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论
问曰:般若心经家演户说,贤首略疏贮在藏函,禅讲二家度置高阁久矣。今之钞略独奉为枢要者,何居?答曰:昔帝心杜顺和尚赞华严曰:大哉,法界之经!自非登地,何能披其文、见其法?吾设其门以示之。于是着法界观,帝心付云华,云华付贤首。再传而清凉、圭山各为注释,其传始盛。贤首制造浩博,何以閟此观门,缄縢扃𫔎,析微抉膜,悬待后贤?私心窃以为疑,昧昧思之,而未得其说。既而读心经略疏,披寻往复久之,乃喟然叹曰:贤首未尝不释法界观也。彼所谓启其枢钥、扣其门而入者,葢已钩元纂要,撮寄于略疏之中,而世罕有知之者也。大哉,法界之门!此三法门如天三目,崔嵬靓深,却立无地。欲入是门者,未有不由门限,不启枢钥,弹指门开,介尔而得入者也。欲启多门之枢钥,必自一门始;欲启后门之枢钥,必自初门始。何谓一门?何谓初门?第一真空观是也。如来说大部般若,广明真空实相,撮六百卷二十万颂之文,心束归一十四行。是般若心经者,廼真空观门之枢钥。一门之一,初门之初,亦即三法界观之枢钥,总挈于此者也。贤首曰:吾乃今而知所以开法界之门矣。观自在菩萨即能观法界之人,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正所观真空之法。此经略标之文,廼心经一经之枢钥,亦正是真空观门之枢钥也。此观中具有四句十门,初、二二句即有八门。初会色归空者,初三拣情,皆云色不即空,以即空故;后一显理,则云色即是空,凡是色法必不异真空,故此经以色即是空一义收之。又曰必不异真空,则兼收第三句色不碍空也。次明空即色者,初三拣情,皆云空不即色,以空即色故;后一显理,则云空即是色,凡是真空必不异色,故此经以色即是空一义收之。又曰真空必不异色,则兼收第三句空不碍色也。次下二句,三则双显,四则总拂。经自不生不灭廼至无智亦无得等,当第四泯绝无寄者,其文特为开显。清凉所谓拂四句相,现真空相;般若现前,真空观备者也。贤首委释经文,镕融观理,使人知经即是观之门,不妨因经而见门;观即是经之观,便可得门而入观。虽不指释观文,实妙于释观者矣。于时华严乍兴,言惊众听;初心成佛,举众咸疑。善财一生但谓权设,于是远承遗嘱,近会当机,撮略真宗,标指空观。传称康藏诠述,富至三、五十本,数纸孤行,为时所贵,岂徒然哉!乃者,讲导之师苦其义繁,狂慧之者怖其旨奥,玄文芜没,玅观沦湑,将使后之行人望法界之门,终身却行而求入也。愿假兹疏,少寻枢钥,以是因缘,故而作是。钞:
问:关于《般若心经》,各家各户都在讲说,贤首大师的《略疏》也收藏在藏经函中,但禅宗和讲经的两家,早就把它束之高阁了。如今这《钞略》唯独被奉为关键要典,这是为什么呢?答:从前,帝心杜顺和尚赞叹《华严经》说:伟大啊,法界的经典!如果不是登地的菩萨,怎能阅读它的文字、见到它的法义?我设立这个法门来指示大家。于是撰写了《法界观》,帝心传给云华,云华传给贤首。再传至清凉、圭山,各自作了注释,这个传承才开始兴盛。贤首大师的著述浩繁广博,为何要把这个观门深藏起来,封存紧闭,剖析精微,抉发幽深,悬置以待后来的贤者呢?我私下心里一直有这疑问,暗暗思索,却没能找到解释。后来读《心经略疏》,反复翻阅探寻了很久,才喟然感叹道:贤首并非没有解释法界观啊。他所说的开启关键、叩门而入,其实已经把精要钩玄纂集,浓缩寄寓在这《略疏》之中了,只是世间很少有人知道罢了。伟大啊,法界之门!这三重法门如同天上的三只眼睛,崇高幽深,让人退立无地。想要进入这个门的人,没有不经过门槛、不开启钥匙,弹指间门开,刹那就能进入的。想要开启多重门的钥匙,必须从一门开始;想要开启后门的钥匙,必须从初门开始。什么是一门?什么是初门?就是第一“真空观”。如来说演大部《般若经》,广泛阐明真空实相,把六百卷二十万颂的文字,核心归结为十四行。这《般若心经》,就是真空观门的钥匙。一门中的一,初门中的初,也就是三重法界观的总钥匙,全都掌握在这里了。贤首说:我如今才知道如何开启法界之门了。观自在菩萨,就是能观法界的人;“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正是所观的真空之法。这部经略标出的文字,是《心经》全经的钥匙,也正是真空观门的钥匙。这个观法中包含四句十门,初、二两句就有八门。“初会色归空”中,前三门是拣除妄情,都说“色不即空,以即空故”;后一门是显明真理,则说“色即是空”,凡是色法必定不异于真空,所以这部经用“色即是空”一义收摄。又说“必不异真空”,则兼收第三句“色不碍空”。其次说明“空即色”中,前三门拣除妄情,都说“空不即色,以空即色故”;后一门显明真理,则说“空即是色”,凡是真空必定不异于色,所以这部经用“色即是空”一义收摄。又说“真空必不异色”,则兼收第三句“空不碍色”。再往下两句,第三句是双显,第四句是总拂。经文从“不生不灭”乃至“无智亦无得”等,正对应第四“泯绝无寄”观,其文字特别开显此义。正如清凉大师所说:拂去四句之相,显现真空之相;般若现前,真空观就完备了。贤首详细解释经文,融会观法义理,使人知道经就是观的门,不妨借着经而见到门;观就是经的观,便可以得门而入观。虽然没有直接解释观文,实则比解释观文更精妙。当时华严宗刚刚兴起,言论惊动大众;“初心成佛”之说,众人都生疑惑。善财童子一生修行,只被当作权巧设立。于是贤首远承祖师遗训,近应当机众缘,撮略真实宗旨,标指空观法门。传记称康藏大师的诠述,丰富到三五十本,但这数纸孤行的《略疏》,被当时所珍重,难道是偶然的吗?然而,讲经的导师苦于其义理繁复,狂慧之人畏惧其旨趣深奥,玄妙的文义被埋没,微妙的观法沦没,将使后来的修行人,望着法界之门,终身倒退着行走却求入无门啊。但愿借着这部《略疏》,稍稍寻得钥匙,因为这个因缘,故而作了这《钞》。
○复次,观门有三,枢钥惟一。若不启第一门之枢钥,则后二门固无由而入也。众生漂沈旷劫,迷色怖空。堕阴翳之稠林,覆愚暗之厚膜。一旦得真空观,譬如痴蝇穴纸而出,廓然见无量虗空。否则长裹牖隙耳。贤首疏此经,但了真空一观。以为入此一门,则百门千门,自可一蹴而开。舍此一门,无别门也。清凉言:观诸法空,是名空门。诸法实相,是涅槃城。城有三门,一人之身,不得一时从三门入。若入空门,不得空,亦不取相,是人直入。事已办故,不须二门。今以涅槃城三门,喻法界三门,则一门直入之义了矣。色空二法,迷倒所由。九十六种之邪师,因兹而起。六十二见之利使,从此而生。菩萨尚疑,凡夫莫究。贤首于此文中,遗二乘之二执,拣乱意之三疑,心境交冥,性相互夺,扫多生之计执,荡无始之情尘,真空如空,观照如日,拂迹灭影,朗然如秉炬火而照重关,斯则法界中最初一门,一道竖穷,众流横绝者也。裴公美之论法界也,以谓披图经而登高台,然后可以穷宗庙京邑之观。高台之下有门,得其门然后可升也。台高门深,非善用枢钥者不能开也。今且以华严法界喻于登高之观,以经教喻于图,以三观喻于门。辟三重之秘门者,杜顺也。辟一门之妙观者,贤首也。杜顺设法界之门,其门不得不广。贤首启般若之钥,其门不得不束。其于以披图登高为善用枢钥之人,则一也。今谓法界极谈,三观齐驱,此属但空,未通圆义,斯则披图登高,眊然极目,而不知夫宗庙之远近,街市之广陿者也。良以依经修观,先明枢要,目对真空,体之即神,以是因缘,故而作是钞。
另外,修行观想的方法有三种,但关键只有一个。如果不打开第一道门的关键,那么后面两道门就根本进不去。众生在漫长的劫数中漂泊沉沦,迷失在物质现象里,害怕空性。他们掉进阴暗茂密的森林,被愚痴黑暗的厚膜所覆盖。一旦证得真空观,就像一只傻苍蝇从纸窗的破洞里钻出来,豁然开朗,看见无量的虚空。否则,就只能永远裹在窗户缝隙里。贤首大师注解这部经,只讲透了真空这一种观想。他认为,只要进入这一道门,那么百门千门,自然可以一脚踢开。除了这一道门,没有别的门可入。清凉国师说:观照一切法都是空的,这就叫空门。一切法的真实相状,就是涅槃城。城有三道门,一个人不能同时从三道门进去。如果进入空门,既不执着空,也不执着相,这个人就直接进去了。事情已经办完了,所以不需要再走另外两道门。现在用涅槃城的三道门,来比喻法界的三道门,那么“一门直入”的道理就清楚了。色法和空法这两样,是众生迷惑颠倒的根源。九十六种邪门外道,就是从这里产生的。六十二种错误的见解,也是从这里生起的。连菩萨都还有疑惑,凡夫就更搞不明白了。贤首大师在这篇文章里,遣除了声闻、缘觉二乘的两种执着,拣别了散乱心意中的三种疑惑,让心和境都归于寂灭,让自性和现象相互破除,扫除多生累劫的计度执着,涤荡无始以来的情识尘垢。真空就像虚空,观照就像太阳,拂去痕迹,灭掉影子,明朗得就像举着火把照亮重重关卡。这就是法界中最最初的那一道门,一条大道竖着通达到底,横着截断所有支流。裴休谈论法界时,认为就像看着地图登上高台,然后才能看清宗庙和都城的全貌。高台下面有门,找到门然后才能登上去。台子高,门又深,不善于使用钥匙的人是打不开的。现在姑且用华严法界来比喻登高远望的景象,用佛经教理来比喻地图,用三种观想来比喻门。开启三重秘密之门的人,是杜顺和尚。开启一道门的精妙观想的人,是贤首大师。杜顺和尚设立法界之门,他的门不得不宽广。贤首大师开启般若的钥匙,他的门不得不收束。但他们都是那种能看着地图登上高台、善于使用钥匙的人,这一点是一样的。现在有人说,法界的最高谈论,是三种观想并驾齐驱,如果这还属于“但空”,没有通达圆融的义理,那就好比看着地图登上高台,眯着眼睛极力远望,却不知道宗庙的远近,街市的宽窄。这实在是因为依据经典修习观想,首先要明白关键所在,眼睛对着真空,体悟它就能神妙,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写了这篇抄记。
○复次,杜顺后二观门,结劝初学,皆有深思明现之文。所谓令观明现者,非有别境,非有后智,正明现此真空绝相之初观也。以祖师约自智,见华严中一切诸佛众生、身心国土,一一是此法界体用,无量无边。于此境界,束为三重,直书于纸,生人观智,不同制造字文。贤首造疏,为此观也。在观行门中,以观空即色成止,以观色即空成观。又以观色即空成智,以观空即色成悲。又以即空即色,空色平等,成空、假、中三观。又以依、徧、圆成三性,成三无性观。所观者是境,能观者是智。此初三,空色之观门也。于所离门中,约五蕴作法相开合观,约十二缘作缘起逆顺观,约四谛作染净因果观,约二智作境智能所观。所离者是情,能离者是智。此第四,泯绝之观门也。贤首还原观,立六观六门,以摄心归空。真空观为第一,举一为主,余五为伴,随入一门,全收法界。今于略疏显此玅门亦复如是。觉心清净,智眼圆明,即于一门观照绝相,非是于门中复设门也。疏:结真空妙有四义云:幻色存、亡无阂,真空隐、显自在,合为一味圆通,无寄观文。第二门结劝,即云:逆、顺自在,无障无阂,同时顿起深思,令观明现。第三门亦尔。真空绝相,般若现前。此三观,一门之枢钥也。正观不明,飧空醉有。或猎初观,而悬解多门;或躭空观,而高推圆位。行、解错互,目、足背驰,虽复登高跂足,亦终为门外之人而已矣。杜顺漩澓颂曰:若人欲识真空理。心内真如还徧外。不离幻色别见空。即此真如含一切。祗用一念观一境。一切诸境同时会。能识真空,一念斯入,极于帝网重重,智通无阂,而法界观之,能事毕矣。以是因缘,故而作是。钞:
另外,杜顺和尚在最后两种观法里,总结并劝勉初学者时,都有深思熟虑、清晰明了的文字。这里说的“令观明现”,并不是指另外去观想一个境界,也不是指后来才生起的智慧,恰恰就是要清晰明了地呈现这“真空绝相”的第一观。因为祖师是根据自己的智慧,看到《华严经》里所说的一切诸佛、众生、身心、国土,每一个都是这个法界的本体和作用,无量无边。他把这个境界,归纳为三个层次,直接写在纸上,是为了启发人们的观照智慧,跟造作文字、编排文章不同。贤首国师作《华严经疏》,就是为了阐明这个观法。在观行法门中,通过观照“空即是色”来成就“止”,通过观照“色即是空”来成就“观”。又通过观照“色即是空”来成就智慧,通过观照“空即是色”来成就慈悲。再通过“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与色平等不二,来成就空观、假观、中观这三观。又依据“依他起性”、“遍计所执性”、“圆成实性”这三性,来成就“三无性”的观法。所观照的对象是境界,能观照的主体是智慧。以上是前三门,关于空与色的观法。
在所离法门中,依据五蕴来作“法相开合观”,依据十二因缘来作“缘起逆顺观”,依据四谛来作“染净因果观”,依据二智来作“境智能所观”。所要舍弃的是妄情,能舍弃的是智慧。这是第四门,“泯绝无寄”的观法。贤首国师的《修华严奥旨妄尽还源观》,设立了六种观法、六个门径,来收摄心念,回归空性。其中“真空观”是第一观,举出这一个为主,其余五观为辅,随你进入任何一个门,都能完全收摄法界的全体。现在在这简略的疏文中,显扬这个妙门,道理也是一样的。觉悟的心清净了,智慧的眼圆明了,就在这一个门径中观照,达到绝相无碍,并不是在这个门里又另外设一个门。
疏文总结“真空妙有”有四层含义说:幻化的色相,存在或消亡都不妨碍;真空的本体,隐藏或显现都自在无碍;两者融合为一味,圆融通达,这就是“无寄观”的文字。第二门总结劝勉时就说:无论逆观顺观都自在,没有障碍,没有隔阂,同时立刻生起深刻的思惟,让观照清晰明了地呈现。第三门也是这样。真空绝相,般若智慧就现前。这三种观法,是进入这一法门的钥匙。如果正确的观法不明确,就会要么沉迷于空,要么陶醉于有。有的人只抓住最初的一观,却对多种法门妄加猜测理解;有的人沉溺于空观,却高高地推崇圆满的果位。修行与理解互相错乱,就像眼睛和脚背道而驰,就算你再怎么踮起脚尖登高,最终也还是门外汉罢了。
杜顺和尚的《漩澓颂》说:如果有人想认识真空的真理。内心的真如本性,同时也遍满外界。不要离开幻化的色相,另外去找一个空。这个真如本性就包含了一切。只需用一念心去观照一个境界。一切所有的境界就会同时显现。能够认识真空,这一念心就能契入,穷尽到像帝释天的宝网那样重重无尽,智慧通达无碍,而法界观的能事,到这里就圆满了。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作了这些文字。钞:
○复次贤首此疏所以但释真空,而姑舍后二门者,亦有其说。华严法界称性极谈,五周九会之中,何品不说事理无碍?何品不说事事无碍?云华立十元门,藏和尚重重开演,横竖铺舒,云兴瓶泻,何处不显二无碍法界?若廼八部般若真空妙有之玄旨,但是随文敷演,落落星布,如帝释毗阇延宫殿,于琉璃地上自然影现而已。以是故钩探妙义,标举空门,使真空初观历历孤明,则事理后门炳然双照。又以登高喻之,则以华严法界为宗庙都邑,以般若为图经,以观自在菩萨为辟门之人,以照见五蕴皆空为用枢钥之法。由是而披图,则由经入门,束而又束;由是而登高,则由经得门,广而弥广。破微尘,出经卷,其孰有加于此乎?厥后清凉圭山赞演玄要,以彼全镜显此半珠。贤首之略,即略清凉圭山之所详;清凉圭山之详,即详贤首之所略。略不为束,详不为广,千网交罗,六珠随穿。杜顺所设法界重门,自是浅深广陿,枢钥了然。寻文见法之人,皆披图登高之侣。用文字般若,披杂华法界,则贤首此文施其慧目矣。圭山初得终南观门,琢磨数载,始知多生谬计,枉受沉沦。今日正观,元同大用。清凉西垂之岁,重演玄镜,且云:不境方寸,虗负性灵。今未尝钻求略疏,核其指归,却谓贤首不释观门,重玄玅观,不已辽乎?古德撰述,各有深衷,勿以麤浮,迷津耻问。以是因缘故,而作是钞。
另外,贤首大师的这部《略疏》只解释“真空”这一部分,而暂时放下后面“理事无碍”和“事事无碍”两门,也是有道理的。《华严经》讲的法界,是顺着本性说到极致的。在五周、九会的所有品目里,哪一品不说理事无碍的道理?哪一品不说事事无碍的道理?云华智俨大师创立了“十玄门”,贤首法藏大师又层层深入地讲解发挥,横着说、竖着说,像云彩涌起、瓶水倾泻一样,哪里不是在显扬这两种无碍的法界呢?至于般若部经典里“真空妙有”的深奥宗旨,其实只是随着经文展开,像星星一样散布在各处,就像帝释天毗阇延宫殿的景象,在琉璃地上自然映现出来罢了。正因为这样,所以要钩取探求其中的妙义,特别标举出“空”这一门。让“真空”这最初的观法清楚明白、孤立地显现出来,那么“理事无碍”和“事事无碍”后面的两门,就能双双朗然照见了。再用登高来比喻:把《华严经》的法界看作宗庙和都城,把《般若经》看作地图和指南,把观自在菩萨看作开门的人,把“照见五蕴皆空”看作使用钥匙开门的方法。这样,按照地图就能找到路,从大路进入大门,越走越深入;这样,登高望远,从大路得到门径,视野越来越开阔。那种“破开一粒微尘,显现出大经卷”的境地,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后来,清凉澄观大师和圭峰宗密大师赞叹、演述《玄镜》和《玄要》,是用他们完整明镜般的阐释,来显发贤首这里半颗宝珠般略说的深意。贤首的略说,就是略去了清凉、圭峰所详细讲的部分;清凉、圭峰的详说,就是详说了贤首所略去的部分。略说并不显得狭隘,详说也不显得冗长。就像千张网交错罗列,六颗珠子可以随意穿引。杜顺大师所设立的法界重重门户,从此深浅、广狭的枢机钥匙都清清楚楚。那些通过文字寻求佛法的人,都成了按图索骥、登高望远的同伴。运用文字的智慧,去开启《华严经》的法界,那么贤首大师的这篇《略疏》,就为我们提供了智慧的眼光啊。圭峰宗密大师最初得到终南山杜顺一系的观法门径,琢磨了好几年,才知道自己过去多生累劫的错误想法,白白遭受了沉沦。今天正确的观法,原本就具有广大的作用。清凉澄观大师晚年,重新演述《玄镜》,并且说:不在这方寸心地上用功,就白白辜负了自己的灵明本性。现在有些人,不曾钻研探求这部《略疏》,核实它的宗旨归趣,却反而说贤首大师不解释观法门径,不重视玄妙的观行,这不是差得太远了吗?古德们的著述,各有他们深刻的用意。不要因为自己粗疏浮躁,
○复次法界观法,三重十门,前浅后深,隐含次第,略疏释显,小异于彼。先释小乘疑:初明色不异空,破蕴异于空疑;次明色即是空,破灭色方空疑。初乃是空、色无阂,次乃是会色归空,则前深于后矣。次释道前菩萨疑:初明色不异空,断空异色疑;后明空、色相即,断灭色取空疑。初仍当彼第三,后二当彼一、二,则亦前深于后矣。正显科中亦复如是。初中相违义,即云空中无色等,以空害色故;今第四泯绝门,即相违义,以相违、相害即俱泯故;次不相阂义,前二相即,亦相作、相成故;第三无阂,正明无阂故。次中真空妙有复开八义,事、理无阂十门,理具文含,无分齐故。要而言之,约一经之文,不离初门法界,是故先以不异即是简情显解,后以诸法空相绝解泯理。有拣,有收,有遮,有照,此圆融不阂行布也。约一门之文,具有多门法界,是故虽云相害,不妨相作、相成;虽云相即,不妨俱存、俱泯。即拣,即收,双遮,双照,此行布不阂圆融也。今之说经者,不异即是倒置后先,色相、空相茫无次序,别之不知圆于何有。若能离照分明,配文通会,则知后后之义已具前前,前前之义必周后后,绮互交络,同时顿起。贤首云:如一尘既具如上真空妙有,当知一一尘亦尔。即此义也。以略疏之文,即具足华严性、相、行布圆融之门,诵文滞义,不可得而通也。以是因缘故,而作是钞。
另外,关于法界观的修行方法,分为三个层次十个方面,前面浅显后面深入,暗含着修行的顺序。这部《略疏》的解释和展示,与那种方法略有不同。
首先解释小乘修行者的疑惑:第一段说明“色不异空”,是为了破除那种认为五蕴和空是两回事的疑惑;第二段说明“色即是空”,是为了破除那种认为必须消灭物质才能达到空的疑惑。第一段其实是讲空与色互不障碍,第二段则是讲将色归结于空,这样看来,前一段比后一段更深入。
接着解释大乘菩萨在修行前的疑惑:第一段“色不异空”,是为了断除那种认为空和色截然不同的疑惑;后面“空、色相即”,是为了断除那种认为要消灭物质才能抓住空的疑惑。这里的第一段相当于前面三层中的第三层,后面两段相当于第一、二层,同样也是前深后浅。
在正式显示科判的部分也是如此。第一层“相违义”,就是说“空中无色”等等,因为空会消融色;现在第四层“泯绝门”,就是“相违义”,因为相违和相害最终都会一起泯灭。第二层“不相碍义”,前面两层讲“相即”,也就是互相作用、互相成就。第三层“无碍”,正是说明无碍的境界。
其次,关于真空妙有又展开为八个方面,事与理无碍有十个方面,道理本身具备,文字也包含了,没有固定的界限。总而言之,根据这部经的经文,离不开最初的法界观门,所以先用“不异”和“即是”来排除凡情、显示正解,然后用“诸法空相”来超越理解、泯灭分别。有拣择,有收摄,有遮止,有观照,这就是圆融不碍次第。
根据一个法门的经文,就含有多重法界的意义,所以说虽然讲“相害”,但并不妨碍“相作”、“相成”;虽然讲“相即”,但并不妨碍“俱存”、“俱泯”。这就是即拣择即收摄,双遮双照,这就是次第不碍圆融。
现在讲解这部经的人,把“不异”和“即是”的次序弄颠倒了,对物质现象和空性现象茫然没有次序,连分别都搞不清楚,圆融又从何谈起?如果能清晰地辨别观照,配合经文融会贯通,就会知道后面深义已经包含在前面浅义之中,前面浅义也必然贯通后面深义,互相交织,同时显现。贤首大师说:就像一粒微尘已经具备上面所说的真空妙有,应当知道每一粒微尘也都是如此。就是这个意思。
因为这部《略疏》的文字,本身就具足了华严宗关于本性、现象、次第、圆融的法门,如果只是死读文字、拘泥文义,是无法通达的。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作了这部钞记。
○复次,此经判教,浅深硕异。准清凉元谈,显别教一乘四门。第二总摄真实者,即真空绝相。则此经以别该同,为圆教摄明矣。圭山注法界观,以第一观当八部般若无相大乘之极致,以第二观当大乘同教之极致,以第三观是别教一乘,逈异诸教。显与清凉相违者,何也?圭山之判,良有二义:一者初心入观,必由得门。由始而同,由同而别。斯则炬火重关,朗然毕照也。二者法界玅观,总摄一门。即始而同,即同而别。斯则虗空鸟迹,迹迹皆空也。以是故贤首判教,定云实教所摄。而疏文横竖开合,不离真空一观。总该空有理事,圆融具德。中道元旨,正与清凉显别教一乘函葢相应。学者不会权实,封执初门,判此经破相谈空,不同于华严玅华圆宗实相连珠。记主所以广叙诸宗,销归圆顿。深叹宣政已来,奥义湮微,抑为权浅者也。问曰:真空妙观,故是一门卷襵。色空理事,此二无碍,云何差别?答曰:此中通别,良有多义。清凉元镜,既约色空相望,配理事无阂观,相成无阂二义。至第二门,又云:就前色空观中,亦即事理,不得此名。元谈既约真空妙有,配理事十门,又云:不以第三色空无碍,滥于第二事理无碍观。局论通别一家之言,已自㸦相违矣。今以略疏衷之。如真空初二义云:空即是色,色现空隐,即含依理成事门也;色即是空,色尽空显,即含真理夺事门也。俱存俱泯亦如是。此别未尝废通也。又如真空初二义,但云是废已成他义,不克指依理成事也;但云是泯他显己义,不克指真理夺事也。俱存俱泯亦如是。此通未尝废别也。所以通者,真空法界空、色同如,理无不具故,观无不照故。所以别者,真空初门一向空、理,理未徧事故,相未广显故,观境不可凌猎,观智不可杂乱故。是故元镜但曰:文含有三,然俱显于真空意耳。其结文曰:但成真空绝相观也。元谈分配无阂十门,属理、事观中,不属色、空观中也。连珠克指十门无阂,贴释初门,以通废、别,于理具文含之旨,或未之思耳。准华严,地前圆融,地上行布。今约观门通之。约初入观,双拣双显,智眼门中已观照后门无阂之理。观门以前望后,则曰第三色空,正明无阂,即同地前圆融也。约空观成,俱泯俱存,乃广显前门无阂之相。观门以后望前,则曰事、理受名,有其四义,即同地上行布也。良以三重观门行相蹑摄,印前显后,圆彰法界。以是因缘故,而作是钞。
再说,这部经的教法判释,深浅差别很大。按照清凉国师《华严经疏钞玄谈》的说法,显示的是别教一乘的四种法门。其中第二门“总摄真实”,就是真空绝相。那么这部经以别教统摄同教,归入圆教的范围,就很清楚了。圭峰宗密大师注解《法界观门》,把第一观对应为八部般若经所讲的“无相大乘”的最高境界,把第二观对应为大乘同教的最高境界,把第三观看作是别教一乘,与其他各教迥然不同。这显然和清凉国师的说法有矛盾,为什么呢?圭峰大师的判释,其实有两个用意:第一,初发心的人进入观想,必须从某个法门入手。从“始教”进入“同教”,再从“同教”进入“别教”。这就像举着火把穿过一道道门,一路都照得清清楚楚。第二,法界的微妙观法,总摄在一个法门之中。当下就是“始教”,当下就是“同教”,当下就是“别教”。这就像鸟飞过虚空,了无痕迹,一切踪迹都是空的。因此,贤首法藏大师判教时,明确说这部经属于“实教”所摄。而疏文的横说竖说、开合变化,都不离“真空”这一观。它总括了空与有、理与事,圆融无碍,具足一切功德。其中道根本宗旨,正与清凉国师所阐明的“别教一乘”含义相合。学习的人如果不明白“权教”与“实教”的区别,固执地停留在最初的法门,就会判定这部经只是破除对“相”的执着、谈论“空”理,不同于《华严经》所代表的微妙、华丽、圆满宗派中“实相”如连珠般相续不断的境界。所以《金刚经纂要刊定记》的作者广引各宗说法,最终都消融归向圆顿教法。他深深感叹,自宋徽宗宣和、政和年间以来,深奥的义理被埋没、衰微,反而被贬低为权浅的教法。有人问:真空的微妙观法,固然是一个法门的核心。但“色”与“空”、“理”与“事”这两对范畴都讲无碍,它们有什么区别呢?回答:这里的“通”与“别”,确实有多重含义。清凉国师的《华严经疏钞玄谈》中,是就“色”与“空”相对而言,来配合“理事无碍观”中“相成无碍”等两种含义。到了第二门,又说:在前面“色空观”中,也已经包含了“事”与“理”,只是不直接用这个名称。《玄谈》中又依据“真空”与“妙有”,配合“理事”开为十门,并说:不能把第三门“色空无碍”,混淆于第二门“事理无碍观”。如果局限地讨论“通”与“别”这一家的说法,自己内部已经互相矛盾了。现在用《华严经略疏》的观点来折衷一下。比如“真空观”的前两种含义说:“空即是色”,这时色法显现、空性隐没,就包含了“依理成事门”的意思;“色即是空”,这时色法穷尽、空性显现,就包含了“真理夺事门”的意思。“俱存”和“俱泯”也是这样。这说明“别”并没有废除“通”。再如“真空观”的前两种含义,只说“是废已成他义”(废除一边以成立另一边),并不特指就是“依理成事”;只说“是泯他显己义”(泯灭一边以显发另一边),并不特指就是“真理夺事”。“俱存”和“俱泯”也是这样。这说明“通”也没有废除“别”。之所以有“通”,是因为真空法界中,“空”与“色”本质一如,理体没有不具备的,观智没有照不到的。之所以有“别”,是因为“真空观”最初的法门偏向于“空”和“理”,理体尚未普遍显现于事相,观照的境界不能混淆,观照的智慧不能杂乱。所以《玄谈》只是说:文字里包含三种意思,但都是为了显发真空的意旨。它的结论说:这些都成就了“真空绝相观”。《玄谈》将“无碍”分配为十门,是归属于“理事观”中,而不是归属于“色空观”中。《华严经连珠记》特指十门无碍,来贴切解释最初的法门,用“通”来废除“别”,对于“理体具足、文字包含”的宗旨,或许没有深入思考。依据《华严经》,在登地之前的“地前”位,侧重圆融无碍;在登地之后的“地上”位,侧重次第行布。现在从观法法门的角度来贯通一下。从初入观法的角度看,同时拣择、同时显发,在智慧眼目这个法门中,已经观照到了后面法门“无碍”的道理。观法法门以前望后,就说第三“色空观”正是阐明无碍,这就等同于“地前”的圆融。从“空观”成就的角度看,“俱泯”与“俱存”
○复次略疏观行科中,明智者大师依璎珞经立一心三观义。清凉元镜约三观就心经说,即色空四句为空假中之三观。此贤首家相传宗旨也。言智者大师立一心三观者,以台衡依教立观,智者方周,系智者以定其宗也。言依璎珞经者,以龙猛释论元出契经,南岳师传不违佛语,本璎珞以追其祖也。清凉言龙树作中论,全取华严宗旨。天台智者依贤首品立圆顿止观,所谓闻圆法、起圆信、立圆行、住圆位者,皆出于华严。传曰:华严本祖自阿难海而来,龙猛、佛贤禅风靡坠,康藏寝处定慧,异代同心,观行双异,随决教宗。信知后来诃别斥渐,函矢相违,皆由两宗后人,非本师过也。贤首于此疏安立三观,葢已悬镜末流,逆折诤论。所谓储药以待病,销兵以防乱也。两家观门同出华严,同归法界。悟略疏安立之义,则传此教者不假更看他面。而山家有教无观之讥,亦可以杜口矣。连珠诠述,志切扶宗。别有拒违,诋诃猛利。于吴兴曰:陋哉,坐井观天。于孤山曰:十疏通经,浪名江表。岂所谓设有破斥,须存礼乐者也。我思前哲和会殊涂,虗己求宗,得多失少。以是因缘故,而作是钞。
另外,在略疏的观行科中,简要说明智者大师依据《璎珞经》建立了一心三观的义理。清凉元镜则依据三观来解说《心经》,将色空四句解释为空、假、中三观。这是贤首宗相传的宗旨。说智者大师建立一心三观,是因为天台宗依教义建立观法,智者大师的体系最为周全,所以用智者来确立宗派。说依据《璎珞经》,是因为龙树的释论原本出自契经,南岳慧思大师的传承不违背佛语,以《璎珞经》来追溯其根源。清凉说龙树作《中论》,完全采用了《华严经》的宗旨。天台智者依据《贤首品》建立圆顿止观,所谓听闻圆法、生起圆信、建立圆行、安住圆位,都出自《华严经》。传说:华严宗的祖师从阿难海而来,龙树、佛贤的禅风没有衰落,康藏安住于定慧,不同时代却同心相应,观行虽有不同,但都随顺教义决断宗派。由此可知,后来诃责别教、排斥渐教,像箭与函匣那样相互抵触,都是两宗后人的问题,并非祖师们的过错。贤首在此疏中安立三观,大概是已经预见到末流的弊端,预先折服诤论。所谓储备药物以等待疾病,销毁兵器以防止战乱。两家的观门都出自《华严经》,都归于法界。领悟了略疏安立的义理,那么传承此教的人就不必再看他宗的面目了。而山家有教无观的讥讽,也可以就此止息了。连珠般地阐述,志向在于扶助宗派。另有拒绝违逆、诋毁猛烈的言论。对吴兴说:浅陋啊,坐井观天。对孤山说:十疏通经,徒有虚名于江表。这难道就是所谓即使有所破斥,也须保存礼乐吗?我思量前贤和会不同途径,虚心寻求宗旨,得多失少。因为这个缘故,而作了这部钞。
○复次贤首疏经,理深旨奥,约文数纸,势变多端。会师造记,首探元籍,搜扬纂集,功在蓝缕。顾廼研思太过,臆断未除,拂疑科中,奋笔料拣。谓但循荥阳之请,兼协译人三乘之机,实非疏主及本经旨。如斯妨难,印有猜焉。夫谓不应拂二乘之疑者,何也?鹿苑四谛,未称本怀;般若谈空,正资陶汰。涅槃论曰:存不为有,破有余涅槃,遣声闻常执;亡不为无,破无余涅槃,遣声闻断执。故是以大汰小,何妨以大拣小?摄论云:若得法无我,必先得人无我。故知学大要先得小。大根菩萨亦曾径小乘观来,良不妨以大从小,又何妨以大拣小?小乘闻空,即怖畏真空,故存假名,除其病而不除空,以接小心之劣机。今正是以大引小,又何妨以大拣小?夫谓不应拂小菩萨之疑者,何也?宝性论明地前菩萨有三种空乱意:一、谓断灭故空,二、取色外空,三、谓空为有。般若经中四句,正遣此三空疑。真空观三句拣情,亦不出此三空疑。离此三过,方是真空清净法界。故疏结云:三疑既尽,真空自显也。论言:此菩萨以不了知真如来藏生死涅槃平等无二,执三种空。今三空既破,已了知真如来藏真空清净,更有何事?三重破疑,为显真空。真空既显,别无显理。依他无性,即是圆成,岂有圆成居依遍外?今谓破疑,但是随机正显,方顺本宗,多生计执,此不应道理也。若曰狥请,则金师子章何以不狥天后之请,而此经偏狥荥阳?若曰顺机,则杜顺观门,不直显真空,而先有三重遣拂,彼又顺何乘之机?此经钤喉八部,钩锁一乘,教海良深,译机非小,何以深文弹斥,曲意吹求?此则台贤后人轩轾,慈恩之流病也。呪文不翻,古有五义。强翻非强,但为利生。阿啰字知一切法,莎诃字结成就义。人天竝解,岂唯康藏?今谓曲狥荥阳,强而后可,无廼亵慢密部,施易悉檀。斯语牒而责之,有无穷过也。抗词伸破,非为小瑕。余岂好辩,葢不得已。以是因缘故,而作是钞。
再说,贤首大师写的《华严经疏》,道理很深,意思难懂,文字虽然只有几页,但变化很多。会师写《疏钞》,首先参考了原始典籍,搜集整理,功劳很大。只是他思考得太深,有些主观判断没去掉,在解释疑问和科判时,下笔去分析判断。他说这只是遵循滎阳的请求,同时也配合翻译者适应三乘(声闻、缘觉、菩萨)的根机,其实并不是疏主和本经的本来意思。像这样的妨碍和责难,我确实有疑问。他说不应该排除二乘(声闻、缘觉)的疑问,为什么呢?鹿野苑讲四谛法,还不是佛最深的本意;般若经讲空,正是为了淘汰。《涅槃论》说:存在不等于实有,这是破有馀涅槃,遣除声闻对“常”的执着;消失不等于虚无,这是破无馀涅槃,遣除声闻对“断”的执着。所以这是用大乘淘汰小乘,为什么不能以大乘来拣择小乘呢?《摄大乘论》说:如果要证得法无我,必须先证得人无我。所以知道学大乘要先得小乘。大根器的菩萨也曾经过小乘的观法,这并不妨碍以大乘包含小乘,又为什么不能以大乘拣择小乘呢?小乘人听到“空”,就害怕真正的空,所以保留假名,去除他们的毛病而不去除空,是为了接引根机差的小乘人。现在正是用大乘引导小乘,又为什么不能以大乘拣择小乘呢?他说不应该排除小菩萨的疑问,为什么呢?《宝性论》说明地前菩萨有三种对空的错误理解:一、认为空就是断灭;二、执着在色法之外有个空;三、认为空是一种实有的东西。《般若经》中的四句,正是为了遣除这三种对空的疑惑。《真空观》的三句拣择妄情,也不超出这三种空疑。离开这三种过错,才是真空清净法界。所以《疏》总结说:三种疑惑既然除尽,真空自然显现。《宝性论》说:这些菩萨因为不能了知真如、如来藏、生死、涅槃平等无二,所以执着三种空。现在三种空既然被破除了,已经了知真如、如来藏、真空清净,还有什么别的事呢?三重破疑,是为了显示真空。真空既然已经显示,就没有别的理可显了。依他起性没有自性,就是圆成实性,难道圆成实性会在依他起性和遍计所执性之外吗?现在说破疑,只是随顺根机正确显示,才符合本宗的宗旨,如果生出很多计度执着,这就不合理了。如果说这是曲从请求,那么《金师子章》为什么不曲从天后的请求,而这本经偏偏曲从滎阳的请求呢?如果说这是随顺根机,那么杜顺大师的观门,不直接显示真空,而先有三重遣除拂拭,那又是随顺哪一乘的根机呢?这部经是八部的关键,一乘的锁钥,教法的大海非常深,翻译的根机也不小,为什么要用深奥的文字来弹劾斥责,拐弯抹角地吹毛求疵呢?这是天台、贤首后人互相褒贬,慈恩宗那类人的毛病。咒语不翻译,古来有五种理由。勉强翻译不是真的勉强,只是为了利益众生。“阿囉”字表示知道一切法,“莎訶”字表示总结成就的意思。人、天都能理解,难道只有康藏懂吗?现在说曲从滎阳,勉强之后才可行,岂不是亵渎轻慢了密部,改变了说法的方式?把这些话列出来责问他,有无穷的过失。用激烈的言辞来申明破除,不是小毛病。我哪里是喜欢辩论,实在是不得已。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写了这篇钞。
○复次,疏文渊蕴,宗教兼该。极照亡言,方知宗本。近师诠释,汜滥多经。不精求真空妙有清净观照之旨,而广引普门圆通尘刹示现之文。遥指门台,近遗枢钥。随语皆是,入观即非。纵令是足多闻,终是但数它宝。又有师引佛顶行位,判断此经。初约闻慧空,五蕴中见思二惑为人空,当信位。中约思慧空,五蕴中尘沙法惑为法空,当贤位。后约修慧空,五蕴中俱生我法为俱空,当圣位。此之判位,有其四过:一者,观音古佛代佛演说,入慧光定,照五蕴空。行愿弘深,悲智如海。博地凡夫,何由测量观行,安立位次?处凡判圣,是轻慢过。二者,以文为解,无复决了。彼经曰三慧,此亦曰三慧。彼经曰三空,此亦曰三空。如摸印文,如取壁画,如步屈虫,寻条失足,随声取义,是陿劣过。三者,真空绝相,摄归真实。观文以深思明现为结劝,玄镜以枝辞乱辄为深戒。宝性论拣三不正空,圭山犹曰恐烦观智,不必和会。今兹和会,连引繁文,别设堦差,碎列科段。若将依教修观,则观约而教烦;若欲舍观顺教,则教成而观隐。多涂丧真,是岐枝过。四者、华严中七地菩萨,般若现前;八地菩萨,现身佛刹。今如所判,彼此迢然,将以二地判属二经,抑亦二经仍居一位?执计失宗,是矫乱过。禅人不谙教观,影掠心宗,执五蕴皆空,成豁达因;执得无所得,成拨无果。此中执空即是色,即堕有门;执色即是空,即堕无门;执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即堕亦有亦无门;执诸法空相,无智无得,即堕非有非无门。此甚深般若是华严法界中大火聚门,四句都烧,百非成烬,一知半见,狂慧影明,如太末虫,处处能泊,欲泊大火聚上,无有是处。古人有以一拳一喝评量华严一法界者,亦不过从此法门中分灯借照,而况其他乎?吾欲禅、讲两家刳心了义,披此疏为枢钥,精求玅观之门,无困踣于笼槛而不自省也。以是因缘故,而作是钞。
另外,这部疏文的含义非常深奥,包含了佛教的教理和修行法门。只有彻底地领悟,超越了语言文字的层面,才能真正明白其根本宗旨。近代有些法师在解释这部经时,引用了很多其他经典的内容,范围很广。但他们没有深入探究“真空妙有”、“清净观照”这些核心要旨,反而广泛引用《普门品》、《圆通章》等经文里关于菩萨在尘刹世界中示现的记载。这就好比远远地指着殿堂的大门,却丢掉了开门的钥匙。嘴上说说好像都对,但真要实际去观修,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这样的人,就算他学识再渊博,也终究只是在数说别人的珍宝,自己没有得到真实的受用。还有一位法师,他引用《楞严经》里关于修行位次的内容,来判定《心经》的修行次第。他说:最初,通过听闻佛法产生的智慧来观“空”,破除了五蕴中的“见思”两种烦恼,证得了“人空”,这相当于“信位”。中间,通过思维佛法产生的智慧来观“空”,破除了五蕴中的“尘沙”等法执烦恼,证得了“法空”,这相当于“贤位”。最后,通过修行实践产生的智慧来观“空”,破除了五蕴中与生俱来的“我执”和“法执”,证得了“人法俱空”,这相当于“圣位”。这种判定修行位次的方法,有四个错误:第一,观世音菩萨是古佛再来,代佛宣说这部经,他是进入了“慧光三昧”的甚深禅定,照见五蕴皆空。他的行愿广大、悲智如海。我们这些还在凡夫地的普通人,凭什么去揣测、衡量菩萨的观行境界,并给他安立位次呢?站在凡夫的立场去判定圣者的境界,这是轻慢的过错。第二,他只是机械地对照文字来理解。因为《楞严经》里提到了“三慧”,这里也提“三慧”;《楞严经》里提到了“三空”,这里也提“三空”。他的解释就像用模子印字,像照着壁画临摹,像尺蠖虫爬行,只知道沿着枝条挪动,一不小心就会失足。他只是跟着字面的声音去抓取意思,这是肤浅狭隘的过错。第三,真正的“空”是超越一切形相的,它最终要归结到真实的本体上。《心经》的经文,是以深刻的思考和清晰的显现作为总结和劝勉;而《宗镜录》则告诫我们,要警惕用繁琐的枝节言辞扰乱正见。《宝性论》里辨析了三种不正确的“空”见,连圭峰宗密大师都说,恐怕会扰乱观修的智慧,不必强行去会通。现在这位法师却要强行会通,接连引用繁多的经文,另外设立一套修行阶位,把经文分割得支离破碎。如果按照他的说法去依教修观,那么观修的要领变得简略,而教理却变得极其繁琐;如果想舍弃观修去顺从他的教理解释,那么教理是建立起来了,但观修的核心却被掩盖了。道路太多,反而迷失了真谛,这是走入歧途的过错。第四,《华严经》里说,修行到第七地的菩萨,般若智慧才能完全现前;到第八地的菩萨,才能随愿在诸佛国土示现化身。现在按照这位法师的判定,这两个位次和《心经》的境界相差太远了。难道要把这两个菩萨地用来判定两部不同的经吗?还是说两部经所说的境界其实是在同一个位次上?这种固执的计度,已经失去了根本宗旨,这是混淆错乱的过错。有些参禅的人,不熟悉教理和观行,只是模模糊糊地掠取一点心性宗派的说法。他们执着于“五蕴皆空”这句话,把这当作豁达的修行因由;又执着于“得无所得”这句话,把这当作否定一切的修行结果。其实,在这里:- 如果执着“空就是色”,就落入了“有”的偏见;- 如果执着“色就是空”,就落入了“无”的偏见;- 如果执着“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就落入了“也有也无”的偏见;- 如果执着“诸法空相,无智亦无得”,就落入了“非有非无”的偏见
岁在丙申中秋初四日,海印弟子虞山蒙叟钱谦益槃谈,敬书于碧梧红豆之村庄。
丙申年中秋节后的第四天,海印的弟子虞山蒙叟钱谦益恭敬地记录下这段谈话,在碧梧红豆山庄里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