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506-A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注序
自从五祖弘忍开始提倡僧人和在家人诵读《金刚经》,说只要诵读这部经,就能明心见性成就佛道,《金刚经》于是被世人看重。我反复研读这部经,认为经文的根本宗旨,在于佛陀告诉须菩提:“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住”是安住这颗心,“降伏”是调伏这颗心,都是指那无上正等正觉的心,并非有两个不同的心。安住时显得实在,降伏时显得空灵。当下安住当下降伏,所以既不实在也不空虚。这就是《金刚经》的根本宗旨。
用儒家道理来比喻:子贡问:“有没有一个字可以终身奉行?”孔子说:“大概是恕吧?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这就是“应如是住”。子贡说:“我不愿别人强加给我的,我也不要强加给别人。”孔子说:“子贡啊,这还不是你能完全做到的。”这就是“应如是降伏”。孔子说:“穿着破旧棉袍,和穿着狐貉皮裘的人站在一起而不觉得羞耻的,大概只有仲由吧?不嫉妒不贪求,怎么会不好呢?”这就是“应如是住”。子路终身记诵这句话。孔子说:“这样的道理,怎么值得永远满足呢?”这就是“应如是降伏”。不安住就谈不上降伏,不降伏又怎能安住?经中“即非”、“是名”的句式多次出现。“即非”说的是降伏,“是名”说的是安住。
但世俗解释这部经的人,却说安住真心,降伏妄心,把心分成两个,完全误解了全经义理。就连明朝洪武年间,僧人道衍奉诏注经也这样解释。可见经义被埋没已经很久了。这部经推演“即住即降伏”的宗旨,直到无法可得、无法可说的境地,真是无上深妙的义理。可佛弟子担心流传到中土后,会使人轻视佛法,就在经文中擅自添加内容,动不动说受持读诵此经会有无量无边福德。这虽是护法的苦心,但导致经文割裂、意义不明,也不能说没有过错。
比如“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这句,原是为下文须陀洹等论述作铺垫。从须陀洹到如来,就是所谓一切贤圣。可中间突然插入七宝布施的文字,就把文义割断了。这是后人增添的第一个证据。
又如“佛说非身,是名大身”本是比喻。下文“佛说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才是正题。可中间又插入七宝布施的文字,文义再次被割断。这是后人增添的第二个证据。
至于佛说完经后的赞叹语,像《楞严经》末尾说“若有众生能诵此经,能持此咒,直成菩提,无复魔业”,本属正常体例。但这部经却处处出现这类话。经文不到一半,佛旨尚未阐明,须菩提就急着问众生信不信,世尊就大谈此经福德,为何如此匆忙?这是后人增添的第三个证据。
经文结束后自报经名,如《巨力长者经》末尾阿难问佛:“此经当以何名?我等云何受持?”佛告阿难:“此经名曰巨力长者所问大乘经。”这也属正常体例。但这部经却在所谓第十三分中就出现经名。还没说完经文,先说出经名,须菩提的提问和世尊的回答都失去次序了。这是后人增添的第四个证据。
还有屡次提到“四句偈”,不知具体指什么。有人认为是“若以色见我”四句,有人认为是“一切有为法”四句,但这些文句都在后面出现。佛说四句偈时,这些偈颂还不存在,须菩提怎能不问清楚四句偈的内容呢?曾读《楞伽经》,才知道所谓四句偈是指“离一异、俱不俱、有无非有非无、常无常”,与《金刚经》宗旨颇为相合,但实在不是《金刚经》原有文字。推测佛平时常把这四句与《金刚经》一同传授弟子,后人就牵连写入。这是后人增添的第五个证据。
有这五个证据,可知《金刚经》确实有后人添加的内容。杂草混入禾苗,经旨愈加晦暗。另外这部经原本不分章节,现在分为三十二分,据说是梁昭明太子所定,不知是否属实。随意分章并妄设名目,实在不是善本,不足信从。
我这个见识浅陋的儒生,在晚年窘困时学佛,对西来大义本无了解,但对这部经却有独到见解。不揣浅薄为之注释,分为上下两篇,上篇七节,下篇十一节,共十八节。那些后人添加的内容沿袭已久,且从西土传来,不敢删削,就用低一格的形式书写。学者若要诵读全文,原文俱在;若要推究经义,剔除芜杂之后,真经自然显现。虽然看似前后重复,实则脉络分明。五祖所说“但诵此经,可以见性成佛”的宗旨,也能得其大概了。
光绪九年十月,曲园居士俞樾写于吴江的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