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论奘译本之特征
是篇以陈奘净藏诸译互比.又以论文与注疏对裁.章句义解.同异皎然。大抵陈译与藏译.本文与注疏.体势皆同.惟奘译本.独别。夫奘译之异陈译.犹可以新旧传本相解.其异藏译.亦可慧护学系为言。至依藏译沟通注疏.剔出本论.奘译仍复持异。时代未悬远也.学说应相蒙也.何以至此.诚有费思索者。今姑设假定之说.逐次论之。
这篇通过对比玄奘、真谛、净影寺慧远等人的译本,又用本论与注疏进行对照分析,使章节文句的义理阐释异同分明。总体而言,真谛译本与藏译本之间、本论与注疏之间,体例格局大致相同,唯独玄奘译本自成一家。玄奘译本与真谛译本的差异尚可以新旧传本不同来解释,其与藏译本的差异也可归因于护法一系的学说传承。但依据藏译本贯通注疏、析出本论时,玄奘译本依然保持独特性。二者时代相隔未久,学说理应承袭,为何出现这种情况,确实值得深思。现暂且提出假设,逐步展开讨论。
一者.两家原本本相类也.而奘师翻译润饰改之。
两家的本源本是相似的,但玄奘大师在翻译时作了润色和修改。
此一假定.盖以奘译文词最觉通畅无余.为净译所不及。以译例格之.净若毘于直译.则奘应毘于意译。本是以言.奘净两译虽有文质繁简之殊.核实相当.则两家原本犹无害为一类。今从论文取例证之.颇有符者。
这一假设,主要是由于玄奘的译文最为流畅无碍,是义净译本所不及的。按照翻译原则来看,若义净偏于直译,那么玄奘应偏于意译。由此而言,玄奘与义净的译本虽有文采质朴、繁复简略的差异,但核实其内容实质,则两家的原本仍可归为同类。现从论文中选取例证,颇多相符之处。
(一)净译第一颂
清净译本开篇
设许为因 由非彼相 极尘 非境 如根
一二三四五 假设允许作为原因 由于并非那相状 极微尘 非所缘境 如同根
奘译
极微「于五识」 设缘非所缘 彼相识无故 犹如眼根等
三一四二五
极微对于五识来说 只是所依而非所缘 因其形相不被识所认知 犹如眼根等其他感官
陈那论本为颂.释论随牒.不必全文.此印土作例尔也。奘译力求整齐.每释必先引全颂.于是文句有未段落者亦必限以断句.有未达意者亦必引申足之.错综遣词.全改面目。此意译之一式.今举即其例也。更勘两译长行亦有然。
陈那的论著原本以颂文为主体,注释部分则随文附释,不必完整引用原文。这是印度著述的惯例。玄奘翻译时力求格式整齐,每逢注释必定先完整引出颂文,以致原文未分段的语句也被强行断句,未充分达意之处也被刻意引申补足。通过调整遣词造句,彻底改变了原文面貌。这是意译的一种典型方式,此处所举即是例证。再考察两种译本的长行部分,也存在同样情形。
(二)净译 如坚润等纵有其事.非是眼等识之境界.尘亦如是。
二、净译 即便存在坚硬、湿润等性质,这些也并非眼识等所能感知的对象。尘境也是如此。
奘译 如坚等相虽是实有.于眼等「识容有缘」义.而非所缘.「眼等识上无彼相」故.「色等」极微「诸和集相」理亦应尔.「彼俱执为极微相故」。
玄奘的译文说:像坚硬等性质虽然是真实存在的,但对于眼识等来说,虽然可以有缘的作用,却不是所缘的对象。因为在眼识等上面没有那些性质的相状。同样道理,色等极微的各种聚合相状也应如此。因为它们都被执着为极微的相状。
奘译据文敷演.不觉其词之详尽.此又为同本意译之一式。其尤甚者.
玄奘的译本依据原文展开阐述,不知不觉中言辞详尽。这又成为同一经典意译的另一种形式。更为极端的情况是,
(三)净译 由诸极微量无别故。
净译:由于各种极微细之物并无差别。
奘译 非「瓶瓯等能成」极微有形量别舍微圆相。
玄奘译本并非指"瓶、碗等器物能构成"的极微具有固定的形状和大小,而是指舍弃了微细圆融之相。
极微以圆相为量.量同则相同.量异应相异.奘译谓非量有别而舍圆相.此诚曲畅其致之文而意译之上乘也.又为一式。
极微以圆形为量度。量度相同则形态相同,量度不同则形态应不同。玄奘译本认为并非量度有差别而舍弃圆形之说,这确实是婉转表达其意旨的文辞,堪称意译的典范。又是一种体例。
据例类推.奘译原本与净译不必异.特敷畅其词见有不同而已。然此犹着其表也.细按所据以敷畅者每见特殊之意义.则所译犹不止文质之殊矣。如一例云于五识.二例云俱执为极微相.皆非明见论文。必更有所自受也。于是应重为之假定曰。
根据实例类推,玄奘译本与义净译本未必不同,只是遣词造句的铺陈方式有所差异罢了。然而这还是表面的现象。仔细推敲其铺陈所依据的理据,常能发现特殊意义,可见二者的差别不仅在于文风的质朴与华美。例如第一条译例中关于五识的表述,第二条译例中"俱执为极微相"的说法,均非直接引自论典原文,必定另有传承依据。因此应当重新作出如下推论。
二者。奘译之润文非但畅意而已.亦取注释家言以改论。
第二,玄奘的翻译润色不仅是为了使文意流畅,还采用了注释家的观点来修改论典。
用释改本.此译家惯技.罗什真谛诸译多然。奘师既取意译。引申晓畅越于辞意.势必依诸释文.今存护法之作或即当之.取例证成又有符者。
采用修改后的版本进行翻译,这是译经师的常用手法。鸠摩罗什、真谛等译师大多如此。玄奘法师既然采用意译方式,为使义理通达晓畅而超越文字局限,自然会依据各种注释本来翻译。现在留存的护法论师著作或许正是这样处理的,选取例证来成立观点也符合这个特点。
(四)论文「眼等识」决定译为「眼等五识」。
眼等五识
论云眼等识.藏译净译皆不言所等有几陈译且解作六识.盖本无明文也。护法注疏乃反复辨证等其五识。奘译改为五.依此无疑。
论典中说眼识等,藏文译本和真谛译本都没有说明“等”字具体包含几种识,只有陈那译本暂且解释为六识,这原本就没有明确的文字依据。护法的注疏中反复论证“等”字实际是指其他五识。玄奘译本改作五识,依据这个解释是确凿无疑的。
(五)「色等境」决定改译为「色境」。
色境
此随上五识而改也。其他陈净藏三译云内境.奘译亦改为内色限前五尘.此与护法释眼等诸识色为依缘者又合。
这是根据前五识的情况而作的调整。其他陈净藏等三种译本提到“内境”,玄奘译本也改为“内色”专指前五尘。这与护法解释眼识等诸识以色尘为依缘的观点相吻合。
(六)「功能为根」决定改译为「色功能」。
色功能就是根本
此亦因說五識而改。陳藏譯皆但云功能為根.不致分別.此義蓋本之二十論識自種子生一頌。彼以根為識自種.則不必色功能也。護法注疏乃云斯所依性同時之根功能之色。奘譯之改當亦從之。由是二十論頌本云為成內外入故佛說為二((從梵本)).奘譯亦改為佛說彼為十限以色根。又集量論云自證離言為根境界((從藏本)).奘譯亦改為色根境界。微梵藏本.色根之言固不辨所自起矣。
这里也是因为讨论五识而做的修改。陈那和藏译版本都只说“功能为根”,没有进一步区分,这个观点应该来源于《二十论》中“识从自种子生”这一颂。那里将根视为识的自种,就不一定是色法的功能了。护法的注疏则说“这所依的性质是同时存在的根功能之色”,玄奘法师的翻译改动大概就是依据这个。因此《二十论》颂文原本说“为成立内外入故,佛说为二”,玄奘译本也改成了“佛说彼为十,限以色根”。还有《集量论》说“自证离言为根境界”,玄奘译本也改为“色根境界”。如果没有梵本和藏本对照,这“色根”的说法就无从追溯来源了。
(七)内境「是识一分」决定改译为「不离识」。
内在境界是意识的一部分,必须理解为不脱离意识。
净藏诸译说内境是识一分.此义盖本之摄论色等皆识分别为性。陈那集量亦云.识生现似自体及境二分.护法注疏乃云内声言不离识.奘译之改.本此无疑。
清净藏等翻译家认为内心境界是意识的一部分,这种见解源于《摄大乘论》所说"色法等皆以识的分别为本质"。陈那在《集量论》中也指出:"意识生起时,会显现出如同自身本体与认知对象两种成分"。护法在注疏中更明确说"内声意指不离于识"。玄奘法师的译本作出这样的修正,其依据正在于此。
然则奘译即直据护法注疏以译论耶。细勘又不尽尔.有注疏待解而论已预出.或注疏有牒而论又从删.皆不为注疏稍留余地。至如颂文设所缘非缘等言.则又注疏所全未见矣。于是重为之假定曰。
然而,玄奘法师的翻译是否直接依据护法的注疏来翻译本论呢?仔细考察后发现并非完全如此。有些注疏需要解释的地方,本论已经预先说明;有些注疏引用的文句,本论又作了删减。这些处理都没有给注疏留下多少发挥空间。至于颂文中“所缘非缘”等表述,更是注疏完全未曾涉及的内容。因此我们不妨重新提出这样的推测:
三者.奘译改论非直宗护法之解也.乃别取诸后起之说。
三种情况表明,玄奘的翻译改动并非直接遵循护法的解释,而是另外采用了后来出现的学说。
本论辨析心境.故梵本名云 alambana.藏云 dmigs-pa.陈译云尘.皆但说所缘也。奘译独云观所缘缘.标题既异.绎义全殊.举其要例。
这部论主要分析心与境的分别。梵文原本叫做"所缘",藏文译为"所观",陈那译本称作"尘",都只是指认识对象本身。玄奘译本特别译为"观所缘缘",不仅标题不同,阐释的义理也完全两样,这里举出其中关键区别。
(八)释所缘缘而分截「所缘」与「缘」言之。
要解释所缘缘这个概念,我们需要分别理解"所缘"和"缘"这两个字的含义。
净译论文释所缘义.一则曰其名境者如彼相生故.二则曰凡是境者理须生其似自相识。此二钩鏁连环.生必似自相.似相必随生.非可割截为言也.奘译糅合改文曰.所缘缘者谓能缘识带彼相起.及有实体令能缘识托彼而生。此意以带相为所缘.托生为缘.晰然如不相涉。故谓有所缘而非缘.又有缘而非所缘者。此义不必尔也。盖理实有缘而非所缘.护法所谓非因义即所缘。至所缘则无不为缘者.本论成所缘缘义而题曰所缘.二名固一实矣.且以二义分解.勘之护法注疏又未见其然。如云随境之识彼是能生彼是所缘.是则不以能生为缘也。又云如第二月纵令此识有彼相状由不生故不名斯境.是又不以带相为所缘也。所谓第二月者.内布功能均其次已似相之识而便转生.此内影像为所缘亦即为缘也。奘译必云有所缘非缘.固已变于护法之说矣。不宁唯是.护法释聚相云有色合聚之物四大为性随胜现相.而奘译云色等各有多相.故译和集.不以为聚相也。护法释离彼极微一段云瓶等是假故形别亦应是假.而奘译畧此章句.故云形别物析至极微.不以为离分无总也。使尽依护法释文.不应如此。
清净译本解释“所缘”的含义,第一点说:“被称为境界的事物,是因为它能引发与之相似的认知相状”;第二点说:“凡是境界,从道理上说必须能生起与自身相状相似的认知”。这两层含义紧密相连:能生起就必定相似于自相,相似相状必然伴随着生起,不能割裂开来理解。玄奘译本将这两层意思融合改写为:“所缘缘是指能缘的认知带着它的相状生起,并且有实体让能缘的认知依托它而产生”。这种理解把“带相”当作所缘,把“依托生起”当作缘,将二者截然分开。因此认为存在“是所缘而非缘”的情况,也存在“是缘而非所缘”的情况。这种理解未必正确。
实际上确实存在“是缘而非所缘”的情形,正如护法所说的“非因义即所缘”。但只要是所缘,就没有不是缘的。本论成立所缘缘的意义而题目只称“所缘”,正说明这两个名称实质是统一的。若用两个定义分开解释,对照护法的注疏也未见得成立。比如注疏说“随境之识,境是能生者,境是所缘”,这说明并不把“能生”当作缘;又说“如第二月,纵使认知有它的相状,由于不能实际生起,就不称为境界”,这又说明不把“带相”当作所缘。所谓“第二月”,是内在功能紊乱时,虽然产生了相似月亮的认知相状并随之生起,这个内在影像作为所缘的同时也就是缘。玄奘译本坚持说“有所缘非缘”,显然已改变了护法的原意。
不仅如此,护法解释“聚相”时说“有色合聚之物以四大为体性,随优势而显现相状”,玄奘译本却译为“色法等各有多种相状”,所以译作“和集”,而不理解为“聚相”。护法解释“离彼极微”这段时说“瓶等是假有,故形状差别也应是假有”,玄奘译本却省略这个章句,只说“形状差别之物分析到极微”,不理解为“离开部分就没有整体”。若是完全依据护法的释文,本不应如此翻译。
是故奘译释义大同护法而不尽同.其所依据殆在继承护法而变其说者。此复何所属乎。或即护法门下胜子三家.或即戒贤其人.今虽不可指.然胜子著书犹存西藏.戒贤立说亦散见伦记等籍.苟董理之.学说所从.当有可考。研唐人学.抉其真相.是固所必务矣。今论译文.姑为之说曰。
因此玄奘法师的翻译在含义上与护法大致相同,但并不完全一致。他所依据的,大概是继承了护法的学说而又有所变化的说法。这又属于哪一派呢?或许是护法门下的胜子等三家,或许是戒贤本人。现在虽然无法确切指明,但胜子的著作还保存在西藏,戒贤的学说也散见于《伦记》等典籍中。如果加以整理,学说的来源应当可以考证清楚。研究唐代佛学,揭示其真相,这实在是必须努力去做的事。现在对于这部论的译文,暂且提出这样的看法。
一.奘师译文与其谓为忠实之直译.宁谓为忠实之意译。
玄奘大师的翻译与其说是忠实直译,不如说是精准的意译。
二.奘师意译与其谓为信于原本.甯谓为信于所学。
玄奘大师的翻译风格,与其说是忠实于梵文原典,不如说是忠实于他所传承的佛法体系。
三.奘译所宗与其谓为护法之学.宁谓为晚起变本之说。
玄奘法师翻译所依据的学说,与其说是护法的正统思想,不如说是后世演变出来的偏离原旨的见解。
是数者.皆与历来所以论奘译者相反.然文献之证历历具在.治唐人学不可易此观念也。然而是义难言盖自奘门诸贤已惑之矣。请得更端证之。
这些说法都与历来对玄奘翻译的评价相反,然而文献证据确凿分明,研究唐代佛学不可动摇这一观念。不过这个道理确实难以说清,其实早在玄奘门下诸位贤者就已经对此感到困惑了。请容我另举证据说明。
唐人解观所缘论之说.见于基师二十述记.三十述记.太贤唯识学记.慧沼了义灯诸书。今以论文衡之且举二义以为例。
唐代学者解释《观所缘论》的论述,可以在窥基大师的《二十述记》《三十述记》、太贤的《唯识学记》、慧沼的《了义灯》等著作中看到。现在根据本论原文来考察这些解释,姑且列举两个核心观点作为例证。
一.和合和集义
和合聚集
本论成立唯识.破斥极微和合之执.远源于二十唯识论。论释第十一颂云.
这部论著是为了确立唯识思想,破除对极微和合的执着。它的渊源可以追溯到《二十唯识论》。论中解释第十一颂时说:
彼一非是境. 多极微亦非. 彼聚亦非是. 谓不成微故。
单个极微不能成为认知对象,多个极微聚合也不能成为认知对象,因为极微聚合时已失去其本质。
此復云何。謂若一切色等處為色等識各別境者.此則或應是一.如諸勝論者計有分體。或應是多極微.或應是彼諸極微總聚((Samhata 唐譯作和合及和集.下同。))然彼一體且非是境.離諸分外無所可取有分體故。多體亦不然.彼各各極微不可取故。此等總聚亦非境.如是極微不成一實故。
那么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如果说一切色尘等外境都是色识等各别认知的对象——那么这些对象要么应该是单一整体,就像胜论学派主张的具有整体实体;要么应该是众多极微(最小物质单位),要么应该是这些极微的集合体。((Samhata在唐代译作和合与和集,下文同此处理。))然而首先,单一整体不能成为认知对象,因为离开了各个组成部分,根本把握不到所谓整体实体的存在。众多极微也不能成为认知对象,因为每个单独的极微都无法被感知。这些极微的集合体同样不能成为认知对象,因为这样的极微组合根本构不成一个实在的整体。
此于多体为境分别极微与聚言之.其词犹畧。安慧释三十唯识乃引申此义曰.
这里针对将多个实体作为认知对象而讨论极微与聚合体的说法,其表述还比较简略。安慧在《三十唯识释》中进一步阐发这个道理说:
((梵藏本))彼無外境唯識有境相起.云何可知。外境者.應以能生現己之識乃許為識之所緣緣.非唯由因性.與等無間緣等應無別故。又執五識身能緣和合.Samcita 似彼相故。然和合不外諸分總聚.離彼諸分即無有和合相之識故。是故實無外境而有和合識生。又即極微和合亦非所緣.諸極微無彼相故。極微合時與不合時自體曾無所異.故極微和合亦如不合不成所緣。又諸餘云各各極微不觀待餘雖非根分別.相互觀待則為根取。然彼有待無待自體不異.即應一向為根所取.或一向非根分別。又若相待極微乃為識境.則應識中無瓶壁等相差別.極微無彼相故。又理不應識相與境相互異.有太過之失故。(奘譯成唯識論卷一糅有此文)
((根据梵文和藏文版本))如果没有外在事物,只有意识及其显现的境相,这要怎么理解呢?所谓外在事物,必须能够引生当下了别它的识,才能被认作是识的所缘缘。如果仅仅因为是产生识的原因,那就和等无间缘等其他缘没有区别了。
又有人主张:眼识等五识能够缘取和合的事物,因为识中显现的相状与那和合的事物相似。然而,和合体本身并不超出其各个组成部分的总集;离开了那些组成部分,就不存在能缘取和合相的识了。因此,实际上并没有外在的和合事物,却有关于和合的识生起。
再者,即便是极微(物质最小单位)的和合,也不能成为所缘的对象,因为单个的极微并不具备那和合事物的相状。极微在聚合时与未聚合时,其自身实体并没有任何不同。所以,极微的和合就如同未聚合时一样,不能成为所缘。
还有人提出:各个极微,如果不观待其他极微,确实不能被感官分别;但它们是相互观待的,因此能被感官获取。然而,一个事物,无论它是观待他物还是不观待他物,其自身实体并无差异。那么,它就应该要么始终能被感官获取,要么始终不能被感官分别。
此外,如果必须观待其他极微,极微才能成为识的对象,那么识中就不应该有瓶子、墙壁等不同的相状显现,因为极微本身并没有这些相状。
从道理上讲,识的相状和对象的相状也不应该相互差异,否则就会产生严重的过失。(玄奘法师翻译的《成唯识论》第一卷中融合了这段文字。)
此分析和合.极微和合.极微相待.形相差别诸义而谈.实启陈那之论绪。释观所缘.必应探此本源.乃尽其意。此云和合谓诸分总聚之假相.极微和合谓共聚生灭之极微.极微相待谓极微集处相藉而有异相。第一是观所缘总聚.第二是极微.第三是总聚相。勘顺正理卷四.缘总聚假色是上座所执.缘和合极微是正理师义。其总聚相虽未见文.而依护法释此计所由云.有色合聚之物皆以四大为性.又云此对宗法许其十处但是大种。勘婆沙一百二十七俱舍卷二.此觉天说。顺正理卷五引此复云.譬喻论师作如此说。是则聚相之义。当属诸譬喻师也。护法注疏亦谓此计于前所立求进无由。前立和合是上座.此文转计出诸譬喻.于理顺矣。唐人之解独异于此。以奘师总聚译和合总聚相译和集也遂不审二义相关.而以为相对。其实和合和集词义本通.奘译顺正理卷四释上座计云众微和合方成所依所缘事故.下文又云众多和集此用亦无故处是假.和合和集明明绮互用之.执为对待固有所惑矣。因此又谓和合是经部说.和集是顺正理说。其实正理师仍执极微为所缘。即彼论云和集极微为所缘故.又云即诸极微和集安布恒为五识生起依缘无有极微不和集故。此固无相资有相之明文也.以聚相之计相属.又大可疑矣。
这段文字通过分析和合、极微和合、极微相待、形相差别等概念,实际上开启了陈那理论的端绪。要理解《观所缘论》,必须追溯这个本源,才能完全领会其含义。
这里说的"和合"指各部分聚集形成的假象;"极微和合"指共同生灭的极微集合;"极微相待"指极微聚集时相互依托显现不同相状。第一是观察所缘的总聚假相,第二是极微本身,第三是总聚相状。
查考《顺正理论》卷四可知:认为所缘是总聚假色是上座部的观点,认为所缘是和合极微是正理师的主张。虽然总聚相的说法未见明确记载,但根据护法解释这种观点的由来时说"有色合聚之物皆以四大为性",又说"此对宗法许其十处但是大种"。查《婆沙论》一百二十七卷和《俱舍论》卷二,这是觉天的说法。《顺正理论》卷五引用此说时还提到"譬喻论师作如此说"。因此总聚相的理论应当归属于譬喻师。护法的注疏也指出这种观点在先前立论的基础上并无进展空间——先前立论的和合说是上座部主张,这里转而提出譬喻师的说法,在理路上是顺当的。
唐代学者的解释与此不同。由于玄奘法师将"总聚"译作"和合"、"总聚相"译作"和集",导致未能审察二者关联,误认为是相对的概念。其实"和合"与"和集"词义本来相通。查玄奘所译《顺正理论》卷四解释上座部观点时说"众微和合方成所依所缘事故",下文又说"众多和集此用亦无故处是假"——"和合"与"和集"明显交替使用,硬要区分为对立概念实在令人困惑。
由此又误认为和合是经部学说,和集是正理论主张。其实正理师仍然坚持极微是所缘对象。如该论所说"和集极微为所缘故",又说"即诸极微和集安布恒为五识生起依缘无有极微不和集故"。这里并没有明确说明极微相互依托形成相状,若将总聚相的理论归属于正理师,就更值得怀疑了。
二.立破比量义
立破比量义
陈那立论.必善因明.此盖可想像而知者。然其委细.应由护法注解抽绎而出。如破极微和合二义.先引他量云。
陈那建立理论,必然精通因明学,这是可以想见的。不过其中的详细内容,需要从护法的注解中提炼出来。比如驳斥极微和合这两种观点时,先引用他人的论证说。
(一)极微是所缘性.与所缘相道理.相应故。
微小的存在是认知的对象,因为它们与认知对象的本质和原理是相符的。
(二)总聚是所缘性.因同前。
整体聚合是所缘的性质,理由与前面相同。
此因无共许喻.所缘惟是极微或总聚故。复应明此所以.依论二因设二前量。
这个理由没有共同认可的例证,因为所缘的对象要么是单个极微,要么是它们的集合。还需要说明这样论证的原因,依据本论的两个理由来设立前面两个比量。
(三)极微与所缘相道理相应.是彼识因性故.如共许所缘法。
(三)极微与所缘对象的道理是相应的,因为它是那识产生的原因,就像大家共同认可的认识对象一样。
(四)总聚与所缘相道理相应.是识现故.喻如前。
总体聚合与所缘对象的道理相契合,因为这些都是心识所显现的,就像前面举过的例子一样。
此设许他宗之义破之因本不共.亦以许为共也。次乃就他量出过破云。
这是先假设对方宗派的观点来驳斥,其实所用的根本理由本不独特,却也被认为是通用的。接着才针对对方的论证指出其过失而加以破除。
(五)极微与所缘相理不相应.许是因性故.如根。
极微不能成为所缘的对象,因为它是构成事物的基本元素,就像感觉器官那样只能作为认知产生的条件。
此出前(三)量因有不定过.亦即显(一)量因不成。次更以能立门显前宗过云。
前面(第三)个推理中,理由存在不确定的缺陷,同时也表明(第一)个推理的理由不能成立。接下来再从论证方法的角度,揭示前面主张的过失说:
(六)极微与所缘相理不相应.生识非现己相故.如根。
(六)极微与所缘的道理不相符合,因为极微产生认识时,并不显现它自身的形相,就像眼根等感官一样。
今重出此量者.護法所謂凡因不定未必决定不成.故應能立能斥遮他顯己而併破之。此生現已識為所緣.是共許故.((見安慧三十釋))不待再成。次破總聚執.先由能立門出量云。
现在重新列出这个论证,是因为护法主张:凡是因明中的不确定因,未必都完全不能成立,所以应当既能建立自己的观点,又能驳斥他人观点,通过否定对方来彰显己见,同时一并破除错误见解。这里的“生起现前意识的认知对象”是双方共同承认的前提((参见安慧《三十颂释》)),不需要再另行证明。接着破除将整体集合执着为实有的观点,首先从立论角度提出论证:
(七)总聚与所缘相理不相应.不能生己相识故.如第二月。
总体聚合的事物与认识对象的真实状态并不相符,因为它们无法产生具有自身特征的认识,就像眼翳之人看到的第二个月亮那样虚妄不实。
此显前(二)量因有不成过.亦即破(四)量讫。次复由能破门先出前量云。
这说明前面两个论证的推理依据有不能成立的错误,实际上已经破除了四种错误观点。接下来再从批判的角度重述之前的论证:
(八)总聚非识因性.非实有故.如第二月。
整体的事物聚合不能成为意识认知的原因,因为它们并非真实存在,就像把眼睛生病时看到的第二个月亮当作真实一样。
成立此已.次乃出正破量云。
确立了这一点后,接下来正式提出破除错误观点的论证:
(九)总聚与所缘相理不相应.非识因性故.如第二月。
整体的聚合并不能真正成为我们认识的对象,因为它不具备让心识生起的本质。就像把眼睛揉花后看到的第二个月亮,虽然看起来存在,实际上只是假象。
此二次第而立.护法所谓此由非实事有性等总聚不是识生因非实性故如第二月既成立已.由斯方立非因性故不是所缘还取喻如第二月也。理门论谓因是宗法理须决定共许.方成能立能破。今此慇勤.正为斯义。唐人之解又复不尔。以奘译改颂云设缘非所缘也.即谓极微于五识设缘非所缘合为宗言.是则无因以立(五)量而能破不彰.改宗不成(六)量而能立亦失.遮他显己遂不可知。至于破和合义以所缘非缘立宗.又与(七)(九)立破之量全违。正破不为所缘.乃复设为宗法.亦大昧于立言方便矣。要之.唐人学者.皆深信奘译为唯一精确直译之文.无原本之推勘.无学说之溯源.恃其天才.纵横演绎.其短长得失.固有可议者矣。
这个论证是分两步建立的。护法所说的"由于不是真实存在的事物"等整体聚合不能成为识生起的原因,因为它们不是真实存在的,就像第二个月亮那样。这个观点成立之后,才能确立它们不具备因的性质,所以不能作为所缘境,还是用第二个月亮来作比喻。
《理门论》说因必须是宗的法,需要确定且双方共同承认,才能成为能立或能破的根据。现在这番详细讨论,正是为了这个道理。
唐代学者们的理解却不是这样。因为玄奘法师翻译时把颂文改成了"设缘非所缘",就认为极微对五识来说"设缘非所缘"合起来是宗的主张,这样就没有因来成立(第五个)比量而使能破不显,改宗不成立(第六个)比量而使能立也失效,遮除他见显扬自义的目的就无从知晓了。
至于破除和合义时用"所缘非缘"来立宗,又与(第七)(第九)立破比量完全矛盾。本应直接破除"不能作为所缘",却反而设为宗法,这也大大违背了立言的善巧方便。
总之,唐代学者们都深信玄奘的译本是唯一精确的直译文字,没有对照原文本进行校勘,没有追溯学说的源流,凭借自己的天资才华,任意推演发挥,其中的长处短处、得当与否,确实有值得商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