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1319-A御制总序
如来正法眼藏。教外别传。实有透三关之理。是真语者.是实语者.不妄语者.不诳语者。有志于道之人。则须勤参力究。由一而三。步步皆有着落。非可颟顸函胡。自欺欺人。朕既深明此事。不惜话堕。逐一指明。 夫学人初登解脱之门。乍释业系之苦。觉山河大地。十方虗空并皆消殒。不为从上古锥舌头之所瞒。识得现在七尺之躯不过地水火风。自然彻底清净。不挂一丝。是则名为初步破参。前后际断者。破本参后。乃知山者山。河者河。大地者大地。十方虗空者十方虗空。地水火风者地水火属。乃至无明者无明。烦恼者烦恼。色声香味触法者色声香味触法。尽是本分。皆是菩提。无一物非我身。无一物是我己。境智融通。色空无碍。获大自在。常住不动。是则名为透重关。名为大死大活者。 透重关后。家舍即在途中。途中不离家舍。明头也合。暗头也合。寂即是照。照即是寂。行斯住斯。体斯用斯。空斯有斯。古斯今斯。无生故长生。无灭故不灭。如斯惺惺行履。无明执着自然消落。方能踏末后一关。虽云透三关。而实无透者。不过如来如是。我亦如是。从兹方修无修。证无证。妙觉普明。圆照法界。一为无量。无量为一。大中现小。小中现大。坐微尘里转大法轮。于一毫端现宝王刹。救拔众生。利用无尽。佛佛祖祖皆为此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达摩西来。历代授受。古德传灯。无尽光中。大圆镜里。日往月来。以至于今。 虽然广大法门。圣凡并托。华严香海。细巨同归。得骨得髓者固多。如麻如粟者何限。去圣遥远。魔外益繁。不达佛心。妄参祖席。金山泥封。慧日云蔽。约其讹谬。亦有三端。其上者。才见根尘互引。法界相生。意识纷飞。无非幻妄。顿生欢喜。谓是真常。休去歇去。以空为空。不知性海无边。化城无住。果能见性。当下无心。心既见空。即未见性。于是形同槁木。心等死灰。万有到前。一空不敌。纵能立亡坐脱。仍是业识精魂。况乃固执断见。必至变作狂华。谓因果之皆空。恣猖狂而不返。岂非一妄在心。恒沙生灭。能不造生死业。断菩提根。 又其下者。见得个昭昭灵灵。便谓是无位真人。面门出入。扬眉瞬目。竖指擎拳。作识神之活计。张日下之孤灯。宝鱼目为明珠。觅栴檀于粪土。噙着铁丸。口称玉液。到得腊尽机除时。方知依旧是个茫茫无据。 又其下者。从经教语录中挂取葛藤。从诸方举扬处拾人涕唾。发狂乱之知见。翳于自心。立幻化之色声作为实法。向真如境上鼓动心机。于无脱法中自生系缚。魔形难揜。遁归圆相之中。解路莫通。躲向藤条之下。情尘积滞。识浪奔催。瞒己瞒人。欺心欺佛。全是为名为利。却来说妙说元。盲驴牵盲驴。沿磨盘而绕转。痴梦证痴梦。拈漆桶为瓣香。是则循觉路而扑火轮。能不由善因而招恶果。如是三者。实繁有徒。宗旨不明。沉沦浩劫矣。 朕膺元后父母之任。并非开堂秉拂之人。欲期民物之安。惟循周孔之辙。所以御极以来。十年未谈禅宗。但念人天慧命。佛祖别传。𢬵双眉拖地以悟众生。留无上金丹以起枯朽。岂得任彼邪魔瞎其正眼。鼓诸涂毒。灭尽妙心。朕实有不得不言。不忍不言者。近于几暇。辨味淄渑。随意所如。阅从上古锥语录中。择提持向上直指真宗者。并撷其至言。手为删辑。曰僧肇.曰永嘉.曰寒山.曰拾得.曰沩山.曰仰山.曰赵州.曰永明.曰云门.曰雪窦.曰圆悟.曰玉林。十二禅师。藏外之书。曰紫阳真人。乃不数月之功。编次成集者。其他披览未周。即采掇未及。非曰此外无可取也。是数大善知识。实皆穷微洞本。究旨通宗。深契摩诘不二之门。曹溪一味之旨。能使未见者得无见之妙见。未闻者入不闻之妙闻。未知者彻无知之正知。未解者成无解之大解。此是人天眼目。无上宗乘。 至于净土法门。虽与禅宗似无交涉。但念佛何碍参禅。果其深达性海之禅人。净业正可以兼修。于焉随喜真如。圆证妙果。云栖莲池大师。梵行清净。乃曾参悟有得者。阅其云栖法彚一书。见论虽未及数善知识之洞彻。然非不具正知正见。如着相执有者之可比拟。亦采其要语别为一卷。以附于后。兼此净土一门。使未了证者。建菩提道场。已了证者。为妙觉果海途路之助。爰为总序。弁于篇端。刊示来今。嘉惠后学。庶几因指见月。得鱼忘筌。破外道之昏蒙。夺小乘之戋弇。朕有厚望焉。
如来的正法眼藏,在教义之外另有传承,确实存在透过三重关口的道理。这是真实的言语、诚实的言语、不虚妄的言语、不欺诳的言语。有志于求道的人,就必须勤奋参究,努力探索,从第一关到第三关,每一步都要有实在的落脚处,不能含糊笼统,自欺欺人。我既然深明此事,就不惜多言,逐一为你们指明。
学人最初踏入解脱之门,刚刚解脱业力束缚的痛苦,会觉得山河大地、十方虚空都全部消失殒灭,不被古来大德舌头上的言语所瞒骗,认识到当下这七尺身躯不过是地、水、火、风的和合,自然达到彻底清净,不挂一丝牵挂。这就叫做初步“破参”,也就是斩断了过去与未来的牵连。
在“破本参”之后,才知道山就是山,河就是河,大地就是大地,十方虚空就是十方虚空,地水火风就是地水火风,乃至于无明就是无明,烦恼就是烦恼,色、声、香、味、触、法就是色、声、香、味、触、法。这一切都是本分,都是觉悟。没有一物不是我自身,也没有一物真正是我自己。境界与智慧融会贯通,现象与空性互不妨碍,获得大自在,常住不动摇。这就叫做“透重关”,也叫做“大死大活”。
透过重关之后,家舍就在路途之中,路途也不离开家舍。光明处契合,黑暗处也契合。寂静就是观照,观照就是寂静。行动时如此,安住时也如此;体性如此,作用也如此;空是如此,有也是如此;古代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因为无生,所以能够长生;因为无灭,所以能够不灭。像这样清醒明了地修行履践,无明执着自然会消融脱落,这样才能踏破最后的一关。
虽然说透过三关,但实际上并没有一个能“透”的人。不过是如来如此,我也如此。从此之后,修行而无修行之相,证悟而无证悟之念。妙觉普照,光明圆满,映照整个法界。一就是无量,无量就是一。大的之中显现小的,小的之中显现大的。坐在微尘里面转动大法轮,在一毫毛的尖端显现出庄严的佛国净土。救度拔济众生,利益作用无穷无尽。诸佛、历代祖师都是为了这一件大事因缘而出现在世间。达摩祖师西来,历代相传授受,古德灯灯相续,在这无尽的光明之中,大圆镜智之内,日往月来,一直到今天。
虽然这法门广大无边,圣人与凡夫都依托其中;如同华严世界香水大海,无论细微巨大都同归一处。得到精髓的人固然很多,但流于表面、如同麻粟一般平常的人又何止千万?距离圣人的时代越来越遥远,魔道外道日益繁多。不能通达佛心,却妄自参究祖师的席位。金山被泥土封盖,慧日被乌云遮蔽。概括他们的错误,大概有三种:
第一种上等的错误是:才看到根尘相互牵引,法界现象生起,意识纷飞不停,认为无非都是虚幻妄念,顿时心生欢喜,以为这就是真实永恒。于是休歇下去,停止下去,把空当作就是空。不知道自性大海无边无际,化现的城池并非究竟安住之处。如果真能见性,当下便是无心。心中既然还有个“空”可见,就说明还未真正见性。于是形体如同枯木,心识等同死灰。等到万般境界现前时,一个“空”念抵挡不住。纵然能够立时亡故、坐着脱身,仍旧是业力识神的精灵。更何况固执于断灭的见解,必定会变成狂乱的空花,认为因果都是空的,恣意猖狂而不知回头。这难道不是有一个妄念存在心中,便生出恒河沙数般的生灭现象吗?怎能不造下生死业因,断绝觉悟的根本?
第二种较下等的错误是:见到一点昭昭灵灵、觉知分别的作用,便认为这就是“无位真人”,从面门出入。于是扬眉毛、眨眼睛,竖指头、举拳头,把这些识神的活动当作修行,如同在日光下点一盏孤灯。把鱼眼当作明珠,到粪土里寻找檀香。嘴里含着铁丸,却声称是玉液琼浆。等到腊月岁尽、机缘了结之时,才知道依旧是一片茫茫,没有依据。
第三种最下等的错误是:从经教语录里摘取一些缠绕不清的言句,从各方大德的举扬开示处拾取别人的口水涕唾。发起狂乱颠倒的知见,遮蔽了自己的本心,把幻化不实的声色现象当作真实的法。在真如境界上鼓动心机,在本来没有束缚的法中自己生出系缚。魔形难以掩饰,便躲进一个圆相的符号里;理解的路径不通,就藏到藤条之下。情识尘垢堆积滞塞,分别识浪奔腾催促。欺骗自己,欺骗他人;欺瞒本心,欺瞒佛陀。全是为了名利,却来谈玄说妙。好比盲驴牵着盲驴,沿着磨盘打转;又像痴人说梦印证痴梦,拿着漆桶当作瓣香供奉。这就是沿着觉路却扑向火轮,怎能不由善因而招致恶果呢?
以上这三种人,实在有不少徒众。宗旨不明,就会沉沦在无尽的劫难之中。
我肩负天子与父母的责任,并不是登堂说法、主持禅门的人。想要期望百姓万物安宁,只有遵循周公、孔子的道路。所以自从登基以来,十年未曾谈论禅宗。但念及人天众生的智慧命脉,佛祖代代别传的心印,不惜双眉拖地以觉悟众生,留下无上金丹来救度枯朽,怎能任凭那些邪魔遮蔽众生的正法眼藏,鼓动毒害,灭尽微妙本心?我实在有不得不说的理由,有不忍不说的心情。
近来在政务余暇,辨别淄水与渑水的不同滋味,随顺心意所至,阅读从古以来大德的语录,从中拣选那些提携向上、直指真实宗旨的,并摘取其中的精要言论,亲手加以删定编辑。包括僧肇、永嘉、寒山、拾得、沩山、仰山、赵州、永明、云门、雪窦、圆悟、玉林,这十二位禅师。教藏之外的著作,则有紫阳真人。用了不过几个月的功夫,编次成集。其他未能周遍阅读的,就是采集未及,并非说此外没有可取的了。这几位大善知识,实在都是穷究精微、洞彻根本,通达宗旨、融会宗风,深深契合维摩诘居士的“不二法门”和曹溪慧能大师的“一味之旨”。能使未曾见的人得到“无见”的妙见,未曾闻的人进入“不闻”的妙闻,未知的人透彻“无知”的正知,未解的人成就“无解”的大解。这是人天的眼目,无上的宗乘。
至于净土法门,虽然似乎与禅宗没有直接交涉,但念佛哪里妨碍参禅呢?如果真是深达性海的禅人,净土修行正可以兼修。由此随喜真如,圆满证得妙果。云栖莲池大师,梵行清净,是曾经参禅悟道有所心得的人。阅读他的《云栖法汇》一书,见解虽然不及前面几位善知识那样洞彻,但并非不具备正知正见,不是那些著相执有的人可以比拟的。也采摘其中的重要言论,另外编为一卷,附在后面。兼带这净土一门,使得尚未了悟证入的人,可以建立觉悟的道场;已经了悟证入的人,可以作为迈向妙觉果海的途中的助缘。
于是写作这篇总序,放在卷首。刊行流传于今世与未来,嘉惠后来的学人。希望他们能够因手指而看见月亮,捕得鱼后忘却竹筌。破除外道的昏昧蒙蔽,超越小乘的浅狭局限。我对此抱有深切的期望。
雍正癸丑四月朔日
雍正十一年四月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