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德言。先做道士。再为僧。请普说
昨日徒弟德言。炷香请。就五参时。为众东语西话。是日适当明庆祈祷。于是就今晚小参。为了此事。然德言本先为道士。便知有此事。特来南方。见尊宿。辨此事。往年来蒋山相聚。自念头脑不相似。何日得一度牒。为僧以陪广众。遂以此意。白宝公。庶祈加护。若遂此心。必为蒋山之徒弟。山僧是时。适丁旱涝。众少。遂令其入僧堂辨道。其纯一无杂。视听言动。无一丝毫。不在规矩绳墨之中。虽久历丛林者。未必如是之专也。山僧亦欲为募缘。助成其志。但以旱涝相仍。忍饥不暇。未暇及此。是其用意之专。所以诸圣加护。一旦得三道度牒。遂拈阄卜受业之所。果拈得蒋山。盖不忘宝公之力也。今晚小参。意欲山僧。提持为僧之本末。只如曩时。发足南方。见尊宿。辨此事。且唤什么。作此事。又如何辨。然此事。人人本有。各各圆成。不论僧之与道。圣之与凡。无一人不具此事者。是故释迦老子。四十九年。三百余会。横说竖说。费尽口业。终说不到。末后于百万大众中。拈一枝花。普示大众。独有迦叶一人。破颜微笑。便与他着一个名字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分付摩诃大迦叶。且道。正法眼藏。涅槃妙心。是个什么。便是当日德言。做道士时。便知有此事底一念。必要为僧。以陪广众底一念。亦是如今各各当人。即今在此。挨肩并足。立地听山僧东语西话底一念。此念若明。超凡入圣。正在兹时。此念不明。随物流转。无有了日。迦叶是此一念明底人。释迦老子。遂乃分付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且道是有分付。无分付。若道有分付。屈辱迦叶尊者。若道无分付。辜负释迦老子。这里须是自家一念洞明。分付不分付。自然分明。不着问人。所以达磨大师。自西天航海而来。向少室峰前。九年冷坐。别无他说。于是二祖。得安心法。自此西天四七。唐土二三。天下老和尚。人传一人。的的相承。绵绵不断。至于垂一机。示一境。一言半句。皆是激扬天地未判。父母未生底消息。只要各人。一念分明。自证自悟。初不以实法。系缀人也。
昨天,我的徒弟德言,点了一炷香,请我在五参的时候,为大众说些话。那天正好赶上明庆寺在祈雨,所以就改在今晚这个小参上,专门说说这件事。
德言这个人,原本是个道士,那时候就已经知道有这么一桩大事了。他特地跑到南方来,拜访各位大德高僧,想弄明白这件事。前些年,他来到蒋山,我们聚在一起。他自己觉得,跟这些出家人不是一路人,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能弄到一张度牒,正式出家当个和尚,好跟大家一起修行。他就把这个心愿,跟宝公菩萨说了,希望菩萨能保佑他。他还发愿说,如果这个心愿能实现,他就一定做蒋山的徒弟。
那时候,我正好碰上旱灾和水灾,收成不好,寺里人也不多。我就让他进了僧堂,跟着大家一起用功办道。他这个人,心念专一,没有一丝杂念,眼睛看的,耳朵听的,说话做事,没有一样不合规矩。就算是那些在丛林里待了很久的老修行,也未必能像他这么专心啊。
我当时也想帮他化点缘,助他完成心愿,可是因为旱涝接连不断,大家连饭都吃不饱,我也顾不上这件事了。正因为他用心这么专一,所以得到了各位圣人的保佑,有一天,他一下子拿到了三张度牒。他就用抓阄的方法,来决定自己该到哪个寺院去,结果一抓,就抓到了蒋山。这也是他没忘记宝公菩萨的保佑啊。
今晚这个小参,我的意思,是想说说,当和尚这件事,从头到尾是怎么回事。就像他当初从南方出发,去拜访大德,要弄明白“这件事”。那么,到底什么叫做“这件事”?又该怎么去弄明白呢?
其实,这件事,是每个人都本来就有的,每个人自己都圆满具足,不管是和尚还是道士,是圣人还是凡夫,没有一个人不具备这件事。所以,释迦牟尼佛,说法四十九年,开了三百多次法会,横说竖说,费尽了口舌,最终还是没能把这件事说出来。到了最后,他在百万大众面前,拿起一朵花,给大家看。当时只有迦叶尊者一个人,微微笑了一下。佛就说:“我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现在交付给摩诃迦叶。”
大家说说看,这个“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就是德言当年做道士的时候,心里知道有这件事的那个念头;也是他一定要出家,跟大家在一起的那个念头;也是现在各位,此时此刻,挤在一起,站在这里,听我东拉西扯的这个念头。这个念头,如果明白了,超凡入圣,就在这一刻。这个念头如果不明白,就会跟着外境流转,没有出头之日。
迦叶尊者,就是把这个念头弄明白的人,所以释迦牟尼佛才把“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交付给他。大家再说说,这个交付,到底是有交付,还是没有交付?如果说有交付,那就委屈了迦叶尊者;如果说没有交付,那就辜负了释迦牟尼佛。到了这里,就需要自己这个念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交付也好,不交付也好,自然就清楚了,不用去问别人。
所以,达摩大师,从西天坐船渡海而来,在少室山前面,面壁静坐了九年,没有说别的。后来,二祖慧可,从他那里得到了安心法门。从此以后,西天四七,东土二三,代代相传,天下的老和尚,一个人传一个人,真真切切,绵绵不断。到了后来,不管是垂示一个机锋,还是展示一个境界,或者说一句半句话,都是在激发、提示那个天地未分、父母未生之前的消息。目的,只是要让每个人,自己这个念头,清清楚楚,自己证悟,自己明白。从一开始,就没有用什么实在的法,来捆绑、束缚人。
后来有个潭州云盖志安禅师。便是自证自悟此一念底人。一日到云居。问云。某甲不柰何时如何。居云。只为工夫不到。安不肯。直造石霜。又如是问。霜云。非但阇梨。老僧亦不柰何。安云。和尚为什么。不柰何。霜云。老僧若柰何。粘过汝不柰何。安遂有省。石霜骑贼马赶贼。夺贼鎗杀贼。则不无。未免伤慈太过。云盖安。若向云居言下悟去。甚处有石霜来。恁么注解。有权有实。有照有用。须是一念明始得。
后来有个潭州云盖志安禅师,就是自己开悟明白这个念头的人。有一天他去云居山,问说:“我对付不了的时候怎么办?”云居说:“只是因为你功夫没到家。”志安听了不认可,直接去找石霜,又这样问。石霜说:“不光是你,老僧我也对付不了。”志安问:“和尚为什么对付不了?”石霜说:“老僧我要是能对付,就黏住你对付不了的地方了。”志安听了就有了领悟。石霜这是骑着贼马追贼,夺过贼枪杀贼,本事是有的,但未免太伤慈悲了。云盖安要是当初在云居那里一句话就悟了,哪里还有石霜的事。这样解释,有权巧有实在,有照看有运用,必须是自己这个念头明白了才行。
是时潭州马王。当国佛法之盛时。有一道正。奏马王。乞与云盖论议。马王遂请云盖至。云盖就马王。借一口劒。乃握劒。问道正云。汝本教中道。恍恍惚惚。其中有物。是何物。杳杳冥冥。其中有精。是何精。若道得。即不斩。道不得。即斩。道正遂设拜哀求。云盖谓大王曰。还识此人否。大王云识。云盖云是谁。大王云。是道正。云盖云。不是。其道若正。合对得山僧。此只是个无主孤魂。因兹道门不复纷纭。云盖安禅师。见石霜。于言下。一念自证之后。等闲用将出来。自然去离泥水。活人眼目。只如恍恍惚惚。其中有物。是何物。不是心。不是佛。大千沙界海中沤。一切圣贤如电拂。杳杳冥冥。其中有精。是何精。不是鬼。不是神。自古上贤犹不识。造次凡流岂可明。且道山僧恁么注解。是契得云盖意。契不得。须是诸人。一念洞明。方缁素得分晓。然则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二心。倘能一念洞明。无主孤魂道正。是何物。是何精。理无二致。苟或一念不明。有个物。有个精。有个道正。有个无主孤魂。使得七颠八倒。无有瞥脱底时节。当时道士。若具这个眼目。待云盖才问未了。便夺云盖手中劒。直拔。与之一刀两段。道门千古有光。当时既已放过。遂成不了公案。
那时潭州马王正在掌管国家,佛法正兴盛的时候,有一个道正上奏马王,请求跟云盖禅师辩论佛法。马王就请云盖禅师来。云盖禅师到了之后,向马王借了一把剑,握着剑问那个道正说:“你们道教经典里说‘恍恍惚惚,其中有物’,这个‘物’是什么东西?又说‘杳杳冥冥,其中有精’,这个‘精’又是什么东西?你要是答得出来,我就不斩你;答不出来,我就斩了你。”那个道正答不上来,就跪下磕头求饶。云盖禅师就对马王说:“大王,你认识这个人吗?”马王说:“认识。”云盖禅师问:“他是谁?”马王说:“他是道正。”云盖禅师说:“不是。如果他的道真的正,就应该答得上我的话。他只不过是个没有主人的孤魂野鬼罢了。”从此以后,道教那边就不再闹腾了。
云盖志安禅师在石霜那里,因为一句话当下自己证悟了之后,平常随便用出来,自然就脱离了拖泥带水,能让人眼睛一亮。就说“恍恍惚惚,其中有物”,这个“物”是什么?不是心,不是佛。大千世界的沙,就像海里的水泡;一切圣贤,就像闪电一样一闪而过。“杳杳冥冥,其中有精”,这个“精”是什么?不是鬼,不是神。自古以来,那些大贤人都还不认识,普通凡夫俗子怎么可能明白?
我说这样的解释,是合了云盖禅师的意思,还是没合?必须得你们每个人自己一念明白,才能分得清楚。话说回来,天下没有两种道理,圣人没有两种心。如果能够一念明白,那个“无主孤魂”和“道正”,是什么“物”,是什么“精”,道理都是一样的,没有两样。但如果一念不明白,就会有个“物”,有个“精”,有个“道正”,有个“无主孤魂”,搞得自己七颠八倒,没有一刻能摆脱的时候。
当时那个道士,如果具备这样的眼光,等云盖禅师话还没问完,就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剑,直接给他一刀两段,那道教那边千古都有光彩。可惜当时既然放过了,就成了一个没了结的公案。
后有漳州三平和尚。一日升座次。有道士出众。从东过西。又有一僧。从西过东。三平云。适来道士。却有个见处。师僧未在。未在底。本不欠一丝毫。有见处底。亦不增一丝毫。道士出作礼云。谢师接引。三平便打。僧出作礼云。乞师指示。三平亦打。道士与这僧。大不知惭愧。设使三平。以大地。作一条拄杖打他。亦未免明珠暗投。反遭按劒。三平复谓众云。此两件公桉。作么生断。还有断得底么。如是三问。众无对。三平乃云。既无人断得。老僧自断去也。乃掷下拄杖。归方丈。当初道士。与这僧。洎三平一会。若善临机应变。则三平要归方丈。未可在。只如道士。从东过西。这僧从西过东。意在什么处。及乎二俱作礼。一云。谢师接引。一云。乞师指示。是会三平意。不会三平意。三平老子。二俱打出。可谓令不虗行。其柰土旷人稀。相逢者少。德言徒弟。若能一念顿证。则释迦达磨。四七二三。天下老宿。云盖马王。道正三平。道士与这僧。老僧与汝。见前一众。覔一丝毫相。了不可得。既覔一丝毫。了不可得。则德言道士。即是德言新戒。德言新戒。即是德言道士。无二无二分。无别无断故。如是则当日顶星冠。披鹤氅底。不是你。除须发。着袈裟底。不是你。毕竟是谁。良久云。三贤固未明斯旨。十圣那能达此宗 复举。夹山甞遣一小师。徧游禅肆。殊无趣向。及闻夹山道誉远播。乃回省觐云。和尚有如许奇特事。何不早向某甲道。师云。寻物暴怨贼盗。夹山云。汝蒸饭时。吾为着火。汝行益时。吾为展钵。甚处是孤负汝处。师云。笑破土地鼻孔。小师因而悟入。师云。错认定盘星。复颂云。汝蒸饭时吾着火。汝行益时吾展钵。寻常恁么老婆心。自是你侬机不活。机若活。夹山本无奇特事。百川倒流閙聒聒。
后来有个漳州三平和尚,有一天上堂说法。这时有个道士从队伍里出来,从东边走到西边;又有个僧人从西边走到东边。三平和尚就说:“刚才那个道士倒是有个见地,但那个僧人还没到那个境界。”其实那个“没到”的本性,本来就不缺一丝一毫;那个“有见地”的,也不多一丝一毫。
道士出来行礼说:“感谢师父接引。”三平和尚就打了他一下。僧人也出来行礼说:“求师父指点。”三平和尚也打了他一下。这个道士和这个僧人,实在太不知惭愧了。就算三平和尚用整个大地做一根拐杖来打他们,也免不了是明珠暗投,反而招来对方按剑相向的敌意。
三平和尚又对大家说:“这两桩公案,该怎么判断?还有能判断的人吗?”这样问了三次,大家都没人回答。三平和尚就说:“既然没人能判断,那我就自己来判断了。”于是扔下拐杖,回到方丈室去了。
当初这个道士和这个僧人,加上三平和尚这一场,如果善于随机应变,那三平和尚要回方丈室,恐怕还没那么容易。只说这个道士从东走到西,这个僧人从西走到东,用意在什么地方?等到两人都行礼,一个说“感谢师父接引”,一个说“求师父指点”,这是领会了三平和尚的意思,还是没领会?三平和尚把两个人都打出去,可说是命令没有白下。无奈地方太大,人烟稀少,能相遇的人太少。
德言徒弟,如果能一念之间彻底觉悟,那么释迦牟尼、达摩祖师、西天四七、东土二三、天下老和尚、云盖、马王、道正、三平、道士、这个僧人、老僧我、你们眼前这一众人,要找一丝一毫的相,都找不到。既然一丝一毫的相都找不到,那么德言道士就是德言新戒,德言新戒就是德言道士。没有两个,没有分别,没有区别,没有间断。这样说来,那天头上戴着星冠、身上披着鹤氅的,不是你;剃了头发、穿着袈裟的,也不是你。那究竟是谁?停了一会儿说:“三贤尚且不能明白这个道理,十圣又怎能通达这个宗旨。”
又举夹山和尚的例子。夹山曾经派一个小徒弟到处去参访禅门,但这个小徒弟始终没什么兴趣。后来听说夹山和尚的道誉远播,就回来探望拜见,说:“和尚有这么多奇特的事,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夹山说:“你找东西时,我怪罪偷东西的贼;你蒸饭时,我帮你烧火;你添饭时,我帮你递碗。哪里辜负你了?”小徒弟说:“笑破了土地公的鼻孔。”小徒弟因此开悟了。夹山说:“你认错了秤星。”又作了一首偈颂说:“你蒸饭时我烧火,你添饭时我递碗。平常这样老婆心切,只是你自己机锋不活。机锋若活了,夹山本来就没有什么奇特的事,百川倒流,闹哄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