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僧會傳(譯經上之第六)
释慧皎
康僧会其先康居人世居天竺其父因商贾移于交阯会年十余岁二亲竝亡以至性奉孝服毕出家厉行甚峻为人弘雅有识量笃志好学明觧三藏博览六经天文图纬多所综渉辨于枢机颇属文翰时孙权已制江左而佛教未行先有优婆塞支谦字恭明一名越本月支人来游汉境初汉桓灵之世有支谶译出众经有支亮字纪明资学于谶谦又受学于亮博览经藉莫不精究世间伎艺多所综习遍学异书通六国语其为人细长黑瘦眼多白而睛黄时人为之语曰支郎眼中黄形躯虽细是智囊汉献末乱避地于吴孙权闻其才慧召见悦之拜为博士使辅导东宫与韦曜诸人共尽匡益但生自外域故吴志不载谦以大教虽行而经多梵文未尽翻译已妙善方言乃收集众本译为汉语从吴黄武元年至建兴中所出维摩大般泥洹法句瑞应本起等四十九经曲得圣义辞旨文雅又依无量寿中本起制菩萨连句梵呗三契并注了本生死经等皆行于世时吴地初染大法风化未全僧会欲使道振江左兴立图寺乃杖锡东游以吴赤乌十年初达建业营立茅茨设像行道时吴国以初见沙门覩形未及其道疑为矫异有司奏曰有胡人入境自称沙门容服非恒事应检察权曰昔汉明帝梦神号称为佛彼之所事岂其遗风耶即召会诘问有何灵騐会曰如来迁迹忽逾千载遗骨舍利神曜无方昔阿育王起塔乃八万四千夫塔寺之兴以表遗化权以为夸诞乃谓会曰若能得舍利当为造塔如其虚妄国有常刑会请期七日乃谓其属曰法之兴废在此一举今不至诚后将何及乃共洁斋靖室以铜瓶加几烧香礼请七日期毕寂然无应求申二七亦复如之权曰此欺诳将欲加罪会更请三七权又特听会谓法属曰宣尼有言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法灵应降而吾等无感何假王宪当以誓死为期耳三七日暮犹无所见莫不震惧既入五更忽闻瓶中铿然有声会自徃视果获舍利明旦呈权举朝集覩五色光炎照曜瓶上权自手执瓶泻于铜盘舍利所冲盘即破碎权大肃然惊起而曰希有之瑞也会进而言曰舍利威神岂直光相而已乃刦烧之火不能焚金刚之杵不能碎权命令试之会更誓曰法云方被苍生仰泽愿更垂神迹以广示威灵乃置舍利于铁砧磓上使力者击之于是砧磓俱陷舍利无损权大嗟服即为建塔以始有佛寺故号建初寺因名其地为佛陀里由是江左大法遂兴至孙皓即正法令苛虐废弃淫祠乃及佛寺并欲毁坏皓曰此由何而兴若其义教真正兴圣典相应者当存奉其道如其无实皆悉焚之诸臣佥曰佛之威力不同余神康会咸瑞大皇创寺今若轻毁恐贻后悔皓遗张昱诣寺诘会昱雅有才辨难问纵横会应机骋辞文理锋出自旦之夕昱不能屈既退会送于门时寺侧有滛祀者昱曰玄化既孚此軰何故近而不革会曰雷霆破山聋者不闻非音之细苟在理通则万里悬应如其阻塞则肝胆楚越昱还叹会才明非臣所测愿天鉴察之皓大集朝贤以马车迎会会既坐皓问曰佛教所明善恶报应何者是耶会对曰夫明主以孝慈训世则赤乌翔而老人星见仁德育物则醴泉涌而嘉苗出善既有瑞恶亦如之故为恶于隐鬼得而诛之为恶于显人得而诛之易称积善余庆诗咏求福不回虽儒典之格言即佛教之明训皓曰若然则周孔已明何用佛教会曰周孔所言略示近迹至于释教则备极幽㣲故行恶则有地狱长苦修善则有天宫永乐举兹以明劝沮不亦大哉皓当时无以折其言皓虽闻正法而昏暴之性不胜其虐后使宿卫兵入后宫治园于地中得一立金像高数尺呈皓皓使着不净处以秽汁灌之共诸群臣笑以为乐俄尔之间举身大肿阴处尤痛呌呼彻天太史占言犯大神所为即祈祀诸庙永不差愈采女先有奉法者因问讯云陛下就佛寺中求福不皓举首问曰佛神大耶采女云佛为大神皓心遂悟其语意故采女即迎像置殿上香汤洗数十遇烧香忏悔皓叩头于枕自陈罪状有顷痛间遣使至寺问讯道人请会说法会即随入皓见问罪福之由会为敷㭊辞甚精要皓先有才觧欣然大悦因求看沙门戒会以戒文禁秘不可轻宣乃取本业百三十五愿分作二百五十事行住坐卧皆愿众生皓见慈愿广普益增善意即就会受五戒旬日疾瘳乃于会所住处更加修饰宣示宗室莫不△奉会在吴朝亟说正法以皓性凶粗不及妙义唯叙报应近事以开其心会于建初寺译出众经所谓阿难念弥陀经镜面王察微王梵皇经等又出小品及六度集杂譬喻等并妙得经体文义允正又传泥洹呗声清靡哀亮一代模式又注安般守意法镜道树等三经并制经序辞趣雅便义旨微密并见于世至吴天纪四年四月皓降晋九月会遘疾而终是岁晋武太康元年也至晋咸和中苏峻作乱焚会所建塔司空何充复更修造平西将军赵诱世不奉法傲慢三宝梦入此寺谓诸道人曰久闻此塔屡放光明虚诞不经所未能信若必自覩所不论耳言竟塔即出五色光照曜堂刹诱肃然毛𥪡由此信敬于寺东更立小塔远由大圣神感近亦康会之力故图写厥像传之于今孙绰为之賛曰会公萧瑟寔惟令质心无近累情有余逸厉此幽夜振彼尤黜超然远诣卓矣高出有记云孙皓打试舍利谓非权时余案皓将坏寺诸臣咸荅康会感瑞大皇创寺是知初感舍利必也权时故数家传记咸言孙权感舍利于吴宫其后更试神騐或将皓也
康僧会,他的祖先是康居国人,世代住在天竺。他的父亲因为做生意,搬到了交阯。康僧会十几岁的时候,父母都去世了。他天性孝顺,守丧期满后,就出家了。他修行非常严格,为人宽宏儒雅,有见识和度量,立志好学,精通佛经三藏,也博览儒家六经,天文、占卜之类的学问也多有涉猎。他善于辩论,也很有文采。当时孙权已经控制了江东地区,但佛教还没有流行起来。之前有一位在家居士叫支谦,字恭明,又名越,本来是月支国人,来到汉地游历。早在东汉桓帝、灵帝的时候,有位叫支谶的僧人翻译了许多佛经。支亮曾向支谶学习,支谦又拜支亮为师。他博览佛经典籍,无不精通,世间的各种技艺也多有学习,还广泛阅读各类书籍,通晓六国语言。他这个人身材细长,皮肤黑瘦,眼白多,眼珠发黄。当时的人为他编了顺口溜说:“支郎眼睛黄,身材虽然细,却是智慧囊。”东汉末年天下大乱,他避难到了吴地。孙权听说他有才华智慧,召见了他,很喜欢他,任命他为博士,让他辅佐教导太子,和韦曜等人一起尽力匡正辅益。但因为他是外国人,所以《吴志》里没有记载他。支谦认为,虽然佛教已经流传,但很多经典还是梵文,没有完全翻译过来。他自己又很精通汉语方言,于是收集各种版本,翻译成汉语。从吴国黄武元年到建兴年间,他译出了《维摩诘经》、《大般泥洹经》、《法句经》、《瑞应本起经》等四十九部经典,能深刻领会佛经的义理,文辞优美典雅。他又依据《无量寿经》、《中本起经》创作了《菩萨连句梵呗》三契,并且注解了《了本生死经》等,都在世间流传。当时吴地刚开始接触佛法,风气教化还不完备。康僧会想让佛法在江东地区振兴起来,建立寺庙和佛像,于是拄着锡杖向东游历。在吴国赤乌十年,他初次到达建业,搭建茅屋,设立佛像,修行佛道。当时吴国人第一次见到僧人,看到他们的外表,还不了解他们的教义,怀疑是怪异之事。主管官员上奏说:“有个胡人入境,自称是僧人,容貌服饰不同寻常,这事应该查问。”孙权说:“从前汉明帝梦见神人,称为‘佛’。他们所信奉的,难道就是那个遗留下来的风气吗?”于是召见康僧会,责问他有什么灵验的事迹。康僧会说:“如来佛祖离世,忽然已经超过一千年了,但他遗留的舍利子,其神奇光辉无处不在。从前阿育王建造了八万四千座佛塔。佛塔寺庙的兴建,正是为了显示佛祖遗留下来的教化。”孙权认为这是夸大荒诞的话,就对康僧会说:“如果你能取得舍利子,我就为你建造佛塔。如果是虚假的,国家有常法刑罚。”康僧会请求给他七天期限。然后他对弟子们说:“佛法的兴衰,就在此一举了。现在不以至诚之心祈求,以后还怎么指望呢?”于是大家一起洁净斋戒,把一间静室打扫干净,把一个铜瓶放在几案上,烧香礼拜祈求。七天期限到了,寂静无声,没有应验。请求再延长十四天,情况还是一样。孙权说:“这是欺骗,要施加刑罚了。”康僧会再次请求二十一天,孙权又特别准许了。康僧会对弟子们说:“孔子说过:‘周文王死了以后,文化不就在我这里了吗?’佛法的灵验应该降临,而我们却没有感应,何必等待王法处置?应当以誓死为期。”到了第三个七天的晚上,还是什么也没看见,大家无不震惊恐惧。等到五更天时,忽然听到瓶中“铿”的一声响。康僧会自己过去查看,果然得到了舍利子。第二天早晨呈给孙权,满朝官员都来观看,只见五色光芒,火焰般照耀在瓶子上方。孙权亲手拿起瓶子,把舍利子倒在铜盘里,舍利子一冲下来,铜盘立刻就破碎了。孙权肃然起敬,惊异地站起来说:“这真是稀有的祥瑞啊!”康僧会进言说:“舍利子的威严神力,哪里只是光芒形象而已呢?就是劫火也不能烧毁它,金刚杵也不能打碎它。”孙权命令试验一下。康僧会又发誓说:“佛法祥云刚刚覆盖,百姓仰慕恩泽,希望再显示神迹,来广泛展示威力和灵验。”于是把舍利子放在铁砧上,让大力士用锤子敲打。结果铁砧和锤子都陷下去了,舍利子却毫无损伤。孙权大为赞叹佩服,立即为他建造佛塔。因为这是江东开始有佛寺,所以命名为“建初寺”,并把那个地方叫做“佛陀里”。从此,江东地区的佛法就兴盛起来了。到了孙皓即位,他推行严苛暴虐的法令,废弃各种滥设的祠庙,连佛寺也想毁掉。孙皓说:“这佛教是从哪里兴起的?如果它的教义真正纯正,与圣人的经典相符合,就应当保存并信奉它。如果没有根据,就全部烧掉。”大臣们都说:“佛的威力,和别的神不一样。康僧会曾经显示祥瑞,先帝大皇帝创建了寺庙。现在如果轻易毁掉,恐怕会留下后患。”孙皓派张昱到寺庙去责问康僧会。张昱很有才华辩才,纵横诘难提问。康僧会随机应变,言辞流畅,文理锋锐。从早到晚,张昱都没能驳倒他。张昱告退时,康僧会送他到门口。当时寺庙旁边有祭祀淫祠的人,张昱说:“佛法教化既然已经深入人心,这些人为什么还离得这么近却不改变呢?”康僧会说:“雷霆劈开山岳,聋子也听不见,不是因为声音小。如果道理相通,即使万里之外也会有感应;如果阻塞不通,即使肝胆之间也像楚越两国那样遥远。”张昱回去后,赞叹康僧会的才华明智不是自己所能测度的,希望上天明察。孙皓召集满朝贤臣,用马车迎接康僧会。康僧会坐下后,孙皓问道:“佛教所阐明的善恶报应,具体是指什么?”康僧会回答说:“贤明的君主用孝道和慈爱来教化世人,那么赤乌就会飞翔,老人星就会出现;用仁德来养育万物,那么甘泉就会涌出,嘉禾就会生长。行善既然有祥瑞,作恶也一样。所以,暗中作恶,鬼神会惩罚他;公开作恶,世人会惩罚他。《易经》说‘积累善行,必有余庆’,《诗经》咏叹‘求福不违背正道’。这些虽然是儒家经典的格言,也就是佛教明确的训诫。”孙皓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周公、孔子已经讲明白了,何必还要佛教呢?”康僧会说:“周公、孔子所说的,只是简略地揭示了近处的道理;至于佛教,则详尽地阐明了幽深微妙的义理。所以作恶就会堕入地狱长久受苦,行善就能升上天宫永远安乐。举出这些来彰明劝善止恶的道理,作用不是很大吗?”孙皓当时无法反驳他的话。孙皓虽然听到了正法,但他昏庸暴虐的本性,使他无法克制自己的残暴。后来,他派守卫宫廷的士兵到后宫整治园林,在地里挖到一尊立着的金佛像,有几尺高,呈献给孙皓。孙皓让人把它放在污秽的地方,用脏水浇灌它,和群臣一起取笑作乐。不一会儿,孙皓全身严重肿胀,下身尤其疼痛,叫喊声直冲上天。太史占卜后说,是冒犯了大神导致的。于是向各个庙宇祈祷祭祀,但病情始终没有好转。宫女中先前有信奉佛法的,趁机问孙皓:“陛下到佛寺中去求福了吗?”孙皓抬头问道:“佛的神灵很大吗?”宫女说:“佛是大神。”孙皓心里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这位宫女就把佛像迎请到殿上,用香汤洗了几十遍,烧香忏悔。孙皓在枕头上叩头,自己陈述罪状。过了一会儿,疼痛就减轻了。他派使者到寺庙问候僧人,请康僧会来说法。康僧会随即进宫,孙皓见到他,询问罪福的缘由。康僧会为他详细分析解说,言辞非常精要。孙皓本来就有才智,听了非常高兴,于是要求看僧人的戒律。康僧会认为戒律条文是秘密的,不能轻易宣扬,就取出《本业经》中的一百三十五条大愿,分成二百五十条具体事项,说明行、住、坐、卧都要发愿利益众生。孙皓看到这些慈悲的誓愿广大普遍,更加增加了善意,随即向康僧会接受了五戒。过了十天,病就好了。于是他对康僧会居住的地方更加加以修饰,并向皇族宗室宣示,没有人不崇奉的。康僧会在吴国朝廷,多次宣讲正法。因为孙皓性情凶暴粗鲁,理解不了微妙的义理,所以只给他讲一些近在眼前的因果报应的事例,来启发他的善心。康僧会在建初寺翻译出许多佛经,有《阿难念弥陀经》、《镜面王经》、《察微王经》、《梵皇经》等,又译出《小品般若经》及《六度集经》、《杂譬喻经》等,都能精妙地把握佛经的体式,文义允当正确。他还传授《泥洹呗》,声音清越哀婉,成为一代典范。他又注解了《安般守意经》、《法镜经》、《道树经》等三部经,并且撰写了经序,文辞旨趣雅正流畅,义理旨意精微周密,都流传于世。到了吴国天纪四年四月,孙皓投降了晋朝。九月,康僧会生病去世。这一年是晋武帝太康元年。到了晋朝咸和年间,苏峻作乱,烧毁了康僧会建造的佛塔。司空何充又重新修建。平西将军赵诱,一向不信奉佛法,傲慢地对待佛、法、僧三宝。他梦见自己进入这座寺庙,对僧人们说:“早就听说这座塔屡次放出光明,荒诞不经,我不能相信。如果一定要我亲眼看见,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话音刚落,塔就放出五色光芒,照耀着殿堂和塔刹。赵诱肃然起敬,毛发都竖起来了,从此信奉恭敬,在寺庙东边又建了一座小塔。远的来说,是由于佛菩萨的神奇感应;近的来说,也是康僧会的功德力量。所以人们描绘他的画像,流传到今天。孙绰为他写赞语说:“康僧会风度超逸,实在是美好的本质。心中没有浅近的牵累,情志有超然的闲逸。在这幽暗的夜晚磨砺自己,振作那特别的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