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者,此云智慧,乃诸佛妙契法身之实智也。经云:「诸佛智慧,甚深无量,即此名为根本智。」法界幽玄,非此莫鉴,故称本智。然三乘同乘此智为因,但心有大小不同,故唯佛为极。以前不迁、不真二论,以显真俗不二之真谛为所观之境,今此般若为能观之智。谓以无知之般若,照不二之中道,以此为因,将证不生不灭之涅槃为果,故次来也。然般若唯一,其用有三:一、实相般若,以般若乃诸法之实相故。二、观照般若,即中道妙心之实智,照中道之妙理,理智冥一、平等如一,故理事双彰、权实并显,是为因心果德,故名二智。三、文字般若,以诸佛言教乃般若所流,故一一文字能显总持,要即文字以明般若。此般若义也。无知者有二义:一、离妄,谓本无惑取之知。二、显真,有三义:一、本觉离念,灵知独照,知即无知。二、始觉无知,谓穷幽亡鉴、抚会无虑,故无对待之知。三、文字性空,非知不知。然虽三义,盖以真谛无相,亡知绝鉴照体独立,正无知义也。什师初译《大品》,论主宗之以造此论,以呈什师。师曰:「吾解不谢子,文当相揖耳。」后传至匡山,刘遗民以呈远公,公叹曰未曾有也。当时见者,靡不服膺。
般若这两个字,翻译过来就是智慧,这是诸佛契入法身的真实智慧。经上说:“诸佛的智慧,深奥无比没有边际,这就叫做根本智。”法界深奥玄妙,没有这种智慧就无法照见,所以称为本智。虽然三乘圣者都以这个智慧为修行基础,但因为心量有大小差别,所以唯有佛陀达到究竟圆满。
先前通过《物不迁论》《不真空论》两部论著,阐明了真谛与俗谛不二的真理性境界;现在这部般若经所讲的,则是能观照这个境界的智慧。就是说,用无分别的般若智慧,来观照真俗不二的中道实相。以此作为修行因地将证得不生不灭的涅槃果位,所以接着来阐述般若法门。
般若虽然只有一个,但它的作用表现在三个方面:第一是实相般若,因为般若就是一切法的真实相貌。第二是观照般若,这是中道妙心的真实智慧,能照见中道的玄妙真理,智慧与真理融为一体、平等不二,所以事相与理体同时彰显,权巧与真实共同显现,这既是修行的因心也是成就的果德,所以称为二智。第三是文字般若,因为诸佛的言教都是从般若流出的,所以每个字都能总持无量义理,需要借助文字来显明般若智慧。这就是般若的含义。
“无知”包含两层意思:第一是远离虚妄,指本来就没有迷惑执着的认知。第二是显发真实,这又有三方面含义:一是本具的觉悟远离妄念,灵明觉知独自朗照,这种知就是无知。二是始觉的无知,指探究玄奥时没有能所对待的照鉴,应对机缘时不起思虑分别,所以是没有对立概念的认知。三是文字本身空无自性,既不是知也不是不知。虽然有三层含义,但都是因为真谛没有形相,超越认知断绝分别,观照的本体独立自在,这正是“无知”的真正意义。
鸠摩罗什法师最初翻译《大品般若经》时,论主僧肇依据这部经创作了《般若无知论》,呈献给罗什法师。法师说:“我的见解不比你差,但文采应当向你致意。”后来这部论传到庐山,刘遗民把它呈给慧远大师,大师赞叹说这是前所未见的佳作。当时见到的人,没有不衷心信服的。
夫般若虗玄者,盖是三乘之宗极也,诚真一之无差。
般若智慧玄妙深远,是一切修行法门的根本宗旨,是真实不二的究竟真理。
此标宗极也。虗玄,正显无知。以幽灵绝待,故谓之虗,亡知绝照,故谓之玄。三乘同禀此智,但以取不取、知无知之差,所谓心有大小耳。其实所宗,以此为极,所谓不二真心,故曰真一无差。
这段经文讲的是佛法的根本宗旨。所谓"虚玄",是要说明真正的智慧其实是超越一般认知的。因为这种智慧清净无染、超越对待,所以称为"虚";因为它超越了能知与所知的分别,所以称为"玄"。声闻、缘觉、菩萨三乘都具备这种智慧,只是因为执着与不执着、认知与无认知的差别,才说心有大小之分。但实际上,他们所追求的根本宗旨都是这个最高真理,这就是不二的真心,所以说真如本性没有差别。
然异端之论,纷然久矣。
然而那些背离正道的见解,已经纷纷扰扰流传很久了。
此述造论之本意也。语曰:「予岂好辩哉?不得已也。」故造论之意,本为摧伏邪见,以正智未明,不得不为之论耳。
我为什么要写这部论呢?就像古人说的:“我哪里是喜欢辩论呢?实在是不得已啊。”所以创作这部论的根本用意,是为了破除错误的见解。因为众生的智慧还没有明朗,不得不通过论述来阐明真理。
有天竺沙门鸠摩罗什者,少践大方,研机斯趣,独拔于言象之表,妙契于希夷之境。
有位印度来的法师名叫鸠摩罗什,年少时就通晓佛法真谛,深入钻研其中奥妙。他的智慧超越了言语和表象的局限,精妙地契合了那种无声无色、玄妙难言的境界。
此出师承有本也。梵语鸠摩罗什,此云童寿,以童年而有耆德,故有此名。师本龟兹国王之甥,以其父鸠摩罗炎,本天竺人,今从本称。天竺,亦云身毒,亦名印土,有五,乃婆罗门所居,佛出其中。大方,指般若。什师学本生知,年方二十,即为国王讲《般若》经论,故云少践大方。妙悟玄猷,故曰研机斯趣。以般若离言,故拔言象之表。离相离名,非见闻所及,故曰妙契希夷之境。希夷二字,出《老子》,言妙悟超卓。今翻译《大品》,论主亲承禀受,妙契玄旨,故造斯论。
鸠摩罗什这个名字有它的来历。梵文叫鸠摩罗什,中文意思是“童寿”,因为他年纪轻轻就具备了长者的德行,所以得了这个称号。法师原本是龟兹国王的外甥,父亲鸠摩罗炎本是天竺人,这里就沿用原本的称呼。天竺也叫做身毒,又叫印度,分为五区,是婆罗门居住的地方,佛陀就诞生于此。“大方”指的是般若经典。鸠摩罗什法师天资聪慧,年仅二十岁就为国王讲解《般若》经论,所以说他年轻时就精通大乘佛法。因他深刻领悟玄妙义理,故称其钻研精髓要义。由于般若超越言语表述,所以他能超脱文字表象的束缚。般若既无形相也无名称,不是眼耳所能触及的,所以说他契合了无声无形的境界。“希夷”二字出自《老子》,形容他的悟性超越寻常。如今翻译《大品般若经》,论主亲自接受传承,深刻领会玄妙宗旨,因而创作了这部论典。
齐异学于迦夷。
在迦夷国与众位异教学者相会。
齐,集也,犹齐物之齐。迦夷,亦名迦维,乃佛生之国。佛灭度后,异学纷然。什师名播五天,彼多宗仰,故云集也。
这段是解释"齐"和"迦夷"的意思。"齐"就是汇集整理的意思,就像《齐物论》里那个"齐"字。迦夷又叫迦维,是佛陀出生的国家。佛陀涅槃后,各种不同学派纷纷出现。鸠摩罗什法师的名声传遍五印度,大家都尊崇信奉他,所以叫"集"就是这个缘故。
扬湻风于东扇。将爰烛殊方而匿耀凉土者,所以道不虗应,应必有由矣。
清凉的风从东方吹来,明亮的烛火却要在偏远之地隐藏光芒——凉州这片土地啊,正是大道不会凭空显现,每次教化都因缘具足的明证。
此叙什师入中国之由也。此时道安法师名震当代,秦主符坚以师尊之,称为圣人。安曰:「贫道非圣。闻龟兹国有罗什者,真圣人也。」坚闻之,欣慕不已,乃遣大将军吕光,率铁甲兵十万伐龟兹,以迎师。光将兵至国,围其都城。王致辞曰:「下国与大秦辽远,俗不相及,何以见伐?」光曰:「大秦天王所以命师伐王之国者,非为土地之利也。因闻王国有圣人鸠摩什,将迎归供奉耳,非别有所图也。」王曰:「什乃予国之宝也,安肯弃之?余则唯命是听。」遂坚壁。光围久之,王城益急,什请曰:「岂以贫道一人之故而举国受困?非利也,愿请以行。」王不听,什曰:「会当归耳。」王无已,遂遣师同光行,是谓扬湻风于东扇也。光至凉,闻姚苌弑坚自立,国号后秦。光亦据凉自王,国号西凉。时什师未及入秦,遂居于凉。光无良,多困辱师,无以自见,故曰将爰烛殊方而未显。留滞于凉,故曰匿耀凉土。以既来而致困,其道不行,故曰道不虗应,应必有由矣。
这段说的是鸠摩罗什大师来到中土的经历。当时道安法师名扬天下,前秦君主苻坚尊奉他为老师,称他是圣人。道安却说:“我算不上圣人。听说龟兹国有一位叫鸠摩罗什的,才是真正的圣人。”苻坚听了非常向往,就派大将军吕光率领十万精锐军队攻打龟兹,去迎接大师。
吕光带兵到了龟兹,把都城团团围住。龟兹王质问说:“我们这小国离前秦遥远,风俗也不同,为什么要来攻打?”吕光回答:“我们大秦天王发兵攻打贵国,不是为了争夺土地。只听说贵国有位圣人鸠摩罗什,要迎回去供奉,没有别的意图。”龟兹王说:“罗什是我们国家的至宝,怎能放弃?其他要求都可以答应。”于是坚守城池。
围城时间一长,王城形势越来越危急。罗什请求说:“难道要因为我一个人让整个国家遭难吗?这样不值得,请让我跟他们走吧。”国王不答应。罗什说:“缘分到了总该去的。”国王不得已,只好让大师随吕光启程,这就是把佛法清风吹向东方的事迹。
吕光军队到了凉州,听说姚苌杀了苻坚自立为王,建立后秦。吕光也就占据凉州称王,建立西凉。当时罗什大师还没能进入关中,就暂时留在凉州。吕光为人不善,多次为难羞辱大师,使得大师的才能无法展现,所以说虽然带着智慧明灯来到异域却未能发光。滞留在凉州期间,所以说光芒被掩藏在凉土。虽然人已经来了却遭遇困境,佛法不能广传,可见真理不会凭空应现,每次弘化必定有其因缘。
弘始三年,岁次星纪。秦乘入国之谋,举师以来之意也。北天之运,数其然也。
弘始三年,正值星纪之年。秦国暗中策划吞并他国的计谋,发兵出征的意图已经显露。北方天下的气运,终究按照命定的轨迹运行了。
此叙什师得时行道之由也。姚苌弑坚,在位八年,而什师亦被困于凉。偶坚领鬼兵入宫,刺苌中阴出血石余而崩。子兴嗣立,降帝号而称天王,意盖宗尊周制也。改元弘始。丑月为星纪,以月纪年也。什师在凉十一年矣。时因殿庭生连理树,逍遥园葱变成芷,咸谓智人入国之瑞。知师在凉,秦主乃遣姚硕德伐凉。光已薨,其子吕隆嗣立。兵至,大败之,隆即降,遂表奉师至,秦主深礼重焉,故曰秦乘入国之谋,举师以来之。《大品》云:「般若于佛灭后,先至南方,次至西方,次至北方,大盛于震旦。」震旦在天竺东北,故曰北天之运,数其然也。谓法运时数,当其然耳。
这是讲述鸠摩罗什大师得以顺利弘法的因缘。后秦的姚苌杀害苻坚后,在位八年期间,罗什大师一直被羁留在凉州。某日苻坚的鬼魂率领阴兵入宫,刺杀姚苌致其下体流血不止而亡。其子姚兴继位后,自降皇帝尊号改称天王,意在效法周朝礼制。改年号为弘始,以十二月作为新年开端,这是用月份来纪年的方式。
此时罗什大师滞留凉州已十一年。恰逢后秦宫殿庭院长出连理树,逍遥园的韭菜竟化作香芷,众人都说这是智者将至的祥瑞。姚兴得知大师在凉州,便派姚硕德征讨。当时凉王吕光已逝,其子吕隆继位。后秦军队大败凉军,吕隆投降,上表恭迎罗什大师入关。姚兴以隆重的礼节相待,所以说后秦是借着祥瑞征兆的机缘,发兵迎请高僧。
《大品般若经》记载:"般若法门在佛陀涅槃后,先传到南方,再传到西方,然后传到北方,最终在中原大地广泛弘扬。"中原位于天竺东北方,因此说佛法北传的运势,实在是因缘际会。这是说法运兴衰的时机,恰好成熟于此。
大秦天王者,道契百王之端、德洽千载之下,游刃万机、弘道终日,信季俗苍生之所天、释迦遗法之所仗也。
大秦这位君王,他的治国之道与历代圣王相通,德行泽被千年后世。处理纷繁政务从容自如,终日弘扬正道。他确实是这末法时代众生的依怙,也是释迦牟尼传下的佛法的有力护持。
此叙明时什师行道之会也。天王乃兴自称,故时并尊之。百王,指尧舜以下。端,谓百王首,以无为为治也。洽,沾润也。意称弘法之德,流润千载之下也。游刃,语出《庄子》。庖丁解牛,游刃其间,恢恢乎有余地。此称秦主才智有余,虽万机丛错,迎刃而解,恢有余地,故不妨弘道终日也。谓此圣主,信为末法苍生之所天。苍生,犹言赤子。天,称父母为天。谓养育群生如一子也。佛临灭时,将佛法付嘱国王大臣,非仗大力外护,法难久住,故为遗法之所仗也。上叙弘法之主,下叙弘法之事。
这是说明鸠摩罗什大师讲经说法的盛会。天王是君主自称的尊称,所以当时大家都这样尊称他。百王指的是尧舜以后的历代君王。端就是百王之首,用无为而治的方法治理天下。洽是滋润的意思。意思是称颂弘扬佛法的功德,像流水般滋润千年之后的人们。游刃这个词出自《庄子》。庖丁解牛时,刀刃在骨节间游走,宽宽绰绰很有余地。这里是称赞秦国君主才智过人,虽然日理万机,但处理起来得心应手,游刃有余,所以整天弘扬佛法也不觉得费力。说这样的圣明君主,确实是末法时代众生的依靠。苍生就像说百姓。天是指父母。意思是像养育自己的孩子一样养育众生。佛陀临近涅槃时,把佛法托付给国王大臣,如果不依靠大力的外部护持,佛法难以长久住世,所以是流传下来的佛法所倚仗的。上面说的是弘扬佛法的君主,下面要说弘扬佛法的事情。
时乃集义学沙门五百余人于逍遥观,躬执秦文,与什公参定方等。其所开拓者,岂谓当时之益,乃累劫之津梁矣。
当时召集了精通佛法的僧众五百多人在逍遥观,皇帝亲自拿着汉文译本,与鸠摩罗什法师共同校订大乘经典。他们开拓的这项事业,哪里只是对当时有益处,实在是为无数轮回中的众生架设了渡向解脱的桥梁啊。
此叙秦主弘法之事也。逍遥观,乃秦主游宴之所。什师至国,遂延于此中以译诸经。后因秦主赐什宫人,乃别搆草堂以居之,即今之草堂寺。什师宣梵,秦主亲执文对译。方等诸经,乃所译也。开拓,如开疆拓土。以佛法初开荒邈,不唯以益当时,实为累劫之津梁也。
这是关于秦国君主弘扬佛法的一段记载。逍遥观是秦国君主游玩宴饮的地方。鸠摩罗什大师来到秦国后,就被请到这里翻译佛经。后来因为君主赐给罗什大师宫女,特地另建了草堂给他居住,就是现在的草堂寺。罗什大师诵读梵文经典,秦国君主亲自拿着经文对照翻译。当时翻译的正是《方等》这类重要经典。所谓开拓,就像开辟疆土那样。佛法刚刚传入这片土地时,如同在荒原上开辟道路,不仅利益当时的人们,更是为后世无数代人搭建了通往智慧的桥梁。
余以短乏,曾厕嘉会,以为上闻异要,始于时也。
我因为学识浅薄,有幸参加那次殊胜的法会,第一次听闻到这些超凡奥妙的佛法精髓。
此论主自叙闻法之时也。短乏,谦辞,谓才短德乏,滥厕嘉会。上闻船若玄旨,异常心要,始于此时也。上叙来义,下显正宗。
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很惭愧能有机会参加这样殊胜的法会。正是在这个时候,有幸听闻到般若法门的深奥义理,这与平常所学的核心教法大不相同。前面说明了来意,接下来就要开始讲解正法了。
然则圣智幽微,深隐难测,无相无名,乃非言象之所得。为试罔象其怀,寄之狂言耳。岂曰圣心而可辨哉!试论之曰:
然而,圣者的智慧玄妙幽深,难以揣测其究竟。它没有固定的形相,也没有具体的名称,根本不是言语和形象所能描述的。我姑且用些看似不着边际的话,来勉强揣摩这种境界。哪里敢说圣者的心境能够被清楚说明呢!暂且这样试着讨论吧:
正宗之初。据理出意,将欲制论,先示般若玄旨非言论可及也。经云:「诸佛智慧甚深无量,其智慧门难解难入,一切声闻辟支佛所不能知,不退菩萨亦不能测。」故曰圣智幽微,深隐难测。般若之体离相离名,岂言象之所得哉?今欲论之,试罔象其怀,寄之狂言耳。罔象,语出《庄子》。黄帝遗其玄殊,使智索之而不得,使罔象索而得之。谓虗无其怀,乃可与智相应也。狂言,亦出《庄子》,谓大而无当之言,盖谦辞也。意谓试以狂言拟之,非敢谓圣心可辨也。
正宗分开始。根据真理来阐发深意,想要制作论典之前,先要说明般若玄妙的宗旨是言语议论所不能达到的。经上说:"诸佛的智慧极其深奥没有边际,那智慧的门径难以理解难以进入,一切声闻辟支佛都不能知晓,连不退转的菩萨也无法测度。"所以说圣者的智慧幽隐精微,深藏难测。般若的本体超越形相超越名称,难道是言语形象所能把握的吗?现在想要论述它,只能试着以空寂的心境去体会,寄托于不着边际的言语罢了。罔象这个词出自《庄子》。黄帝遗失了他玄妙的珠子,派聪明人去寻找却找不到,派罔象去寻找反而找到了。这是说内心保持虚空无执,才能与智慧相应。狂言也出自《庄子》,指宏大而不切实际的言论,是谦虚的说法。意思是尝试用不拘常格的言语来比拟,不敢说能够辨明圣人的心境。
放光云:「般若无所有相、无生灭相。」《道行》云:「般若无所知、无所见。」
世尊放出光明说道:“般若智慧没有固定的形相,也没有生起和消失的相状。”《道行经》中说:“般若智慧不是用普通认知能了解的,也不是用肉眼能看见的。”
此引二经以定宗也。《放光》,即《大品》也,两译文异。二十卷云「般若无所有相」,第十五云「般若波罗蜜,不生不灭相。」《道行》第一云:「般若当从何说?菩萨都不可得见,亦不可知。」此约义引也。以般若体绝诸相,故云无所有相。寂灭湛然,故云无生灭相。真知独照,故无所知。绝诸对待,故无所见。般若如此,岂名言之可到哉?下依宗辨用。
这里引用两部经典来确定根本宗旨。《放光经》就是《大品般若经》,两种译本文字虽有差异,但核心思想一致。二十卷本说"般若没有任何固定相状",第十五卷说"般若波罗蜜,既没有生起也没有消失的相"。《道行经》第一卷说:"般若该从哪里说起?菩萨根本找不到实体,也无法被认知。"这些都是根据经义所作的引用。
因为般若的本体超越一切现象,所以说它没有任何固定相状。它寂静澄澈如止水,所以说没有生灭变化。真正的智慧独自朗照,所以无法被认知。它断绝一切相对概念,所以无法被看见。般若具有这样的特质,岂是语言文字所能完全表达的?下面将依据这个宗旨来辨明其作用。
此辨智照之用,而曰无相无知者,何耶?果有无相之知、不知之照,明矣。
这种辨别智慧的观照作用,为什么要说它是无相无知呢?确实存在着无相的觉知、无知的观照,这个道理已经很明白了。
此征显般若实相之体,以为发论之端也。此者,指上引二经,乃辨智照之用。既有智有用,则应有相、有知可也,而云无相、无知者何耶?由是观之,实有离相之知、亡知之照明矣,但非心识思量可及也。
上面引用的两部经,显露出般若智慧的真实样貌,这是我们展开讨论的起点。这两段经文说的是智慧观照的作用。既然有智慧、有作用,按理说应该有个具体的形象、有个能知的意识才对,为什么经中反而说“没有形象、没有认知”呢?由此看来,确实存在着超越形象的真知、放下认知的明照啊,只是这种境界不是靠普通心思揣度能够达到的。
何者(微顯上義)?夫有所知,則有所不知(此凡情也)。以聖心無知,故無所不知。不知之知,乃曰一切知。故經云:「聖心無所知,無所不知。」信矣。
什么是微妙显现的至高真理呢?我们凡夫只要有了主观认知,就必然存在认知的盲区。而圣者的智慧超越了主观认知,所以能洞悉一切。这种超越认知的知,才是真正的无所不知。所以经上说:“圣者的心无所知,却又无所不知。”这话确实真实不虚。
(微妙显现的至高真理) (这是凡夫认知的特点)
此征明无知之义也。约理而推,夫有所知之境,则滞于一缘,则有不知之地。此心境未泯、对待未忘,乃凡情也,拟之圣心则不然。以圣心虗灵绝待,境智双忘、能所俱绝,是为无知。以无知之知光明徧照,故无所不知。以不知之知,故曰一切知。故《思益经》云:「圣心无所知,无所不知。」信矣。由无所知,故无所不知耳,岂有心之知而可及哉?
这里说明的是“无知”的真正含义。从道理上讲,只要还有能认知的对象,心就会卡在某一个境界上,自然就有无法通达的地方。这种心境对立、主客分别的状态,是凡夫的认知方式。圣者的心境则完全不同——因为圣心空灵自在,超越一切对立,既没有能认知的心,也没有被认知的境,这就是真正的“无知”。正因具备这种无知的智慧,才能光明普照而无处不觉。这种不知之知,才称得上是一切知。《思益经》说得好:“圣心无所知,却又无所不知。”确实如此啊!正是由于放下了一切认知的执着,才能通达万物。凡夫用思维心去认知,怎么可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
是以圣人虗其心而实其照,终日知而未尝知也。故能默耀韬光,虗心玄鉴,闭智塞聪,而独觉冥冥者矣。
所以得道的人内心清净而觉照分明,整天都在认知万物却不执着于认知。因此能够收敛光芒、隐藏智慧,以空明的心体察万物玄机,关闭感官和思虑,独自在寂静中保持清醒觉知。
此释圣心无知之所以也。以圣人惑无不尽,故虗其心;真无不穷,故实其照。此实智内证也。由内证之实,故权智外应,则终日知而未尝有其知也。由其体用双彰、权实并运,故能默耀韬光,不用其知。虗心玄鉴,故无幽不烛。所以外应群动,则忘知泯照,闭智塞聦,不有其知而内与理冥。真知独照,故曰独觉冥冥。此所谓无知无所不知也。
这是解释圣人之心为何看似无知的道理。因为圣人已完全断除所有迷惑,所以内心空明;真理已彻底通达,所以观照圆满。这是真实智慧的内在体证。
由于内在证悟的充实,自然生起随缘应变的智慧,虽然整天都在认知万物,却不执着于自己的认知。正因为本体与作用同时显现、实智与权智相辅相成,所以能收敛光芒,不显摆自己的智慧。
内心澄澈如明镜,因此没有照不透的幽微。当应对外界纷扰时,能放下认知、停止分别,关闭思虑、闭塞耳目的执着,不固守己见而与真理自然相合。
真正的智慧独自朗照,所以说"独自觉悟于幽深之境"。这就是所谓的"无世俗认知,却无所不知"啊。
然則智有窮幽之鑒而無知焉(實智內證),神有應會之用而無慮焉(權智外應)。神無慮,故能獨王於世表;智無知,故能玄照於事外。
真正的智慧能够洞察最幽深的道理,却始终保持无知的境界(这是指内在证悟的真实智慧);灵妙的作用能够应对一切机缘,却从来不需要思虑(这是指外在应对的权变智慧)。因为灵妙的作用不需要思虑,所以能够超越世间表象独自彰显;因为真正的智慧没有知见,所以能够超越具体事物洞见真相。
此分别观照以显权实二智也。实智照理,故有穷幽之鉴。照体独立,心境两忘,故无知焉。神,权智也。俯顺群机,故有应会之用。无思而应,故无虑焉。无思而应,则物不能累,故独王于世表。智无知,则境与心会,触事而真,故能照于事外。是以不住无为、不舍有为,权实双彰、齐观并照,此圣人之心也。
这是通过分别观察来显明两种智慧:根本智和方便智。根本智照见真理,所以具备洞察幽微的慧眼。观照的本体独立存在,心境双亡,因此说是"无知"。神通变化属于方便智,俯就顺应众生根器,所以有应对机缘的作用。无需思虑自然回应,因此说是"无虑"。无思而应,外物就不能牵绊,所以能超然立于尘世之外。智慧无知的境界里,外境与内心交融,遇事即显真如,所以能照见事物表象背后的实相。因此既不滞留在无为境界,也不舍弃有为实践,两种智慧同时彰显,平等观照同时显现,这就是圣者的心境。
智虽事外,未始无事;神虽世表,终日域中。所以俯仰顺化,应接无穷,无幽不察,而无照功。斯则无知之所知,圣神之所会也。
智慧虽然超脱于具体事物,却从未脱离事物本身;心神虽然超越世俗表象,却始终存在于现实世界中。因此圣者能够顺应自然变化,从容应对纷繁万象,洞察所有幽微之处,却不显露刻意的观察痕迹。这正是超越认知的智慧境界,也是圣者心神与万物融通的体现。
此释成二智并运之所以也。以触事而真,故智虽事外,而未始无事。以神虽世表,不舍度生,故终日域中。由夫二智齐观,所以圣人俯仰顺化。故权智应接无穷而不累,实智无幽不察而无照功,此其所以为圣智无知之所知,乃圣智神心之所冥会也。以此而观圣心,则般若之旨昭然矣。
这段解释说明了两种智慧如何同时运作。因为圣者接触事物时能看清真相,所以实相智慧虽然超越现象,却从未脱离现实。神圣境界虽在世间之上,却从不放弃救度众生,因此始终存在于世间。
正是由于两种智慧同时观照,圣人才能够从容应对世事变化。所以:权宜智慧应对无穷变化而不受牵累,实相智慧洞察一切幽微却不显刻意。这就是圣智在无分别中自然了知,是神圣心智的默契领悟。
通过这样理解圣者的心境,般若智慧的精义就清晰可见了。
然其為物(體也)也,實而不有、虗而不無,存而不可論者,其唯聖智乎。
但般若智慧的体性,真实存在却非有形有相,空灵澄澈却非虚无断灭,这种存在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境界,只有证得圣智的觉悟者才能通达。(指般若智慧的体性)
此申明般若体绝有无也。般若本有真实之体,但无相而不可见,故云实而不有。虗灵湛寂而照用常然,故云虗而不无。存而不可论者,义引《庄子》「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以明般若非常情知见之境,故但当存之而不可论,以非言可及也。
般若智慧的本体超越存在与不存在。般若本身具有真实的本质,但无形无相无法看见,所以说它真实存在却不可捉摸。它空灵澄澈而观照作用恒常显现,所以说它虚空却不是不存在。这种只能意会不可言说的特性,就像《庄子》所说的“天地之外圣人存而不论”,表明般若不是寻常思维能够理解的境界,所以只能心存体悟而不可议论,因为这不是言语所能表达的。
何者(微也)?欲言其有,無狀無名;欲言其無,聖以之靈。
什么是“微”呢?想说它存在,它又没有形状、没有名称;想说它不存在,圣人却凭借它获得智慧。
此明般若不属有无也。欲言是有,则无相状,而不可以名貌;欲言其无,而圣人玄鉴万机,应用不缺,故不可以有无名也。
这说明般若智慧既不偏向存在,也不偏向不存在。如果说它存在,它却没有具体形态,无法用名称或相貌来描述;如果说它不存在,它却能映照万物,在圣人运用时毫无欠缺。因此,不能用“有”或“无”这样的概念来界定它。
圣以之灵,故虗不失照;无状无名,故照不失虗。
圣人的心灵,因为空灵所以不会失去观照;没有形相没有名称,所以观照时不会失去空性。
此下明般若寂照一源,体用双彰、权实并显也。虗不失照,则寂而常照,故体不离用。照不失虗,则照而常寂,用不离体。
接下来要说明般若智慧的寂静与观照本是一体,本质和作用同时显现,方便说法和真实义理一并阐明。空性不失观照,所以寂静中恒常观照,因此本质不离作用。观照不失空性,所以观照中恒常寂静,作用不离本质。
照不失虗,故混而不渝;虗不失照,故动以接麤。
真实的本性不会失去觉照,所以虽然混沌却能保持纯净;觉照也不会离开真实本性,所以能够随缘应物却不被现象所染。
此正明权实并着也。由照不失虗,故权智外应,混融万物,而其体湛然而不变。渝,变也。由虗不失照,故实智内证,而不舍度生。麤谓现身三界,随类而应。是以照弥深、用弥广。
这里清楚地说明了方便与真实智慧同时显现的道理。因为观照而不失空性,所以能够运用方便智慧应对外境,与万物浑然一体,而它的本体始终清澈不变。"渝"就是改变的意思。因为空性而不失观照,所以真实智慧在内证悟,同时又不舍弃度化众生。"粗"指的是在欲界、色界、无色界中示现身形,随着众生类别而相应化现。因此观照越深,作用就越广大。
是以圣智之用未始暂废,求之形相未暂可得。
所以圣者的智慧运用从不曾中断片刻,但在一切形象中却丝毫找不到踪迹。
此结成寂照同时之义也。由其权实不二,故圣人弥纶万有、潜历四生,未曾一念舍众生界,其实求其智用之迹而不可得。
这段经文讲的是:佛的智慧本就具备寂静与观照同时存在的特质。因为方便法门与真实法门本来一体,所以圣者(指佛)虽然统摄万物、默默救度一切众生,却从没有动过一个念头说要舍弃众生界。但如果我们想寻找这种智慧运用的具体痕迹,却是找不到的。
故《宝积》曰:「以无心意而现行。」放光云:「不动等觉而建立诸法。」所以圣迹万端,其致一而已矣。
《宝积经》说:“心中没有执着妄念,却能自然展现一切行为。”《放光般若经》讲:“虽安住于无上觉悟的平等境界,却能随缘建立种种现象。”由此可见,圣人的教化方式虽有千差万别,归根结底都是指向同一个真理。
此引二经结成寂照一源之义也。若圣人有心作为,则有形相而可得。由无心意而现行,故现身如水月、说法如谷响,虽可见可闻,其实求之而不可得。由不动等觉而建立诸法,故不离当处而法界弥纶。所以圣迹万端,皆法身弥布,故云其致一而已矣。
这段经文告诉我们:寂静的本体和智慧的运用其实来自同一个源头。如果佛菩萨带着主观意愿去行事,就会留下形迹让人捉摸。正因为他们没有起心动念,所以示现的身影像水中月,讲说的佛法像山谷回声,虽然看得见听得到,但真要寻找却了不可得。他们安住于如如不动的平等智慧中显现万法,所以不必离开当下,整个法界都已圆满具足。因此圣贤所有的教化示现,无非是法身遍一切处的展现,归根结底都指向同一个真理。
是以般若可虗而照、真谛可亡而知,万动可即而静、圣应可无而为。斯则不知而自知、不为而自为矣。复何知哉?复何为哉?
般若智慧能让心灵清静,从而照见真相;真谛不需要刻意认知,自然就能明白。纷繁万物在动中就能见其静,圣人的作为看似无为却无所不为。这就是不用求知而自然知晓,不用作为而自然成就的境界。还需要知道什么呢?还需要做什么呢?
此总结般若寂照不二,存泯互融也。由上论圣心如此体用双彰,故般若体虽至虗,可以即虗而照。亡,绝也。真谛之境虽绝相,可以即绝相而知。万动虽纷,可以即动而静。圣应虽无为,可以即无为而为。如此,则圣智不知而自知、不为而自为矣。由其存泯互融,故体用不二也。上显双存,下显双泯。复何知哉?复何为哉?其实无知无为也。上本论竟。下问答决疑,有十八段。
般若智慧的本质是寂静与观照合一,存在与空寂相互交融。前面说到圣人的心境这样展现体用两面,所以般若的本体虽然极其空灵,却能在空灵中观照万物。亡,是指超越形相。真理的境界虽然超越一切相状,却能在超越中如实认知。万事万物虽然纷纭变幻,却能在变动中保持寂静。圣人的应化虽然无所造作,却能在无为中自然作为。这样,圣人的智慧不需要刻意认知而自然明了,不需要刻意作为而自然成就。正因为存在与空寂相互交融,所以本体与作用从不分离。上文显明二者并存,下文显明二者俱寂。还需要什么认知呢?还需要什么作为呢?根本上就是无认知无作为。以上是正文部分。接下来通过问答消除疑惑,共分十八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