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李福净
零陵李生应祯。请益心性之旨。因示之曰。夫心性者何。乃一切圣凡生灵之大本也。以体同而用异。因有迷悟之差。故有真妄之别。所谓三界惟心。万法唯识。以迷一心而为识。识则纯妄用事。逐境攀缘。不复知本有真心矣。若知真本有。达妄元无。则可返妄归真。从众生界。即可顿入佛界矣。达磨西来。单传心印。顿悟法门。正是顿悟此心。此禅宗心性真妄之旨也。若夫吾儒所宗。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所传之心性。则曰唯精惟一。以精一为宗极。而有人心道心之别。此亦真妄之分也。但世教所原不出乎此。其曰道心。则不迷不妄之性也。其曰人心。则迷性而为情。世人但知用情而不知用性。但知波而不知波原水也。故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性近则水原无波。习远则逐波忘水。水尚不知。而况了达湿性无二乎。且如本一水也。而以醎酸苦辣和之。则淡性亡矣。其湿性则本无二也。是知众味乃妄之变也。其湿性不可变也。不可变者真。可变者妄。若达湿性无二。则众昧不可得而有也。所谓尧舜与人同耳。同者性也。不同者妄也。又曰。人皆可以为尧舜。其可为者性也。不可为者习也。人之所习。苟舍污下而就高明。则日远所习而近于性。是可与为尧舜者亦此习耳。习近于性。即禅家渐修之行也。以世儒之学。未离凡近。去圣尚远。非渐趋无以致其极。故圣人立教。但曰习。曰致。曰克。其入道工夫。在渐复不言顿悟。若夫禅门则远妻子之爱。去富贵之欲。诸累已释。切近于道。故复性工夫。易为力。故曰顿悟。以所处地之不同。故造修有难易。其实心性之在人。本无顿渐之差。但论习染之厚薄。此入道要也。若究心性之精微。推其本源。禅之所本在不生灭。儒之所本在生灭。故曰生生之谓易。此儒释宗本之辨也。心性之说盖在于此。若宗门向上一着。则超乎言语之外。又不殢心性为实法也。
零陵的李应祯前来请教心性要义，我为他开示说：
什么是心性？它是一切圣贤凡夫、所有生命的根本源头。本体相同而作用有异，因迷悟差别而产生真妄之分。所谓"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当心迷转成识，妄念便占据主导，追逐外境攀缘不息，再难觉知本自具足的真心。若能了悟真心本存、妄念本空，便能转妄归真，从众生境界直接契入佛的境界。
达摩祖师西来，单传心印顿悟法门，正是要人顿悟这念心。这便是禅宗关于心性真妄的宗旨。
至于儒家圣贤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所传的心法，强调"唯精惟一"，以精一为最高准则，区分道心与人心。这其实也是真妄之别。世间教化皆基于此：所谓道心，即不迷不妄的本性；所谓人心，则是迷失本性后生起的情识。世人只知放纵情识而不懂启用本性，犹如只识浪花却不知浪本是水。所以孔子说："本性相近，习气相远。"性相近说明水本无波，习相远则喻逐浪忘水。连水体尚不能识，又如何通达湿性无二的真理？
譬如同一水体，调入咸酸苦辣则失其本味，但湿润之性从未改变。可知百味是妄念幻化，湿性却始终如一。不变者为真，可变者为妄。若能彻悟湿性无二，种种味相自然不得沾染。正如"尧舜与人相同"，相同的是本性，不同的是妄习。又说"人人皆可成尧舜"，能成就的凭依是本性，难成就的障碍是习气。世人若能舍卑劣习气而趋崇高，则日渐远离妄习接近本性——这成圣之基正在于习气的转化。通过习气接近本性，正是禅门所说的渐修法门。
因世俗学问未脱凡庸，距圣境尚远，非循序渐进难以抵达终极。所以圣人设教只强调"习练"、"致力"、"克己"，下手工夫重在逐渐恢复，不谈顿悟。而禅门修行者远离妻儿情爱，舍弃富贵欲求，种种牵绊既已放下，自然更易贴近大道，因此见性工夫较为省力，故称顿悟。由于修行环境不同，用功便有难易差别，但心性本身从未有顿渐之分，关键在于习气染着的厚薄——这才是入道枢要。
若推究心性精微，追溯其本源：禅宗立足不生不灭的本体，儒家则关注生灭变化的现象。所谓"生生之谓易"，正是儒佛根本宗旨的差别所在。关于心性的要义大致如此。至于禅门向上一着，早已超越言语可及的范围，更不会将心性执为实存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