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识略解
夫搜剔阴阳之奥。囊括造化之精。洞洪蒙之源。破浑沌之窍。超儒老而独高。冠百氏而弘深舍唯识之宗而他求未之有也。夫唯遮境有。识简心空。遮境则识外无法。简空则非同枯灭。是以夷断常之坑。塞生灭之路。圆彰中道刊定因明。魔外望绝。凡圣共遵耳。然识有八种。有心王心所之殊。苟非智慧空灵思量妙绝。岂易窥其庭哉。阿赖耶识等。大略穷其所由生。直以真如。照极反昧。生灭与不生灭和合。谓之证自证分。即如醒人。忽尔昏作。人语虽闻。而不能了了。谓之醒耶。又不能了了。谓之昏耶。人语又闻。此之谓昏醒相半。迷悟之关也。此等时节。有人唤之。则昏随醒矣。不唤则醒随昏矣。醒既随昏。而外不能了境。又不作梦。惟昏然而已。谓之自证分。此等时节。位无能所。冥然独存也。少顷顿梦种种悲欢苦乐。据能观而言。谓之见分。即所观之所即相分。或问曰。见相二分。前后生耶。抗然生耶。余应之曰。见相二分。谓之前后生者。现量之中。不许有无分别。才生分别。现量灭矣。谓之抗生。则能所弗同也。此四分乃八识之本故。有志于此宗者。不可不留神焉。四分通澈。则八识之纲。思过半矣。
探索阴阳的奥秘,囊括造化的精髓,洞察宇宙混沌的源头,打破蒙昧的窍门——在这方面,能够超越儒家和道家、独自达到最高境界,涵盖诸子百家而又博大精深的,除了唯识宗,再没有别的了。
唯识宗的特点是什么呢?“唯”字是为了否定外境实有,“识”字是为了区别虚空顽空。否定外境,就是说在识之外没有独立存在的法;区别顽空,就是说它不同于枯寂断灭。这样,就填平了“常见”和“断见”的深坑,堵住了执着生灭的道路,圆满地彰显了中道,确立了正确的因明逻辑。使得外道魔众绝望,凡夫圣者共同遵奉。
然而,识有八种,还有“心王”和“心所”的区别。如果不是智慧空灵、思虑绝妙,哪里容易窥见它的门庭呢?
就拿阿赖耶识来说,大致探究它产生的缘由,直接来说,就是真如本性,在照察的极致反而变得暗昧,生灭的现象与不生灭的本体和合在一起,这就叫做“证自证分”。就好比一个清醒的人,忽然昏沉起来。别人说话虽然能听到,却不能清清楚楚地明白。说他是醒着吧,他又不能了了分明;说他是昏沉吧,他又能听到人语。这就叫做半昏半醒,是迷和悟之间的关口。
在这种时候,如果有人叫他,那么昏沉就会随着唤醒而消失;如果没人叫,那么清醒就会随着昏沉而迷失。清醒既然随昏沉迷失了,对外界就不能清楚认知,又还没开始做梦,只是昏昏沉沉罢了,这就叫做“自证分”。这种时候,处于一种没有能知和所知的分别、浑然独存的状态。
过了一会儿,突然梦见种种悲欢苦乐。从能观照的角度说,就叫做“见分”;那所观照的内容本身,就叫做“相分”。
有人问:见分和相分,是前后产生的呢,还是同时相对而生的呢?
我回答他说:如果说见分和相分是前后产生的,那么在“现量”(直接无分别的感知)当中,是不允许有分别的,刚一产生分别,现量就消失了。如果说它们是同时相对而生的,那么能观和所观又确实不同。
这“四分”(证自证分、自证分、见分、相分)是八识的根本原理。所以,有志于学习唯识宗的人,不可不在这里留心。把这四分搞透彻了,那么八识的纲领,就掌握一大半了。
夫八识四分。乃相宗之纲骨也。阿赖耶识。末那识。分别识。眼耳鼻舌身五识。谓之八识。证自证分。自证分。见分。相分。谓之四分。究本言之。八识四分。初无别体。特以真如随缘。乃成种种耳。夫真如随缘之旨。最难明了。良以。真如清净。初无薰染。如何瞥起随缘耶。于此参之不已。忽然悟入。所谓八识四分。不烦少检。唯识之书。便能了了矣。故曰性宗通而相宗不通。则性宗所见。犹未圆满。通相宗而不通性宗。则相宗所见。亦未精彻。性相俱通。而未悟达磨之禅。则如叶公画龙。头角望之非不宛然也。欲其济亢旱。兴雷雨。断不能焉。是以有志于出世。而荷担法道。若性。若相。若禅宗。敢不竭诚。而留神哉。惟相宗名义数多。若非心智妙密。委曲精搜。实未易明也。今则取大略。稍论而疏之。但粗晓蒙孺耳。大抵阿赖耶识。通前眼耳鼻舌身五识。当并而发挥之。似觉易明。盖阿赖耶识。及前五识。皆属现量。又皆上品果中转也。若第七识第六识。则三品皆具。三品者。见道为下品。修道为中品。究竟为上品。故七六因中转也。或曰。前五识成无漏相应心品。现身益物。何以先言第八成无漏耶。以圆明初发。乃第八识相应心品。成大圆镜智故。其前五根。即第八识所变相分。能变本识。既成无漏。所变五根。自当即成无漏矣。能发五根既成无漏。则所发五识。遂成无漏何疑哉。或曰。既言八识转成四智。何故却言相应心品耶。对曰。唯识第十云。此四品总摄佛地一切有为功德皆尽。此转有漏八识七识六识五识相应心品。如次而得智。虽非识。而依识。转识为主。故说识转得。又有漏位。智劣识强。无漏位中。智强识劣。为劝有情依智舍识。故说转识成智也。大乘所缘缘义曰。言是带己相者。带与己相。各有二义。言带有二义者。一则挟带。即能缘心。亲挟境体而缘。二则变带。即能缘心。变起相分而缘也。亲挟者谓之实境。变起者谓之假境。假境者何。即实境影子也。影子者何。谓前五识。亲挟实境。乃任运而缘。不带名言现量中也。譬诸明镜物临即照。原无心也。才觉妍丑。现量已灭。即落比量矣。余是知假境影子。意识所缘耳。又能缘心。变起相分而缘。亦假境也。今安慧宗中。妄谓因中无漏五识。能缘真如。殊不知五识成智。必待第八识转。而为。根本智。然后五识转成所作智也。此中目此智。为后得者何也。谓根本而后得也。以五识及第八识。皆属现量果上同转故也。彼谓因中五识未转智。而能缘真如。非妄而何。纵于果上。识虽转智。第能照俗。而不能缘真如。故护法师曰。果中犹自不诠真。况因中乎。
八识和四分,是法相宗的核心骨架。 阿赖耶识、末那识、分别识,加上眼、耳、鼻、舌、身这五识,合称为八识。 证自证分、自证分、见分、相分,合称为四分。 从根本上说,八识和四分最初并没有不同的本体,只是因为真如随着因缘变化,才形成了种种差别。
真如随缘的道理,最难理解。 因为真如本是清净的,最初并没有受到熏染,怎么会忽然随缘而起呢? 对这个问题不断参究,忽然间悟入,就会发现所谓的八识四分,不必费力查阅唯识的书籍,也能清楚明白了。
所以说: 如果通性宗而不通相宗,那么对性宗的见解还不够圆满; 如果通相宗而不通性宗,那么对相宗的见解也不够透彻。 性相二宗都通了,却没有悟达摩的禅法,那就像叶公画龙,看上去头角俱全,栩栩如生,但想要它救济干旱、兴雷降雨,是绝对不可能的。
因此,有志于出世间、承担佛法大道的人,对于性宗、相宗、禅宗,怎敢不竭诚用心、留意钻研呢? 只是相宗的名相和义理繁多,如果不是心思细密、反复精研,实在不容易明白。 这里只取个大概,稍作论述和梳理,仅供初学的人粗略了解。
大致来说,阿赖耶识和前面的眼、耳、鼻、舌、身五识,可以合并起来说明,这样似乎容易明白。 因为阿赖耶识和前五识都属于现量,而且都是在上品果位中转成的。 至于第七识和第六识,则具备下、中、上三品。 三品是指:见道为下品,修道为中品,究竟圆满为上品。 所以第七识和第六识是在因位中转的。
有人问:前五识成就无漏、与心品相应,现身利益众生,为什么先说是第八识成就无漏呢? 因为圆明智慧最初发起,是第八识相应的心品成就大圆镜智的缘故。 前五根是第八识所变现的相分,能变现的根本识既然成为无漏,所变现的五根自然也就成为无漏了。 能发五根的根本识既成无漏,那么所发的前五识成为无漏,还有什么疑问呢?
有人问:既然说八识转成四智,为什么又说“相应心品”呢? 回答是:《成唯识论》卷十说:“这四智心品总摄佛地一切有为功德无余。” 这是转有漏的八识、七识、六识、五识相应的心品,依次而得智。 智虽然不是识,但依识而转,以转识为主,所以说“识转得智”。 另外,在有漏位中,智弱识强;在无漏位中,智强识弱。 为了劝化众生依智慧、舍识执,才说“转识成智”。
《大乘所缘缘义》中说:“所谓‘带己相’,‘带’和‘己相’各有二义。” “带”有二义: 一是挟带,即能缘的心直接挟带境体而缘; 二是变带,即能缘的心变起相分而缘。 直接挟带的称为实境,变起而缘的称为假境。 假境是什么呢?就是实境的影子。 影子又指什么?指前五识直接挟带实境,自然而然地缘取,不带有名言、处在现量之中。 好比明镜,物体来到面前就照见,原本没有分别心。 一旦觉得美丑,现量就已经消失,落入比量了。 由此可知,假境的影子是意识所缘的。
另外,能缘的心变起相分而缘,也是假境。 如今安慧一宗中,错误地认为在因位中无漏的前五识能缘真如,却不知前五识转智,必须等待第八识先转成根本智,然后前五识才能转成成所作智。 这里称此智为“后得”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它是在根本智之后所得的。 因为前五识和第八识都属于现量,在果位上同时转的缘故。 他们认为因位中前五识尚未转智就能缘真如,这不是虚妄又是什么呢? 即使在果位上,识虽然转成了智,也只能照见世俗,而不能缘真如。 所以护法大师说:“果位尚且不能直接诠解真如,何况因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