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论序疏
吉藏制
僧睿是魏群长乐人也。少出家,依僧贤法师为弟子。甞听中山康僧朗讲,每兴讥难,师深相秤述。年二十四,历游名邦,常弘讲说,方简高洁。一方云:「芳简高结,氷霜掺操。」什至长安,因从请业。门徒三千,入室唯八,睿为首领。文云「老则融睿,少则生肇。」什叹曰:「传吾业者,寄在道融、昙影、僧睿乎。」什翻《成实论》竟,命睿讲之。谓道融曰:「此诤论中有七处破阿毘昙,在言小隐。能不问我,可谓英才。」融曰:「其人思力有分,未必咨禀。」遂剖折无遗,众益嗟重。天子姚兴闻睿景行,问安城侯姚嵩曰:「睿何如人?」嵩曰:「业卫之松柏也。」后自引睿见之,谓嵩曰:「斯乃四海之标颁,岂独业卫乎?」于是美声遐扇流于远迩。着《中论》、《大智论》及《成实论》、《禅经》等序,雅传于世。春秋六十有一。作《中论》序非止一人,昙影制义疏序,河西道朗亦制论序。而睿公文义备举、理事精玄,兴皇和上开讲常读,盖是信而好古、述而不作。但文有微隐,余略释之。就斯一序,裁为七分:一通标人法、二释名题、三序论缘起、四叹释功能、五述注论青目、六广叹四论、七作者自谦。「中论五百偈」,标所造法也。「龙树菩萨」,序能造之人也。道不孤运,弘之由人,故前明所弘之道,后序弘道之人。又题中论五百偈者,重其法也。龙树菩萨者,尊其人也。又初句简二边之法也,后句别小乘之人也。所言中论者,玄义具述。今既释序,略明五意:一者斯论定佛法之偏正、判得失之根原,是以龙树标中论名也。二者斯文论中实之理,从所诠理实得名,故云中论。〈业品〉云「此论所明义,离于断常见,故云中论。」三者龙树所作凡有三论:一《无畏》之广;次《十二》之略;今是折中之说,故秤中论。四者以文表义,斯论前无缘起、后略余势,但有正文,以文表义理,故秤中论。五者龙树大士是中道人,中道人所制作,从人立名故秤中论。五百偈者,前标其名,今序偈数。偈有二种:一是首卢偈,谓胡人数经法也,则是通偈。言通偈者,莫问长行偈颂,但令数满三十二字则是偈也。二者别偈,谓结句为偈,莫问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但令四句满便是偈也。偈者,外国具音应言竭夜,或秤祇夜,今示存略但秤为偈。偈者,句也颂也。又言偈者,此土汉书亦有此音,训言竭义,谓明义竭尽,故秤为偈。但结句秤偈凡有二种:一路伽偈,谓颂长行偈也;二伽陀偈,谓孤起偈也。此论秤偈者,通别二中谓别偈也,后二之文谓孤起偈也。五百者,即文审之凡四百四十六偈,或是全其大数、或翻之不尽,以本为名故秤五百。众经及论文有三焉:一但长行,即《百论》也;二但有偈,斯文;三具二种,《十二门论》之流。龙树《十住毘婆沙》云「或有乐长行、或有乐偈颂、或有乐杂说庄严章句者,所好各不同,我随而不舍。」论三既尔,经义例然。龙树者,依梵音应云伽那馥力叉,伽那者龙也,馥力叉者树也。《智度论》云「童笼磨者龙也,馥力叉是树通名也,别名阿阇那,如此间梨李树等。」问:龙树是何位之人?答:圣迹无方,高下未易可测,仅依经传叙其浅深。睿公云:「功格十地、道摸补处,是穷学之人。」传云「智慧日已颓,斯人令再耀。世昏寝已久,斯人悟令学。外国为之立庙,事之若佛。安知非佛示为菩萨乎。」匡山远法师云:「名贯道位,德备三忍,亦十地高仁也。」依《楞伽经》,大慧菩萨问:「世尊灭度后,佛法何人持?」佛答:「大慧汝当知,南天竺大国中有大德比丘,名龙树菩萨。为人说大乘无上法,能破有无见,住初欢喜地,往生安养国。」释此语不同,旧云:龙树是初地人。关内姚道安学《智度论》云:「此是龙树引众生令入初地,而实是十地人也。」问:何依人也?答:若云初地则二依人也,若是穷学则第四依人。问:云何是四依?答:且依一判。如小乘见道前具烦恼人是一依,须陀洹、斯陀含是二依,阿那含是三依,罗汉第四依。约大乘望十回向是一依,初地至七地是二依,八九地是三依,十地第四依。如楞伽是第二依,如睿师是第四依。以释迦佛法无别菩萨僧,龙树是出家之人,故依小乘位分之。名贯道位者,菩萨位之通名也。德备三忍,谓信、顺、无生也。问:龙树更有异名耶?答:有。《顺中论》是天亲所作。言顺中论者,广引《大品》等经证释八不。八不则是中道,依文释义,故云顺中论。《顺中论》云「龙胜菩萨非龙树也」,今宜会之。以龙成其胜道故云龙胜,盖但叙其未字。前则道俗双举,故义无所害。
僧睿是魏郡长乐人。年轻时出家,拜僧贤法师为师。曾听中山康僧朗讲经,常提出质疑辩难,师父深为赞赏。二十四岁时游历各地,常弘扬佛法,品行高洁。有人说他“风范清高,操守如冰霜”。鸠摩罗什到长安后,便跟随求学。罗什门下弟子三千,得真传者仅八人,僧睿位居其首。文献记载“老辈推重道融、僧睿,年轻则推僧肇、道生”。罗什感叹道:“能传承我学问的,大概就是道融、昙影、僧睿吧。”罗什译完《成实论》后,让僧睿讲解,并对道融说:“这部论中有七处破斥《阿毗昙》,表述较为隐晦。他能不向我请教就理解,可称英才。”道融说:“他思考能力有限,未必真懂。”结果僧睿剖析毫无遗漏,众人更加叹服。后秦皇帝姚兴听闻僧睿德行,问安城侯姚嵩:“僧睿是怎样的人?”姚嵩答:“是佛门中的松柏。”姚兴亲自接见后对姚嵩说:“这乃是天下楷模,岂止是佛门栋梁?”于是美名远扬。著有《中论》《大智度论》《成实论》《禅经》等序言,流传于世。享年六十一岁。
为《中论》作序者不止一人,昙影撰有义疏序,河西道朗也作过论序。但僧睿的序文言辞完备、义理精深,兴皇法师讲经时常诵读,可见其信而好古、述而不作的风格。因文字稍有隐晦,我略作解释。将此序分为七部分:一总述人与法、二解释题目、三说明著论缘起、四赞叹论典功能、五记述青目注释、六广赞四部论典、七作者自谦。
“中论五百偈”标举所述教法,“龙树菩萨”指明造论之人。道法需人弘扬,故先明所弘之道,后述弘道之人。又题目先标《中论五百偈》是尊重法义,后标龙树菩萨是尊崇其人。同时前句简别偏离中道的见解,后句区分小乘修行者。
所谓《中论》,其深义已详述。现就释序略说五点:一者此论判定佛法的偏正、明辨得失根源,故龙树以“中论”为名;二者本文论述中道实相之理,依所诠释的真理立名,故称中论;三者龙树所作有三论:《无畏论》为广本,《十二门论》为略本,此论折中,故称中论;四者以文显义,此论前无绪论、后无结语,唯以正文彰显义理,故称中论;五者龙树大士奉行中道,依人行立名故称中论。
“五百偈”前标名称,今释偈数。偈有两种:一是首卢偈,指印度人计数的单位,属通偈。所谓通偈,不论长行或偈颂,满三十二字即为一偈;二是别偈,指句式整齐的偈颂,不论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以四句为一偈。偈在梵语中本音为“竭夜”或“祇夜”,今简称为偈。偈即诗句、颂词。又汉语亦有此音,意为彻底阐发义理,故称为偈。句式偈分两种:一为重颂偈,复述长行内容;二为孤起偈,独立发起新义。本论所称偈颂属别偈中的孤起偈。
“五百”之数,实际检核为四百四十六偈,或是取整、或未全译,依原本称五百。经论体裁有三:一唯长行如《百论》;二唯偈颂如此论;三兼备二者如《十二门论》。龙树《十住毗婆沙论》说:“有人喜长行,有人爱偈颂,有人好藻饰,随顺众生心,我皆不舍弃。”论典既如此,经义亦同例。
龙树依梵音应作“伽那馥力叉”,伽那即龙,馥力叉即树。《大智度论》载:“童笼磨为龙,馥力叉是树的通称,别称阿阇那,如同此间的梨李等树。”问:龙树证何等果位?答:圣者境界难测,仅依经传略述。僧睿说:“功德等同十地,道行近似补处菩萨,是究竟圆满的修行者。”传记云:“智慧日渐衰微,此人令其重光;世间沉迷已久,此人唤醒学人。天竺为之立庙,奉若佛陀。安知非佛化现菩萨?”庐山慧远法师说:“名实契合道位,德行具足三忍,亦是十地圣贤。”依《楞伽经》载,大慧菩萨问:“世尊灭度后,何人护持佛法?”佛答:“南天竺大国有大德比丘,名龙树菩萨。为人演说大乘无上法,破斥有无二见,住初欢喜地,往生安乐国。”对此解释不同:旧说龙树是初地菩萨;关内姚道安研习《大智度论》认为:“此为引导众生入初地,实是十地圣人。”问:属何依止阶位?答:若初地属二依人,若究竟学者属四依人。问:何为四依?答:依小乘判:见道前具烦恼者初依,须陀洹至斯陀含二依,阿那含三依,阿罗汉四依。大乘判:十回向初依,初地至七地二依,八九十地三依,十地四依。《楞伽经》说为二依,僧睿判为四依。因释迦佛法中无别立菩萨僧团,龙树既出家,故依小乘位次判定。“名贯道位”是菩萨阶位通称,“德备三忍”指信忍、顺忍、无生忍。
问:龙树尚有别名否?答:有。《顺中论》为世亲所作,广引《大品般若》等经证释八不思想。八不即是中道,依文解义故称《顺中论》。其中称“龙胜菩萨”而非龙树,当知“龙胜”指以龙证胜道,实为同一圣者。前文道俗并举,义理并无相违。
「以中为名者」下,第二释论名题。但论有广略二本,略但云「中论」,广则加以「观」也。然斯广略皆有其义。所言略者,谓理教义也。中是所诠之理,论是能诠之教,斯无理不摄、无教不收。问:何由尔耶?答:所诠之中则三种中道,世谛中、真谛中、非真非俗中。能诠之教即论此三中,是以无教不收、无理不摄。所言广本具三者,中,诸佛菩萨所行之道。观,谓诸佛菩萨能观之心。诸佛观辨于心、宣之于口,秤之为经;菩萨观辨于心、宣之于口,目之为论。要具斯三,义乃圆足。玄章内已释之。但中有三:一者对断常之偏明中,此是对偏中。二者尽偏中,立于中名,欲尽于偏病,故名尽偏中。又一意,亦为偏病尽得有于中也。问:尽偏、对偏及绝待中,此三何异?答:玄意已明,今重略叙。尽偏中者,盖是洗净断常,故强名为中。虽尽于偏而有于中,如经云「众生起见凡有二种:一断、二常。」无常无断乃名中道。对偏中者,此约所诠之理对破偏病,故名为中。绝待中者,凡有二种:一者如《涅槃》云「有小涅槃、有大涅槃。小涅槃者,待苦说乐。大涅槃者,绝此苦乐,乃名大乐。」此之绝待犹是待义。二者此绝待涅槃不可说其苦乐,不知何以美之,强名为乐乃秤大乐,方是绝待乐。中义亦然,须深见此意。问:独空与绝待中何异?答:人多不体独空之旨。但依《智度论》文,十八空是对有明空,秤相待空;非空非有无所因待,秤为独空。今谓盖是一种方言,寻独空意不然。以本来毕竟无所有,唯有实相法性,故秤为独。正宗尔也。《摄大乘》云「真如独存」,亦同此意。问:何故此独作空名说耶?答:以毕竟无一切患累有法,故秤为空。《大集》云「不可说故、无相貌故,名为空。」《法华经》云「终归于空」,义亦如是。
接下来是《中觀論疏》这段文字的现代白话翻译:
这部论用“中”来命名,是第二层解释论题的含义。这部论有广、略两种版本,简略的版本只称作《中论》,广义的版本则加上了“观”字。不过,无论是广本还是略本,都有其深意。
所谓略本,是从理和教两方面来说的。“中”是所要阐明的真理,“论”是能阐明真理的教言。这样,就没有真理不涵盖,没有教言不收纳。有人问:为什么能这样呢?回答是:所阐明的“中”包含三种中道——世谛中道、真谛中道、以及非真非俗的中道。能阐明这些的教言,就是论述这三种中道的论,因此它能收纳一切教言,涵盖一切真理。
所谓广本具备三个要素:“中”,是诸佛菩萨所实践的道路;“观”,是诸佛菩萨能观照的心。诸佛将观照明了于心中,用口宣说出来,就称之为“经”;菩萨将观照明了于心中,用口宣说出来,就称之为“论”。必须同时具备这三个要素,意义才算圆满。这一点在玄章里已经解释过了。
关于“中”,有三种含义:第一种是针对“断见”和“常见”这两种偏颇见解而阐明中道,这叫做“对偏中”。第二种是“尽偏中”,之所以建立“中”这个名称,是为了彻底消除偏颇的毛病,所以称为“尽偏中”。还有一种理解,也是指偏颇的毛病除尽了,才得到了“中”。有人问:“尽偏中”、“对偏中”以及“绝待中”,这三者有什么不同?回答是:玄章的意思已经说明,现在再简要地叙述一下。“尽偏中”,是指洗净了断、常的偏执,所以勉强安立一个“中”的名称。虽然除尽了偏执,但还有一个“中”存在,就像经上说的:“众生生起的见解主要有两种:一种是断见,一种是常见。”没有常见也没有断见,才叫做中道。“对偏中”,这是就所阐明的真理来对治、破除偏颇的毛病,所以称为“中”。“绝待中”则有两种:第一种,如同《涅槃经》所说:“有小涅槃,有大涅槃。小涅槃,是相对于苦而说的乐。大涅槃,是超越了这种苦与乐的相对,才称为大乐。”这种绝待,还是一种相对的意味。第二种,这种绝待的涅槃,无法用苦或乐来形容,不知道用什么美好的词来称赞它,勉强称之为“乐”,才称为大乐,这才是真正的“绝待乐”。“中”的道理也是这样,需要深刻领会这个意思。
有人又问:“独空”与“绝待中”有什么不同?回答是:很多人没有体会“独空”的旨趣。只是依据《大智度论》的文字,十八空是针对“有”而阐明“空”,称为“相待空”;非空非有,没有任何相对待的,称为“独空”。现在看来,这只是一种特定的说法,探究“独空”的真实含义并非如此。因为从根本上、究竟上来说,一切法都了不可得,唯有实相法性独存,所以称为“独”。这才是正宗的本意。《摄大乘论》说“真如独存”,也是这个意思。有人问:为什么这个“独”要用“空”的名称来说呢?回答是:因为究竟上没有一切烦恼执着的“有法”存在,所以称之为“空”。《大集经》说:“不可言说、没有形相的缘故,名为空。”《法华经》说“终归于空”,其意义也是如此。
就睿师释题有三:一释名、二立名意、三利益。「以中为名者照其实也」,照有二义:一照训显,立此中名显理实也。二盖是以譬题名,非灯无由照了于物、非中名无由显于理实,故云照也。「以论为称者尽其言也」,尽者盖是畅尽无余之名。如小乘有所得之论,破邪未穷、论正不足,盖是有余之说,故不名为尽。与此相违,秤为尽也。盖是论理既穷、其言亦尽,故云尽言;不云无言秤尽。睿师但释中论不明观者,以中是理、论名为教,此二既含,故不释观也。「实非名不悟」下,第二立名意。然至道非中不中、非名不名而立中名者,理虽非中不中,为令物得悟,故强立中名也。「言非释不尽故假论以明之」者,若不假问答以释于言,则宣道之言无由得尽。以假问答申释此言,故宣道之言方得明显。以斯文详之,故知非无言而秤尽言也。然言只是论耳,但令绮互解释,故云言非释不尽假论明之耳。「其实既宣」,第三立名利益。初明理教、次叙得益。其实既宣者,理显也。「其言既明」者,教明了也。「于菩萨之行道场之照」下,辨得益也。以理显言明故因教悟理,则因成果立。又则是《法华》唯显一理、唯教一人也。「朗然悬解」者,借庄周之言以显因果成立之义。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谓是帝之悬解也。斯可叙二义:一者菩萨因成道场照显,则永离生死欣戚,如哀乐之不入。二者有系曰显、无系秤解。有系者,谓断常诸边,秤之为系。诸见既寂,故目为解。
关于睿法师解释经题有三部分:一是解释名称含义,二是说明立名的用意,三是阐述利益。“以‘中’为名是为了照见实相”,照有两层含义:一是照即显现,立此中道之名是为了显明真理实相;二是以譬喻说明经题,如同没有灯就无法照见物体,没有中道之名就无法显明真理实相,故称为照。“以‘论’为名是为了完全表达义理”,尽即是畅达无余之意。如小乘有所得之论,破邪不彻底、显正不圆满,仍属有余之说,故不能称为尽。与此相反,本论可称为尽。因论理究竟透彻,言教亦达极致,故说尽言;并非指无言才称为尽。睿法师只解释“中论”而未说明“观”字,是因中道是理体,论教是言教,二者既已包含,故不另释观字。
“实相非名不悟”以下是第二立名用意。虽终极真理本无中不中、名不名之分,但为令众生领悟,故勉强安立中道之名。“言教非阐释不能尽意故借论说明”,若不通过问答阐释言教,则宣道之言无法完全展现。借助问答申明解释,宣道之言方能清晰显现。由此文可知,并非无言才称尽言。然言说即是论议,为使文义交相辉映,故说“言非释不尽假论明之”。
“实相既已彰显”是第三立名利益。先明理教关系,再述得益情形。实相彰显指真理显现,言教明了指教法透彻。“于菩萨行道场之照”以下阐明利益。因理显教明故藉教悟理,则因果成就。此亦符合《法华经》唯显一理、唯教一人之旨。“朗然悬解”是借庄子之言显发因果成立之义。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称为自然解脱。此处可释二义:一是菩萨因行圆满道场智显,永离生死欣戚,如哀乐不入于心;二是有束缚称显、无束缚称解。所谓束缚,即断常边见,称为系缚。诸见既已寂灭,故名为解。
「夫滞惑生于倒见」者,第三叙造论缘起。就文为二:初叙缘起、次明龙树出世破迷造论。初有二句:一凡迷、二圣失。凡迷者,谓九十六术及起爱之流也。圣失者,执小乘及有所得大乘者也。斯二无失不该。初谓自树失,次禀教迷。凡迷为二:一起迷因、二迷所得果。迷因二句,在果亦然。夫滞惑者,滞谓滞着,则起爱之流也。惑谓迷惑,起见之流也。生死众生以在家起爱、出家起见,则《法华》毒虫之与恶鬼,火宅之内唯斯二物;亦生死根本唯爱与见,如《涅槃》说。「生于倒见」者,前明爱见末,此句次寻其根。所以有爱见者,皆由颠倒横见故生。如《净名》云「善恶由身,身由于贪,贪由分别虚妄,虚妄分别由于颠倒。」是以颠倒所见为在家出家爱见本也。又前句既明有爱有见,后句亦有倒有见。倒则颠倒也,见谓虚妄分别,故末有其二,在本亦两。「三界以之而沦溺」者,此第二次明失果也。起爱见二因,感三界沦溺两果。没水为溺,土陷为沦。《法华》云「如是种种诸苦众生没在其中」,以苦喻大海,故没在苦之内则溺义也。三界无常、舍之崩倒则陷义也。故起爱见两因,感无常苦二果。如《法华》云:恶鬼毒虫二因,感舍之崩倒及火起烧宅二果。睿师全同《法华》意及《维摩》之说也。「偏悟起于厌智」者,第二次辨圣失。凡失重故前明、圣失轻故后辨,则重轻次第。又前是外迷、今辨内惑,亦是外重内轻为次第也。就文为二:一正辨失、二得失互相显释。初中二句:一辨失因、二明失果。失因有二,失果亦两,与上相对也。偏悟者,对上凡迷,故圣秤为悟。若望大乘,故秤为偏,所以云偏悟也。《涅槃》云「二乘之人名为曲见」,又云「若以声闻辟支佛心言无布施,是则名为破戒邪见。」《法华》云「眇目座陋」,眇目者所见不正也,所谓空有二见并皆不正见。王宫实生、双林实灭,谓所见不正。《智度论》云「二乘之空名为但空」,故空见不正。又二乘无有中道正观,如《涅槃》说「但见于空,不见不空。」故不行中道、不见佛性,名为偏悟也。起于厌智者,第二句寻悟之根也。二乘所以偏悟者,由厌生死而欣涅槃。如《法华》云「先取其价,然后除粪。」二乘之人畏老病死,故断贪瞋痴,以求涅槃永灭,故云厌智。「耿介以之而致乖」者,第二次明得果。亦两句:初叙其迷执、次明得果。耿介者,外典文言不同,众师释亦异,然多不体其意旨。今明耿介者,犹志节也,以封执小乘自谓究竟,永不回小心进求大道,故名耿介。以之致乖者,此第二明得果也。既封执小乘,则与大道相乖。所以然者,道实无二而妄谓言二,故乖无二之道。《智度论》云「阿罗汉人于佛道迂回稽留,又复虚言得道。」皆是乖道之义。又道实无生灭,二乘之人谓有烦恼生而灭之得有余,谓有身智生灭之得无余。故《法华》云「分别说诸法五众生灭,则乖无生大道之义。」然二乘既尔,有所得大乘亦然,终言有惑灭解生,犹是小也。「故知大觉在乎旷照」下,此第二得失互相释也。前举大得以显小失。大觉旷照者,此举大得也。对二乘生灭之小,了一切无生毕竟空秤为旷照。又二乘但得人空、不得法空,名为小智;大乘具得二空、秤为旷照。又二乘亦得二空,但是折法明空,故秤小智;大乘得自性空、自相空,秤为旷照。又二乘但得三界内人法空,名为小智;大乘得三界内外空,名为旷照。又二乘但见于空、不见不空,名为小智;大乘见空及以不空,故秤旷照。所言「隘心」者,书云「一人守隘,万夫莫进。」盖是迮小之名也。「照之不旷」下,此广叙小乘之失也。「夷有无」者,夷之训平,不能平除有无二见义也。「一道俗」者,《智度论》云「声闻法中未说生死即是涅槃、众生则是佛。」故二乘不能一道俗也。道则涅槃,俗则生死。「知之不尽未可以涉中途泯二际」者,行山为践、履水为涉,盖是别论耳。今通取行义为涉。二乘之人照理不穷,故不能行于中道也。泯二际者,泯之言灭,谓不能灭于二际也。问:前云一道俗、夷有无,则是泯二际。何故重说?答:睿师深见文意。〈涅槃品〉有二偈:初云「世间与涅槃,无有少分别。涅槃与世间,无有少分别。」此是一道俗之义。次偈云「生死之实际,及与涅槃实际,如是二际者,无豪厘差别。」论既两文,今还叙此二意也。道俗之不夷、二际之不泯,菩萨之忧也。
「执着迷惑源于颠倒见解」这句话,是第三段说明造论缘由的开端。这段文字分为两部分:先叙述缘由,再说明龙树菩萨出世破除迷妄而造论。第一部分有两层意思:一是凡夫的迷执,二是圣者的偏失。凡夫迷执,指的是九十六种外道修行者以及贪爱习气深重之人。圣者偏失,是指执着小乘教法及有所得见的大乘修行者。这两种情况已涵盖所有过失类型。
首先说明自身立场的偏失,其次指出接受教法时的迷惑。凡夫迷执又分两类:一是迷惑的起因,二是迷惑导致的果报。迷惑起因有两方面,果报也是如此。"执着迷惑"中,"执"指顽固执着,属于贪爱习重之人;"惑"指思想迷惑,属于见解偏差之人。生死轮回中的众生,在家者多起贪爱,出家者多起妄见,正如《法华经》所说"毒虫恶鬼"的比喻,火宅之内唯有这两类危害;这也对应《涅槃经》所指"爱欲与妄见是生死根本"。
"源于颠倒见解"这句,前面说明爱见是枝末,此句追溯其根源。之所以产生贪爱妄见,都因颠倒错误认知而生。如《维摩诘经》所说"善恶源于身心,身心源于贪欲,贪欲源于分别妄念,分别妄念源于颠倒认知"。因此颠倒见解是在家出家众生产生爱见的根本。前句既说明有贪爱有妄见,后句也包含颠倒与妄见。颠倒即错误认知,妄见即虚妄分别,所以枝末有两种,根本也有两样。
"三界因此沉沦陷溺"这是第二层说明过失果报。起贪爱妄见两种因,感得三界沉沦两种果。淹没水中称为溺,土地塌陷称为沦。《法华经》说"种种苦难众生沉溺其中",以苦海为喻,故沉没苦海即溺义;三界无常、房屋崩塌即陷义。因此起爱见二因,感得无常与痛苦二果。如《法华经》说:恶鬼毒虫二因,感得房屋崩塌及大火烧宅二果。僧睿法师的见解完全符合《法华经》本意及《维摩诘经》的教说。
"偏颇觉悟起于厌离智慧"这是第二段辨明圣者过失。凡夫过失重故先说,圣者过失轻故后说,按轻重次第排列。又前是外道迷执,今辨内部惑乱,也是外重内轻的次第。这段分两部分:一正明过失,二通过得失互相显发解释。第一部分有两句:一辨明过失起因,二说明过失果报。过失起因有二,过失果报亦二,与上文凡夫情况相对应。
"偏颇觉悟"对应上文凡夫迷执,故圣者称为觉悟。但相对于大乘,故称为偏颇,所以说偏颇觉悟。《涅槃经》云"二乘之人名为曲见",又说"若以声闻辟支佛心说无布施,则名为破戒邪见"。《法华经》说"独眼跛足",独眼喻见解不正,所谓空有二见都不正确。认为佛王宫降生、双树林涅槃是真实存在,皆属见解不正。《大智度论》说"二乘之空名为但空",故空见不正。又二乘缺乏中道正观,如《涅槃经》说"但见于空,不见不空"。因此不行中道、不见佛性,名为偏颇觉悟。
"起于厌离智慧"是第二句追溯觉悟根源。二乘之所以偏颇觉悟,是因厌恶生死而欣求涅槃。如《法华经》说"先讲工价,然后除粪"。二乘之人畏惧老病死苦,故断贪瞋痴,以求涅槃永灭,故称厌离智慧。
"固执心志因此导致背离"是第二段说明所得果报。 also 两句:先叙其迷执,再明得果。"固执心志"在典籍中表述不同,诸师解释也异,但多未体会其深意。今明固执心志,犹如志节气节,因固守小乘自以为究竟,永不回小向大求取佛道,故名固执。
"因此导致背离"这第二句说明所得果报。既固守小乘,就与大道相违背。所以如此,因道本无二却妄执为二,故违背无二之道。《大智度论》说"阿罗汉人于佛道迂回滞留,又虚言已得道果"。都是背离大道的含义。又道实无生灭,二乘之人谓有烦恼生而灭之证有余涅槃,谓有身智生灭之证无余涅槃。故《法华经》说"分别说诸法五蕴生灭,则违背无生大道之义"。然二乘既如此,有所得见的大乘也同样,终究认为有烦恼灭除、智慧生起,仍属小乘境界。
"故知大觉在于广照"之下,是第二段通过得失互相显发。先举大乘功德显小乘过失。"大觉广照"是标举大乘功德。对照二乘生灭小智,了达一切无生毕竟空称为广照。又二乘只得人空、不得法空,名为小智;大乘具足二空,称为广照。又二乘也得二空,但属析法明空,故称小智;大乘得自性空、自相空,称为广照。又二乘只得三界内人法空,名为小智;大乘得三界内外空,称为广照。又二乘但见于空、不见不空,名为小智;大乘见空亦见不空,故称广照。
所谓"狭隘心量"典籍说"一人守险关,万人莫能进",原是狭窄之意。"照鉴不广"之下,广泛陈述小乘过失。"平齐有无"中,平是平衡之意,指不能平等消除有无二见。"统一真俗"指《大智度论》说"声闻法中未说生死即是涅槃、众生则是佛"。故二乘不能统一真俗。真指涅槃,俗指生死。
"认知不彻故未能行于中道泯灭二际"中,行山称践、涉水称涉,原是分别而言。今通取行走之义为涉。二乘之人照理不彻,故不能行于中道。泯灭二际中,泯是灭除意,谓不能灭除二边对立。问:前说统一真俗、平齐有无,即是泯灭二际。为何重说?答:僧睿法师深解文意。《涅槃品》有二偈:初说"世间与涅槃,无少许分别。涅槃与世间,无少许分别"此是统一真俗之义。次偈说"生死之实际,及与涅槃实际,此二际之间,无毫厘差别"论中既有两文,今仍述此二意。真俗不能统一、二际不能泯灭,实是菩萨深心忧患所在。
第二破迷作论,又开二别:初明大悲内充、次别明破迷作论。初是慈悲、后明智慧,即菩萨福慧二业。又初是知病识药、后是应病授药。又初是悲心、后明悲事。问:何故云有无不夷、二际不泯,但明此两句也。答:有无是众见之根、障中道之本,故偏说也。二际不泯,谓破一道清净也。又前叙能障、后明所障,又前是凡迷、后为圣惑,又前是外迷、后为内惑,言约事终也。菩萨之忧者,既见凡迷六道纷然、圣惑三乘异径,为此而兴无缘大悲,故秤忧也。「是以龙树」下,第二破迷作论。又开两别:前破内迷、后破外迷。亦前破圣惑、后破凡迷。问:初段中何故前叙凡迷、后明圣惑,今前破圣惑、后破凡迷?答:有文有义。言其义者,前就起惑次第,故前凡后圣、前重后轻。后约傍正次第,斯论正破于内、傍破于外。亦前正破封执二乘之失,后傍洗九十六术。约文者,在初文后叙圣迷,接圣破圣,故便除圣迷。「折之以中道」者,折之言齐。齐者,生死涅槃不二、众生与佛平等,则是中道。又将中道之理折二际令齐,故言折之以中道。「使惑趣之徒望玄指而一变」者,惑者迷也,趣者理也。谓迷理之人,即是封执二乘、有所得大乘菩萨。玄指者,即是斯论。藉斯论重玄之言,因改二乘之执、回有所得菩萨同归不二,故名为一变。若守二乘不归一道,封执偏大未悟平等,并是守指忘月,不名一变。今改小入大,回有得而悟无得,如因指得月,故秤为变。「括之以即化」,第二破于外惑。括者捡括。即化者,如肇公云:「道远乎哉?触事即真。圣远乎哉?体之即神。」〈十二门序〉亦有斯意,故云「悟大觉于梦境,即百化以安归。」犹是论文明一切诸法即是无生,故云即化。「令玄悟之宾丧咨询于朝彻」,此寄斥震旦庄周以呵天竺外道,良以此土无别外道,而用老庄以为至极,是以斥之。咨询者,问善道之辞也。丧之言亡也。朝彻者,郭象云:「遗死生、亡内外,豁然无滞,见机而作,故云朝彻也。」又云:朝者旦也,彻者达也。又云:一旦能达于理,故云朝彻。又云:不崇朝而彻理。崇者言重,犹是一朝而达耳,故云朝彻也。今明既悟斯论,知一切法即是实相无生,须忘问答朝彻之事,故云丧咨询于朝彻也。既不咨询于老庄,岂复禀承六师及十八一切智人并九十六术耶?
第二是破除迷执而造论,又分为两部分:首先说明大悲心充满内心,其次分别阐明破除迷执而造论。前者是慈悲,后者是智慧,这就是菩萨福慧两种修行。又可以说前者是知晓病症识别良药,后者是应病症施予药方。再者前者是悲悯之心,后者是悲悯之事。问:为什么说“有无不夷、二际不泯”,只说明这两句呢?答:有无是一切执见的根源、障碍中道的根本,所以特别说明。二际不泯,指的是破除所谓“一道清净”的执见。再者前面叙述能障碍的,后面说明所障碍的;前面是凡夫的迷执,后面是圣者的惑见;前面是外道的迷惑,后面是内教的困惑,言语虽简略但事理周全。菩萨之所以忧患,是因为看见凡夫迷于六道轮回纷乱不止,圣者惑于三乘各自歧途,为此而兴起无缘大悲,所以称为忧患。
“是以龙树”以下是第二部分破除迷执而造论。又分两方面:先破内教迷执,后破外道迷惑。也可说先破圣者惑见,后破凡夫迷执。问:前段中为什么先叙述凡夫迷执、后说明圣者惑见,现在却先破圣者惑见、后破凡夫迷执?答:这既有文理依据又有深层义理。从义理来说,前文依照生起惑见的次第,所以先凡夫后圣者、先重后轻。后文依据主次顺序,本论主要破除内教迷执、兼带破除外道迷惑。也是先正破固执二乘的过失,后兼破九十六种外道。从文理来说,前文末尾提及圣者迷执,接续圣者便先破圣者迷执。
“折之以中道”的“折”意思是齐平。所谓齐平,就是生死与涅槃不二、众生与佛平等,这就是中道。又以中道之理调平二边令其齐等,所以说“折之以中道”。“使惑趣之徒望玄指而一变”,惑即迷执,趣即真理。指迷失真理之人,也就是固执二乘、有所得见地的大乘菩萨。玄指即是本论。借助本论精深玄妙的言教,因而改变二乘的执着,回转有所得菩萨同归不二法门,所以称为“一变”。若固守二乘不归一道,执着偏颇大乘未悟平等,都是守着手指却忘了月亮,不能称为一变。如今改小乘入大乘,转有得而悟无得,如因指见月,所以称为改变。
“括之以即化”是第二破除外道迷惑。括即检核。即化即如僧肇所说:“道遥远吗?触事即是真际。圣遥远吗?体悟即是神妙。”《十二门论序》也有此意,所以说“在梦境中悟大觉,于百千变化中安然归往”。这正是论文明示一切诸法即是无生的道理,所以说“即化”。“令玄悟之宾丧咨询于朝彻”,这是借斥责中土庄周来呵责天竺外道,实在因为此方没有其他外道,而将老庄视为至高,所以加以斥责。咨询是询问善道的言辞。丧即消亡。朝彻,郭象注:“遗忘死生、泯灭内外,豁然无滞,见机而行,所以称为朝彻。”又说:朝是清晨,彻是通达。又说:一旦能通达真理,所以称为朝彻。又说:不待终日而彻悟真理。崇即重复,犹言一个早晨便已通达,所以称为朝彻。此处阐明既已领悟本论,知道一切法即是实相无生,应当忘却问答朝彻之事,所以说“丧咨询于朝彻”。既然不向老庄咨询,岂会再禀承六师外道及十八种一切智人并九十六种方术呢?
「荡荡焉」下,第四赞论功能。又开三别:初显道益物叹;次举大对小叹,亦名抑小扬大叹;三感幸欣遇叹。荡荡者,书云「王道荡荡,无偏无傥。」盖是泯内外两迷、息凡圣二见,同归乎大道,故秤荡荡。荡荡是旷远之貌也。「坦夷路于冲阶」者,龙树未出之前,虚言将实教并兴、险径与夷路争彻,是以论主出世更整坦夷路,故言坦也。夷路既整,则菩萨之因、道场之果阶位可登,故言于冲阶也。「敞玄门于宇内」者,前化及一方,此明遐宣六合。玄门者,《老子》云「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借斯言以目今论也。天地上下曰宇,往古来今秤宙,故云敞玄门于宇内也。「扇惠风于陈枚」者,前二句明显道,今两句明益物。陈枚者,陈者朽故之名也。《毛诗》云「伐其条枚」,枚者小枝也。惠风者,谓春风也。以扇斯论智慧之风,使凡夫之流以得益也。「流甘露于枯椊」者,前句辨益凡、此章明利圣,前句益外道、后句利小乘,又前句利小乘、后句益菩萨,具此诸意也。「夫柏梁之构兴」者,第二举大对小叹。又开二别:前譬、后合。柏梁者,汉武帝台名也。外书释此自有二家:一云以柏木为梁,故云柏梁。此台初成,柏木香气流数十里。元帝以柏梁对柘馆,以此详之,应是柏木之梁。又云:梁有百数,故云百梁。「茅庂茨陋」者,茨之言次,撰次于茅故秤为茨。庂者,长安偏鹊舍但有一边,故秤为庂。陋犹隘义也。又柏梁大台即法华长者大宅,茅茨庂陋其犹门外草庵。睿师一言含内外两事也。「覩斯论」下,第二合譬。「鄙倍」者,出《论语》。鄙犹鄙恶,倍是倍戾。「幸哉此区之赤县」者,第三感幸欣遇叹,亦二句。幸者幸遇。此区者,区秤区域,而言此以对彼也。彼总名天竺,天竺别开则五,次有十六大国、五百中国、十千小国;此区总名赤县。河图云:昆仑山东地方五千里,一曰神洲亦名赤县。禹于赤县之内画地分疆以为九州,故铸九鼎镇九州。则知赤县是九州之总名。「忽得移灵鹫以作镇」者,赤县唯以五岳为镇,而今假设移灵鹫而镇赤县,喻斯论而化九州也。「险陂之边情乃蒙流光之余慧」者,第二重举事以合上喻。《毛诗》云「内有佐公进贤之志,外无私谒险陂之心。」礼注云「偏立曰陂,故云劳而无袒、立而不陂。」陂谓偏险之心耳。流光之余惠者,中道正观光流此土,惠益险陂之人。而秤边情者,一者目此土为边地,彼秤为中国。昔河承公与严法师诤此土天竺偏正之事,严师善解外国历算云:「正阳之月方中无影,故知天竺为正国也。」河公善解此土历算,不能难之,故知彼为中国、此曰边情。又彼有佛出故云中国,此无佛出秤曰边情。又四依等出于彼土故名正国,不出此土目为边情。又转轮王常出彼土故为中国,此唯粟散故曰边情。余光者,龙树造论正益彼土、傍化此国,故名余光。「而今而后谈道之贤始可与论实矣」者,《论语》云「而今而后」,用此事也。睿师云:「自罗什未度之前,讲肆流咏已来,格义迂而乖本、六家偏而不即,《中》、《百》二论文未及此,又无通鉴,谁与正之?前匠所以辍章遐慨,思决言于弥勒者,良在于此。而今已后《中》、《百》二论既传来此土,论道之贤始可与言实矣。」故知斯论定佛法之偏正、判得失之根源也。
“荡荡焉”以下是第四部分,赞叹本论的功能。又分为三个层次:首先显示大道利益众生的赞叹;其次举大乘对比小乘的赞叹,也称为抑小扬大的赞叹;第三是感念庆幸欣遇的赞叹。
所谓“荡荡”,《尚书》说“王道荡荡,无偏无党。”这是消除内外两种迷执、平息凡圣二种执着,同归于大道的境界,所以称为荡荡。荡荡是辽阔深远的样貌。
“坦夷路于冲阶”是指龙树菩萨未出世之前,虚妄言论与真实教法同时兴盛,险峻小径与平坦大道相互交织,因此论主出世重新整修平坦大道,所以说“坦”。平坦大道既已整修,那么菩萨修行的因位、成就佛果的阶位都可以逐步攀登,所以说“于冲阶”。
“敞玄门于宇内”是指先前教化只及于一方,此处说明远播六合。所谓玄门,《老子》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借这句话来标显现今所阐释的论典。天地上下称为宇,往古来今称为宙,所以说“敞玄门于宇内”。
“扇惠风于陈枚”是指前两句显示大道,这两句说明利益众生。陈枚的意思:陈是腐朽陈旧之称。《毛诗》说“伐其条枚”,枚是指小树枝。惠风,指的是春风。以此弘扬本论的智慧之风,使凡夫之流都能获得利益。
“流甘露于枯椊”是指前句说明利益凡夫,此句说明利乐圣贤;前句利益外道,后句利乐小乘;又可以说前句利乐小乘,后句利益菩萨,具备这些多重含义。
“夫柏梁之构兴”是第二部分举大乘对比小乘的赞叹。又分为两个层次:先是譬喻,后是合喻。柏梁,是汉武帝的台名。外典解释此名有两种说法:一说用柏木作梁,所以称为柏梁。此台初建成时,柏木香气飘散数十里。元帝用柏梁对应柘馆,据此推详,应该是柏木之梁。又说:梁有百数,所以称为百梁。
“茅庂茨陋”的意思:茨是次第之意,将茅草依次编列所以称为茨。庂,指长安的偏鹊舍只有单边,所以称为庂。陋是狭隘之义。又柏梁大台犹如《法华经》中长者的大宅,茅茨庂陋就像门外的草庵。睿法师一句话包含内外两重事理。
“睹斯论”以下是第二合喻。“鄙倍”出自《论语》。鄙是粗鄙恶劣,倍是违背乖戾。
“幸哉此区之赤县”是第三感幸欣遇的赞叹,也是两句。幸是庆幸得遇。此区:区称为区域,说“此”是为了对应“彼”。彼地总称为天竺,天竺细分则有五区,再分有十六大国、五百中国、十千小国;此区总称为赤县。河图记载:昆仑山以东地方五千里,一名神洲也称赤县。大禹在赤县范围内划分疆域建立九州,所以铸造九鼎镇守九州。可知赤县是九州的总称。
“忽得移灵鹫以作镇”是指赤县原本只以五岳为镇山,而今假想移请灵鹫山来镇守赤县,比喻此论教化九州的殊胜。
“险陂之边情乃蒙流光之余慧”是第二重举事合上喻。《毛诗》说“内有佐公进贤之志,外无私谒险陂之心。”礼注说“偏立曰陂,故云劳而无袒、立而不陂。”陂是指偏颇险恶之心。流光之余惠:中道正观的光明流布此土,以智慧利益心怀偏险之人。称为边情的原因:其一视此土为边地,彼土称为中国。昔日河承公与严法师争论此土与天竺孰为正统,严法师精通外国历算说:“正阳之月日正当中而无影,故知天竺为正统之国。”河公虽精通此土历算,却不能难倒他,故知彼为中央之国、此称边地之情。又彼土有佛出世故称中国,此土无佛出世称为边情。又四依大士出于彼土故名正国,不出此土故视为边情。又转轮圣王常现彼土故为中央之国,此土唯有粟散小王故称边情。余光之意:龙树造论主要利益彼土、旁及化导此国,所以称为余辉。
“而今而后谈道之贤始可与论实矣”,《论语》说“而今而后”,取用此意。睿法师说:“自鸠摩罗什未渡江之前,讲席流传咏诵以来,格义迂曲而违背本义、六家偏颇而不契中道,《中论》、《百论》的深义尚未传至此土,又无通达明鉴之士,谁能纠正这些偏差?前代大德所以停笔远慨,寄望于弥勒决疑,确实因为这个缘故。而今以后《中论》、《百论》既已传来此土,论述大道的贤士才可以与之探讨真实义理了。”由此可知此论能判定佛法的偏正、明辨得失的根源。
「云天竺诸国」者,第五叙注论之人。又开二别:前叹此论为诸国所重、二别叙注释之人。此文秤「云」,凡述二人:一罗什法师所云,故秤云也;二秦弘始七年天竺刹利泛舶至长安,闻罗什门徒三千解大乘之教,以《中》、《百》二论咨而验之。罗什因为剖折,刹利乃顶受绝叹不能已。已白云「跋荼阇梨当以此明振耀天竺,何由蕴此摩尼乃在边地?」又云:「羲和鸾辔蕴明于无目之地,甚可恨也。夜光之宝鬻珍于田父之客,甚可惜也。」此刹利述天竺论师呵诸小乘人,叹罗什云:「我在天竺闻诸论师深怪罽宾小乘学者自美其师,以为比方如朗月之照。其师是鸠摩罗陀,造《日出论》。又自弥帝戾已后牢有其比,天竺论师呵云偏悟小才,非此喻也。若是拘止那国鸠摩罗耆婆法师以当此喻,无所愧也。何故?罗什如朗月之照无所愧,以其善解《中》、《百》故。」「敢预是天竺学大乘之流无不玩味斯论」,敢者,果也决也。喉衿,要宗事也。喉为内要,衿为外要,故借以喻焉。「其染翰申释者甚亦不少」者,此出注论者非复一师。影公云:「凡数十家。」河西云:「凡七十家。」翰者,古人以鸡勒毛为笔,故秤为翰。青目非天亲,《付法藏》云「婆薮槃豆善解一切修多罗义,而青目注斯论有其乖失。」故知非也。「其中乖阙烦重者」,略明长行释偈凡有四失:一长行释与偈意乖;二释偈不足而秤为阙;三少言可以通文,而长行在重言烦也;四前章已明,后须更说,故秤为重。昙影法师《中论疏》四处叙青目之失:一〈因缘品〉四缘立偈,云「此偈为问,盖是青目伤巧处耳。」二释四缘有广略。影师云「盖是青目勇于取类、劣于寻文。」三释〈业品〉偈云「虽空不断,青目云『空无可断』,此非释也。」四释〈邪见品〉长行云「此中纷弦为复彼助闹。复龙树自有偈释之。」今文云「法师裁而裨之」者,法师即罗什也。裁其烦重,裨其乖阙。「于通经之理尽」者,经即《中论》,外国詺论为经。《付法藏经》云「提婆造百论经」,《智度论》云「迦旃延造发智经」,故知目论为经,于通经理尽。「文或左右未尽善」者,如影师四处述之。
第五段是叙述注解这部论的人。分两部分:先赞叹这部论受到各国重视,再分别说明注解的人。
这里用“云”字,是转述两个人的话:一是罗什法师所说,所以称“云”;二是说在秦朝弘始七年,有位印度刹利族人乘船来到长安,听说罗什有三千弟子都能理解大乘教法,就用《中论》《百论》来请教验证。罗什为他详细剖析后,这位刹利族人恭敬顶礼,赞叹不已,说道:“像您这样的贤德导师,本应在印度弘扬佛法,为何将这如意宝珠般的智慧埋没在边远之地?”又说:“这就好比把华美的车驾藏在盲人所在之处,实在令人遗憾;又像把夜明珠卖给不识货的农夫,着实可惜。”
这位刹利族人还提到印度论师批评小乘学者的情形:印度小乘学者自夸其师鸠摩罗陀所作的《日出论》如同明月普照。但印度大乘论师斥责说这不过是片面的小智慧,不配用明月作比喻。唯有拘止那国的鸠摩罗耆婆法师(即罗什)才当得起这个比喻,因为他精通《中论》《百论》而无愧于此。
“印度学习大乘佛法的人,没有不研习玩味这部论的”,“敢”字表示肯定判断。“喉衿”比喻核心宗旨——喉咙是内在关键,衣襟是外在关键,故借来作喻。
“执笔注释的人也不少”,说明注者不止一家。昙影法师说约有数十家,河西法师说约有七十家。“翰”指古人用鸡毛制作的笔。
青目不是天亲(世亲),《付法藏传》记载:“婆藪槃豆(世亲)善解一切经典要义,而青目注解此论存在错失”,由此可知不是同一人。
“其中错误缺失和繁琐重复之处”,略指长行(散文)解释偈颂的四种过失:一、长行解释与偈颂原意相违;二、解释不完整称为缺失;三、寥寥数语可说明白却长篇大论称为繁琐;四、前文已阐明后文又重复称为累赘。
昙影法师《中论疏》指出青目的四点失误:一、《因缘品》解释四缘的偈颂,本是提问,青目擅自改为设问;二、解释四缘时详略失当,是勇于类比而疏于考究原文;三、解释《业品》偈颂“虽空不断”时,说“空无可断”有违原意;四、《邪见品》长行解释纷乱,反将龙树原有偈释弄得喧宾夺主。
文中说“法师加以删补”,法师即指罗什,删减繁琐处,弥补缺失处。“完全通达经论义理”,此处“经”即指《中论》,印度称论为经。如《付法藏经》说“提婆造百论经”,《大智度论》说“迦旃延造发智经”,故知将论称作经。罗什已完全通达论中深义。“文字表达或许尚有未尽完善”,如昙影法师所指出的那些问题。
「《百论》治外以闲邪者」下,第六通叹四论。前别叹四论;从「寻斯四者」下,总叹四论,明学之者有其深益。前别叹四论,有二对:初内外一双、次略广相对。「流滞」者,学内教人壅滞佛教。今祛其壅滞使佛教宣流,故云流滞。师又云「决二壅,合两教。」流二壅者,一小乘人学小乘迷小乘,故小教壅;二大乘人学大乘迷大乘,故大乘壅。今《中论》决斯二教之壅,使二教流也,故云「祛内以流滞」。闲邪者,闲有多训,此中正宜以静释之。肇师云:「于时外道纷然竞起」,今为防外道纷动,故须静而息之。大智则理深而文博,十二门即文精而理诣也。
《百论》用来应对外道以平息邪说的内容之后,是第六段总体赞叹四部论典。前面分别赞叹了四部论典;从“寻斯四者”开始,则是总体赞叹四部论典,说明学习它们能获得深远的益处。前面分别赞叹四部论典时,有两组对应:首先是内外对应的一组,其次是详略对应的一组。“流滞”的意思,是指学习佛教内部教法的人对佛法产生阻塞停滞。现在要消除这种阻塞停滞使佛教畅通流传,所以称作“流滞”。先师又说过“破除两种阻塞,融合两类教法”。两种阻塞是指:一、小乘人学习小乘教法却迷惑于小乘,导致小乘教法阻塞;二、大乘人学习大乘教法却迷惑于大乘,导致大乘教法阻塞。现在《中论》就是要破除这两类教法的阻塞,使两种教法流通,所以说“祛内以流滞”。平息邪说,是指“闲”字有多重含义,这里最适合用“静”来解释。僧肇大师说:“当时外道纷然竞起”,现在为了防范外道的纷扰动乱,就必须用静默来止息它们。《大智度论》是义理深奥而文辞博广,《十二门论》则是文辞精要而义理透彻。
「予翫之味之」下,第七作者自謙。「不能釋手」者,謂手不釋卷也。「并目品義題之於首」者,謂釋二十七品目也。予昔在江南尋之不得,至京訪問又無,當是失落也。中論序疏(畢)
我在研读时反复品味,这是第七段作者自谦之辞。“手不释卷”是指沉浸其中不忍放下。“并将各品要旨题写于卷首”是指阐释二十七品的纲领。我早年游历江南时未能寻得此本,来到京城访求又无所获,想必是已经失传了。中论序疏(完)
中觀論疏卷第一(本)
释吉藏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