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圆满

莲华金刚藏本

西藏的宁玛派是指由早期入藏的莲花生大师和无垢友等尊者传承下来的密法教义。这一派在理论修持上都与印度后期的密法体系存在诸多差异。其中"大圆满"法门正是宁玛派特有的核心密法，既是该派最高深的修行法要，也是最广为流传的教法。对于这个法门，西藏后起的教派高僧们既有持怀疑态度的，也有深信推崇的。不论如何，经过宁玛派历代祖师的弘扬发展，大圆满已成为现存密法体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教法。

宁玛派教法的基础，是将世间和出世间的所有法门划分为三乘：一是人天乘（指世间一切善法学问），二是颠倒外道乘（指所有执持错误见解的外道宗派），三是真实内道乘（即佛法）。在真实内道乘中，又分为九乘，也就是通常所说的九乘次第。现在根据无垢光尊者的宗义论著，将九乘分类列表如下：

真实内道乘 ├─因乘（三乘） │ ├─下下：声闻乘（小乘） │ ├─下中：独觉乘 │ └─下上：菩萨乘 └─果乘（六乘） ├─外牟尼续乘（三乘） │ ├─中下：事乘 │ ├─中中：近乘 │ └─中上：瑜伽乘 └─内大密咒乘（三乘） ├─上下：摩诃瑜伽乘 ├─上中：阿努瑜伽乘 └─上上：阿底瑜伽乘

在九乘教法中，最初的三乘被认为是化身佛释迦牟尼所说的，称为共乘。中间的三乘被认为是报身佛金刚萨埵所说的，称为密咒外乘。也有人将这三乘分开判定，认为事乘是释迦牟尼亲自宣说，而近乘和瑜伽乘则是由毗卢遮那佛所说。最高的三乘被认为是法身佛普贤如来所传，称为内无上乘。还有一种说法是，这些教法由大金刚持在广大法生净土中所宣说。

这九个修行阶段的安排，与印度佛教后期以及西藏佛教复兴时期新派密宗的理论相比：中间三个阶段相当于新派所说的下三部密法，而新派的无上瑜伽部在九乘体系里则被细分为三个阶段。总体来看，基础三乘和中间三乘与新派的学修体系差异不大，最大的分歧集中在最高三乘这部分。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在最高三乘中，古老教派还独树一帜地建立了超越一切的大圆满法门——阿底瑜伽。

为了讲清楚大圆满这一法门的含义和内容，我们需要先简单说明这一派提出的显密区别，以及密宗各修行次第的意义。在九乘教法中，除了前两乘属于小乘，其余七乘都属于大乘。大乘之中，一个是因乘，六个是果乘也就是密咒乘。这个果乘（即真言乘）比因乘（即显教，藏语称为"契经乘"，因为以佛说的经典为依据）更为殊胜。

密咒乘把光明心及其包含的一切现象当作修行的镜子，而显教对真实的本质、道路和结果缺乏清晰认识。显教总是通过逻辑推理来考察真理，用正确的推理方法来验证最高真理，建立止观修法，需要经历多劫长时间才能获得部分证悟。在修行方法上，除了分析五蕴、十八界、十二处这些世俗现象并作出取舍之外，没有其他特别的方法。

真言乘则不借助逻辑推理，直接通过把握身、语、脉、气、明点等要点作为修行道路，以无念的法身藏为根本。在一生或者更短时间内就能通达最高真理，现证菩提。而且在密咒乘中，把法界视为光明，坛城作为根本，对于依此而存在的世俗现象——一切五蕴、十八界、十二处，都不作取舍，认为它们本身就是本尊的宫殿和佛国净土的庄严显现。以这种认识作为修行道路，通过修行可以阶段性地成就八大成就，最终证得菩提佛果。这些都是显教所没有的。

至于真言乘，它具有方法多、困难少（不需要艰难苦行）、利益大的特点。另外在见解、修行、心性、因位、道位、果位、时间、受用、瑜伽、自他利益、密意等方面都有独特之处，这些都是密乘胜过显教的地方。

在真言乘的修行体系中，又细分为六个层次：事部、行部、瑜伽部这三乘，在新派教法中被称为下三部。与更高的三乘相比，无论是在使修行者身心成熟的灌顶仪式方面，还是在帮助修行者获得解脱的实践方法上，这三乘都有明显差别。自然，更高的三乘更为殊胜。这六个层次各自的核心要义分别是：

在事乘中，将凡夫所见的五蕴、十八界等一切现象视为需要净化的染污，而法界本自清净的心性就是净化的根本依据。通过清净的修行作为道路，观想本尊形象，并将自己与本尊智慧身的关系看作仆人与主人一般，以此方式求取成就。

近乘在见解上和瑜伽乘相同，在修行上则与事乘类似。修行者在自己修持的三昧耶身之前，将本尊的智慧身观想成如同兄弟或伙伴一般，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求得成就。

瑜伽乘的修行方法，是把我们生活的这个物质世界和众生的一切现象，都融入胜义菩提心的本性中加以净化。它通过五个阶段的修行来证悟菩提，作为修行道路。在观想本尊和坛城显现时，修行者在自己的三昧耶身中迎请和送还本尊的智慧身，以此求得修行成就。

大瑜伽乘也叫大方便父续，它认为一切法本来就已经成佛，都是佛的身与智慧（三身五智）的自然展现。这个法门特别注重生起次第的修行方法，让修行者认识到自身与本尊的智慧之身本来就是平等一体的。我们的身口意三业与三种曼荼罗的本质从未分离，通过修持微细气息的瑜伽法门作为修行道路，来达成究竟成就。

在瑜伽密续中，有一种叫做"般若母续"的法门。它认为一切现象原本就在宇宙的圆满境界中成佛了，所以真理的世界和觉悟的智慧本来就是一体的。这个法门通过体验最深层的喜悦与精微的融合修行，来达成究竟的成就。

第六是极瑜伽乘，也叫无二大圆满。它认为一切现象本来就在觉悟心中圆满具足，所以轮回与涅槃都不超出觉悟心的范畴。万物本是天然具足，不需要刻意求证，一切成就都离不开本来的法身。这最高一乘的无二大圆满最为殊胜，上面说的这三乘又称为内方便续。

大圆满指的是当下离垢、明空豁然的内心智慧。它的意思是：三界显现和轮回涅槃所包含的一切现象，无不在这种证悟的空性中圆满具足，所以称为"圆满"；而解脱轮回的方法没有比这个更殊胜的，所以称为"大"。这种内心智慧就是心性本来的光明觉悟，又叫自然光明智。

从修行证果的角度来说，这个自然智慧的空性本质就是法身，它的明朗显现就是报身，它的慈悲明证就是化身。三身本来就在自性中具足，不需要额外造作修持就已经圆满，所以称为大圆满。

大圆满法门为什么比其他各乘更加殊胜呢？在九乘教法中，最初的两乘属于小乘，这里暂且不谈。菩萨乘仍然离不开用思维分别去分辨世俗和胜义两种真理，而大圆满的觉悟之心则超越了这种思维分别。事乘安住于能取所取清净的境界，而大圆满的觉悟之心则超越了能取所取的分别。近乘未能真正通达无二的殊胜真理境界，而大圆满正是无二的觉悟之心。瑜伽乘追求往生密严净土，却无法安住于无取无舍的境界，而大圆满正是无取无舍的觉悟之心。大瑜伽乘求证金刚持的果位，因此以方便与智慧作为修行入门的方法，而大圆满的觉悟之心则超越了刻意修持。随瑜伽乘为了证悟无分别，以境界与智慧作为入门途径，而大圆满的觉悟之心则超越了因果的范畴。总的来说，下面八乘都没有运用自然本具的智慧，所以都是以渐进修行作为宗旨，无法超越因果生死的束缚，容易陷入执着修行的偏颇。但大圆满能够将一切显现都转化为究竟实相，因此被称为“自然超越刻意修持”。

关于大圆满的见地、修行、行为与果位，它与其他修行路径有着根本的不同：

在见地上——它不确立任何固定观念，因此能超越文字概念的束缚； 在修行上——它不否定任何现象，因此没有取舍与对立； 在行为上——它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所有造作自然解脱； 在果位上——没有需要断除的过失，也没有需要证得的境界，自他分别自然消融。

这大圆满的修行法门又可分为三个部分。

（根据无垢光宗派藏第七品内容）

如是我闻。一时世尊（佛陀）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众多比丘和菩萨集会。这时，善实现前顶礼佛足，合掌请教："世尊，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发心求无上正等正觉，应当如何安住其心？如何降伏妄念？"

佛陀告诉善实："善哉！你仔细听：发菩提心者，应当生起这样的心——我要度化一切众生，令其证入无余涅槃。但度尽无量无数无边众生时，却不执着有一个'我'在度化众生。为何？若菩萨心存'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真正的菩萨。"

"再者，菩萨修行布施时，不应执着色声香味触法等尘境。须菩提，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为何？因为不住相布施，福德如虚空般不可计量。"

(此处说明修行者若能超越四相执着，方能契合般若空性。所谓无余涅槃，指烦恼彻底寂灭的究竟安乐境界。)

"须菩提，你认为可以凭三十二相认识如来吗？"须菩提答："不可，世尊。如来所说的三十二相，实为因缘假相，非真实法身。"

佛言："正是如此。若以色相见我，以音声求我，此人心行偏邪，不能见如来真性。"

(强调法身无相，超越一切对待。三十二相是应化身的显现，究极真理不在形相中求。)

"须菩提，诸法缘起性空，无有定法名为菩提，亦无定法可说。如来所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尔时须菩提闻说此经，深解义趣，涕泪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我从昔来所得慧眼，未曾得闻如是深经。"

(筏喻指佛法如同渡船，到达彼岸后应当放下。此段显示须菩提听闻般若空理时，证得无生法忍的感动。)

佛告须菩提："如是如是。若人闻此经典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成就希有功德。何以故？此人已通达无我无法的真实义理。"

"须菩提，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如来所得法，无实无虚，无定相可得。"

(五语彰显如来教法的真实性。无实无虚说明真理超越有无二边，不可用概念框定。)

"若人以满恒河沙数世界的七宝布施，不如受持此经四句偈的功德。为何？一切诸佛及无上正等正觉法，皆从此经出。"

"须菩提，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假名佛法。应当知道，如来所说义理，如晨露如电光，应作如是观。"

佛说此经已，须菩提及诸比丘、菩萨、天人阿修罗等，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大圆满法门中内在的三个修行次第，其核心要义是这样的：

心部认为一切显现都是心，都在心性自然智中呈现，所以除了自然智本身，再没有其他可得的东西了。这一部的修行方法与新派大手印大致相同，但大手印是让心安住于印证的境界，而心部则直接判定能认知的心就是本来清净的心性智慧空性，所以本质上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界部认为除了法性普贤界之外再没有其他可去的地方，所以否定了在法性界之外还有其他事物生起的观点。这一部特别注重光明和新派的五次第法门，大体上来看是相似的，但本质上仍有区别。五次第法门通过收束五种气息的关键，将虚幻的身体转化为空性的光影，再进一步融入光明之中化为精微清净之身，所以属于需要努力修持的有为法。而界部则安住在远离思虑分别的深奥要领中，不需要借助形式上的修行功夫，依靠深刻的明慧与智慧双运，直接证得虹身金刚身，因此更为殊胜。

在这一法门中，修行者以不分别取舍的智慧，将生死与涅槃一切现象，全都融入了远离执着的法性空寂之中。依据这个核心教法，生起生死涅槃无有分别的内在证悟境界，从而成熟为自证智慧相连的觉悟之身，获得解脱。此法门主要以超越道的光明境界为核心，虽然与新派的六加行法门表面相似，但本质上有很大不同。六加行通过收摄五种气息进入中脉的方法，逐步引发有造作的大乐修持；而这一法门则是断除一切思维造作之后，让真实境界自然显现、明澈现前，因此更为殊胜。(详见土观·旧派源流史)

在这三个法门体系的评判中，要门部最为殊胜。因为从理论上看：心部仍然执着于意识分别，界部则执着于法性本质，二者都未能超越思维的范畴；而要门部能让实相自然显现，所以更为超胜。再从实修证果来说：三部法门都需要将智慧身化为虹光，但要门部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不是简单地将粗重的身口意三业转化为微妙的清净身，而是通过彻底证悟“法性穷尽光明”的真理，使得一切粗细三业自然转化为法身、报身、化身这三身，以及五种根本智慧的本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