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藏论

宝藏论

僧肇撰写

后秦时期

中观部类

段落

空如果可以被当作空洞来理解，那就不是真正的“空”；色如果能被当作具体物质来看待，那就不是真正的“色”。真正的色没有形状，真正的空没有名字。没有名字，是名字的源头；没有颜色，是颜色的根本。它是万物的根源，天地的始祖。它在上方显示出神秘的天象，在下方则藏于幽暗的深处。元始之气包含在巨大的形象之中，而这巨大的形象又隐匿于无形。它是能识别万物的灵性。灵性中有精神，精神中有形体。它不刻意作为却变化万千，万物都依循自然规律。稍微有一点作用，就会渐渐产生形状和名字。形状产生于尚未成为实体之时，名字出现在尚未被命名之际。形状和名字一旦出现，纷杂的气息扰乱了原本的清净。它是寂静而空旷的，广大而无边，又能分化出万物。在上方的有君王，在下方的有臣子。父子之间建立了关系，尊卑区别了地位。于是通过教化来阐明因果，然后国家划分了疆界。百姓各自建立家庭，每个人守在自己的位置上。礼仪和道义兴盛实行。有了善事可以称道，有了恶行可以命名。善被人们珍视，恶被人们轻视。于是是非就开始争相出现。有智慧的人能解脱，愚昧的人则被束缚。上方设立了繁琐的刑罚，下方就失去了寂静的快乐。违背了自然的意志，被身外之物所束缚。迷失了不刻意作为的真义，去发动有所造作的行为。名声和教化的体系一旦施行，就使上下之间必须应答。于是声音确立了五音，颜色确立了五色，行为确立了五行，品德确立了五德。稍微有一点偏差，过错就像山岳一样大。法律禁止尚未发生的事，命令防范尚未产生的欲望。没有放任宽松的自由，却有很多条条框框的限制。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人们不懂得满足。这就是混乱污浊的时代。有弟子有老师。老师有所训导，弟子有所依从。天地寥落，宇宙宽广，其中却有烟尘污染，使清澈的虚空变得模糊。高大巍峨的形体，内部有精神，外部有灵性。却妄自产生思虑，使得真一的境界被遮蔽昏暗。这妄念有认识，真性有困惑。不是去获取却偏要获取，不是去得到却偏要得到。所以道理是无穷的，事物也是没有极限的。动荡而混乱，内心产生了贪、嗔、痴三毒。眼观耳听，在外接受了色、声、香、味、触五欲。内心慌慌张张，身体忙忙碌碌。接触到事物就产生行动，如同烈火燃烧。所以圣人建立了正确的教化，设置了真实的法则，让那些无知的众人，上下相互依靠。修习不刻意作为，止息多余的欲望，渐渐到达“如如”的境界。“如如”的道理，与本来真实的轨迹相同。它不可以通过修炼来达到，也不可以通过期望来获得。唯有寂静寂灭的本性而已。所谓的“真”，没有岛屿也没有沙洲，没有同伴也没有伴侣，没有边界也没有涯际，没有处所也没有地方。它能成为万物的始祖。不能用眼睛看，不能用耳朵听，不能有形状颜色，不能是虚幻的魂灵。它能成为三界万物的根本门户。那正确的方法，首先要远离形体，然后泯灭情感。不依赖外物，不执着于生命。这样就可以契合大道，通达神明。有作用就叫作神，有形体就叫作身。不刻意作为就叫作道，没有表象就叫作真。根据外物而称呼，随顺外物而创造。它恒常存在，永远存留，不会出生也不会衰老。道理聚合了万种德行，事物呈现出千般巧妙。事物虽然无穷无尽，道理终究只有一个。没有能证得它的人，没有能获得它的人。然而不去证、不去得，就会恒常处在内心的迷惑之中。内心不真实，就会迷惑扰乱他人。恍恍惚惚，好像有鬼怪，又好像有思想。探究推求起来，却全然没有头绪。如同虚空中忽然飘来云彩，如同镜子忽然蒙上灰尘。彼此相互依存而生起，却因妄念而被认为真实存在。有妄念就叫愚昧，没有妄念就叫真实。真实的如同冰融化成水，妄念如同水凝结成冰。冰和水是两种状态，但其本体并没有差别。迷惑于妄念就叫愚昧，觉醒于真实就叫智慧。那冰在冬天不能融化，那水在春天也不能结成冰。所以愚昧不能立刻改正，智慧也不能立刻等待。要渐渐融化、渐渐消散，才能通达那大海。这才可以称作自然的规律。它的运用非常玄妙，不是念头和思虑所能揣测的。应当用绵绵不断的工夫，而不能用急迫猛进的方式。修行大道的途径，其中有无数条道路。困乏的鱼停留在干涸的车辙里，生病的鸟栖息在芦苇丛中。这两者不认识大海，不认识丛林。人趋向于小道，其道理也是一样。这可以说是长久用功却中途停止，没有达到“如理”的境界。舍弃大道追求小法，在半路上就停止了。用小小的安稳来安慰自己，却达不到真正大安稳的境界。那大道的境界，宽广无边。含藏一切有识之物，与万物同一胸怀。感应时就千变万化，转化时则种种境界显现。不出现也不隐没，运用没有间断。有心却没有形状，有用却没有实人。示现出生却没有真正的出生，示现身相却没有真正的身体。恒常去测度那不可测度的，恒常去认识那不可认识的。作为却无所作为，得到却一无所得。像镜子照出千种影像，像水的性质显现万般颜色。影子和相状遍布尘埃世界，运用却没有极点。没有形状却能显现形状，没有名字却被赋予名字。万物相互感应，和合而产生。产生却等于没有产生，因为它没有真实的情感。众人称它为圣，众人称它为明。种种称号，各自按照它的表现来命名。然而它的实质，是以无为为宗旨，以无相为容貌。等同于清净虚空，同样广阔无边。推究起来没有处所，作用却包含在其中。那得到的人是统一的，那证得的人是秘密的。得到就不是统一了，证得就不是秘密了。然而又不是不统一，又不是不秘密。它的本体是阴柔离散，它的作用是阳刚精微。言语不能完全表达道理，行为不能完全体现仪轨。这可以说是极其微妙。山上的草木没有穷尽，泉水没有枯竭。山谷的风没有停息，钟声没有断绝。万物尚且如此，何况是道呢？有的一定会很快消亡，没有的一定会长久存在。天地虽然会变化，虚空却独自恒常。学道的人修习的是“无余”，不学道的人修习的是“有余”。“无余”的道接近，“有余”的道就疏远。知道“有”终会坏灭，知道“无”才没有毁败。真正智慧的认识，是“有”和“无”都不计较。对于“有”不执着于有，对于“无”不执着于无。“有”和“无”都看不见，性相平等一如。寂静得空无一物，而作用却能发挥出来。如果不是这样，就会有很多妄念和过失。其中还有梦想思虑，主要习气滋生出各种疾病。把不吉利当作吉利，把吉利当作不吉利。吉利和不吉利的事情，遮蔽障碍了真一。所以修行道的人，不可以一同迷惑。学道的人有三种：第一种叫“真”，第二种叫“邻”，第三种叫“闻”。学习叫“闻”，停止学习叫“邻”，超过这两者叫“真”。不学道的人也有三种：上等的叫“祥”，次等的叫“良”，下等的叫“殃”。极度快乐叫“良”，极度痛苦叫“殃”，不苦不乐叫“祥”。然而这三种情况都不能进入真道，这常常就是不合乎道的。心神飞扬动荡，如同风起浪涌的大海。内心的尘埃扰动不安。可悲可叹啊！在三界中轮回，在生死中出没，在六道中来去。不能用道来济度，不能用真来接引。所有圣人共同怜悯，如同母亲思念孩子。所以教化示现也要看时机，忍耐等待机缘。大道就是这样，古今同一个仪则。不可以轻率从事，不可以急躁赶路。精神中有智慧，智慧中有慈悲。用慈悲去救度却救度不了，只是徒然使自己困顿疲惫。然而如果说可以度化，又恢复原先的状态。明察细究地精进勤勉，却恒常生起梦幻般的思虑。慌慌张张向外寻求，反而迷失了玄妙的大道。污浊亵渎了清净虚空，心中执着于有个地方。可悲痛苦啊！不能脱离烦恼的事务。太阳隐在云中，虽然明亮却不能照耀。智慧藏在迷惑中，虽然真实却不能彰显大道。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自己还没有超出束缚。所以疏远的不能相会，亲近的不能分离。那些还没有悟道的人，不可以妄自作为。决心归向的人，不会顾及身后；决心战斗的人，不会顾及头颅；决心学习的人，不会看重身体；决心求道的人，不会看重俗事。他进入没有痕迹，他出来也找不到。了悟到一无所得，攀缘之心自然停息。停息了就不会再生起，自体本来没有名字。没有名字的朴素状态，道理之中没有外求的欲望。恒河沙数般的功德，自然而然地圆满具足。住在壳里的人，不知道宇宙的宽广。处在形体中的人，不知道虚空的广阔。所以暗昧中没有光明，光明中没有暗昧。一切法念念变迁，各自不相等待。外物隔离了情感，违背情感就难以相会。红栆里面长了虫，内部损坏了外表却还很饱满。沙子和水一起流动，上面清澄下面浑浊。国家藏纳奸佞，天下就不能治理。身体藏匿了心念，万物就都变得惑乱。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它有毛病的缘故。所以万物有灵性，灵性中一定有妖异，妖异中一定有欲望，欲望一定有心，心一定有情感。情感发动就是欲望，妖异显现就是精怪。精怪迷惑精神，欲望迷惑真实。所以修行道的人，不能停留在“邻”的阶段。古镜能照见精怪，那精怪自然现出原形。古时的教法能照见心念，那心念自然清明。以天地来划分上下，以日历来划分东西，以身体来划分彼此，以心来划分是非。如果没有彼此，是非又在哪里呢？只是因为万物随着情感而变化，情感又随着外物而转移。内外动乱动摇，认识随着外物奔驰。活着的时候是人，死了以后变成灵魂。相似相续不断，如同梦中有个身体。真实的是那个不是这个，真实的是这个不是那个。如同鸟在天空飞过的痕迹，奇异的现象显现，难以思考、难以议论。阴间的报应和阳间的施与，冥冥中的道和神秘现象，因果自己缠缚。这些事情如同幻化，种种变幻似面具。像阳焰、海市蜃楼、乾闼婆城，都没有真实的存在。这就叫不真，会迷惑扰乱他人。清净虚空的道理，终究没有真实的形体。那些神通变化，如同龙升上天空，覆盖宇宙，又如同云气凝结。这些并不是可贵的，并不是真实的。如果把这些当作真实，那并不是真正的道。有的外表形美丽，有的言语善辩，有的智慧聪明，有的作用巧妙。如果把这些当作道，那也不是好的。有的一定不真实，造作的一定不恒常。天地尚且会毁坏，器物又怎能刚坚？只有道没有根源，寂静清澈恒常存在。只有道没有形体，精微奥妙恒常真实。只有道没有事务，从古至今恒常尊贵。只有道没有心意，万物圆满齐备。所以道没有形相、没有形状、没有事务、没有意识、没有心意，善于利益一切众生，普遍使人际关系和谐。可以说一切万物没有不归顺它的。万物都有伴侣，唯有道独自存在。它没有外部也没有内部，没有内也没有外。包含太一，罗致八种幽深之境，周遍具备一切万物。它的状貌不是内也不是外，不是小也不是大，不是同一也不是差异，不是明亮也不是黑暗，不是出生也不是消灭，不是粗糙也不是精细，不是空也不是有，不是打开也不是关闭，不是上也不是下，不是成就也不是毁坏，不是动也不是静，不是归去也不是消逝，不是深也不是浅，不是愚蠢也不是智慧，不是违背也不是顺从，不是通达也不是阻塞，不是贫穷也不是富裕，不是新也不是旧，不是好也不是坏，不是刚强也不是柔软，不是单独也不是相对。为什么呢？如果说它是内部，它却遍含整个法界；如果说它是外部，它又完全应对形相负载；如果说它小，它却包裹得十分遥远；如果说它大，它又能进入微尘世界；如果说它是同一，它又各自呈现其本质；如果说它有差异，它奇妙的本体却空无一物；如果说它明亮，它却幽深昏暗；如果说它暗昧，它却朗照透彻光明；如果说它出生，却没有状态形状；如果说它消灭，却从古至今恒常灵明；如果说它粗糙，却能约束于微尘的极微之处；如果说它精细，却具备山岳般的身躯；如果说它虚空，万种作用在其中；如果说它有，却又寂静空无；如果说它打开，却不进入尘埃；如果说它关闭，义理却从无边际处显现；如果说它在上，却平等没有形相；如果说它在下，事物没有能比喻它的；如果说它成就，它如木石般散开为众多星辰；如果说它毁坏，它坚固亘古恒常存在；如果说它动，它却湛然凝重；如果说它静，它又使万物纷纷耸动；如果说它归去，它去往任何地方；如果说它消逝，它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