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摩祖师从西方来到中国，不设立文字教条，直接指明人的本心，让人见到自己的本性就能成佛。这种以心传心的法门，一直传到六祖慧能。六祖之后，禅宗分成南岳和青原两支，其中南岳这一支最为兴盛。南岳门下又分出临济宗和沩仰宗，而临济宗尤为昌盛。

现在流传的这四家语录，就是南岳系门下马祖道一、百丈怀海、黄檗希运、临济义玄四位高僧，根据学人根机接引对话的记录。多的有上万字，少的也有好几千言。这到底算是文字呢，还是不算文字？达摩西来的本意，果真不在这些语录里吗？

可叹啊！用手指月亮为迷路的人指路，迷路的人却只盯着手指忘了看月亮；用铜盘比喻太阳，盲人却把盘子的响声当作太阳。世间种种误解差异，哪里说得完呢？各位高僧难道真能完全不用言语吗？他们何尝不想直指人心让人顿悟？但这就像画像，靠形状来描摹形状，最多只能相似十分之一。这个灵明本心，既不能用形象求得，也不能用意识揣度，更难以用言语完全表达。即便可以用语言说明，但从门外听来的，终究不是自家珍宝；依靠言语明白的，难免道听途说之嫌。各位高僧，怎么忍心直接说破？不忍心直接说破，不容易说明白，又不能完全舍弃言语——各位高僧的苦心，又能怎么办呢？

有人说：人人生来具有本心，自然能够觉悟，何必劳烦高僧们絮絮叨叨？他们不知道，情欲一旦萌生，各种知见纷纷出现，对着虚幻境界分别计较，错把这个当作灵明本心。走向虚妄背离真实，越追求离道越远。如果执着于固定形相，就会堕入黑暗深渊；如果放任随顺习气，终将损害他人功德。参学久了，余绪茫茫，若没有这些精辟开示，如何寻得正道脉络？

一心传公深入禅定境界，超越言语束缚，与各位高僧心有灵犀。他认为求道的人没有这些语录无从入门，弘扬佛法不刊刻流传就不能广布。恰逢东安解静山先生，夙有慧根，厚植善因，共同出资完成刻印。心公还担心读者执着文字，嘱咐我在书前说明用意。

我不敢说完全懂得各位高僧的用心，但曾听说过圣人的教诲。孔子说“我想不再说话”，然而现今向往圣贤的人，若离开圣人的言论，又从哪里认识道呢？重要的是，善于领会的人，纵然听遍千言万语，终究归于沉默；不善于领会的人，即使断绝一切言语，反而相隔万里。

这四位高僧的语录，究竟是文字呢，还是超越文字？是直指本心呢，还是并非直指？必定有能够辨别的人。

毗陵唐鹤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