发的是经的体性而非心性本体,似乎必须加以区分呢?要知道,虽然一切经典都在阐发本具佛性,但各部经典的立说宗旨各有侧重。有的着重消除障碍,有的强调培植福德,有的讲述过去因缘,有的说明未来果报。因为众生的根机有千万种差别,所以说法方式也就随之有千万种不同。并非每部经典都直接指向心性,进行透彻的阐发。怎么能笼统含糊地认定经体就是性体呢?
就拿直指本性的经典来说。心性本体包罗万象,任何一个名称都不能穷尽其内涵。于是不得已设立种种名称,比如真如、如如、实相、法界、法身、性净明体、圆觉、自性清净心等等,名称不可胜数,所显的义理也就无穷无尽。直指本性的经典,有的用这个名称,有的用那个名称,有的同时举出几个名称,这都是根据说经的宗旨而有所不同。由此可见,即使是同样直指本性的经典,所显发的义理也各有侧重。每部经的终极归趣,也因此各不相同。
所以经的体性和心性本体,从彻底显发性理的经典来看,虽然看似两个实为一体,但终究还是一体而呈现两个面向,不能混为一谈。这就是必须辨明它们异同的原因。
○次约各宗,辨其异同。无论何宗,其说经题,必须将经中要旨,摄入而发挥之,方为言中有物。而分门别类,立有一定之规格者,当推天台、贤首两家。然贤首之十门分别,有时不甚适用。不若台家所立五重之简明切要也。即以显体言,两家亦颇异其趣。盖显经体同,而显体之命意,大不同也。贤首宗,多就通名之经字上显体。亦即约能诠之经教显体也。此宗大德每曰:一切大乘经,以诸法实相为体。圭峰金刚经纂要疏曰:以文字般若为体。此皆约能诠之经教而言者也。夫一切大乘经,以诸法实相为体。则一切大乘经莫非文字般若明矣。若克指般若部言,则前后十六会所说,皆文字般若也。岂独第九会为然,岂独此经为然。故圭峰所说,可通之于他经。故曰:是就通名之经字上显体也。而台宗之显经体,则克指当部,不能移易。即是就别名之金刚般若波罗蜜七字上,显本经主要之体。亦即约所诠之理事以显体。故曰:台家所立,简明切要也。此两家显体之异同也。
接下来从不同宗派的角度,说明它们的异同。不论哪个宗派,解释经题时都必须把握经典的核心要义,加以阐发,才能言之有物。在分门别类、建立固定规范方面,应当首推天台宗和贤首宗两家。不过贤首宗的十门分别法,有时不太适用。不如天台宗所立的五重玄义简明扼要。
就拿显体来说,两家的思路也颇有不同。虽然都是显明经体,但显体的用意大不相同。贤首宗多从通名"经"字上显体,也就是通过能诠的经教来显体。此宗大德常说:一切大乘经都以诸法实相为体。圭峰大师在《金刚经纂要疏》中说:以文字般若为体。这些都是从能诠的经教角度而言的。既然一切大乘经都以诸法实相为体,那么一切大乘经无不是文字般若就很明白了。如果专指般若部而言,那么前后十六会所说的都是文字般若。岂止第九会如此,岂独这部经如此。所以圭峰大师的说法,可以通用于其他经典。因此说:这是从通名"经"字上显体。
而天台宗显明经体,则专指本经,不能移用于他经。也就是从别名"金刚般若波罗蜜"七字上,显明本经主要之体。这是通过所诠的理和事来显体。所以说:天台宗所立的规范,简明扼要。这就是两家显体的异同之处。
(己)三,正显体。
三、阐明经义核心
今既依台家规格,约经题之别名,以显经义所明之主体。则台宗诸大德所说,不可不先知之也。台宗古德之本经注疏,流传至今,其人可师,其注可传者,惟有两种。一,隋时智者之注。一,明时蕅益之破空论是也。智者以「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为经体。蕅益以「实相常住」为经体。近时台宗大德谛闲法师,撰金刚经新疏,则以「第一义空」为经体。三师标显各异,恐或致疑。然不必疑也。当知三说但文字不同耳,理则无殊。盖实相即是第一义空。大智度论云:「所谓第一义空者,诸法实相是。」如来之称,以显性德,即是显法身德。而法身非别,实相是也。由是可知三说虽异实同矣。然新疏之第一义空,其文非本经所有。智注最佳矣,而本经更有简要之句可取也。实相切要矣。常住二字似略凑。若但举实相二字,虽妙,然一切大乘经,皆以诸法实相为体,又嫌肤泛。故今不执三说,而易之曰:经体者,「生实相」是也。本经云:「信心清净,则生实相。」实相者,无相无不相。即谓真如法身,亦即空不空如来藏。生者,现前之意。云何现前,由心清净。云何清净,由于无住。无住者,离一切诸相是也。离一切诸相,即是空、有不着,亦即一空到底。本经曰:「离一切诸相,则名诸佛。」何以故?诸相离,则实相现前故。由是观之,以生实相三字显本经之归趣,理无不摄,事无不彰也。本经自释实相之义曰:「实相者,即是非相。」此中非字,是一切俱非。非有、非空、非亦有亦空、非非有非空。凡此空、有、双亦、双非之诸相俱非,非亦不立,是为离一切诸相。众生自性之相状,本来如是,真实如是。无以名之,强名实相耳。离者,无住之谓。无住者,不取之谓。不取于相,便如如不动。无以名之,强名曰生耳。文字般若,诠此实相也。观照般若,观此实相也。至于实相般若,圆满显现,则到彼岸矣。而取相由于我见,一切诸相离、则我见除,烦恼断。而烦恼断一分,实相便生一分。喻本经之文字般若,观照般若以金刚者,正因其能断烦恼,生实相也。然则生实相三字,为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主要之体,岂不昭然若揭哉。
现在既然按照天台宗的规范,通过经题的别名来显明经文所阐述的核心要义,那么天台宗诸位大德的说法就需要先了解。天台宗古代大德关于这部经的注疏流传至今,值得师法、可以传世的只有两种:一是隋朝智者大师的注解,一是明朝蕅益大师的《破空论》。智者大师以"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作为经的宗旨,蕅益大师以"实相常住"为宗旨。近代天台宗大德谛闲法师所著《金刚经新疏》,则以"第一义空"为宗旨。三位祖师标立的宗旨看似不同,但不必怀疑,因为只是文字表达不同,义理并无差别。
所谓实相就是第一义空。《大智度论》说:"第一义空就是诸法实相"。如来的称谓是为了彰显性德,也就是法身功德。而法身不是别的,正是实相。由此可知三家说法虽异实同。不过新疏提出的"第一义空"并非经文原句,智者大师的注解最为精当,但本经还有更简明的语句可供采用。"实相"确实切中要害,但"常住"二字略显拼凑。若单说"实相"二字虽然精妙,然而一切大乘经典都以诸法实相为宗旨,又显得不够具体。
因此我不拘泥于三家之说,而提出:本经的宗旨就是"生实相"。经文说:"信心清净,则生实相"。实相就是无相无不相,也就是真如法身,亦即空与不空统一的如来藏。"生"是显现当下的意思。如何显现?由于心清净。如何清净?因为无住。无住就是远离一切相。远离一切相就是既不执着空也不执着有,彻底空寂到底。本经说:"离一切诸相,则名诸佛"。为什么?因为一切相远离时,实相就显现了。由此看来,用"生实相"三字来彰显本经的归趣,义理无不包含,事相无不显明。
本经自己解释实相说:"实相即是非相"。这里的"非"字是全盘否定:非有、非空、非亦有亦空、非非有非空。所有这些空有、双亦、双非的相统统否定,连"否定"也不立,这就是离一切相。众生自性的本来面目就是如此,真实不虚就是这样。无法形容,勉强称之为实相。"离"就是无住,"无住"就是不执着。不执着于相,就能如如不动。无法形容,勉强称之为"生"。
文字般若在诠释这个实相,观照般若在观照这个实相。等到实相般若圆满显现,就到达彼岸了。而执着相是由于自我执着,一切相都远离了,自我执着就消除,烦恼就断除。烦恼断除一分,实相就显现一分。本经用金刚比喻文字般若、观照般若,正是因为它们能断烦恼、生实相。这样看来,"生实相"三字作为《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核心宗旨,难道不是昭然若揭吗?
(戊)三,明宗。分三:(己)初,明宗义。
(戊)第三,说明修行的宗旨。分三部分:(己)第一,阐明宗旨的含义。
所谓明宗者,明修也。宗,主也。明,说明也。夫明修谓之明宗,何耶。天台宗如此立说,具有两重深义。一通,二别。(一)警策学人,佛法以实行为主也。此是通义。(二)修行之法无量,因根机及目的,而异其法。犹如世法学校,因种种类别,而定有主要科,随意科也。本经有不思议功德。为发大乘最上乘者说。其修法以何为主乎。此别义也。不曰明修,而曰明宗者,取义在此。
所谓明宗,就是讲明修行。宗是主旨,明就是说明。把讲明修行称为明宗,为什么呢?天台宗这样立论,有两层深意:一是普遍意义,二是特殊意义。
第一,这是为了警策学人,佛法要以实践为根本。这是普遍意义。
第二,修行方法无数,根据根器和目的的不同,方法也随之改变。就像世间的学校,根据各类学科分别设定主修课和选修课。本经具有不可思议的功德,是为发大乘心、最上乘心的人宣说的。那么它的修行方法以什么为主旨呢?这就是特殊意义。
不直接说“明修”而说“明宗”,取义正在于此。
○明宗紧蹑显体来。盖经义之主体虽显,然非修莫证。若仅知显体,而不依体起修。如数他家宝,自无半钱分。显之何益。故我佛每说一法,未说之先,必诫以谛听。闻思修三慧皆具,是为谛听。而每经结语,必曰信受奉行。即是开示、读经、闻法,以如说修行为主也。然则本经归趣所在,所谓经义之主体,吾知其为生实相矣。实相必云何而后生耶。我佛说法,句句说性,即句句说修。今将如法实行,于无量行门之中,经旨究以何法为主耶?以是之故,显体之后,必继以明宗也。
明白了经文的根本道理之后,接下来就要说明修行的核心方法。因为经文的核心思想虽然清楚了,但如果不实际修行,就无法真正体证。如果只知道道理,却不按照这个道理去修行,那就像数别人家的珍宝,自己却一分钱也没有。这样明白道理又有什么用处呢?所以佛陀每次讲法之前,必定告诫大家要仔细聆听。听闻、思维、实践这三种智慧都具备了,才算是真正听懂了。而且每部经的结尾,必定会说“信受奉行”。这就是告诉我们,读经闻法最重要的是要按照所说的道理去实际修行。
那么这部《金刚经》的最终指向,所说的核心要义,我们知道就是让真实智慧显现出来。但真实智慧要怎样才能显现呢?佛陀说法,每一句都在讲本性,同时每一句也都在讲修行。现在要依法实修,在无数修行方法中,这部经的主旨究竟以什么方法为核心呢?正因为这个缘故,在阐明根本道理之后,必须接着说明修行的核心方法。
(己)次,辨异同。
辨别异同
如上所言明宗之宗,与各宗各派之宗;又宗派之宗,与宗教之宗;又佛门所说之宗教,与世俗所说之宗教,不但世人不明,即佛门中人,亦多混淆。今乘便将其异同之点,一一辨白清楚,想为诸君所愿闻也。
前面说到的“明宗”的宗旨,和各宗各派的宗派;还有宗派的“宗”,和宗教的“宗”;再加上佛门所说的宗教,与世俗所说的宗教——这些概念的区别,不但一般人搞不清楚,就连佛门中人也常常混淆。现在趁这个机会,我把它们之间的异同点一一分辨清楚,想必是大家愿意听的。
○今人所說宗教,其義本拾西人牙慧。世有其書,茲亦無暇瑣及。可簡言以明之曰:一教之中,奉有無上權威者,以為之(【校】「之」,舊版作「其」,原稿作「之」。)主。其主,能生死人;一切榮枯,咸在其手,故崇拜之。此世俗宗教之說也。故一言宗教,即含有迷信依賴意味。世人徒見我佛門,奉佛為教主,復聞佛門亦有宗教之言,莫明其妙,遂與西人宗教,混為一談,隨人脚後跟轉,嗤為迷信,任意毀謗,造無間業,真可憫也。且因佛門禮像,詆為拜木偶,意謂(【校】「謂」,舊版作「為」,原稿作「謂」。)佛教尚不及他教,其愚可謂極矣。今亦無庸深談宗趣,詳引教義,片言即可判其與西人宗教大相徑庭。當知佛像,經卷,及出家人,稱為住持三寶。意在令人因像而觀想乎佛,因經卷而通達其理,因出家人而引起超塵離垢之心耳。故謂之住持。蓋借住持三寶,觀自性三寶,證常住三寶。生死榮枯,皆由乎己。無上權威,握在自手。故曰萬法唯心,心外無法。此佛法所以超勝於世間一切道德哲理也。豈其他宗教所能夢見哉。若佛門中所言宗教,宗謂明心見性,因佛法以明心見性為主故也。教謂一切經義,因一切經義為佛所示教故也。故若通達乎心性,謂之宗通。若通達乎經義,謂之教通。宗也,教也,截然兩事。豈謂奉一無上權威者,為教中主人翁哉。則所謂宗教,其名雖同,義則迥異,較然明矣。
现在人们所说的宗教,这个词原本是捡西方人的牙慧。世上虽有相关书籍,这里也没工夫细说。可以简单明了地讲:一个教派里,供奉着拥有无上权威的主宰。这个主宰能决定人的生死,一切荣辱兴衰都掌握在他手中,所以要崇拜他。这是世俗对宗教的理解。所以一提到宗教,就带着迷信和依赖的意味。世人只看到我们佛教奉佛为教主,又听说佛教也有"宗教"的说法,不明白其中奥秘,就把它和西方宗教混为一谈,跟在别人后面人云亦云,讥讽为迷信,随意毁谤,造下无间地狱的罪业,实在可怜。还有人因为佛教礼拜佛像,就诋毁说是拜木偶,以为佛教还不如其他宗教,这种愚昧真是到了极点。
现在也不必深入探讨宗派宗旨,详细引证教义,只需一句话就能判断它与西方宗教大不相同。要知道佛像、经书和出家人,被称为住持三宝。目的是让人借着佛像观想佛陀,通过经书通达佛法真理,因为出家人而引发超脱尘俗的心。所以叫作住持。这是借助住持三宝,来观照自性三宝,证得常住三宝。生死荣枯,都取决于自己。无上权威,就握在自己手中。所以说万法唯心,心外无法。这正是佛法超越世间一切道德哲理的地方。哪里是其他宗教所能想象的呢?
至于佛教所说的宗教,"宗"是指明心见性,因为佛法以明心见性为主旨;"教"是指一切经义,因为一切经义都是佛陀开示的教法。所以若能通达心性,叫作宗通;若能通达经义,叫作教通。宗和教,分明是两回事。哪里是奉一个无上权威者作为教中主人翁呢?可见虽然都叫"宗教",含义却截然不同,这个区别再清楚不过了。
○是故佛门中宗教之宗,原非指宗派言。但因禅门唯一以自悟心性为主,不重经教,名曰教外别传,遂谓之宗下。明其与明心见性为主之宗旨相合也。宗教之教,亦非谓教主。其能深通经义,依文字,起观行,证实相者,则谓之教下。明其能依教奉行也。此乃后起之义,已含有宗派意在矣。然曰宗下,曰教下,义犹平等,初无轩轾。继而凡言宗下,不但专指禅宗。并含有是能实行,是能扼要之意。凡言教下,泛指禅门以外各宗派。并含有但求多闻,无益于人之意。则一重一轻,大有不能同日而语意思,其义更属后起,盖在禅宗极盛时也。
所以佛门中说的“宗教”这个词,原本并不是指宗派。但因为禅门特别注重自己觉悟心性,不重视经典教义,叫做教外别传,所以就称为“宗下”。这是说明它与明心见性的宗旨相符合。而“宗教”的“教”,也不是指教主。那些能够深入理解经典义理,依照经文修行,最终证悟真理的人,就称为“教下”。这是说明他们能够依照教法来修行。这些都是后来产生的含义,已经包含有宗派的意思了。
不过,当初说“宗下”、“教下”时,两者的地位还是平等的,并没有高下之分。到后来,凡是说到“宗下”,就不单是专指禅宗了,还包含有“真修实证”、“抓住根本”的意思。而说到“教下”,就泛指禅门以外的各宗派,还带有“只注重多闻,对实际修行没什么帮助”的意思。这样一来,一个被看重,一个被看轻,简直不能相提并论了。这个含义出现得更晚,大概是在禅宗非常兴盛的时期。
○至于所谓各宗,各有所主之意耳。或主法相,如慈恩宗,亦名法相或唯识宗。或主法性,如禅宗,及三论,天台,贤首等宗。亦因依教不依教,别禅宗于其他言性者之外。如上所说之宗下教下,亦因所主之经义不同,而立宗名。如曰三论宗、法华宗、华严宗、净土宗、密宗,主律者曰律宗,是也。由宗再细别之,则名为派。如法相宗有真谛之旧派,玄奘之新派。华严经兼明性相,故宗华严者,其教义性相并通。若约法相而言,贤首一家,亦可称为法相之又一派。他如净土宗,亦有作观,持名之别。禅宗之分临济、沩仰、曹洞、法眼、云门五宗,虽立宗名,实乃派别之义。余可类推。总之,宗派之宗,因其立义、施教,各各不同,遂立各种宗名。不但修行方法有异已也,若明宗之宗,则专约修言矣。大抵宗教之宗。其义最广。宗派之义,已为渐狭。至曰明宗,义尤狭矣。此其异也。而宗字之义,为主张,为主旨,则无不同。若夫西人所云宗教,乃是有无上权威者为一教之宗主之义。与吾所谓宗教,义乃迥异。此皆不可不辨者也。世俗中人不明此义,尚不足责。乃佛门中人,亦因异同未曾辨明,不知将佛门中宗教之正义,详切声说。但曰佛法非宗教,以与世俗争。夫佛法明明有宗有教,何云非宗教。古人箸述中,屡见不一见。如此立说,岂能令人心折。若将正义说明,使知吾所谓宗教,非彼所谓宗教。则泾渭分明,彼亦无从施其毁谤矣。
说到各宗,是指各有主张的意思。有的侧重法相,比如慈恩宗,也叫法相宗或唯识宗。有的侧重法性,比如禅宗,以及三论宗、天台宗、贤首宗等。也因为是否依据经教,把禅宗和其他谈性宗的区分开来。
上面说的宗下教下,也是因为所依据的经典义理不同,而建立宗派名称。比如三论宗、法华宗、华严宗、净土宗、密宗,侧重戒律的就叫律宗,就是这样。从宗派再细分的,就叫做派。比如法相宗有真谛的旧派,玄奘的新派。华严经同时讲性相,所以宗奉华严的,其教义是性相并通的。如果就法相来说,贤首一家,也可以称为法相的又一派。其他如净土宗,也有作观想和持名号的区别。禅宗分为临济、沩仰、曹洞、法眼、云门五宗,虽然立了宗名,实际上是派别的意思。其余可以类推。
总之,宗派的宗,是因为立论宗旨、施教方法各不相同,于是建立了各种宗派名称。不单是修行方法有差异而已。若是说明宗的宗,就专门是指修行而言了。大体上,宗教的宗,意义最广泛。宗派的意义,已经逐渐变窄。到了说明宗,意义就更窄了。这是它们的不同。但宗字的含义,作为主张、作为主旨,则是相同的。至于西方人所说的宗教,是指有至高无上权威者作为一教之主的意思。和我们所说的宗教,意义完全不同。这些都是不能不分辨清楚的。
世俗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尚且不值得责备。但佛门中人,也因为异同没有分辨清楚,不知道将佛门中宗教的正确含义,详细确切地说明。只是说佛法不是宗教,来和世俗争论。佛法明明有宗有教,怎么能说不是宗教呢?古人的著述中,屡次见到这种说法。这样立论,怎么能让人心服呢?如果把正确含义说明白,让人知道我们所说的宗教,不是他们所说的宗教。那么界限分明,他们也就无从加以毁谤了。
○又台宗以外各家,亦尝明宗矣。然其所明,非台宗之所明。其异同,亦不可不一辨也。如贤首宗智俨二祖,注魏译金刚经曰:文字、观照、实相三般若,为一经之宗。则所谓宗者,既非专约修功,亦非克指金刚经。只可谓之泛论般若诸经之主旨耳。圭峰之疏,以实相般若、观照般若、不一不二,为宗,视前说略优。然亦只是总论,而非切指本经。且为性修合说,非专约修言也。三论宗嘉祥义疏云:因果为宗。盖以无住之修为因,成就得无所得为果也。此说则克指本经,不能移之他部,切要多矣。然已涉入台家第四重之论用。何以故?功用属果故。由此可知诸家明宗则同,而所明之宗则异也。且由此愈见台家之五重,简明切要。非诸家所能及焉。
另外天台宗以外的各个宗派,也曾说明过经文的宗旨。但他们所说明的,并非天台宗所主张的宗旨。其中的差异,也需要稍加辨别。比如贤首宗的智俨等两位祖师,在注解北魏译本的金刚经时说:文字般若、观照般若、实相般若这三种般若,是全经的宗旨。这种说法所说的宗旨,既不是专指修行功夫,也不是特指金刚经本身。只能说是泛论般若类经典的主要旨趣。圭峰宗密禅师的注疏,以实相般若与观照般若不一不二为宗旨,比前面的说法略好一些。但这也只是总体论述,而非针对本经的精确指向,并且是将本体与修行合起来说,不是专从修行角度而言。三论宗嘉祥吉藏的义疏说:以因果为宗旨。这是以无住修行作为因,以成就无所得境界作为果。这种说法则精确指向本经,不能套用到其他经典,确实更为切要。但这已经涉及天台宗判教第四重所说的力用范畴。为什么呢?因为功用是属于果地的范畴。由此可知,各宗派虽然都阐明宗旨,但所阐明的具体内容各不相同。而且从这里更能看出天台宗的五重玄义,确实简明扼要,是其他宗派所不及的。
(己)三,正明宗。
第三部分,阐明核心宗旨
台家大德明宗之说如何。智注标宗,为以实相之慧,修无相之檀。般若为理体本具之正智,故曰实相之慧。檀者,布施。取经中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之义也。蕅益破空论,以观照契理为宗。契理者,契合理体也,即智注实相之慧义也。谛法师新疏,则以发菩提心为宗。三说之中,自以智注为最精。余两说,未免宽泛。兹依本经现成语句——「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离一切诸相,则名诸佛。」「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则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之义,约为两语曰:离一切相,修一切善,为本经依体起修之妙宗也。命意与智注同,而语句现成,且明显易了,故易之。何谓与智注意同耶。本经举一布施,以摄六度万行。行于布施,正所谓修一切善也。而离一切相,正是实相之慧。盖法与非法,两皆不取,为离一切相。正与无相无不相之实相相应。是则离一切相,非实相之慧而何。当知本经唯一修宗,在无住二字。但标无住,以明经宗,全经之观门、行门,尽在其中矣。然恐领会不易,不如以离一切相修一切善两语明之,则无住之旨,洞然明白。何以言之。无住者,两边不住也。亦即一空到底也。经云: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非法非非法,以及即非是名诸句。又云:无我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无论约二边说,约重空说,皆所谓离一切相也。即无住之真诠也。而于法应无所住之下,紧接行于布施,即是修一切善之意。亦即空亦无住之意也。全经所说观门行门,壹是以离一切相修一切善为本。正所谓妙有不有,真空不空,遮照同时,宛合中道第一义也。大智度论云:「般若要旨,在离一切法,即一切法。」离一切法者,离一切相也。即一切法者,修一切善也。得本经离一切相,修一切善两语。般若要旨,因而洞明,有下手处。故本经为般若之纲要也。且离一切相,方为发无上菩提。而得无上菩提,亦不外乎离一切相。何以故?无我人众寿,正谓离一切相故。而离一切相,当从修一切善做出。此正无实从无虚出,无为从有为出之意也。故离一切相修一切善两语,将金刚般若波罗蜜,从此岸,渡中流,达彼岸之行程,括尽无遗矣。故曰:为依体起修之妙宗也。总之,明宗必与显体相应。经体既为生实相。而离一切相,本为实相之慧。故离一切相,修一切善,实相便从此而生。故曰:离一切诸相,则名诸佛。故曰:以无我人众寿修一切善法则得阿耨菩提。盖名为诸佛者,因其得阿耨菩提也。阿耨菩提者,实相般若也。离一切相修一切善者,观照般若也。因观照而证实相,则举此两句经文,以明修宗,若网得纲,有条不紊矣。
天台宗大德们关于本经宗旨的说法是怎样的呢?智顗大师在注释中标明宗旨,认为是用实相的智慧,修习无相的布施。般若是我们本自具足的正智,所以称为实相之慧。檀那,就是布施的意思。这是取《金刚经》中“菩萨对于一切法都应该无所执着地去行布施”的义理。蕅益大师在《破空论》中,则以观照般若契合真理为宗旨。契理,就是契合本体的意思,这与智顗大师所说的实相之慧含义相同。谛闲法师的新疏,则以发菩提心为宗旨。这三种说法中,自然以智顗大师的注释最为精当。其余两种说法,未免有些宽泛。
这里依据本经现成的语句——“应该远离一切相,发无上正等正觉的心。”“远离一切相,就叫做诸佛。”“用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的心,修习一切善法,就能证得无上正等正觉。”——将这些义理概括为两句话:远离一切相,修习一切善,就是本经依据本体而起修行的妙宗。这个提法与智顗大师注释的用意相同,而且语句是经文现成的,明白易懂,所以采用它。
为什么说与智顗大师的用意相同呢?本经举出布施这一法门,来统摄六度万行。行于布施,正是所谓修一切善。而远离一切相,正是实相的智慧。因为法和非法两边都不执取,就是远离一切相。这与无相无不相的实相完全相应。这样看来,远离一切相,不是实相的智慧又是什么呢?
应当知道,本经唯一的修行宗旨,就在“无住”二字。但单标“无住”来阐明经宗,虽然全经的观门、行门都包含在其中了,却担心大家领会起来不容易,不如用“远离一切相,修习一切善”这两句话来说明,那么“无住”的宗旨,就清楚明白了。为什么这么说呢?无住,就是两边都不停留。也就是一空到底。经中说:“不应该执取法,不应该执取非法”,“非法,也不是非法”,以及“即非”、“是名”等句子。又说:“无我相,无法相,也没有非法相。”无论从两边来说,还是从重空来说,都是所谓远离一切相。这就是“无住”的真正含义。
而在“于法应无所住”之后,紧接着说“行于布施”,就是修一切善的意思。也就是空也不住的意思。全经所说的观门和行门,都是以远离一切相、修习一切善为根本。这正是所谓“妙有不有,真空不空”,遮照同时进行,完全符合中道第一义。
《大智度论》说:“般若法的要旨,在于远离一切法,而又即于一切法。”远离一切法,就是远离一切相。即于一切法,就是修一切善。得到本经“远离一切相,修习一切善”这两句话,般若法的要旨就因此明白透彻,有了下手之处。所以本经是般若法的纲要。
而且,远离一切相,才是发无上菩提心。而证得无上菩提,也不外乎远离一切相。为什么呢?“无我、人、众生、寿者”,正是所谓远离一切相。而远离一切相,应当从修习一切善做起。这正是“无实从无虚出,无为从有为出”的意思。所以,“远离一切相,修习一切善”这两句话,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从此岸,渡过中流,到达彼岸的修行历程,全部概括无遗了。所以说:这是依据本体而起修行的妙宗。
总之,阐明宗旨必须与显发本体相应。本经的本体既然是生实相,而远离一切相,本来就是实相的智慧。所以远离一切相,修习一切善,实相便从这里产生。所以说:“远离一切相,就叫做诸佛。”所以说:“用无我、人、众生、寿者的心修一切善法,就能证得无上正等正觉。”因为被称为诸佛,是由于他们证得了无上正等正觉。无上正等正觉,就是实相般若。远离一切相、修习一切善,就是观照般若。通过观照而证得实相,那么举出这两句经文,来阐明修行宗旨,就像抓住了网的纲绳,一切就井井有条了。
(戊)四,辨用。
明辨功用
用者,功用也,力用也,即成效之谓。修必得其宗者,以不如是便无成效之可期也。然则修宗既明,其成效为何如耶。且成效原非一端,当辨别其孰为最大。何谓最大?其成效与经体相应者是。夫有是体,必有是用。用若不与体合,是其修功犹有未到,亦不能谓之成效矣。故不曰显用、明用,而必曰辨用者,以此。不但此也。用由宗出。修宗属因,功用属果。因如是,而后果如是也。而曰辨者,辨其效果是否与经体合,即以辨其修因是否与经体合也。当知明修谓之明宗者,即明修因之宗旨,必不离乎经体。换言之。主要之修法,在以经体为宗。是则修行之方法,即须与经体合也,明矣。而因果从来一如。故约学人言,当辨其所得效果,是否与经体合。即可知其修因,是否与经体合。而约经义言,当于经中,辨其孰为与经体相应之功用,方是与修宗一如之成效耳。总之,体、宗、用,必须一贯。而体、宗、用,之名,是约所而言,即是约经义而言。盖显体者,显经义之归趣所在,是即一经主要之体也。明宗者,说明经中所言依体而起之主要修法也。辨用者,辨别经中所言因修而得之最大功用也。若约能修之人而言,明宗,是明因位之修。辨用,是辨果地之证。而显体,是显因果之目的。盖明宗者,明其在因地时,必应如是修去,乃为向目的而行。辨用者,辨其所谓证果者,必得如是功用,乃为将目的达到也。当如是知也。
所谓“用”,指的是功用、力用,也就是成效的意思。修行必须把握宗旨,因为不这样做就难以期待获得成效。那么,明白了修行的宗旨之后,成效又会是怎样的呢?况且成效本来就不止一种,应当辨别其中哪一种最为重要。什么是最重要的成效呢?就是与经体相应的成效。有了这个体,就必然会有相应的用。如果所用的与体不相符合,就说明修行功夫还没到位,也就不能称为真正的成效了。所以这里不说“显用”或“明用”,而一定要说“辨用”,正是这个原因。
不仅如此,用是从宗旨产生的。修行宗旨属于因,功用属于果。因是这样,果才会是这样。而“辨”的意思,就是辨别所产生的效果是否与经体相合,从而也辨别修行之因是否与经体相合。应当知道,所谓“明修”就是“明宗”,也就是阐明修行因地的宗旨,必然离不开经体。换句话说,主要的修法,就是以经体为宗旨。这样看来,修行的方式就必须与经体相合,这是很清楚的。而因果从来就是一致的。所以对学人来说,应当辨别他所得到的成效是否与经体相合,就可以知道他的修因是否与经体相合。从经义的角度说,则应当在经文中辨别哪些是与经体相应的功用,那才是与修行宗旨一致的成效。
总之,体、宗、用必须一贯相通。而体、宗、用这些名称,是就所修的经义而言的。显体,是显明经义归趣所在,也就是一部经最主要的体。明宗,是说明经中依据体而开展的主要修法。辨用,是辨别经中因修行而获得的最大功用。
如果从能修的人的角度来说,明宗是明了因地的修行,辨用是辨别果地的证得,而显体则是显明因果共同指向的目标。因为明宗,是说明在因地时必须这样修去,才是朝着目标前进;辨用,是辨别所谓证果,必须获得这样的功用,才算是达到了目标。应当这样去理解。
○他宗于辨用一层,或略而不谈,或换一种说法。如贤首十门中,有一门,曰教起因缘。慈恩宗,亦说教起所为。是皆论一经之功用者也。然所论未免过繁。以天台宗言,智者注本经,以破执二字为一经之大用。破空论则曰:经用者,断疑是。而新疏曰:经用在于无住生心。又过简略,不尽经义所言功用之量。当知体、宗、用三,所以必须显之、明之、辨之者,重在令闻法者,得有方针,且资警策耳。固不但应以片言,括尽经旨,使能了然于一经之纲要所在。尤须明白易晓,使其触目惊心,有下手处。太繁太略,皆不相宜也。今欲详辨本经之大用,当先明所以成众生,及不能脱苦之病根所在。
其他宗派在论述“用”这一部分时,有的简略不谈,有的换成别的说法。比如贤首宗的十门分判中,有一门叫做“教起因缘”。慈恩宗,也讲“教起所为”。这些都是讨论一部经的功用的。然而这些论述未免过于繁琐。就天台宗来说,智者大师注解本经,用“破执”两个字作为整部经的大用。《破空论》则说:经的功用,在于断除疑惑。而新出的注疏说:经的功用在于“无住生心”。这又过于简略,不能完全涵盖经中所说的功用范围。应当知道体、宗、用这三者,之所以必须阐明、辨明,重点在于让听闻佛法的人,能够把握方向,并且借此警醒、鞭策自己。当然不仅应该用简洁的语言概括经文的宗旨,使人能清楚了解一经的纲要所在。尤其需要说得明白易懂,让人看了能内心震动,知道从何处着手。太繁琐或太简略,都不合适。现在要详细辨明本经的大用,应当先弄清楚众生之所以成为众生,以及不能脱离痛苦的病根在哪里。
○佛言,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觉性,但以妄想执着所障,不能证得。此数语,说得极其彻底。意谓,众生皆可成佛。何以故?皆有如来之智慧觉性故。然不能成佛,何耶?本具之如来智慧觉性,有物障之之故。此明成众生之所以也。夫一切众生,皆有此性而不自知。即知之,而所障若未除净,亦复不能证得。此明不能脱苦之所以也。障物为何?妄想执着是。此明成众生受苦恼之病根也。寥寥数语,一齐说尽矣。妄想者,分别心是。执著者,我、法二执是。即所谓我见也。粗则执着色身,是为人我见,则不能脱分段生死之苦。细则执着一切法,是为法我见,则不能脱变易生死之苦。不但此也。因我见之执,起分别之妄。于是顺我者贪之,逆我者瞋之,而不知本无所谓我也,故谓之痴,亦曰无明,亦名不觉。遂造种种罪业,为其牵系。其苦愈甚,愈不得脱。妄想执着,亦因而愈深愈重。本具之如来智慧觉性,更因而愈迷愈隔矣。
佛陀说:一切众生,都具备如来的智慧与觉悟本性,只是因为妄想和执着给障碍住了,所以不能证得。这几句话,说得非常透彻。意思是:众生都可以成佛。为什么呢?因为都具有如来的智慧觉悟本性啊。然而为什么不能成佛呢?因为本有的如来智慧觉悟本性,被东西给障碍住了。这就说明了众生之所以成为众生的原因。一切众生,虽然都有这个本性,但自己却不知道。即使知道了,如果障碍没有清除干净,也还是不能证得。这就说明了众生不能脱离痛苦的原因。障碍物是什么呢?就是妄想和执着。这就点明了众生遭受苦恼的病根。寥寥几句话,全都说清楚了。
妄想,就是分别心。执着,就是我执和法执这两种执着。也就是所谓的“我见”。粗浅地说,执着这个身体是“我”,这是“人我见”,有了这个,就不能脱离分段生死的痛苦。微细地说,执着一切事物现象是真实存在的,这是“法我见”,有了这个,就不能脱离变易生死的痛苦。还不止这些呢。因为“我见”的执着,生起分别的妄想。于是,顺着“我”的就贪爱,逆着“我”的就嗔恨,却不知道根本就没有一个实在的“我”存在,所以这叫做“痴”,也叫“无明”,也叫“不觉”。于是造下种种罪业,被这些罪业所牵引、束缚。痛苦就越来愈深,越来越难以解脱。妄想和执着,也因此而越来越深重。本有的如来智慧觉悟本性,也就因此被遮蔽得越来越深,隔阂得越来越远了。
然则我见何自起耶?以不达一真法界故。法界者,四圣六凡十法界也。十法界之相,虽差别无量。而十法界之性,则同一真如。不达者,不知也。故起信论云:「以不达一法界故,不觉念起,而有无明。」因其不达,故谓之不觉无明也。念起,即谓妄想执着也。不达一真法界,犹言不知同具如来智慧觉性也。盖不知性体本同,遂起人我分别之念。业力由此而作,苦报由此而招矣。然则欲脱苦报,当消罪业。欲消罪业,当除我见,明矣。我佛为一大事出世者,为此,说法四十九年者,说此。本经为一切法之纲要,喻之为金刚能断者,其大用亦即在此。
那么,自我执着是从哪里产生的呢?是由于没有通达一切法界的真实本性。所谓法界,指的是四圣道与六凡夫所构成的十种法界。十法界的现象虽然千差万别,但十法界的本性却是同一真如。所谓“不达”,就是不明白。所以《起信论》说:“因为不能通达一真法界,所以不觉念头生起,从而产生了无明。”由于这种不通达,所以称之为不觉和无明。念头的生起,就是指妄想执着。不通达一真法界,等于是说不知道一切众生同样具备如来的智慧觉性。正是因为不知道本性原本相同,才生起了人我分别的念头。业力由此造作,苦报也由此招感。那么,想要脱离苦报,就应当消除罪业;想要消除罪业,就应当断除自我执着,这是很清楚的。我佛如来为了一件大事因缘出现于世,就是为了这件事;说法四十九年,说的也是这件事。这部经是一切佛法的纲要,被比喻为能断一切烦恼的金刚,它最大的作用也正在于此。
○经名曰般若波罗蜜者,谓此经能开众生到彼岸之智慧,俾得同到彼岸也。此智,为一切众生理体所本具,即是众生皆有之如来智慧觉性,故谓之到彼岸智慧。故此智开,便能到彼岸。何以故?此智若开,便是不觉者觉,无明者明。便是通达一真法界。便是从根本上破其我见。则无惑而不断。故以金刚喻之也。然则此智云何开耶?当知发大悲心,便是开此智。何以故?知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觉性,但因有障未证,是知众生之性体皆同也。故见众生苦,即是自己受苦。见众生乐,即是自己得乐。有一众生未证如来,则性体犹有亏也。故发心必拔其苦,必予其乐,必度之成佛,是之谓大悲心,所谓同体大悲也。能发此心,名为始觉。虽曰始觉,便同正觉。故发同体大悲心,谓之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其义为无上正等觉也。故离一切相,方为发此心。
这部经称为“智慧到彼岸”,意思是它能开启众生到达彼岸的智慧,使大家都能一同到达彼岸。这种智慧,是一切众生本自具足的本体,也就是众生都有的如来智慧觉性,所以称为到彼岸的智慧。因此,这种智慧一旦开启,便能到达彼岸。为什么呢?这种智慧若开启,就是不觉悟的觉悟了,不明白的明白了。就是通达了真实不二的境界。就是从根本上了破了自我执着。那么,就没有迷惑不能断除了。所以用金刚来比喻它。那么,这种智慧怎样开启呢?要知道,发起大悲心,便是开启这种智慧。为什么呢?知道一切众生,都具备如来的智慧觉性,只是因为障碍未能证得,这是明白众生的本性本体都是相同的。所以看见众生受苦,就是自己受苦。看见众生得乐,就是自己得乐。只要还有一个众生没有证得如来,那么本性本体就还有亏欠。因此发心一定要拔除他的痛苦,一定要给予他安乐,一定要度他成佛,这就叫作大悲心,也就是所谓的同体大悲。能够发起这样的心,叫作“始觉”。虽然说是始觉,便等同于正觉。所以发起同体大悲心,叫作发“无上正等正觉”的心,它的含义就是无上正等正觉。因此,能离一切事物的表象,才是发起这样的心。
离一切相者,明其会归于同一真如之性也。何以言之。见有众生可成佛,而必度之,则是不取非法,亦非不众生。有无上菩提可得,离无相也。即复知众生本具如来智慧觉性,故虽度,实无所度,虽成,而实无所成,则是不取法,而非众生。得无上菩提而无所得,离有相也。有无之相俱离,谓之会归真如之性者,以其契合无相无不相之实相故。则初发心时,分别心已融,粗细之我见潜销矣。故喻此经义为金刚也。
能放下一切表象,说明他已经回归到那个真实如一的本来面目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如果觉得有实在的众生需要成佛,所以一定要去度化他们,这就是执着于“不是没有法”,也还是没脱离“众生”的观念。觉得有个无上正等正觉可以得到,这就是脱离了“不执着于表象”的真义。反过来,如果真正明白众生本来就具备如来一样的智慧觉悟本性,那么虽然度化,实际上并没有谁被度化;虽然成就,实际上也没有什么东西被成就,这就是不执着于“法”,而超越了“众生”的分别。得到无上正等正觉却好像没有得到什么,这就是脱离了“有相”的执着。有相和无相的执着都放下了,称之为回归真实如一的本来面目,是因为这与那“既不执着于任何表象、又不否定任何表象”的真相完全契合。这样,在最初发心的时候,分别心就已经融化,粗细的自我执着也在不知不觉中消除了。所以用“金刚”来比喻这部经的义理。
试观此经,一启口便令发无上菩提心,灭度所有众生入无余涅槃,而实无众生得灭度。以后所说,皆是发挥此义。并忘其为菩提心,且直指心源,令向一念不生处契入。如后半部,开章便遣著于发菩提心。乃至曰:即非我见,是名我见。则我见之踪影全无矣。故本经之极大功用,首在破我。
看看这部经,一开始就教导我们发起无上觉悟之心,要让所有众生都进入无余涅槃的境界,但实际上并没有众生得到灭度。后面所讲的,都是在阐述这个道理。并且让我们连自己在发觉悟之心这个念头也要放下,直接指出心的本源,引导我们在念头不起的地方去体会。就像经的后半部分,开篇就提醒我们不要执着于发觉悟之心。甚至说:所谓自我执着,其实并非真实的自我执着,只是假名为自我执着。这样一来,自我执着的影子就完全消失了。所以这部经最大的作用,首先就在于破除自我执着。
○一切众生,以不觉知十法界同共一真如法身故,执有我他,起分别见。遂生三毒,造无量罪。受业系苦,堕落轮回。愈迷愈苦,愈苦愈迷。纵或夙有善根,遇善知识,教令发心,皈依三宝。而以夙世罪业,往往内外障缘,叠起环生,欲修不得,修亦难成。故修行人,忏悔业障,极关紧要。华严会上诸大菩萨,尚以此门,列入行愿,何况凡夫。然罪业有可忏悔者,亦有不通忏悔者。若极重之罪,已成定业者,忏悔尤难。经曰:「端坐念实相,是名真忏悔。重罪若霜露,慧日能消除。」此明欲消重罪,惟念实相,庶乎其可。非他法所能忏悔也。若但视此经,为令观空,犹浅说也,偏见也。当知经文乃令空、有不着,双照二边,是谓念实相。何以故?实相者,无相无不相故。若但观空,是止观无相,而不观无不相,岂念实相哉。经以念实相之慧,喻之如日,正以日之行空而不住空也。故行愿品云:「亦如日月不住空。」若但观于空,是住空矣。岂以日为喻之意哉。当知实相之慧,从大悲生。以大悲故。广修六度万行,得无量福德。故经文之慧,摄有福在,方与念实相相应。福慧双修,观空而不住空。乃如光明赫赫之日,能除暗冥,能生万物。以此观行,乃能消重罪若霜露耳。当如是知。如是知者,是为正知。本经功用,亦复如是。经体为生实相,所谓实相般若也。修宗为离一切相,修一切善,所谓观照般若,即是念实相也。盖离一切相,观空也,修慧也。修一切善,不住空也,修福也。观念实相,福慧双修,是真忏悔。故能消除重罪定业。则内外障缘,一齐销尽,何修而不成乎。如本经曰:「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则为销灭,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曰恶道,是重罪也。曰应堕,是定业也。幸有善根,今世未堕。得闻此经,深解义趣。能知修宗,福慧并进。故能重罪轻受,夙业销灭。何以故?约对治言,福能灭罪故。约第一义言,慧能拔业故。当得菩提,明其所修必成也。以是之故,本经复有极大功用,曰灭罪业是。
一切众生,因为不明白十法界共同拥有同一个真如法身的道理,所以执着有“我”有“他”,生起分别的见解。于是产生了贪、嗔、痴这三种根本烦恼,造下无量的罪业。承受业力的束缚与痛苦,在轮回中堕落。越是迷惑就越痛苦,越是痛苦就越迷惑。即使过去世有些善根,遇到善知识,教导他发心,皈依佛、法、僧三宝。但由于往昔的罪业,往往内在和外在的障碍与逆缘,接连不断地产生,想要修行却无法进行,即使修行也难以成就。所以修行人,忏悔业障,是极其紧要的。在《华严经》的法会上,诸位大菩萨尚且将这个法门,列入十大行愿之中,何况我们凡夫呢。然而罪业有可以忏悔的,也有难以通过忏悔消除的。如果是极重的罪业,已经形成定业的,忏悔起来尤其困难。经上说:“端坐思维诸法实相,这才叫做真正的忏悔。深重的罪业如同霜露,智慧的太阳能够消除它。”这说明想要消除重罪,只有思维实相,或许才有可能。不是其他方法所能忏悔的。如果只是把这部经看作教导我们观想空性,这还是浅显的说法,是片面的见解。应当知道,经文是让我们既不执着于空,也不执着于有,同时观照空、有两边,这才叫做思维实相。为什么呢?因为实相,就是既无具体形象,又并非没有形象。如果只是观想空性,那就只观想了“无相”的一面,而没有观想“无不相”的一面,哪里是思维实相呢?经文用思维实相的智慧来比喻为太阳,正是因为太阳运行于虚空却不停滞于虚空。所以《普贤行愿品》说:“也像日月不住在虚空中。”如果只是观想空性,那就是停滞在空上了。哪里符合用太阳作比喻的深意呢?应当知道,体证实相的智慧,是从大悲心中生起的。因为有大悲心的缘故,广泛修习六度万行,获得无量的福德。所以经文所说的智慧,是包含福德在内的,这样才能与思维实相相应。福德与智慧双修,观想空性而不停滞于空。这才像光辉赫赫的太阳,能够驱除黑暗,能够生长万物。用这样的观想来修行,才能像太阳消融霜露一样消除深重的罪业。应当这样去理解。能够这样理解的,才是正确的知见。本经的功用,也是如此。这部经的体性是令人生起实相,就是所谓的实相智慧。它的修行宗旨是远离一切事物的表象,修习一切善法,就是所谓的观照智慧,也就是思维实相。因为远离一切事物的表象,是观想空性,是修智慧;修习一切善法,是不停滞于空,是修福德。观念实相,福慧双修,才是真正的忏悔。所以能够消除深重的罪业和定业。这样,内在和外在的障碍与逆缘,就会一齐消除殆尽,还有什么修行不能成就呢?正如本经所说:“这个人前世的罪业,本应堕入恶道,因为今世被人轻贱的缘故,前世的罪业,就得以消除灭尽,应当证得无上正等正觉。”说“恶道”,是指重罪。说“应堕”,是指定业。幸好有善根,今世还没有堕落。得以听闻这部经,深深理解其中的义理和旨趣。能够知道修行的宗旨,福德与智慧一并前进。所以能够重罪轻受,往昔的业障得以消除灭尽。为什么呢?从对治的角度说,福德能够灭除罪业。从第一义谛的角度说,智慧能够拔除业根。“当得菩提”,说明他的修行必定能够成功。因为这个缘故,本经还有一个极大的功用,就是能够灭除罪业。
○二乘人能观空自觉,破人我见,而法我犹在,以智浅故,破之不尽。其成效极果,止能成就阿罗汉,辟支佛。大乘中人,虽能空有不住,不但自觉,且行六度以觉他。然而无明未能破净。即是微细之法我,犹未化除也。以未得金刚智故。故但分证法身,而未究竟。本经所谓成就第一希有,以仅成正等正觉,未达无上也。若能于本经,深解义趣,信心不逆,尽能受持为人解说,即为荷担如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当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乃至生福灭罪,当得无上菩提。故本经更有极大功用,能究竟成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也。
二乘修行者能观察空性而自我觉悟,破除对“我”的执着,但对“法”的执着依然存在,因为智慧尚浅,未能彻底破除。他们修行的最高成果,只能证得阿罗汉或辟支佛的果位。大乘修行者虽然能既不执着于“空”也不执着于“有”,不仅自我觉悟,还能实践六度来觉悟他人。然而无明烦恼尚未完全断尽,即是说微细的对“法”的执着,仍未化除。这是因为尚未获得金刚般若智慧。所以只能部分证得法身,而未达究竟圆满。正如本经所说“成就第一希有”,是指仅证得正等正觉,尚未达到无上境界。若能对本经深入理解其义理旨趣,生起坚定不退的信心,尽力受持并为他人解说,便是承担起如来无上正等正觉的使命,应当知道这样的人成就了最上乘、第一希有的法门,乃至能增长福德、消除罪业,必将证得无上菩提。因此本经更有极大的功用,能究竟圆满地成就无上正等正觉。
合以上所辨列之三端,约成八字。曰:破我,灭罪,成就如来,为本经之大用。庶几与经中,是经有不可思议不可称量无边功德之文相应耳。经曰:「狂心不歇,歇即菩提。」古德亦云:「但尽凡情,别无圣解。」狂心凡情,即是妄想执着之我见也。当知如来智慧觉性,众生本具,不过为我见所障耳。此障若除,觉性则本来圆成,智慧则自在圆明,如来亦即出无明壳藏,而圆满显现矣。故曰:狂心不歇,歇即菩提。但尽凡情,别无圣解。所以修行法门无量,而唯一宗旨,除障而已。本经大用,克实言之,亦只是除障而已。
综合以上所分析的三方面内容,可以概括为八个字:破除自我、消除罪业、成就如来,这就是本经的根本作用。这样才与经中所说“此经有不可思议、不可称量、无边功德”的经文相呼应。经上说:“狂乱的心念不停息,一旦停息便是觉悟。”古来大德也说:“只要断尽凡夫的妄情,此外并无特别的圣贤见解。”狂乱的心念、凡夫的妄情,正是妄想执着所形成的自我执着。要知道如来的智慧觉性,众生本来具足,只是被自我执着所障碍罢了。这个障碍如果消除,觉悟的本性便自然圆满成就,智慧便自在圆满明澈,如来也就从无明的壳藏中显现,圆满无缺地展露出来了。所以说:狂乱的心念不停息,一旦停息便是觉悟。只要断尽凡夫的妄情,此外并无特别的圣贤见解。因此修行法门虽然无数,唯一的宗旨,只是消除障碍而已。本经的根本作用,确切说来,也只是消除障碍罢了。
而一言及障,法尔具三。所谓成就,亦可开三。一曰惑障。又名烦恼障。即见思惑也。我、边、邪、二、取、贪、瞋、痴、慢、疑、其数有十,壹是以我见为本。故破我则惑障除,而成般若德。二曰业障。本经曰:先世罪业,则为销灭。故灭罪,则业障除,而成解脱德。三曰报障。报,谓苦报身也。成就如来,则报障除,而成法身德。故本经之大用,即是除三障,成三德。今举破我,灭罪,成就如来为言者,以其易晓,而除三障成三德之义,摄在其中故也。
说到障碍,自然包含三种。所谓成就,也可以分为三类。第一是惑障,也叫烦恼障,就是见解和思想上的迷惑。包括自我执着、偏执、邪见、两种错误认知、贪欲、嗔恨、愚痴、傲慢、怀疑,共有十种,都是以自我执着为根本。所以破除自我执着,惑障就消除了,从而成就智慧之德。第二是业障。本经说:前世的罪业,就会消除。所以消除罪业,业障就消除了,从而成就解脱之德。第三是报障。报,指的是苦报之身。成就如来境界,报障就消除了,从而成就法身之德。因此本经的大作用,就是消除这三种障碍,成就这三种功德。现在举出破除自我执着、消除罪业、成就如来境界来说,是因为这样容易明白,而消除三障、成就三德的含义,都包含在其中了。
○前言,体宗用三,其义一贯。云何一贯耶。兹再综合言之。夫约所诠之经义,以显归趣之主体,为生实相者。为发大乘最上乘者,示以修因证果之目的也。若修宗之离一切相,修一切善。约经义言,离一切相者,所谓无相。修一切善者,所谓无不相也。然而善法即非善法,是名善法。故究竟说之。修一切善,即摄无相无不相义。而离一切相,则是相不相皆无之义。正与生实相之经体相应。盖生实相之究竟义,亦为相不相皆无,而生即无生也。约能修人言,则是二边不着,一空到底,向生实相之究竟目的进修也。至辨用之破我灭罪,成就如来。约经义言,破我,为离一切相所得之功用。以妄尽情空故。灭罪,为修一切善所得之功用。以福慧增长故。亦可,破我灭罪,为离相修善合得之功用。以观照般若之修功,信心清净,则生实相故。盖二边不着,心与绝待清净相应,则破一分无明,证一分法身故。我见罪业,由无明生。无明破,则惑业二障渐销,乃能证法身也。初证法身,为实相生也。若夫成就如来,则由观照功纯,实相般若,圆满现前,岂第如月之初生已哉。约能修人言。即是因圆果满,已达目的,而到涅槃彼岸矣。上来辨用,并补发显体明宗未尽之义,及将体、宗、用,分别能所,综合一贯,而说其义,已竟。
前言部分提到体、宗、用这三者,它们的含义是贯通一致的。怎么个贯通法呢?这里再综合起来说一说。
从这部经所要阐述的道理来看,它最终指向的核心目标,是“生起实相”。这是为了启发那些发大乘心、最上乘心的修行者,向他们指明修行证果的根本方向。至于修行宗要所说的“远离一切事物的表象,修习一切善法”,如果从经文的道理来说,“远离一切事物的表象”,就是所谓的“不执着于表象”;“修习一切善法”,就是所谓的“不否定一切现象的作用”。然而,善法本身也并非固定不变的善法,只是假名为善法。所以,究竟来说,“修习一切善法”这个说法,其实已经包含了“不执着于表象”和“不否定现象作用”这两层意思。而“远离一切事物的表象”,则是指对事物的“表象”和“作用”这两边都不执着。这正与“生起实相”这一经体核心相应。因为“生起实相”的究竟含义,也是指“表象”和“作用”两边皆空,而这个“生起”本身就是“无生”。
从修行者自身的角度来说,这就是既不执着于“有”的一边,也不执着于“空”的一边,彻底地体悟空性,朝着“生起实相”这个究竟目标去精进修持。
再说到这部经的功用,是“破除我执、消灭罪业、最终成就如来果位”。从经文的道理来看,“破除我执”,是“远离一切事物的表象”所获得的功用,因为虚妄的念头断尽,执着的情感空寂。“消灭罪业”,是“修习一切善法”所获得的功用,因为福德与智慧都得到增长。也可以说,“破除我执”和“消灭罪业”,是“远离表象”与“修习善法”两者结合所产生的共同功用。因为通过观照智慧的修行功夫,信心达到清净,就能生起实相。当修行者不执着于两边,内心与那绝待无对的清净本体相应时,就能破除一分无明,证得一分法身。我见和罪业,都是从无明产生的。无明被破除,那么迷惑和业力这两种障碍就会逐渐消除,这样才能证得法身。最初证得法身,就是实相开始生起。
至于“成就如来”,那是在观照功夫纯熟之后,实相智慧圆满地显现于当前,哪里还只是像月亮初升那样呢?从修行者自身的角度来说,这就是修行之因圆满,证果之功圆满,已经达到了最终目的,到达了涅槃的彼岸了。
以上阐述了这部经的功用,并且补充说明了前面在“显明经体”和“阐明宗要”时没有说尽的意思,还把体、宗、用这三者,从“所诠道理”和“能修之人”两个角度分别说明,再综合起来贯通一致地解释其含义。到这里就讲完了。
(戊)五,判教相。分二:(己)初,总论;次,正判。(己)初,又二:(庚)初,解释名义。
(戊)第五部分,判定教法的类别。分为两段:(己)初,总论;其次,正式判定。(己)初,又分为两段:(庚)初,解释名称的含义。
此中判字,盖有两义。分判也,辨别之义。又评判也,论定之义。判教相者,谓辨别经中旨趣,加以论定,应属何类也。教者,教化,即指经言。佛为教化众生而说法,结集所说之法而成书,称之曰经,故谓经为教也。佛之出世施教,在令众生除无明我见之障,证本具之如来智慧觉性。简言之。一切佛法,不外明心见性而已。而心性要在自证,以其本非言说所可及也。故曰:说法者,无法可说。然众生既不自知,今欲教之,又不得不说。而障有浅深,说之又不能不应其机。故曰:对机则说。以说不对机,则不能了解。说复何益耶。机有二义。根机也,时机也。根机,指根性言。谓众生根性,各各不同也。何故不同,障有浅深厚薄故也。时机,指时节言。某时说阿含,某时说方等,先小后大,先浅后深,循循善诱,引人入胜,如所谓三时五时是也。故名四十九年所说法,为一代时教。一代,谓佛之一生也。时教,谓因时施教也。既是对机而说,因时施教,因之经教遂有半满、权实、渐顿、偏圆之异。故大涅槃经中,喻一代时教之相状,或如乳、或如酪、或如生酥、熟酥、以及醍醐也。是之谓教相。譬如乳酪等等,名相虽异,而补身益人之妙用则一。经教亦然。虽不无半满偏圆等等名相之异,而其宗旨,在于明心见性则一也。此以相为言之深意,明其不可拘执乎不一之相,仍应会归于不异之性也。然既有种种不一之相,固不应拘执,亦何可颟顸。故古德于一切经教之教相,不惮勤劳,辨别而论定之。虽见浅见深,各因见地而异其说,而意在方便学人,俾得于一代时教之纲领条目,浅深次第,洞然心目,可以循序而进耳。其嘉惠后学之苦心,良足佩焉。是之谓判教相。以上解释判教相之名义竟。
这里说的“判”字,有两层含义。一是“分判”,即辨别的意思;二是“评判”,即论定的意思。“判教相”的意思,就是辨别经文的宗旨和意趣,加以论定,看看它应该归属于哪一类。
“教”指的是教化,也就是指经文本身。佛陀为了教化众生而说法,后人将他所说的法结集成书,就称之为“经”,所以经也就是教。佛陀出世施教的目的,在于让众生去除无明和自我执着的障碍,证得本自具足的如来智慧觉性。简单说,一切佛法,不外乎就是让人明心见性而已。而心性要靠自己亲证,因为它本来就不是言语所能完全表达的。所以说:说法的人,其实并没有一个固定的法可说。然而众生自己不明白,现在要教导他们,又不得不借助言语来说。而众生的障碍有浅有深,说法又不能不顺应他们的根机。所以说:要针对根机来说法。如果说法不契机,听者不能理解,那说了又有什么益处呢?
“机”有两层含义:一是“根机”,二是“时机”。根机,指的是根性。就是说众生的根性,各不相同。为什么不同?因为障碍有浅深、厚薄的缘故。时机,指的是时节因缘。某个时期说《阿含经》,某个时期说方等经典,先从小乘开始,再讲大乘,先浅后深,循循善诱,引人入胜,这就是所谓的“三时”或“五时”说法。因此,将佛陀四十九年所说的法,称为“一代时教”。“一代”指的是佛陀的一生;“时教”就是根据时节因缘而施设的教化。
既然是对机说法、因时施教,因此经教就有了“半满”(不圆满与圆满)、“权实”(权巧方便与真实究竟)、“渐顿”(渐修与顿悟)、“偏圆”(偏颇与圆满)等等不同的类别。所以《大涅槃经》中,用比喻来说明一代时教的不同相状:有的像乳,有的像酪,有的像生酥、熟酥,乃至最精华的醍醐。这就叫做“教相”。就好比乳、酪等等,名称和相状虽然不同,但它们滋养身体、有益于人的妙用是一样的。经教也是如此。虽然免不了有半满、偏圆等等不同名称和相状的差异,但它们的宗旨,在于让人明心见性,这一点是相同的。这正是以“相”来谈论的深意,是为了说明我们不可拘泥执着于这些不同的相,而应该会归到那没有差异的心性本体上去。
然而,既然有种种不同的相状,固然不应该拘泥执着,但也不可以糊里糊涂、一概而论。所以古来的大德们对于一切经教的教相,不辞辛劳地进行辨别和论定。虽然因为个人见地深浅不同,他们的说法也有所差异,但用意都是为了方便学人,使得大家对佛陀一代时教的纲领条目、浅深次第,能够了然于心,从而可以循序渐进地修学。他们嘉惠后学的这番苦心,实在令人敬佩。这就叫做“判教相”。以上解释了“判教相”这个名词的含义。
(庚)次,泛论教相。
(庚)其次,泛论教相。
大法东来以后,至于晋末,判别一代时教者,有十八家之多,然皆不传。古德箸述中,间有引其说者,一鳞半爪,未覩其全。就所引者窥之,大抵粗论大纲而已。自唐以来,共所依循,较为完备者,天台、贤首两家所判是也。天台判一代时教为藏、通、别、圆四种,学者名之曰四教。贤首则判为小、始、终、顿、圆五种,学者名之曰五教。贤宗之小,即台宗之藏,谓小乘教也。其不称小者,盖以小乘于经律论三藏,虽义不及大乘之圆满,而三藏具足。若称为小,恐人疑其三藏缺而不全。故不曰小,而曰藏焉。大涅槃经,佛称小乘为半字教,大乘为满字教者,以小乘只明人空,大乘则人、法双空,故以半满别之。
佛法传入中国后,直到晋朝末年,对佛陀一代教法进行分判的,共有十八家之多,但都没有流传下来。古德的著述中,偶尔有引用他们观点的,也只是零零碎碎,看不到全貌。从所引用的内容来看,大多只是粗略地论述大纲罢了。从唐朝以来,大家共同遵循、较为完备的判教体系,是天台宗和贤首宗两家所建立的。天台宗将佛陀一代教法判为藏、通、别、圆四种,学者称之为“四教”。贤首宗则判为小、始、终、顿、圆五种,学者称之为“五教”。贤首宗的小乘教,就是天台宗的藏教,指的是小乘教法。贤首宗不称之为“小”的原因,是因为小乘对于经、律、论三藏,虽然义理不及大乘圆满,但三藏是完备的。如果称为“小”,恐怕有人误会其三藏有缺而不完整。所以不叫“小”,而称为“藏”。《大涅槃经》中,佛陀称小乘为半字教,大乘为满字教,是因为小乘只明了“人空”(即破除对自我的执着),大乘则“人空”、“法空”都明了(即同时破除对事物本质的执着),所以用半和满来区别。
台宗之通教,贤宗名之曰始教。自此以往,皆指大乘而言。谓之通者,以其经义,下可通于小乘,上可通于别、圆也。总之,所明之义,三乘可以共行,因名曰通。犹言普通也。凡但言人法俱空之理者,皆是。观空,为大乘初门,故名之曰始教也。
天台宗所说的通教,在贤首宗中称为始教。从这往后,都是指大乘教法而言。之所以称为“通”,是因为这些经典所讲的义理,向下可以通达小乘,向上可以通达别教、圆教。总的来说,它所阐明的道理,声闻、缘觉、菩萨三乘都可以共同修习,因此叫做“通”。就好比说是“普通”的意思。凡是只讲人我空、法我空这种道理的,都属于这一类。观照空性,是大乘修行的入门基础,所以给它取名叫“始教”。
所谓别教者。别,即特别之义。始教但观空,与二乘同,故曰三乘共行,因名曰通。今则不止观空,且观假有,非二乘所共行矣,因谓之别。贤首则名为终教,明行菩萨道者,始虽观空,而终不住于空也。总之,大乘行门,始终不离乎生死涅槃两皆不住而已。又复先修从假入空,次修从空出假,各别修行,非如圆教之一修一切修。是与通教、圆教皆有别也。所谓下别于通,上别于圆,故谓之别教也。
所谓别教。别,就是特别的意思。始教只观空性,与二乘相同,所以称为三乘共行,因此叫作通教。现在则不止观空,还要观假有的存在,这不是二乘共同修行的法门了,因此称之为别教。贤首宗则称之为终教,说明修菩萨道的人,开始时虽然观空,但最终并不停留在空上。总之,大乘的修行法门,自始至终都不离生死与涅槃两边皆不执着的原则。再者,先修从假入空,再修从空出假,各有分别的修行次第,不像圆教那样一修即一切修。这是与通教、圆教都有所区别的。所谓向下区别于通教,向上区别于圆教,所以称为别教。
圆教者,台宗所谓即空、即假、即中,三谛圆融。贤宗所谓理事无碍、事事无碍、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是也。总之,凡经义中,赅摄所谓小始终顿,所谓藏通别之义者,即为圆教。
圆教,就是天台宗所说的即空、即假、即中,三种真理圆融无碍。贤首宗所说的理与事互不妨碍、事事之间也无障碍,一即是一切、一切即是一,也是这个意思。总之,凡是经义中,能够包含所谓小、始、终、顿各教,以及藏、通、别各教义理的,就是圆教。
贤宗于终教、圆教之间,加一顿教。凡经义明一念不生,当体即佛,不涉次第者,属之。台宗于此层,非漏略也。当知台宗判教,分化法、化仪两种。化法者,教化之法门,所谓藏、通、别、圆是也,此指教化时所说之义趣言。化仪者,教化之仪式,所谓顿、渐、秘密、不定是也,此指教化时所现之事相言。约佛边言之,一时说尽,顿也。分次而说,渐也。放光表法,秘密也。非决定说,不定也。约闻法边言之,闻即彻证,顿也。不如是者,渐也。随类领解,不定也。各不相知,秘密也。又复说顿义时,亦有渐义。说渐义时,亦具顿义。此人闻之以为顿,他人乃以为渐。本是顿义,仅得渐益。虽说通教,其中乃摄有别、圆。乃至说藏教时亦然。推之其他,莫不如是。皆所谓秘密不定也。总之,台宗以为藏通别圆四教中,无不有顿有渐,故不另立一门。盖以化法、化仪,加以通五时,别五时,参伍错综,以判一代时教。以是之故,判教之细密圆融,莫过台宗。然于一代时教之义理,事相,仍有收摄不尽处也。当知此事惟佛与佛,乃能究竟耳。各宗祖师未到佛地,虽各有见地,岂能便与佛同。后人惟当择善而从可耳。以上泛论教相竟。即初总论已竟。以下正判本经教相。
贤宗在终教和圆教之间,加了一个顿教。凡是经义阐明一念不生、当体即是佛性、不涉及修行次第的,都属于顿教。台宗对于这一层,并不是疏漏省略了。要知道台宗判教,分为化法和化仪两种。化法,指的是教化的法门,就是藏、通、别、圆四教,这是从教化时所说的义理旨趣来说的。化仪,指的是教化的形式,就是顿、渐、秘密、不定四仪,这是从教化时所显现的事相来说的。从佛陀这边来说,一时说尽,就是顿;分次第而说,就是渐;放光现瑞以表法,就是秘密;不固定说法方式,就是不定。从听闻法众这边来说,一听闻就能彻底证悟,就是顿;不能这样的,就是渐;随各自的根机领悟,就是不定;彼此互不相知,就是秘密。再者,说顿教义理时,也含有渐教的义理;说渐教义理时,也具备顿教的义理。这个人听了觉得是顿教,别人听了却以为是渐教。本来是顿教的义理,听者却只得到渐教的利益。虽说通教,其中也摄有别教、圆教的义理。乃至说藏教时,也是如此。以此类推其他,没有不是这样的。这都是所谓的秘密不定。总之,台宗认为藏、通、别、圆四教中,无不包含顿与渐,所以不另外单独设立一个顿教门。这是因为台宗以化法、化仪,再加上通五时、别五时,相互交错综合,来判释佛陀一代时教。正因如此,判教的细密圆融,没有超过台宗的。然而对于佛陀一代时教的义理、事相,仍然有未能完全收摄穷尽的地方。要知道这件事,只有佛与佛之间,才能究竟了知。各宗的祖师未到佛地,虽然各有见地,怎能就与佛的智慧等同呢?后人只应当选择其中精善的来依从就可以了。以上泛论教相的部分结束。也就是初总论的部分已经结束。以下正式判释本经的教相。
(己)次,正判。
(接着)正式判别。
台宗判本经为通别兼圆,贤宗则判属始教,亦通于圆。皆不免拘牵名言,与经中义趣,未尽吻合也。今欲判定本经教相若何,不得不先明本经之义趣。
天台宗判定这部经兼具通教、别教和圆教的特色,华严宗则判定它属于始教,同时也通于圆教。这些说法都难免拘泥于文字名相,与经中真正的义理意趣,并未完全契合。现在要判定这部经属于哪种教相,不能不先明白这部经的根本意趣。
○佛说此经,盖以开众生本具之如来智慧觉性,而复其本来面目者也。正是绍隆佛种,传授心印之无上甚深法宝。即此一点,已足证明其为至圆极顿之教法矣。至圆极顿,故所谓通别,所谓始终之义,无不摄尽。安得见其有通始等义,遂拘牵文字,颠倒其说,谓其兼圆通圆乎。
佛陀宣说这部经典,是为了开启众生本自具足的如来智慧觉悟本性,恢复本来的真实面目。这正是承续佛种、传授心印的无上甚深法宝。仅从这一点,就足以证明这是最圆满、最顿超的教法。因为至圆至顿,所以无论通教别教、始教终教所包含的义理,无不全部摄受。怎能见到经中含有通教、始教等义理,就拘泥于文字,颠倒说法,认为它兼有圆通与圆教的含义呢?
○本经主旨,唯在无住。无住即是不着。不着,所以破我见也。何以故?我见即是妄想执着故。以如来智慧觉性,为我见所障。今欲显性,必除其障。故唯一主旨。在于无住以破我也。夫智障不并立。将欲开显智慧觉性,固在破除我见之障。然开、破一贯。能破便是能开,能开便是能破。然则此智云何为开耶?前已言之,发同体之大悲是已。悲智双具,即所谓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也。此心是同体悲,故广修布施六度,以灭度所有众生,同证如来智慧觉性,而不着空。证如来智慧觉性,即是入无余涅槃也。此心是理体智。故虽度众生入无余涅槃,而实无众生得灭度者,而不着有。不着有,无相也。不着空,无不相也。无相无不相,正如来智慧觉性之真实相也。故本经启口即明此义。且明明示之曰: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此约空有二边不着言也。一有所着,则我见存。一无所着,则我见破矣。盖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而实无众生得灭度,是无我人等相也。实无灭度,则虽广行六度法,而无法想,是无法相也。虽实无灭度,而度之不休,是亦无非法相也。无我人等相者,无人我见也。法与非法皆无,无法我见也。换言之。无我人等相,所谓我空。无法相,所谓法空。亦无非法相,所谓空空,亦曰重空。此约一空到底言也。由是观之。本经之空,是并空亦空,所谓一空到底。一空到底,即是双遮二边,双照二边,所谓空有不着,圆之至矣。岂可以但观于空之始教,相提并论乎。
这部经的核心主旨,只在于“无住”。无住就是不执着。不执着,就是为了破除自我执着。为什么呢?因为自我执着就是虚妄的分别与执着。如来本具的智慧觉悟本性,被自我执着所障碍。现在想要显发这个本性,就必须清除这个障碍。所以唯一的主旨,就在于通过无住来破除对“我”的执着。
智慧与障碍不能并存。想要开显智慧觉悟的本性,固然在于破除自我执着的障碍。然而开显与破除是一体的。能破除就是能开显,能开显就是能破除。那么,这个智慧要如何开显呢?前面已经说过,就是要发起与众生同体的大悲心。悲心与智慧两者都具备,这就是所谓的“无上正等正觉”之心。
这个心是同体大悲,所以广泛修行布施等六度,来度化所有众生,共同证得如来的智慧觉悟本性,而不执着于“空”。证得如来的智慧觉悟本性,就是进入无余涅槃。这个心是理体的智慧。所以虽然度化众生进入无余涅槃,但实际上并没有一个众生被度化,这样就不执着于“有”。不执着于“有”,就是“无相”(不执着于事物的表象)。不执着于“空”,就是“无不相”(不否定现象的存在)。无相又无不相,这正是如来智慧觉悟本性的真实相貌。
所以这部经一开头就阐明这个道理,并且明确地指示说:“不应该执取事物的表象,也不应该执取没有事物的表象。”这是从空、有两边都不执着的角度来说的。一旦有所执着,那么自我执着就存在。一旦无所执着,那么自我执着就被破除了。
因为度化了无量无数无边的众生,而实际上并没有众生得到度化,这就是没有了我、人、众生、寿者这些分别相。实际上没有度化这回事,那么虽然广泛修行六度法,却没有“法”的念头,这就是没有“法相”(不执着于事物的表象)。虽然实际上没有度化,却仍然不停地度化众生,这就是也没有“非法相”(不执着于否定事物)。
没有我、人、众生、寿者这些相,就是破除了“人我执着”。法与非法都不执着,就是破除了“法我执着”。换句话说,没有我、人、众生、寿者这些相,就是所谓的“我空”。没有法相,就是所谓的“法空”。也没有非法相,就是所谓的“空空”,也叫“重空”。这是从彻底空掉一切的角度来说的。
由此看来,这部经所讲的“空”,是连“空”这个概念本身也空掉,所谓的彻底空净。彻底空净,就是同时遮止“有”和“空”两边,同时又观照“有”和“空”两边,所谓的既不执着于“有”也不执着于“空”,圆满到了极点。这怎么能和那些只观“空”的初级教法相提并论呢?
而观开经所言,是三空之义,一时并具。亦即一修一切修。又岂先修从假入空,次修从空出假,隔别不融之别教义乎。且一空到底,二边不着,所谓离一切相也。必离一切相,方为发菩提心。而离一切相,则名诸佛矣。盖空有一切相既离,则心清净。心清净,则实相生。实相生,即是无明我见破,而真如法身现。故曰则名诸佛。故曰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不但圆极,亦顿极矣。夫离一切相,为发无上菩提心者,以其遮照同时,宛合中道也。乃至菩提心亦不着,是则中亦不立矣。乃至曰:一切法皆是佛法。所谓一切法者,亦复即非而是名。此正台宗所说一空一切空,一假一切假,一中一切中,至极圆融之义也。而曰如来者,即诸法如义。又曰: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此又贤宗所明理事无碍,事事无碍,一即一切,一切即一,至极圆融之义也。全经所说,皆是此至圆极顿之义。乃判曰兼乎圆,通于圆。一若经义有不尽圆者,何耶!总之,全经之义,莫非阐发圆顿之无住。但前半多约境遣着。境者,一切相也。六尘、六根、六识,乃至空、有、双亦、双非,皆摄在内。故前半之义,可简言以括之曰:一切皆非,于相不取。因不取,故皆非也。皆非而不取。则无明我见破,而观照般若之正智,焕然大明矣。后半则约心遣着。心者菩提心,三际心,有所发,有所得,一切分别执着等心,皆摄在内。故后半之义,可简言以括之曰:一切皆是,于相不生。因不生,故皆是也。皆是而不生,则无明我见破净,而实相般若之理体,朗然全现矣。故指示云何演说中,结以两语曰:不取于相,如如不动也。看似因不取,而后不动;实则必能观不动,乃可不取。此义,曾于前半部中发之。如曰:若心取相,则为着我人众生寿者,是也。盖心动则取,取则着相。故欲不着,必当不取。而欲不取,心当不动。可见前后义本一致。不过约文相,不无浅深次第,以方便见浅见深之闻法者耳。
再看这部经开头所说的,其实是同时具备三空(我空、法空、空空)的深意。也就是说,一旦修行,就是全体一起修。哪里还需要先修从假入空,再修从空出假,这样割裂不圆融的别教次第呢?而且它是一空到底,两边都不执着,这就是所谓的“离一切相”。必须离一切相,才是真正发起了觉悟的心。而离一切相,那就称为诸佛了。因为空、有等一切相都离开了,心就清净了。心清净了,实相就显现了。实相显现,就是无明和自我执着被破除,真如法身得以显现。所以说“则名诸佛”,所以说“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这不仅是圆融到了极点,也是顿超到了极点。
所谓离一切相,才是发无上觉悟之心,因为它同时遮止与观照,恰好契合中道。甚至对觉悟的心也不执着,那就是连“中道”也不树立了。以至于说:“一切法皆是佛法。”这里说的“一切法”,也同样“即非”一切法、“是名”一切法。这正是天台宗所讲的“一空一切空,一假一切假,一中一切中”,那至极圆融的义理啊。而说“如来者,即诸法如义”,又说“是法平等,无有高下”。这又是华严宗所阐明的事理无碍、事事无碍,一即一切、一切即一,那至极圆融的义理啊。
整部经所说的,都是这种至圆至顿的义理。却判定为“兼乎圆,通于圆”,仿佛经义还有不完全圆融之处,这是为什么呢?
总而言之,全经的义理,无不是在阐发圆顿法门“无所住”的宗旨。但前半部分多是从“境”的方面来遣除执着。这里说的“境”,就是一切相。六尘、六根、六识,乃至空、有、双亦、双非,都包含在里面。所以前半部分的义理,可以简要概括为:一切皆非,对任何相都不去抓取。因为不抓取,所以一切皆非。一切皆非而又不抓取,那么无明和自我执着就被破除,观照智慧的真正智慧,就焕然显明了。
后半部分则是从“心”的方面来遣除执着。这里说的“心”,包括觉悟的心、过去现在未来的心、有所发心、有所得的心,以及一切分别执着等心念,都包含在内。所以后半部分的义理,可以简要概括为:一切皆是,对任何相都不生起执著心。因为不生执著心,所以一切皆是。一切皆是而又不生执著心,那么无明和自我执着就被彻底破除,实相智慧的理体,就朗然完全显现了。
所以,在指示如何演说这部经时,用两句话总结:“不取于相,如如不动。”看起来是因为不抓取,然后才能不动;实际上必须是能够观照到如如不动,才可以做到不抓取。这个道理,在前半部经中已经揭示过。比如经中说:“如果心去抓取相,那就是执著于自我、他人、众生、寿者相了。”这是因为心一动就会抓取,一抓取就会执著于相。所以要想不执著,就必须做到不抓取。而要想不抓取,心就应当不动。可见前后义理本是一致的。不过从经文文字的表相看,不是没有浅深次第,这是为了方便那些见地或浅或深的闻法者罢了。
○前言,本经为绍隆佛种,传授心印之无上法宝。即此一点,已足证明其为至圆极顿之教。此非无稽之言也。本经盖屡言之矣。如曰: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又曰:是经有不可思议,不可称量,无边功德。如来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若有人能受持读诵,广为人说。如来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成就不可量,不可称,无有边,不可思议功德。如是人等,则为荷担如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又曰:先世罪业,则为销灭,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又曰:当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又曰:是经义不可思议,果报亦不可思议。
前言,这部经是为了延续佛法慧命、传授心印的无上法宝。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它是圆满彻底、直指人心的教法。这并非没有根据的说法。本经中多次提到这一点。例如说:一切诸佛,以及诸佛所证得的无上正等正觉,都是从这部经中产生的。又说:这部经具有无法想象、无法衡量、无边无际的功德。如来是为发大乘心的人所说,是为发最上乘心的人所说。如果有人能够领受持守、读诵此经,并广泛为他人解说,如来完全知道这个人,完全看见这个人,这样的人都将成就不可计量、不可称说、没有边际、不可思议的功德。这样的人,就是在承担如来无上正等正觉的家业。又说:过去世所造的罪业,就会消除,将来必定证得无上正等正觉。又说:应当知道这个人成就了最殊胜、第一稀有的大法。又说:这部经的义理不可思议,所得的果报也不可思议。
夫曰诸佛从此经出,曰荷担如来,当得菩提,非绍隆佛种乎。曰如来为发大乘最上乘者说,非传授心印乎。曰经义、果报、功德、成就,皆不可思议,非无上法宝乎。非至圆极顿之教,何足语此。且明明曰: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则是一切圆顿经教,皆为此经摄。此经能摄一切经教,一切经教,不能摄此经教。然则至圆极顿,孰有能驾此经而上之者。佛语当信,不可诬也。今故谨遵佛旨判本经为境心俱冥,遮照同时,慧彻三空,功圆万行,至圆极顿之大教。一切藏、通、别、圆,小、始、终、顿、圆,种种教义,一齐摄尽。其相,正如无上醍醐,为乳、酪、生熟酥之所不及也。
说到诸佛从此经出,说能承担如来家业,当证得觉悟,这不是延续佛种吗?说如来是为发大乘心、最上乘心的人而说,这不是传授心印吗?说经义、果报、功德、成就都不可思议,这不是无上法宝吗?若不是最圆满、最顿超的法门,怎能当得起这样的赞叹。而且经中明说:诸佛的无上正等正觉法,都从此经出。可见一切圆顿经教,都被此经含摄。此经能含摄一切经教,一切经教却不能含摄此经。既然如此,那最圆满、最顿超的法门,又有谁能超越此经呢?佛语应当深信,不可错解。所以现在谨遵佛的意旨,判定本经是境界与心念俱泯,遮遣与观照同时,智慧彻达我空、法空、空空三空,功德圆满万行,是最圆满、最顿超的大教。一切藏、通、别、圆,小、始、终、顿、圆,种种教义,全部摄尽无余。它的相状,正如无上醍醐,是乳、酪、生酥、熟酥所不能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