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问：「净土之说，盖表法耳，智人宜直悟禅宗。而今只管赞说净土，将无执着事相，不明理性？」
有人问：“关于净土的说法，大概只是表示一种修行方法吧，有智慧的人应该直接领悟禅宗。可是现在人们只管称赞、宣扬净土法门，这难道不是执着于具体的事相，不明白真正的道理吗？”
答：「归元性无二，方便有多门。晓得此意，禅宗、净土，殊途同归。子之所疑，当下氷释。昔人于此，递互阐扬，不一而足。如中峰大师道：『禅者，净土之禅；净土者，禅之净土。而修之者必贵一门深入。』此数语，尤万世不易之定论也。故大势至菩萨得念佛三昧而曰：『以念佛心，入无生忍。』普贤菩萨入华严不思议解脱而曰：『愿命终时，生安乐刹。』是二大士，一侍娑婆教主，一侍安养导师，宜应各立门户，而乃和会圆融，两不相碍，此皆人所常闻习知，那得尚执偏见？
回答：回归本性的道理只有一个，但修行的方法有很多种。明白了这个道理，就知道禅宗和净土宗虽然方法不同，但最终目标是一样的。你现在的疑惑，应该立刻就能消除了。过去的高僧大德们，对这个问题反复说明，例子多得很。比如中峰大师说过：“禅，是净土宗的禅；净土，是禅宗的净土。但修行的人，一定要重视一门深入。”这几句话，可以说是万世不变的定论。所以大势至菩萨证得念佛三昧后说：“以念佛的心，证入无生法忍。”普贤菩萨证入华严经说的不可思议解脱境界后也说：“愿我命终时，往生极乐世界。”这两位大菩萨，一位在娑婆世界辅佐释迦牟尼佛，一位在极乐世界辅佐阿弥陀佛，按说应该各立门户才对，但他们却互相融通，彼此毫无冲突。这些都是大家常常听到、知道的道理，怎么还能执着于片面的见解呢？
「且尔云：『净土表法者』，岂不以净心即是净土，岂复更有七宝世界？则亦将谓善心即是天堂，岂复更有夜摩忉利？恶心即是地狱，岂复更有刀剑镬汤？愚痴心即是畜生，岂复更有披毛带角等耶？
而且你说：“净土是一种象征性的说法”，难道不是认为清净的心就是净土，哪里还需要什么七宝装饰的世界呢？那是不是也可以说，善心就是天堂，哪里还需要什么夜摩天、忉利天这些地方呢？恶心就是地狱，哪里还需要什么刀山火海、油锅沸汤呢？愚痴的心就是畜生，哪里还需要什么长着皮毛、顶着犄角的动物形象呢？
「又尔喜谈理性，厌说事相。都缘要显我是高流，怕人说我不通理性。噫！若真是理性洞明，便知事外无理，相外无性，本自交彻，何须定要舍事求理，离相觅性？况土分四种，汝谓只有寂光土更无实报、庄严等土乎哉？若一味说无相话以为高，则资性稍利者，看得两本经论，记得几则公案，即便能之，何足为难？且汝既了彻自心，随处净土。吾试问汝：『还肯即厕溷中作住止否？还肯就犬、豕、马、牛同槽而饮噉否？还肯入丘冢，与臭腐、尸骸同睡眠否？还肯洗摩饲哺伽摩罗疾，脓血屎尿诸恶疾人，积月累年否？』于斯数者，欢喜安隐，略不介意，许汝说高山平地总西方。其或外为忍勉，内起疑嫌，则是净秽之境未空，憎爱之情尚在，而乃开口高谈大圣人过量境界，拨无佛国，蔑视往生，可谓欺天诳人，甘心自昧。苦哉！苦哉！
还有，你喜欢谈论道理，讨厌讲具体的事相。这都是因为想要显示自己是高人，怕别人说我不懂道理。唉！如果真能把道理彻底搞明白，就会知道：事情之外没有道理，现象之外没有本质，它们本来就是互相贯通的，何必一定要抛开具体事情去追求道理，离开现象去寻找本质呢？
而且佛土分为四种，你以为只有常寂光土，没有实报庄严土等其他佛土吗？如果一味说些“无相”的空话来显得高明，那么天资稍微聪明点的人，看几本经论，记住几则公案，就能做到，这有什么难的呢？
再说，你既然已经彻底明白自己的心性，认为随处都是净土。那我问你：你愿意在厕所粪坑里居住吗？愿意和狗、猪、马、牛在同一个槽里吃喝吗？愿意进入坟地，和发臭腐烂的尸体一起睡觉吗？愿意长期照顾那些得了恶疾、浑身脓血屎尿的病人，为他们擦洗、喂饭，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吗？
如果对这几件事，你都能欢喜安心，一点都不介意，那我才允许你说“高山平地都是西方净土”。如果你外表勉强忍耐，内心却嫌弃厌恶，那就说明你心里还有干净和肮脏的区别，还有喜欢和讨厌的情绪。这样却开口高谈阔论圣人的高超境界，否定佛国净土，轻视往生，可以说是欺骗上天、蒙蔽别人，甘愿自己糊涂。可悲啊！可悲啊！
「又汝若有大力量、有大誓愿，愿于生死海中头出头没，行菩萨行，更无畏怯，则净土之生，吾不汝强。汝或虑此土，境风浩大，作主不得；虑诸佛出世难值，修学无繇；虑忍力未固，不能于三界险处度脱众生；虑尽此报身未能永断生死，不受后有；虑后有既在，舍身受身前路茫茫，未知攸往。则弃净土而不生，其失非细。
如果你有强大的力量、有宏大的誓愿，愿意在生死轮回的大海中，一次次地投身、一次次地离去，实践菩萨的行为，并且毫不畏惧退缩，那么，对于往生净土这件事，我不会勉强你。
但是，如果你担心这个世界环境复杂、诱惑太多，自己难以把握做主；担心诸佛出世的机会难得，没有修学的依靠；担心自己的忍耐力还不够坚固，无法在充满危险的三界中救度众生；担心这一生结束，还不能彻底断除生死，不再有未来的轮回；担心既然还有未来的轮回，那么舍弃这一世的身体、接受下一世的投生时，前路茫茫，不知道会去向何方。
那么，如果放弃净土而不去往生，这个损失可就大了。
「此净土法门似浅而深，似近而远，似难而易，似易而难，他日汝当自知。汝今参禅、念佛，不妨随便一门深入。但忌认鍮作金，得少为足，便似管窥小解，恣意妄谈，非诋净土。喻如痴狂之子，骂斥父母，父母慈怜虽不加责，其如天理之不容，王法之必戮何？彼妄谈者报亦如是。可惧也夫！可悲也夫！」
这个净土法门，看起来好像很浅，其实很深；好像离我们很近，其实很远；好像很难，其实又容易；好像容易，其实又很难。以后你自己会明白的。
你现在参禅也好，念佛也好，不妨随便选一门，专心深入去修。但最忌讳的是：把黄铜当成黄金，得到一点点就满足，以为自己全懂了。这就好像从竹管的小孔里看东西，只看到一点点，就自以为看到了全部，然后随意乱说，甚至诽谤净土法门。
这好比一个又傻又疯的孩子，骂自己的父母。父母因为慈悲怜爱，可能不会责怪他，但天理能容得下吗？王法能放过他吗？那些胡乱诽谤的人，将来的果报也是这样。
真是可怕啊！真是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