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教 第二十四
三教之有争久矣、是何争也、儒者守其名数、道者修其卫生、佛者离其生死、亦各各立其言以说道者也、今试蔽之、儒之所淫者文、佛之所淫者幻、而道之以天为宗、或谓海外有神仙之居、亦以幻进者、乃竺土外道之类也、其称道亦最污下、固非儒佛之列、其经说亦皆后出、西升化胡、三十六天
儒家、道教、佛教之间的争论已经持续很久了。究竟在争什么呢?儒家执着于名教礼法,道家注重养生延寿,佛家追求超越生死。这三家都建立自己的学说来阐述道理。
若让我来评判:儒家过于沉迷文饰礼教,佛家过于侧重虚幻境界。而道家以自然为本源,虽有人声称海外有神仙居所,这种借助虚幻之说的做法,其实类似印度外道。这类说法最为低劣,本就不能与儒佛两家并列,其经典学说也都是后世编造的,像《西升经》《化胡经》以及三十六天之说都是如此。
大罗天帝之居、要皆幻而加上于佛者也、此方不传、今所不论、静齐。刘学士作平心录论三教、余执读之、全以幻定其优劣、又或问三教优劣于李士谦、曰、佛日也、道月也、儒星也、时以为至论、然是其实无所当、吾不解何意、何在其为至论、此皆小辈、何知大道。
大罗天帝的居所,其实都是虚幻境界再加上对佛的想象罢了。这方面的内容在我们这里没有流传,现在就不讨论了。静斋刘学士写了《平心录》讨论三教,我仔细读过,他完全用虚幻程度来评判三教高低。又有人向李士谦请教三教优劣,他说:"佛是太阳,道是月亮,儒是星星。"当时被认为是极高明的论断。但这样的比喻其实并不恰当,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说,更不明白为什么会被当作至理名言。这些都是见识浅薄的人,哪里懂得真正的道理呢。
或问佛于龙门王子、曰圣人也、其教如何、曰、西方之教也、中国则泥、是得之矣、其中国则泥者何、所贵在幻也、或问儒于余、曰、圣人也、其教如何、曰、西方之教也、此方则泥、此方则泥者何、所贵在文也、夫言有物、道为之分、国有俗、道为之异、儒之教且在此方则泥、何况佛之教在西方之西方乎、故佛之所淫在幻、儒之所淫在文、舍此则几于道矣、昔者何承天作达生论诋佛道、颜延之复作书折之、又僧慧琳著白黑论、而宗炳难之、是儒佛之争也、至赵宋时、欧阳修作本论、石读道作怪说、胡寅作崇正辩、皆攘斥佛氏、时有明教大师契嵩、作辅教编答之、亦儒佛之争也、吾执护之、要亦不过争其幻与文。
有人向龙门的王子问起佛教:"这是圣人的教法吗?它的教义究竟如何?"王子回答:"这是西方的教法,到了中原就水土不服了。"问话的人继续追问:"为什么说在中原水土不服呢?"王子说:"因为它最看重的是虚幻之境。"
又有人向我询问儒家:"这是圣人的教法吗?它的教义怎么样?"我回答:"这是西方的教法(指源自周公孔子),在我们这个时代已经僵化了。"对方问:"为什么说在这个时代僵化了呢?"我说:"因为它最看重的是文字形式。"
言语承载思想,道就因此产生分别;国土各有风俗,道就因此显现差异。儒家的教法在这个时代尚且难以推行,何况佛教来自比西方更遥远的西方呢?所以佛教过于沉溺虚幻,儒家过于拘泥文字,若能舍弃这两点,就接近真正的道了。
从前何承天写《达生论》批判佛道,颜延之就写信驳斥他;又有僧慧琳著《白黑论》,而宗炳提出诘难——这都是儒佛之争。到赵宋时期,欧阳修作《本论》,石读道作《怪说》,胡寅作《崇正辩》,都排斥佛教。当时有位明教大师契嵩,撰写《辅教编》回应他们——这也是儒佛之争。我观察这些争论,说到底不过是在争论"虚幻"与"文字"罢了。
明教之言云、佛之道、何外于天下国家、但其所出、不自吏而张之、亦化之理也、隐而难见、故世不得而尽信、又云、佛以神道、设教感其内、是其隐而难见云、神道感其内云者、皆言因果报应之理已、是所谓幻、而非佛之真也、明教不知之、可惜、且佛是婆罗门一种、掌民之教者、犹儒云司徒乡儒师、国家天下、乃刹利王种所治、竺土之俗然、明教今为何外之言、是并其俗而不知者、亦可惜。
明教大师曾说:佛教的道理,哪里会脱离现实社会呢?只是它的传播方式,不是通过官府行政力量来推行,而是通过教化来自然感化人心。这种教化方式隐微难以察觉,所以世人难以完全相信。
他又说:佛教用神妙之道来设立教化,从内心感化人,所以显得隐秘难见。所谓"神道感化内心",其实说的都是因果报应的道理。但这只是方便说法,属于虚幻假象,并非佛教的真正精髓。明教大师没能认识到这一点,实在可惜。
再说,佛陀原本是婆罗门种姓中的一员,负责掌管民众教化,就像儒家所说的司徒、乡师这类教化之官。而国家天下的治理,则是由刹帝利王族负责——这是古印度社会的固有传统。明教大师现在却说佛教"脱离现实社会",这说明他连印度基本的社会制度都不了解,这也同样令人惋惜。
明教又作调停之说云、十善五戒、与所谓五常仁义一体、圣人为教不同、而同于为善、天下之教化者、善而已矣、佛之法非善乎、而诸君必排之、吾欲诸君为公而不为矜、圣人之教、善而已矣、夫圣人之道、正而已矣、不必僧、不必儒、僧儒者迹也、古者有圣人焉、曰佛、曰老、曰儒、其心则一、其迹则异、夫一焉者、其皆欲人为善者也、异焉者、分家各各为其教者也、天下不可无儒、不可无老、不可无佛、亏一教则损天下之一善道、损一善道、则天下之恶加多、吾谓、三教者、乃相资而善世也、俱在冥数自然、人不可得而輙见、是其意谓、三教皆善道、欠一失一善、是乃冥数自然、吁亦何愚也、如以善概之、何限三教、数十外道、数十异端、岂皆非善乎、其心则一、其迹则异、独奈其使人有荧者、是可思、儒之教人在善、佛之教人在善、其教人在善者则一也、独奈其使人有淫于幻与文者、吁亦是可思已。
明教大师又提出调解的说法:十善五戒与儒家说的仁義礼智信本质相同。圣人教化众生的方式虽有不同,但根本都是劝人向善。天下的教化之道,归根结底就是导人向善。佛教的教法难道不是善法吗?诸位却一定要排斥它。我希望大家能出于公心而非固执己见。圣人的教化,核心就是劝善。圣人之道,根本在于正心,不必拘泥于僧侣或儒者的形式。僧与儒只是外在表象,古代有三位圣人:佛陀、老子、孔子,他们的本心是一致的,只是表现形式不同。所谓一致,是指他们都希望人向善;所谓不同,是各家立教方式有别。天下不能没有儒家,不能没有道家,也不能没有佛教。缺失任何一教,世间就少一条向善之路;少一条善道,世间的恶就会增多。我认为三教是相互补充、共同教化世人的,这都是自然冥冥中的安排,凡人难以全然洞察。
这种认为"三教皆善法,缺一即损善道,乃自然天数"的观点,唉,何等片面!若只用"善"来概括,何止三教?数十种外道,数十种异端,难道都不是善法吗?"其心则一,其迹则异"之说,唯独没考虑到有些教法会使人迷惑,这点值得深思。儒家教人向善,佛教也教人向善,劝善的本质确实相同。但问题在于,有些教法会使人沉溺于虚幻与文字表象,唉,这更值得深思啊。
宋真宗亦尝谓王旦曰、三教之设、其旨一也、大抵皆劝人为善、唯识达之士、能一贯之、滞情偏执、于道益益远、是亦调停之说、要不足言、石门慧洪谒明教塔诗亦云、吾道比孔子、譬若掌与拳、展握故有异、要之手则然、是亦信明教云尔、殊不知幻之与文、实有胡越之异。
宋真宗曾经对王旦说过:"儒释道三教的建立,根本宗旨是一致的,大体上都是劝人向善。只有真正通达的人才能融会贯通,如果固执己见、偏执一方,反而离真理越来越远。"这其实是一种调和的说法,并不足以为凭。
石门慧洪禅师在拜谒明教禅师塔时所作的诗也说:"我们的道法比起孔子,就像手掌与拳头的关系,展开和握拳虽然形式不同,但本质上都是同一只手。"这也是对明教禅师思想的认同。
但人们往往没有意识到,表面虚幻的形式与真实内涵之间,其实存在着天壤之别。
明教又见张载二程诸儒有复性之说、乃以谓、是出于唐李翱复性书、复性出于药山惟俨、是诸儒说、本与佛氏无异、今阅其复性书者、其言曰、情不作、性斯统矣、弗虑弗思、情则不生、情既不生、乃为正思、是以情属恶、情之不生为复性、乃禅那之末说也、张程之意殊不然、张程之意、固不以情属恶、又固不欲情之不生、性复于本然、情依而善、名此为复性也、明教眩于其文同、以为无异者、非也、近世如伊藤仁齐。亦以为然、不啻佛氏、儒亦昧于文。
明教看到张载、程颢程颐等学者提出"复性"的学说,就认为这是从唐代李翱的《复性书》来的,而《复性书》的思想又源自药山惟俨禅师,所以说这些儒者的主张本质上和佛教没有差别。但仔细阅读《复性书》就会发现,书中说:情欲不发作,本性就能统摄一切;不去思虑,情欲就不会产生;情欲既然不生,才是正确的思维——这是把情欲当作恶,以消灭情欲为恢复本性,其实只是禅宗的浅见。
张载和程颐的本意完全不是这样。他们并不认为情欲是恶的,也不主张消灭情欲,而是让本性恢复到本然状态,情欲随之转化为善,这才叫作"复性"。明教被表面文字相似所迷惑,以为两家主张相同,这是错误的。近代像伊藤仁斋这样的人也持同样看法,不仅是佛教徒,连儒家学者有时也会被文字表面所蒙蔽。
明教又云、韩子以佛法独盛、恶时俗奉不以方、虽以书抑之、至其道本而韩亦颇推之、屏山亦云、刘张吕朱、皆近代伟人也、梦幻死生、尘垢富贵、皆学圣人而未至者、其论佛老也、实与而文不与、、阳挤而阴助、盖有微意存焉、是实骗局手段、竺土幻变之习、皆取法于法华氏者已、如韩及刘等而然、则是穿窬之盗已、何以为儒、韩与大颠三书、载在本集、亦僧伽假托、苏轼论之得矣、与孟简者、乃其真也、明教又云、徒张布施报应、以衣食于人、知先生之门论德义而计工力乎、又云、以道报恩、以德嗣德、虽不娶以资父母、虽毁形以济乎亲、泰伯岂不亏形乎、伯夷叔齐岂不不娶长往乎、此二云者、明教之言甚确、儒固或以疚乎佛氏者非也、吾非儒之子、非道之子、亦非佛之子、傍观乎其云为、且私论之然。
明教大师还说过:韩愈认为佛教过于兴盛,厌恶当时人们不加分辨地盲目信奉,虽然写文章压制佛教,但对佛法根本宗旨其实也是相当推崇的。屏山先生也说:刘敞、张载、吕祖谦、朱熹都是近世的伟人,他们看待生死如梦幻,视富贵如尘垢,都是学习圣人而尚未达到境界的。他们评价佛道两家,实际上是内心认同而文字不认同,表面排斥而暗中相助,其中自有深意。这其实是种欺骗手段,天竺国虚幻变化的习气,都是从法华经那里学来的。像韩愈和刘敞等人这样的做法,简直就是钻墙洞的小偷,怎么配称为儒者?韩愈与大颠禅师的三封书信,收录在他的文集里,其实也是僧人假托的,苏轼对此说得很清楚了。只有写给孟简的那封信,才是韩愈的真笔。明教大师又说:如果只是宣扬布施报应的说法,靠他人供养衣食,先生门下难道是用道德仁义来计较功利的吗?又说:用道来报答恩情,以德来继承德行,虽然不结婚来赡养父母,虽然毁损形体来救济亲人——泰伯不是也损毁身体吗?伯夷叔齐不是也不婚嫁而隐居吗?这两段话,明教大师说得非常在理。儒家用来指责佛教的理由其实并不成立。我既不是儒家的弟子,也不是道家的弟子,同样不是佛门的弟子,只是旁观他们的言行,私下里这样评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