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弘明集 · 第五 · 12 远法师明报应论答桓南郡(远法师)(五)
Author: 僧祐撰

答曰。意谓此二条是来问之关键。立言之津要。津要既明则群疑同释。始涉之流或因兹以悟。可谓朗滞情于常识之表。发奇唱于未闻之前。然佛教深玄微言难辩。苟未统夫旨归亦焉能畅其幽致。为当依傍大宗试叙所怀。推夫四大之性。以明受形之本。则假于异物托为同体。生若遗尘起灭一化。此则惠观之所入。智刃之所游也。于是乘去来之自运。虽聚散而非我。寓群形于大梦。实处有而同无。岂复有封于所受。有系于所恋哉。若斯理自得于心而外物未悟。则悲独善之无功。感先觉而兴怀。于是思弘道以明训。故仁恕之德存焉。若彼我同得心无两对。游刃则泯一玄观交兵则莫逆相遇。伤之岂唯无害于神。固亦无生可。杀此则文殊案剑迹逆而道顺。虽复终日挥戈措刃无地矣。若然者方将托鼓舞以尽神。运干钺而成化。虽功被犹无赏。何罪罚之有耶。若反此而寻其原。则报应可得而明。推事而求其宗则罪罚可得而论矣。甞试言之。夫因缘之所感。变化之所生。岂不由其道哉。无明为惑网之渊。贪爱为众累之府。二理俱游冥为神用。吉凶悔悋唯此之动。无明掩其照。故情想凝滞于外物。贪爱流其性。故四大结而成形。形结则彼我有封。情滞则善恶有主。有封于彼我。则私其身而身不忘。有主于善恶。则恋其生而生不绝。于是甘寝大梦昏于所迷。抱疑长夜所存唯着。是故失得相推祸福相袭。恶积而天殃自至。罪成则地狱斯罚。此乃必然之数。无所容疑矣。何者。会之有本则理自冥对。兆之虽微势极则发。是故心以善恶为形声。报以罪福为影响。本以情感而应自来。岂有幽司由御失其道也。然则罪福之应唯其所感。感之而然故谓之自然。自然者即我之影响耳。于夫玄宰复何功哉。请寻来问之要而验之于实。难旨全许地水火风结而成身以为神宅。此则宅有主矣。问主之居宅。有情耶无情耶。若云无情。则四大之结非主宅之所感。若以感不由主故处不以情。则神之居宅无情无痛痒之知。神既无知宅又无痛痒。以接物则是伐卉剪林之喻无明于义。若果有情。四大之结是主之所感也。若以感由于主故处必以情。则神之居宅不得无痛痒之知。神既有知宅又受痛痒。以接物固不得同天地间水火明矣。因兹以谈。夫神形虽殊相与而化。内外诚异浑为一体。自非达观孰得其际耶。苟未之得则愈久愈迷耳。凡禀形受触莫尽然也。受之既然。各以私恋为滞。滞根不拔则生理弥固。爱源不除则保之亦深。设一理逆情。使方寸迷乱。而况举体都亡乎。是故同逆相乘共生雠隙。𫀽心未冥则搆怨不息。纵复悦毕受恼情无遗憾。形声既着则影响自彰。理无先期数合使然也。虽欲逃之其可得乎。此则因情致报乘惑生应。但立言之旨本异。故其会不同耳。

回答：我认为这两个问题是您提问的关键，也是阐述道理的要点。要点一旦明确，众多疑惑便能一同化解。初学佛法的人或许能因此领悟，这可以说是照亮了常识之外的迷惑之情，在未曾听闻之前发出了独特的见解。然而佛教义理深奥玄妙，微细的言语难以辨析。如果未能把握其根本宗旨，又怎能透彻理解其中的幽深意趣呢？应当依循主要教义，尝试陈述我的看法。

推究地、水、火、风这四大的本性，来阐明生命获得形体的根本。不过是假借不同的物质元素，暂时聚合成为同一个身体。生命如同遗落的尘埃，生起与寂灭都在一场大化之中。这就是智慧观照所能契入、智慧利刃所能游历的境地。于是，顺应来去变化的自然运化，虽然聚合离散却并不存在一个实在的“我”。将种种形体寄托于大梦之中，实际上虽处于“有”的境地却与“无”相同。这样，哪里还会对所受的形体产生执着，对所贪恋的事物产生系缚呢？

如果这个道理自己心中明了，而外界众生尚未觉悟，便会悲悯独善其身没有功绩，感慨先觉者的心境而心生弘愿。于是想要弘扬正道、阐明教诲，所以仁爱宽恕的德行便存于其中。如果彼此都能共同证得，心中没有对立分别，那么运用智慧就如同游刃于泯灭分别的玄妙观照之中，即使交锋也如同知心朋友相遇。伤害对方岂止不会损害精神，根本上也没有可以杀害的“生命”。这就是文殊菩萨手持利剑，看似行为相逆而道理却顺；即使整日挥动干戈，也无处可以施加刀刃。如果是这样，正可以寄托于鼓舞来穷尽神妙，运用兵器来完成教化。虽然功业覆盖天下仍无需奖赏，又哪里会有罪罚呢？

如果反过来推寻它的根源，那么因果报应就可以弄明白；推究事相而探求其根本，罪业与惩罚就可以得到论述了。请让我尝试说明：那些由因缘所感召、变化所产生的事物，难道不是遵循着其规律吗？无明是迷惑之网的深渊，贪爱是众多负累的府库。这两条原理一同运作，在幽暗中发生作用，吉凶祸福、悔恨吝惜，都因它们而发动。无明遮蔽了观照，所以情感思想便凝滞于外物；贪爱使本性流荡，所以地水火风便集结而形成身体。形体一旦结成，彼此就有了界限；情感一旦凝滞，善恶就有了主体。对彼此有了界限，就会偏爱自身而念念不忘这个身体；对善恶有了主体，就会贪恋生命而使生命延续不断。于是甘愿沉睡在大梦之中，对所迷恋的事物昏昧不明，怀抱着疑惑处于漫漫长夜，心中所有的只是执着。因此，得失相互推移，祸福相继而来。恶行积累，上天的灾祸便自行降临；罪业形成，地狱的惩罚就此施加。这是必然的定数，没有什么可怀疑的。

为什么呢？事物的汇聚有其根本，道理自然幽微相应；征兆虽然细微，势态发展到极点就会显现。所以，心念以善与恶作为形态和声响，果报就以罪与福作为影子和回响。根本在于以情感去感召，回应自然而来，哪里是有幽冥的官府在操纵而偏离了正道呢？既然如此，那么罪福的报应，只是随各人所感召。感召而如此，所以就称之为“自然”。这个“自然”，就是“我”所造作的影子和回响罢了。对于那玄妙的主宰（真如法性）来说，又有什么功劳呢？

请让我探寻您提问的要旨并用事实来验证。您的诘难完全承认地、水、火、风结合而形成身体，并以此作为精神的宅舍。这样说来，宅舍就有主人了。请问主人居住在这个宅舍里，是有情识呢，还是无情识呢？如果说是无情识，那么四大的结合就不是宅舍主人所感召的。如果认为感召不是由主人发出，所以居处不涉及情识，那么精神居住的宅舍就没有情识、没有痛痒的知觉。精神既然没有知觉，宅舍又没有痛痒，用这个来理解与外物的接触，就成了砍伐花卉剪除林木的比喻，对于义理并不明白。如果果真有情识，那么四大的结合就是主人所感召的。如果认为感召是由于主人，所以居处必定涉及情识，那么精神居住的宅舍就不能没有痛痒的知觉。精神既然有知觉，宅舍又能感受痛痒，以此来接触外物，当然就不能等同于天地间的水火了。

由此说来，精神与形体虽然不同，却相互影响而变化；内在与外在确实有异，却浑然成为一体。如果不是通达的观照，谁能把握其间的分际呢？如果未能把握，就会时间越久迷惑越深。凡是禀受形体、感受接触的众生，没有不是这样的。既然禀受就是如此，各自又因为私欲贪恋而形成滞碍。滞碍的根源不拔除，生命的执著就越加固；贪爱的源头不铲除，对生命的保有之心也就越深。假使有一个道理违背常情，尚且能使方寸之心迷乱，更何况整个形体都将消亡呢？因此，共同的违逆因素相互叠加，便产生了仇怨与间隙。怨恨之心未能止息，那么构结怨仇就不会停止。纵使在喜悦满足之后遭受烦恼，情感上并无遗憾，但形态与声响既然显着，那么影子和回响自然就会彰显。道理没有预先约定，是运数相合使它如此。即使想要逃避，又怎么可能呢？这就是因情识招致报应，乘着迷惑产生回应。只是立论的宗旨本来不同，所以它们的领会也就有差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