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法的大框架，首先要明白它的宗旨和方向……这里就详细说说。总的来说分为两大宗派：大乘和小乘。

先看大乘，它里面又分三宗：

第一是法相宗。经论里广泛建立无数的法门，比如五蕴、十二处、十八界、十二因缘、六波罗蜜等等……有八万四千种法门。像《解深密经》《瑜伽论》等，主要讲的就是法相。凡是经论里说到各种现象、差别、名目、数量的，都归这一宗。

第二是破相宗。像各部《般若经》以及《十二门论》等，说一切法的本质和现象都是空的，有和无两边都要破除。

第三是法性宗。像《华严经》《涅槃经》《维摩经》《楞伽经》以及《起信论》等，说一切法既不是空，也不是有，也可以说也有也空。意思是：迷失了真实，生起虚妄，就感觉一切都有；收摄虚妄，回归真实，就明白一切都是空。从世俗角度看，是有的；从真理角度看，是空的。就像做梦时觉得有，醒来就明白是空。诸法没有实在的自我，这就是空；但因果不虚，所以还是有。空离不开有，有本身就是空；有离不开空，空也就是有。像这样广泛地阐述空和有的道理，没有边际。

所以，诸佛菩萨因为慈悲，所以进入“有”的世界；因为智慧，所以观察“空”的道理。因为观察空，所以虽然进入有，却不会被污染；因为慈悲，所以虽然证悟空，却不会执着。

凡夫大多执着于“有”，小乘行者大多执着于“空”。能同时远离这两种执着，才是真正的大乘。

第二是小乘，它有二十个部派，宗旨和方向各不相同……这里就省略不说了。

现在这部《维摩经》，就属于第三宗——法性宗。因为这部经里说，芥子能容纳须弥山，小小的方丈室能容纳大千世界，这都是为了表达法性圆融、没有障碍的道理。

如果能悟入这第三宗，那么对于佛法就不会有停滞、障碍等等的争论了。诸佛说“有”，这个“有”不妨碍“空”；诸佛说“空”，这个“空”也不妨碍“有”。所以《中论》的偈子说：

不生也不灭， 不常也不断， 不一也不异， 不来也不去。 能这样讲说因缘， 就能很好地息灭种种无意义的争论。 我向佛顶礼， 佛的教法在所有说法中是最第一的。

从这段经文开始，我们来具体说明这部经的核心思想。自古以来，圣贤们都判定这部经，是以“不可思议的解脱”作为根本宗旨。这主要是因为前面讲到的“法性”没有障碍，它不是空，也不是有，既是空也是有，既不是恒常不变，也不是断灭消失，等等。所以称之为“不可思议的解脱”。这不是凡夫或小乘修行者能够揣测衡量的。心思和言语都无法触及，所以叫“不可思议”。不滞留在空或有等任何一边，所以叫“解脱”。这部经从头到尾，总共有五种“不可思议”，大致可以涵盖全部内容。是哪五种呢？第一是“理不可思议”，第二是“行不可思议”，第三是“报不可思议”，第四是“用不可思议”，第五是“教不可思议”。第一，“理不可思议”，指的是“非空非有、不常不断”等中道真理，也就是真如法性。经上说：“一切法都是‘如’。”甚至弥勒菩萨也是“如”。“没有来的样子，却来了；没有见的样子，却见了。”等等，这些都是“理不可思议”。第二，“行不可思议”，指的是菩萨“无所住”的修行。经上说：“身处生死轮回，却不造作染污的行为；安住涅槃境界，却不永远寂灭。”这是菩萨的修行，不是凡夫的修行，也不是声闻缘觉的修行。菩萨的修行不是清净的，也不是污垢的。这些关于菩萨修行的描述，都是“行不可思议”。第三，“报不可思议”，就是经文后面所说的佛身的功德、十方清净佛土等等。这些都是“报不可思议”。第四，“用不可思议”，就是经文后面所说的神通变化，比如：把宝盖合起来展现佛土、经常托举着大众、从香积佛国取来饭食、向须弥山借座位等等。这些都是“用不可思议”。第五，“教不可思议”，指的是经文的名句、文字、巧妙的言辞，能够很好地诠释和显发那不可思议的真理。所以经上说：“哪怕只是四句偈颂，它所含的功德也是无量无边的。”这就叫做“教不可思议”。这五种“不可思议”的先后顺序是这样的：一切事物和道理，都以“理”为根本，所以第一是“理不可思议”。想要领悟这个“理”，必须依靠实际的修行，所以第二是“行不可思议”。修行不会白费，必定能感召果报，所以第三是“报不可思议”。果报不是徒然的，必定能生起妙用，所以第四是“用不可思议”。妙用不会空设，必定能产生教法，所以第五是“教不可思议”。大致上就是这样，其余的都在经文里。**经文说：“如是。”** **解释是：** 一切佛经的开头都有“如是”这两个字，是有深刻用意的。这两个字也总括了所有佛法的道理。这里简单做三种解释。第一种解释：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诸佛所说的法没有不同，所以叫做“如”。所说的都符合真理，没有错误，所以叫做“是”。第二种解释：一切事物的真实相状，从古到今没有改变，所以叫做“如”。依照这个“如”而宣说，所以叫做“是”。第三种解释：阿难尊者所传述的，与佛所说的没有差异，所以叫做“如”。远离了一切过失，所以叫做“是”。**经文说：“佛。”** **解释是：** “佛”是“佛陀”的简称，汉语意思是“觉”。觉有两种：一种是“本觉”，一种是“始觉”。“本觉”就是法身佛，以真如法性作为本体。本性是清净的，就像摩尼宝珠一样。一切众生本来都具有，完全平等。只因为众生从无始以来，从真实中生起虚妄，顺着水流迷失了源头，追逐枝末失去了根本。污垢和障碍蒙蔽覆盖了自己的本性，本来的真佛就成了凡夫，受很多苦恼。但只要一念觉悟，污垢和虚妄当下就被遣除，本性清澈明净，这就叫做“佛”，除此之外并没有得到什么新的东西。所以经上说：“乃至没有一点点法可以得到。”“这个法是平等的，没有高下之分，这就叫做无上正等正觉。”这部经也说：“如果弥勒菩萨证得了觉悟，那么一切众生也都应该证得。为什么呢？因为一切众生也都会进入寂灭。为什么呢？诸佛知道一切众生，本来就是寂灭的，不需要再去寂灭什么。”甚至说“寂灭就是觉悟，因为寂灭了一切表象。”《华严经》等经典说：“佛的心、众生的心，这三种法，既不是同一个，也不是分开的；既不是完全一样，也不是两个东西。众生离不开佛，佛也离不开众生。”像这样的经文，说的就是“本觉佛”，是断除了烦恼障而证得的。“始觉佛”，指的是卢舍那报身如来，以“四智”作为本体。从根本上说，智慧就是佛的本体，因为智慧是能够证悟觉悟的主体。如果从相关联的角度来说，那么功德、相好、无漏的五蕴，总合起来就叫做“佛”。这在经论中有广泛说明，一切菩萨经过三大阿僧祇劫的修行，十地圆满，断除了所知障，就叫做“始觉佛”。

经文说：众人不请求，菩萨却主动来帮助，让他们得到安宁。解释是：小乘的凡夫，慈悲心不够，智慧也浅，一定要等别人恳切请求，才肯说法。菩萨不是这样。菩萨观察到众生因缘成熟、根器适合，就主动来做不请之友，能帮助众生脱离生死的危险，获得涅槃的安稳。就像影子自然映在清澈的水里，慈爱的母亲会主动奔向婴儿一样。经文说：达到了无所得的境界，安住于无生法忍。解释是：这说明菩萨证得了无生法忍。“逮”是达到、至于的意思。“起”是生起的意思。“忍”是忍可、认可的意思。这说明菩萨的阶位，登上了八地，到达了无所得、无生的境界，内心认可、印可了一切法本来就是这样，无生无灭，没有实在的法可得。所以他能作忍辱仙人，被节节肢解而心不动摇；也能作摩纳仙人，在燃灯佛前得到授记，这都是这个阶位的境界。经文说：深入理解缘起的道理，断除各种邪见。对于“有”和“无”这两种极端的见解，再也没有残留的习气。解释是：佛法最根本的道理就是因缘。为了区别于那些否定因果、见解邪僻的外道断灭见，所以有这段经文。所说的“缘起”，就是指十二因缘，以及十因、六因、四缘等。一切因缘的道理，都超不出这个范围。如果能深入理解佛法的因缘深理，就叫作正见。所以说“断诸邪见”。所说的“有無二邊”，意思是：因缘没有主宰，所以不是“有”；业果不会消失，所以也不是“无”。如果固执地认为一定是“有”或一定是“无”，都叫作边见。所以下文说：没有我，没有造作者，没有承受者，但善恶的业报也不会消失。经文中的“断”字，包括了邪见和有、无二边。这样就是脱离了有、无两种边见，契合了非有非无的中道，这是菩萨的正见。清除得干干净净，没有残留，所以说“无复余习”。“习”就是习气。经文说：善于了知众生过去未来的去向，以及他们内心的活动。解释是：“往”指过去，“来”指未来，“心所行”指现在。菩萨用宿命通，知道众生过去的事情，这叫“善知往”。用天眼通，知道众生未来的事情，这叫“善知来”。用他心通，知道众生现在内心的活动，因为涉及心所，所以说“心所行”。“趣”就是趣向，意思是知道众生三世事情的趋向。经文说：所有做的事情，都不会白费。解释是：“唐”是虚的意思，“捐”是弃的意思。菩萨用心，没有一念是虚弃的。经文说：凭借佛的威神之力，让诸多宝盖合成一个宝盖，普遍覆盖三千大千世界。解释是：这是合多为一，展小为大的神通。先说合多为一：是把五百个宝盖合成一个宝盖。这体现了真如法性圆融无碍，没有固定形态，没有分别二相，所以能合多为一，展小为大。多不一定是多，这是菩萨的观照。一不一定是一，这是凡夫、小乘的观照。虽然合成了一个宝盖，但五百个宝盖依然宛然存在；五百个宝盖宛然存在，却又只是一个宝盖。这就像一丈见方的房间里，文殊菩萨等进入后，房间显得宽广得能容纳十方世界，凡夫小乘无法理解，只看到是一丈见方的房间。这房间对凡夫小乘来说没有变小，对文殊菩萨来说也没有变大。圆融的法性，大概就是如此吧。下面许多文句的道理都与此相同。展小为大的道理也可以此类推。又可以表示空、有二门：多代表“有”，一代表“空”。空不一定是空，可以展开一为多；有不一定是“有”，可以合多为“一”。有不离开空，所以能从五百个宝盖中看到一个宝盖。空不离开有，所以能不离开一个宝盖而见到多个宝盖。维摩诘经的核心要旨，自始至终都是这样。经文说：能够善于分别一切法的相状，而安住于最高的真理毫不动摇。解释是：八万四千法门叫作“诸法相”。我空、法空的真如之理叫作“第一义”。这两句话可以从三个角度来理解：一是空有门，二是寂用门，三是自他门。第一，空有门：分别法相是“有”，安住第一义不动是“空”。说法而不动，是“有”不妨碍“空”；不动而说法，是“空”不妨碍“有”。这不同于凡夫执着“有”而不懂“空”，也不同于小乘执着“空”而不起“有”的妙用。第二，寂用门：分别法相是“妙用”，安住第一义不动是“寂灭”。寂灭而常起妙用，虽然不动却能说法；妙用而常归寂灭，虽然说法而心不动摇。凡夫则是动而不寂，小乘则是寂而不动。第三，自他门：为了自利，所以证悟真理而不动；为了利他，所以说法而不执着。说法时不执着于“有”，也不执着于“无”，意思也和上面一样，是远离有、无二边，行于中道。经文说：当初在菩提树下，以威力降伏魔军，证得甘露般的寂灭，觉悟成道。解释是：说“佛树”，也叫菩提树。佛在这棵树下证得菩提果，所以叫菩提树。在树下成佛，所以也叫佛树。说“降魔”，是降伏了四种魔。菩提佛果滋润身心，永远消除热恼，所以叫作“甘露”。生死的大流息灭了，所以叫作“灭觉”。觉就是佛，所以叫“成”。经文说：没有心、意、受、行的造作，却能完全摧伏一切外道。解释是：积集叫作“心”，思量叫作“意”，领纳叫作“受”，造作叫作“行”。证得佛果时，如如不动，这些心所活动都息灭了，所以叫作“无”。用这样的妙理来降伏外道，哪里是靠蛮力来降伏的呢？经文说：诋毁和赞誉都不能动摇他，如同须弥山一样稳固。解释是：赞叹佛平等不动，八风吹不动，如同须弥山。所说的“八风”是：一利，二衰，三毁，四誉，五称，六讥，七苦，八乐。这八种境界能摇动人心，就像世间的八风吹动万物一样。经文中举出“毁”、“誉”两种，就包含了其余六种。

经文说：谁听说人中之宝会不恭敬接受呢？

注释说：佛是人中的珍宝，稀有难得见到，所以用珍宝来比喻。孰就是谁的意思。谁听说人中之宝的名号，会不恭敬地重视和接受呢？

经文说：每个人都看见世尊就在自己面前。

注释说：这是赞叹佛身的功德，与凡夫、小乘人不同。法身圆满应化，就像一个月亮升上天空，所以说每个人都能见到。佛身平等，不背弃任何众生，所以说在每个人面前。佛用一种声音说法，众生各自理解，道理也和这个一样。

经文说：不执着于世间，就像莲花一样，总是善于安住于空寂的境界。

注释说：这是赞叹如来能在染污中成就清净。下面这句解释上面那句。总是观察一切事物本质是空而且寂静的，游历在世间，却不被污染，处在淤泥中却永远清净。

经文说：通达一切事物的真相，没有障碍，向虚空一样无所依凭的如来顶礼。

注释说：真谛和俗谛都是空的，所以说“无所得”。万物依托虚空，虚空本身没有依托。一切事物依托实相，实相的本性没有依托。

经文说：众生的种类，就是菩萨的佛土。

注释说：众生是成就佛土的因缘。从因缘中来说佛土，所以把众生当作佛土。道理是怎样的呢？佛土的根本在于慈悲心。慈悲心由众生而生起。必须要有众生，慈悲心才能生起。必须依靠慈悲心，才能得到清净的佛土。从结果推究根本，说众生就是佛土，不也是很合适的吗？再者，因为众生生起慈悲心，才能得到清净佛土。如果只是一味地观察空性，终究得不到佛土。所以下面用比喻说：要在平地上建造宫殿，才能随心所欲没有障碍。如果在虚空中，终究不能建成。用“人”比喻菩萨的空性智慧。用“二”比喻平地。用“有”比喻建造宫殿。用“修净土”比喻。这就是说，既要依靠空性智慧，也要依靠实际的地基，宫殿才能建成。既要具备空性的智慧，也要有实际的行动，才能修成净土。因为有慈悲心，所以能进入世间广度众生。因为有智慧，所以能观察空性而不执着。有慈悲和智慧，不偏执于空或有，两者并行，契合这个普遍的道理，净土就能得到。乃至说“直心是净土”等等，道理都是这样。既不偏于空，也不偏于有，就是直心。执着于有或执着于空，都会成为偏颇。乃至下文说：随着他的心清净，佛土就清净。都和这个意思相同。由此可知，一念直心，十方世界顿时清净。一念偏颇，污垢秽土就立刻生起。净土这一章的大纲就是这样。

经文说：于是佛用脚趾按地，当时三千大千世界，立刻出现了成百上千种珍宝庄严装饰，就像宝庄严佛的无量功德宝庄严土一样。

注释说：这说明清净和污秽两种国土，不是同一个也不是两个，不是完全一样也不是完全分离。因为心清净，所以在污秽中看见清净。因为心污垢，所以在清净中看见污秽。严格来说，用佛的眼睛看，佛土永远是清净的。用凡夫的眼睛看，佛土永远是污秽的。现在想要把污秽变成清净，假借按地作为因缘。也说明虚妄是从真实中生出，污秽是从清净中产生。所以下面的经文说：从无住的根本建立一切法。有人问：清净和污秽两种国土，究竟是同一个本体，不同的看法？还是不同的本体，不同的看法？还是根本没有本体，只是虚妄的见解？古代有位高僧安法师解释说：清净和污秽两种国土，说它们是同一个实体，不对。说它们是不同的实体，也不对。说它们没有实体，也不对。所以说，清净和污秽的显现有亏有盈，是因为不能说它们是不同的实体，探究其根源则归于空寂。不能说它们没有实体，是因为因缘和合的现象确实存在。

经文说：就像诸位天人共用一个宝器吃饭，随着他们各自的福德不同，看到的饭的颜色也有差异。

注释说：饭的本身是一样的。诸位天人的福德厚薄不同，所看到的饭的颜色好坏也不一样。佛土也是这样。清净和污秽本是一体，随着众生各自的垢染或清净不同，所看见的也各不相同。世尊常说：水的本体是一样的。天人因为福德深厚，看见的是琉璃珍宝。人的福德次一等，看见的是清澈可用之水。鱼龙等福德更差，看见的是房舍洞穴。饿鬼因为恶业，只看见脓血和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