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悟佛果禅师语录卷第十二
宋平江府虎丘山门人绍隆等编
小参五
住云居山结夏小参。云居千百众如无。只缘内外绝消息。个中空洞等虚空。杀活全承此恩力。所以道。护生须是杀。杀尽始安居。要论个中意。铁船水上浮。算来直得铁船水上浮也有什么奇特。只如护生须是杀。且道。杀个什么。便有禅和子道。不是杀物命。只是杀无明贼。是杀烦恼贼。是杀六根六尘贼。杀争人争我贼。虽然一期也似。要且未梦见衲僧脚跟头。既是护生。须是明杀意。如何是杀意。崄。若向个里辨得出。便可放一线道。浩浩之中管取。坐断天下人舌头。然后始杀得尽。然虽如是。释迦老子也杀不尽。迦叶也杀不尽。西天二十八祖也杀不尽。唐土六祖也杀不尽。要明不尽底。须是放却从前已后见解明暗玄妙理性殊胜奇特净洁。刬除不留毫末。也不到极尽处。只如正净处合作么生。还委悉么。深山大泽无人到。聚头正好共商量。复云。释迦老子云。以大圆觉为我伽蓝。身心安居平等性智。师云。释迦老人慈悲大杀怕。尔诸人。不知与尔一个护身符子。虽然如是。点检将来。犹带影在。若是山僧则不然。即云居山见成伽蓝。九旬安居。拍拍是令。
住在云居山结夏安居时的小参开示：
云居山有千百个僧人，却好像一个都没有，只因为里里外外一点消息都没有。这里面空空洞洞，就像虚空一样。让人活、让人死，全靠这个恩力。所以说，护生必须要杀，杀干净了才能安居。要谈论这里面的意思，就像铁船在水上漂。算起来，就算真能铁船在水上漂，又有什么稀奇？
就说“护生须是杀”，那到底杀个什么？就有禅和子说：不是杀物命，只是杀无明贼，是杀烦恼贼，是杀六根六尘贼，是杀争人争我的贼。虽然一时听起来也像那么回事，可是连衲僧的脚跟都没梦见过。
既然是护生须是杀，那就要明白杀的用意。什么是杀的用意？危险啊！如果在这里能分辨得出来，就可以放一条线，在浩浩荡荡之中，管保你能坐断天下人的舌头，然后才杀得干净。虽然这样，释迦老子也杀不干净，迦叶也杀不干净，西天二十八祖也杀不干净，唐土六祖也杀不干净。要明白这个杀不干净的道理，必须放下从前和以后的一切见解，什么明暗、玄妙、理性、殊胜、奇特、净洁，统统铲除，不留一毫毛，也不能落到极尽处。就说正净的地方，应该怎么做？还明白吗？
深山大泽没有人到，聚在一起正好共同商量。
又说：释迦老子说，以大圆觉为我伽蓝，身心安居平等性智。
师父说：释迦老人慈悲太过头了，怕你们不知道，给你们一个护身符。虽然这样，检查起来还是带着影子。如果是山僧我就不这样，就在云居山见成的伽蓝里，九十天安居，拍拍都是令。
如上座请小参。僧问。城东老母与佛同生。为什么不见佛。师云。他具大丈夫意气进云。以手掩面十指悉皆见佛。为什么回避不得。师云。只为渠侬得自由。进云。雪窦道。他虽是女人。却有丈夫之行。是肯伊不肯伊。师云。重言不当吃。师乃云。情与无情一体。触目皆真。佛与众生不别。当体全现。随处作主遇缘即宗。有时放行。则沟渠瓦砾悉生光彩。有时把定。则真金七宝咸皆失色。所以道。诸人欲识命么。流泉是命。湛寂是身。千波竞起。是文殊境界。一亘晴空。是普贤床榻。其次借一句子是指月。于中事是话月。从上来事如节度使信旗相似。如诸古德未建立许多作略。到这里作么生商量。不假三寸试请说看。不假眼试观瞩看。不假耳试采听看。所以道。尽十方世界。都卢是个真实人体。更向什么处着眼耳鼻舌身意。所以山僧从来向诸人道。塞却尔眼。教尔觑不见。塞却尔耳。教尔听不闻。塞却尔鼻。教尔嚊不得。塞却尔口。教尔说不得。拈却尔身。教尔不知痛痒。坐却尔意根。教尔分别不得。正当恁么时。却是好个消息。且不是情尘意想分别计较得失是非境界。也须是罢却机境不立知见。不作道理。除却解会。不见有佛祖。然后可以坐断报化佛头。天下人罗笼不住。是故玄沙道。沙门眼目。直须把定世界。不漏丝毫。只如把时。诸人向这里下喝得么。打一坐具得么拂袖出去得么。从东过西从西过东得么。六六三十六九九八十一得么。都卢是自家屋里事得么。唤作本分事得么。指露柱话灯笼得么。唯心唯性得么若恁么。浑是纷纷纭纭俱非正见。若有个正知正见底。便知有本分事。既知有本分事。终不作计校窠窟道理。作么生道。还委悉么。振奋咤沙无向背。翻身师子大家看。
上座请求小参。僧人问：“城东老母和佛同一天出生，为什么见不到佛？”师父说：“她有大丈夫的气概。”僧人追问：“用手遮住脸，十个手指都能看见佛，为什么躲不开？”师父说：“只因为她自由自在。”僧人又问：“雪窦说她虽然是女人，却有丈夫的行为，这是认可她还是不认可她？”师父说：“重复的话不该说。”师父于是说：“有情和无情是一体的，看到的都是真的。佛和众生没有分别，当下完全显现。在任何地方都能做主，遇到任何缘分都能契合。有时候放开，连沟渠瓦砾都放出光彩；有时候把住，连真金七宝都失去颜色。所以说，各位想认识命吗？流动的泉水是命，澄澈寂静是身。千波竞相涌起是文殊的境界，一片晴空是普贤的床榻。其次，借一句话是指月，其中的事是话月。从上来事就像节度使的信旗一样。像诸位古德还没有建立那么多手段的时候，到这里怎么商量？不用舌头，试着说说看；不用眼睛，试着看看；不用耳朵，试着听听。所以说，整个十方世界全都是一个真实人的身体，还往哪里放眼耳鼻舌身意？所以我从来对大家说：堵住你的眼睛，让你看不见；堵住你的耳朵，让你听不到；堵住你的鼻子，让你闻不着；堵住你的嘴，让你说不出；拿掉你的身体，让你不知道痛痒；坐住你的意根，让你没法分别。正当这个时候，却是个好消息。而且不是情尘意想、分别计较、得失是非的境界。必须放下机境，不立知见，不作道理，除掉解会，不见有佛祖，然后才能坐断报化佛的头，天下人都笼络不住。所以玄沙说：沙门的眼目，必须把定世界，不漏一丝一毫。只说把的时候，各位在这里喝得吗？打一坐具得吗？拂袖出去得吗？从东过西、从西过东得吗？六六三十六、九九八十一得吗？全都是自己家里的事，得吗？叫做本分事，得吗？指着露柱说灯笼，得吗？唯心唯性，得吗？如果这样，全是纷纷纭纭，都不是正见。如果有正知正见的人，就知道有本分事。既然知道有本分事，终究不会作计较窠窟道理。怎么说呢？明白吗？振振奋发，吒沙无向背，翻身狮子大家看。
小参。当阳一着千圣莫觑。面门一机作家罔措。恁么恁么。不恁么不恁么。拈向一边行棒行喝。击石火闪电光。放过一着。正当恁么时。水泄不通。乾坤坐断。有眼不可见。有耳不可闻。有口不可辨。有心不可思。任是通身是眼。尽乾坤大地草木丛林纤洪长短一一交罗。作无量无边神通妙用。到这里不消一剳。且道。具什么道理便恁么奇特。便恁么直截。能恁么坐断。净裸裸赤洒洒。全身独露。便担荷得行透得出。三世诸佛六代祖师乃至天下老和尚。只得饮气吞声目瞪口呿。虽然如是。即今诸人在这里作个什么。山僧更据个什么说话即得。是则是。太杀不近人情。不免放一线道。还委悉么。四海如今清似镜。弯虹直气透青霄。
小参时，当下这一着，千圣也看不见；面门这一机，行家也摸不着。这样那样，不这样不那样，都丢到一边去。行棒行喝，像打火石迸出火星、闪电划出亮光，放过一着。正当这个时候，水泄不通，天地都被坐断。有眼睛也看不见，有耳朵也听不到，有嘴也说不清，有心也想不来。就算你浑身都是眼睛，把整个天地间的草木丛林、大小长短，一一交错罗列，现出无量无边的神通妙用，到了这里，也用不着一戳。那到底是个什么道理，就能这样奇特，就能这样直截，就能这样坐断？干干净净，赤条条，全身独自显露，就能担得起、行得透。三世诸佛、六代祖师，乃至天下老和尚，也只能憋着气、吞着声，瞪大眼睛、张着嘴说不出话。虽然这样，如今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山僧又凭什么说话才行？对是对，可太不近人情了，不免放一条线。你们明白吗？四海如今清得像镜子，弯虹直气透上青天。
山僧二十七年。开个铺席。与一切人。解黏去缚抽钉拔楔。令一个个无窠臼无计校。不作合头语。不作相似语。不依倚一物。与他二十八祖马师百丈黄檗临济天下大宗师所为所行。全体显露。非止今日。寻常不曾于宝华王座上说世谛语。亦不说禅机。不论生灭。岂可胡说乱说作地狱业。唯只凭此一着真实处。于一切人面前。直截吐露。承当得底真实悟入。得大受用更无凝滞。山僧而今已得退居。不欲更升座小参。此盖承太夫人使君朝议通判大夫诸官员。晨夕每以此道见照。再三虔请为众小参。随分应命。然此一事也不难也不易。若道难。永嘉到六祖处。一句下便能承当。初至曹溪。绕禅床三匝。振锡而立。祖曰。夫沙门者。具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大德何方而来。生大我慢。永嘉云。生死事大无常迅速。六祖开个方便门便道。何不体取无生。了取无速。诸人且道。无生作么生体。速又作么生了。一宿觉当头便领云。体即无生。了本无速。如水入水水乳相同。箭锋相拄自然恰好。六祖见他透得过便道。子甚得无生意也。只此一句。也有权也有实。也有照也有用。是他永嘉不向死句下坐杀。也不下合头语。只徐徐地道。和尚。无生岂有意耶。奇哉奇哉。而今人才见师道子甚得无生意。便谓。和尚肯我印证我。此恩难报。第三瓣香。不为别人。只是向语句里死杀。不达本源。讨甚么盌。及至永嘉告辞。祖云。返太速乎。云本自非动。岂有速耶。祖云。谁知非动。云仁者自生分别。当时幸有大丈夫意气。可惜放过。便与掀倒禅床。不为分外。又却随例留一宿。又石头在六祖会里作沙弥时。一日问祖云。和尚迁化后。某甲如何。祖云。寻思去。及至六祖迁化后。他只一味坐禅。只管寻思个无生底道理。鬼窟里作活计。其时有同参遂问。尔作什么。云和尚教我寻思去。所以坐禅。同参云。错了也。有青原师兄名思。指汝去见他。石头方省。遂往青原。原问。甚处来。云曹溪来。思拈起拂子问云。曹溪还有这个么。而今兄弟被人恁么问。便下喝下语。野狐精见解。张眉弩眼强作主宰。总没交涉。石头便会答道。非但曹溪。西天亦无。思云。子莫到西天么。曰若到即有也。不妨绵绵密密地。语不失宗。步步踏着。思云。未在更道。石头云。和尚也须道取一半。莫全靠某甲。思云。不辞向汝道。恐已后无人承当。一日又问青原。和尚在曹溪时。还识六祖么。思云。尔只今还识老僧么。云识。又争能识得。众角虽多。一麟足矣。自然气类相同。羽毛相似。如胶如漆。而今人一句东一句西。有时说心说性。求人印证。有什么交涉。又药山在石头会下坐。次石头来见便问。汝在此作什么。云一物不为。头云。恁么则闲坐。而今人不会便道。唤什么作闲坐。又道。不因和尚问某甲不知。心下黑漫漫地。只管胡道。他自有旨趣。乃云。若闲坐则为也。头云。汝道不为。不为个什么。曰千圣亦不识。由是石头作一赞云。从来共住不知名。任运相将只么行。自古上贤犹不识。造次凡流岂可明。且道。毕竟不为底是个什么。何故却不识千圣。既不识。如何共住。所以这些子事不容尔思量计校。近傍不得。鬼神莫窥。脱却千重万重恶知恶解。心眼自见。若见刺不除。得失是非关念。则永无交涉。此是山僧不得已为诸人说禅病。又唤作入理深谈。只如玄沙令僧驰书上雪峰。峰上堂开缄。见三幅白纸。乃呈似大众云。会么。不见道。君子千里同风。便下座。其僧同举似玄沙。沙云。山头老汉蹉过也不知。敢问大众。如何是雪峰蹉过处。莫是玄沙见解过于师么。且喜没交涉。都向情尘里会。又争会得。所以真如哲和尚有颂云。玄沙封白纸。雪老却同风。蹉过人难会。古曲调不同。到这里凡圣情尽生死关透。得失是非了然不生。全体如如。如如亦不要。然后骑佛殿出三门。将新罗国与占波国鬪额。搽灰抹土展钵吃饭。着衣御寒自在优游。初无二缘亦无二相。不是心不是佛。全心即佛。全佛即人。人佛不二。只这不二亦不消得。所以千圣出来。无尔提掇处。无尔凑泊处。如猛火聚近之则燎却面门。如按太阿拟之则丧身失命。到得恁么田地。方始会得自家活计。所以古人道。寻牛须访迹。学道贵无心。迹在牛还在。无心道易寻。又云。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有一伴共诸人商量。大家有一个心。所作所为因甚却道无心。既若无心。开口动舌说话底。众心领底。却是什么。到这里若不见彻。只成一场相谩。所以二祖见达磨断臂立雪。磨云。将心与汝安。二祖云。觅心了不可得。而今兄弟若被问将心与汝安。便孟八郎。或打个圆相。或进前三步退后三步。作女人拜。拍一下喝一声。或撑眉努目。或说心说性。只是情尘业识。所谓学道之人不识真。只为从前认识神。无量劫来生死本。痴人唤作本来人。只如二祖岂不会作许多道理。因甚么只答道。觅心了不可得。须知达磨当头一拶。二祖当下如暗得灯如贫得宝。见彻根源。此中不唤作心。不唤作佛。亦不是物。直似红𬬻上着一点雪相似。山僧顷日问五祖和尚。二祖云。觅心了不可得。毕竟如何。他道。汝须自参始得这些好处。别人为汝着力不得。参来参去。忽因举频呼小玉元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忽然桶底脱。庭前柏树子也透。麻三斤也是。玄沙蹉过也是。睦州担板也是。不落因果也是。不昧因果也是。三乘十二分教。二六时中眼里耳里。乃至钟鸣鼓响驴鸣犬吠。无非这个消息。方省怀禅师颂云。蜀魄连宵叫。鵽𮬪长夜啼。圆通门大启。何事隔云泥。大丈夫汉。一等是踏破草鞋。放下情尘计校得失是非。识得根本。一物不留。丝毫不着。百骸俱溃散。一物镇长灵。和一灵也不要。然后依时及节着衣吃饭。而今兄弟见恁么说。便道。只是虚空里打筋斗。兄弟。只这虚空也难得。岂不见祖师传法偈云。心同虚空界。示等虚空法。证得虚空时。无是无非法。又楞严云。十方虚空生汝心内。犹若云点太清里。诸兄弟。既是访寻知识把生死为念。歇却心猿意马。荷担大机大用。于佛祖不为处安稳坐地。有时向高高峰顶立。有时向深深海底行。任运犹如痴兀人。他家自有通人爱。山僧十年在众。无一时异缘。只是参禅参到。第十年方打得彻。旋旋知非然后稳当。若有一念憎爱得失是非。即是垢衣。须是识得玄旨始得。所以道。不识玄旨徒劳念静。得失是非一时放却。但莫憎爱洞然明白。杨岐所谓栗棘蓬有刺而难吞金刚圈者至小而难跳。勿语中有语。为人解黏去缚。不是人情底事。兄弟参禅。即不得邪解也须子细始得。只如赵州勘一庵主。入门便问。有么有么。庵主竖起拳。州云。水浅不是泊船处。又访一庵主云。有么有么。主亦竖起拳。州云。能纵能夺能杀能活。且那里是水浅不是泊船处。那里是能纵能夺能杀能活处。有者道。赵州先知前庵主不会。所以道。不是泊船处。先知后庵主会。所以道。能杀能活。有底道。舌头在赵州口里。任渠与夺。如斯见解。总是邪徒情识卜度。不得真正宗眼。便是吞跳金刚圈栗棘蓬不得也。五祖和尚常云。诸方参得底禅。如瑠璃瓶子相似。爱护不舍第一。莫教老僧见。将铁锤一击尔底碎定也。山僧初见他如此说。便尽心参他。他常问。有句无句如藤倚树。作么生会。山僧便喝或下语。总不契他。云须是情识尽净计校都忘处会。山僧明日便于无计校处胡道乱道。转没交涉。后来彻悟实见实用。如明镜当台明珠在掌得大自在。释迦老子道。若有一法过于涅槃。我即说为如幻如化。此一着子。亘古亘今凝然不变。火不能烧水不能溺。刀斧不能斫。唤作根本。一切有漏无漏。佛界魔界。净土秽土。无不真实。若悟得可以丹霄独步。不受别人处分。若未到恁么田地。管取被人罗笼。山僧如今已退了院。彼此缘法自有时。所以今日因朝议太夫人请小参。尽情说与诸人。各自参究佛法本无彼此。诸家总是六祖下儿孙。终不说我是临济下人。须得我家宗派盛传。宁可粉骨碎身。终不作这见解。复举。僧问保寿。万境来侵时如何。寿云。莫管他。僧礼拜。寿云。不得动着。动着打折汝腰。师云。大众。保寿和尚用金刚王宝剑。一切逆顺得失长短是非。无边境界不消一瞥。这僧见机而作。当时礼拜。为什么却道不动着子细检点。大似龙头蛇尾。山僧即不然。或有人问。万境来侵时如何。亦对他道。莫管他。这僧或若便礼拜。只向他道。伶利衲僧。一拨便转。
山僧我二十七年来开这个铺子，给一切人解开黏缚、拔掉钉子和楔子，让每个人都没有窠臼、没有算计，不说合头语，不说相似语，不依靠任何东西。和他二十八祖、马师、百丈、黄檗、临济，天下大宗师所行所为，全体显露，不只是今天。平常从不在宝华王座上讲世间道理，也不说禅机，不论生灭，哪能胡说乱说造地狱业？只凭这一着真实处，在一切人面前直截吐露。能承当的人真实悟入，得大受用，再没有凝滞。山僧我如今已经退居，不想再升座小参了。这次是因为太夫人、使君、朝议、通判、大夫各位官员，早晚都拿这个道来照我，再三虔诚请求，为大众小参，随分应命。不过这件事也不难也不易。如果说难，永嘉到六祖那里，一句话下就能承当。当初他到曹溪，绕着禅床走了三圈，振锡而立。六祖说：出家人具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大德从何方来，生大我慢？永嘉说：生死事大，无常迅速。六祖开个方便门就说：何不体取无生，了取无速？各位且说，无生怎么体？速又怎么了？一宿觉当下就领会了，说：体即无生，了本无速。像水入水，水乳相同，箭锋相拄，自然恰好。六祖见他透得过，就说：你甚得无生意。也只这一句，也有权也有实，也有照也有用。是永嘉不向死句下坐杀，也不说合头语，只徐徐地说：和尚，无生岂有意耶？奇哉奇哉！而今人才见师说“你甚得无生意”，便说和尚肯我、印证我，此恩难报，第三瓣香不为别人，只是向语句里死杀，不达本源，讨什么碗？等到永嘉告辞，六祖说：回去太快了吧？说：本自非动，岂有速耶？六祖说：谁知非动？说：仁者自生分别。当时幸有大丈夫意气，可惜放过，便与他掀倒禅床，不为分外。却又随例留一宿。又石头在六祖会里作沙弥时，一天问六祖：和尚迁化后，某甲如何？六祖说：寻思去。等到六祖迁化后，他只一味坐禅，只管寻思那个无生的道理，在鬼窟里作活计。那时有同参就问：你作什么？说：和尚教我寻思去，所以坐禅。同参说：错了！有青原师兄，名思，指你去见他。石头方才省悟，就往青原那里。青原问：从甚处来？说：曹溪来。青原拈起拂子问：曹溪还有这个么？而今兄弟被人这么问，便下喝下语，野狐精见解，张眉努眼，强作主宰，总没交涉。石头便会答道：非但曹溪，西天亦无。青原说：你莫到西天么？说：若到即有也。不妨绵绵密密地，语不失宗，步步踏着。青原说：未在，更道。石头说：和尚也须道取一半，莫全靠某甲。青原说：不辞向汝道，恐以后无人承当。一天又问青原：和尚在曹溪时，还识六祖么？青原说：你只今还识老僧么？说：识。又怎么能识得？众角虽多，一麟足矣。自然气类相同，羽毛相似，如胶如漆。而今人一句东一句西，有时说心说性，求人印证，有什么交涉？又药山在石头会下坐次，石头来见便问：你在此作什么？说：一物不为。石头说：这么则闲坐？而今人不会，便说唤什么作闲坐？又说：不因和尚问，某甲不知，心下黑漫漫地，只管胡道。他自有旨趣，就说：若闲坐则为也。石头说：你说不为，不为个什么？说：千圣亦不识。因此石头作一赞说：从来共住不知名，任运相将只么行。自古上贤犹不识，造次凡流岂可明？且说毕竟不为底是个什么？为什么却不识？千圣既不识，如何共住？所以这些子事，不容你思量计较，近傍不得，鬼神莫窥。脱却千重万重恶知恶解，心眼自见。若见刺不除，得失是非关念，则永无交涉。这是山僧不得已为诸人说禅病，又唤作入理深谈。只如玄沙令僧驰书上雪峰，峰上堂开缄，见三幅白纸，乃呈似大众说：会么？不见道君子千里同风？便下座。那僧同举似玄沙，沙说：山头老汉蹉过也不知。敢问大众，如何是雪峰蹉过处？莫是玄沙见解过于师么？且喜没交涉，都向情尘里会，又争会得？所以真如哲和尚有颂说：玄沙封白纸，雪老却同风。蹉过人难会，古曲调不同。到这里凡圣情尽，生死关透，得失是非了然不生，全体如如，如如也不要。然后骑佛殿出三门，将新罗国与占波国斗额，搽灰抹土，展钵吃饭，着衣御寒，自在优游，初无二缘，亦无二相。不是心不是佛，全心即佛，全佛即人，人佛不二，只这不二也不消得。所以千圣出来，无你提掇处，无你凑泊处。如猛火聚，近之则燎却面门；如按太阿，拟之则丧身失命。到得这么田地，方始会得自家活计。所以古人说：寻牛须访迹，学道贵无心。迹在牛还在，无心道易寻。又说：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有一伴共诸人商量：大家有一个心，所作所为，因甚却说无心？既若无心，开口动舌说话底、众心领底，却是什么？到这里若不见彻，只成一场相谩。所以二祖见达磨，断臂立雪。磨说：将心与汝安。二祖说：觅心了不可得。而今兄弟若被问“将心与汝安”，便孟八郎，或打个圆相，或进前三步退后三步，作女人拜，拍一下喝一声，或撑眉努目，或说心说性，只是情尘业识。所谓学道之人不识真，只为从前认识神。无量劫来生死本，痴人唤作本来人。只如二祖岂不会作许多道理？因什么只答道“觅心了不可得”？须知达磨当头一拶，二祖当下如暗得灯，如贫得宝，见彻根源。此中不唤作心，不唤作佛，亦不是物，直似红炉上着一点雪相似。山僧顷日问五祖和尚：二祖说觅心了不可得，毕竟如何？他说：你须自参始得。这些好处，别人为你着力不得。参来参去，忽因举“频呼小玉元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忽然桶底脱，庭前柏树子也透，麻三斤也是，玄沙蹉过也是，睦州担板也是，不落因果也是，不昧因果也是，三乘十二分教，二六时中，眼里耳里，乃至钟鸣鼓响，驴鸣犬吠，无非这个消息。方省怀禅师颂说：蜀魄连宵叫，鵽𮬪长夜啼。圆通门大启，何事隔云泥？大丈夫汉，一等是踏破草鞋，放下情尘计较得失是非，识得根本，一物不留，丝毫不着。百骸俱溃散，一物镇长灵。和一灵也不要，然后依时及节，着衣吃饭。而今兄弟见这么说，便说只是虚空里打筋斗。兄弟，只这虚空也难得。岂不见祖师传法偈说：心同虚空界，示等虚空法。证得虚空时，无是无非法。又楞严说：十方虚空生汝心内，犹若云点太清里。诸兄弟既是访寻知识，把生死为念，歇却心猿意马，荷担大机大用，于佛祖不为处安稳坐地。有时向高高峰顶立，有时向深深海底行，任运犹如痴兀人，他家自有通人爱。山僧十年在众，无一时异缘，只是参禅。参到第十年，方打得彻，旋旋知非，然后稳当。若有一念憎爱得失是非，即是垢衣。须是识得玄旨始得。所以说：不识玄旨，徒劳念静。得失是非，一时放却。但莫憎爱，洞然明白。杨岐所谓栗棘蓬有刺而难吞，金刚圈者至小而难跳。勿语中有语为人，解黏去缚，不是人情底事。兄弟参禅即不得邪解，也须仔细始得。只如赵州勘一庵主，入门便问：有么有么？庵主竖起拳。州说：水浅不是泊船处。又访一庵主说：有么有么？主亦竖起拳。州说：能纵能夺，能杀能活。且哪里是水浅不是泊船处？哪里是能纵能夺能杀能活处？有者说赵州先知前庵主不会，所以说不是泊船处；先知后庵主会，所以说能杀能活。有底说舌头在赵州口里，任他与夺。如斯见解，总是邪徒情识卜度，不得真正宗眼，便是吞跳金刚圈栗棘蓬不得也。五祖和尚常说：诸方参得底禅，如琉璃瓶子相似，爱护不舍，第一莫教老僧见，将铁锤一击，你底碎定也。山僧初见他说，便尽心参他。他常问：有句无句，如藤倚树，作么生会？山僧便喝，或下语，总不契。他说：须是情识尽净，计较都忘处会。山僧明日便于无计较处胡道乱道，转没交涉。后来彻悟，实见实用，如明镜当台，明珠在掌，得大自在。释迦老子说：若有一法过于涅槃，我即说为如幻如化。这一着子亘古亘今，凝然不变，火不能烧，水不能溺，刀斧不能斫，唤作根本。一切有漏无漏，佛界魔界，净土秽土，无不真实。若悟得，可以丹霄独步，不受别人处分。若未到这么田地，管取被人罗笼。山僧如今已退了院，彼此缘法自有时。所以今日因朝议太夫人请小参，尽情说与诸人，各自参究。佛法本无彼此，诸家总是六祖下儿孙，终不说我是临济下人，须得我家宗派盛传。宁可粉骨碎身，终不作这见解。再举僧问保寿：万境来侵时如何？寿说：莫管他。僧礼拜。寿说：不得动着，动着打折你腰。师说：大众，保寿和尚用金刚王宝剑，一切逆顺得失长短是非无边境界，不消一瞥。这僧见机而作，当时礼拜，为什么却说不动着？仔细检点，大似龙头蛇尾。山僧即不然。或有人问万境来侵时如何，也对他道莫管他。这僧或若便礼拜，只向他道：伶利衲僧，一拨便转。
师云。父母未生已前。净裸裸赤洒洒。不立一丝毫。及乎投胎既生之后。亦净裸裸赤洒洒。不立一丝毫。然生于世。堕于四大五蕴中。多是情生翳障。以身为碍。迷却自心。若是明眼人。明了四大空寂五蕴本虚知四大五蕴中。有个辉腾今古逈绝知见底一段事。若能返照。无第二人。根脚下净裸裸赤洒洒。六根门头亦净裸裸赤洒洒。乃至山河大地穷虚空界。尽无边香水海。亦净裸裸赤洒洒。恁么说话。莫是拨有归无么。且喜没交涉。若拨有归无。杳杳冥冥。堕在豁达空拨无因果处。则永劫出他地狱三涂因果不得。若真实彻证。到真净明妙实际理地。则四圣六凡三世诸佛天下祖师有情无情。悉于是中流出显现。所以孚上座问鼓山晏国师道。父母未生前鼻孔在什么处。山云。即今生也在什么处。孚上座不肯云。尔问我来。山如前问。孚但摇扇。大凡参请。参须实参。见须实见。用须实用。父母未生前鼻孔在什么处。孚上座只摇扇子。莫是弄精魂么。须知有奇特事始得。只如文殊初生见十吉祥异相。须菩提生室现空相。善财初生涌出万宝藏。皆在此一大宝光中净裸裸赤洒洒流出。若只在杳杳冥冥堕在空空寂寂处。岂有如是奇特。所以古人于生处见大奇特。如世尊分手指于天地自云。天上天下唯吾独尊。若逢云门大师。尚不以为奇特。直行衲僧正令。后来老宿云。云门知恩方解报恩。既知了。便以衲僧本分事向逆顺境界中行。且道。还当得么。若是平展商量。则有向上事。若据衲僧本分事上。不直半分。何故。他家自有通霄路。
师父说，父母还没生我们之前，干干净净、赤赤裸裸，一点东西都不立。等到投胎出生之后，也是干干净净、赤赤裸裸，一点东西都不立。可是生在世上，落在四大五蕴里，多半是情念生出遮蔽，把身体当成障碍，迷失了自己的心。如果是明眼人，明白四大本空、五蕴本虚，知道四大五蕴中有一个辉腾今古、远超知见的东西。如果能返照，没有第二个人，脚跟下干干净净、赤赤裸裸，六根门头也干干净净、赤赤裸裸，乃至山河大地、穷尽虚空界、无边香水海，也干干净净、赤赤裸裸。这样说，难道是拨有归无吗？幸好完全不相干。如果拨有归无，杳杳冥冥，堕在豁达空里，拨无因果，那就永劫出不了地狱三涂因果。如果真实彻证到真净明妙实际理地，那么四圣六凡、三世诸佛、天下祖师、有情无情，全都从这里流出显现。所以孚上座问鼓山晏国师：父母未生前，鼻孔在什么地方？鼓山说：就是现在生了，又在什么地方？孚上座不肯，说：你问我。鼓山如前问。孚只是摇扇。大凡参请，参须实参，见须实见，用须实用。父母未生前鼻孔在什么地方？孚上座只是摇扇子，难道是弄精魂吗？要知道有奇特事才行。就像文殊初生见十种吉祥异相，须菩提出生时室内现空相，善财初生涌出万宝藏，都在这一大宝光中，干干净净、赤赤裸裸流出。如果只在杳杳冥冥、堕在空空寂寂处，哪有这样的奇特？所以古人在生处见大奇特。如世尊分手指天指地，自己说：天上天下，唯吾独尊。如果遇到云门大师，还不认为奇特，直行衲僧正令。后来老宿说：云门知恩才懂报恩。既然知道了，就以衲僧本分事在逆顺境界中行。你说还当得吗？如果平展商量，就有向上事。如果根据衲僧本分事，上不直半分。为什么？他家自有通霄路。
师云。现成公案。不隔一丝毫。普天匝地。是一个大解脱门。与日月同明。与虚空等量。若祖若佛无别元由乃古乃今同一正见。若是利根上智。不用如之若何。直下壁立万仞。向自己根脚下承当。可以笼罩古今。坐断报化佛头。更无纤毫渗漏。威音王已前无师自悟。是大解脱人。威音已后因师打发。不免立师立资。有迷有悟。虽然如是。要且只是方便垂手接人。所以达磨西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后来六祖大鉴禅师。尚自道。只这不立两字。早是立了也。何况语言机境种种知解。须是一笔句断始得。此一件事直饶三世诸佛出兴。以无量知见方便接引。亦只有限。历代祖师天下老和尚。设百千问答提持。亦只有限。不如向自己脚跟下究取。威音王已前空劫那畔。自己家珍随处受用也。须是大丈夫汉意气方有如是作略。亦不依他言语指示。不受他欺谩。从朝至夜。入息不居阴界。出息不涉万缘。极是省要。只为各各当人自违背此事。向六根门头。认光认影。不得快活。却云。争奈某甲疑何。且道。疑从什么处来。又道。某甲为什么道不得。只尔这道不得底是什么。为尔不能回光直下承当。祖师道。自己分上。有如是灵光。有如是自在。一切众生流浪情尘不能解脱。假使将此一大事因缘。种种垂示。犹是有机有境。落在情尘。要会么。直是一念不生。方有少分相应。所以先师道。直须是命根断始得。且道。如何是命根断。须是打叠从前知见种种解会。一似大死底人。活得起来。自然无诤。所以道。我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不见南泉和尚道。黄梅七百高僧。尽是会佛法底。只有卢行者一人不会佛法。所以得他衣盂。须是恁么人始契恁么事。又云。如圣果大可畏处。盖为无如许圣量等事。若是没量大人。终不肯乱承当。终不道。我能我解我是禅师。若如此则堕在解脱深坑。不见云门大师道。平地上死人无数。过得荆棘林者是好手。而今平地上。死人无数。云门一句道着。山僧这里则不然。直饶透得荆棘林。亦未是好手。更须知有银山铁壁。直须透得银山铁壁。然后是千了百当底人。方知有向上事。可以分付钵袋子。更不与他情尘作对。浩浩作佛法见解。作禅道商量。直须心境一如湛湛寂寂地无为无事。又不堕在无为无事处。到此须是向上人始得。所以龙牙和尚道。无端遣向墨池边。惹得身心黑似烟。却向上流清处洗。身心用尽亦如然。德山和尚道。但有文字语言。皆是依草附木竹木精灵。须是独脱一路。犹较些子。只如今衲僧家。也须着精神参取始得。千里万里行脚。一等是踏破草鞋。也须是踏得破始得。方且不孤负平生。彼此来南阎浮提打一遭。也不虚过亦不折本。然后向四威仪中。随时受用。亦自安乐。忽然一旦霜露果熟。被人推向曲录木床上。作人天师。与人解粘去缚。不妨奇特。若未谛当。切不可为人祸事也。不见德山道。一似婬妇相似。一向立问立答。立宾立主。有甚么交涉。大凡参学人。当须洒洒落落直下彻去。岂不庆快。
禅师说：现成的公案，不隔一丝一毫。普天匝地就是一个大解脱门，和日月一样明亮，和虚空一样广大。不管是祖师还是佛，都没有别的来由；不管是古还是今，都是同一个正见。如果是利根上智的人，不用怎么去琢磨，当下就像壁立万仞一样，在自己的脚跟下承担下来，就可以笼罩古今，坐断报化佛头，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渗漏。威音王以前，无师自悟，是大解脱人；威音王以后，靠师父点拨启发，不免要立师父、立弟子，有迷有悟。虽然这样，说到底也只是方便手段，垂手接引学人。所以达磨从西边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后来六祖大鉴禅师还说，就这“不立”两个字，早就已经是“立”了，何况种种语言、机境、知解呢？必须一笔勾断才行。这一件事，就算三世诸佛出现世间，用无量的知见方便来接引，也是有限的；历代祖师、天下老和尚设百千问答来提持，也是有限的。不如向自己的脚跟下去探究。威音王以前，空劫那一边，自己家里的珍宝，随处都能受用，也必须是大气魄的大丈夫才有这样的作略。也不依靠别人的言语指示，不受别人的欺骗。从早到晚，入息不落在阴界里，出息不沾染万缘，极其省要。只因为各人自己违背了这件事，向六根门头认光认影，不能快活，却说：“怎奈我怀疑呢？”且问，疑从哪里来？又说：“我为什么说不得？”就你这“说不得”的，是什么？因为你不能回光直下承当。祖师说，自己分上有这样的灵光，有这样的自在。一切众生流浪在情尘里，不能解脱。假使把这一大事因缘用种种方式垂示，也还是有机有境，落在情尘里。要领会吗？直须一念不生，才有少许相应。所以先师说，直须是命根断才行。且说什么是命根断？必须把从前的知见、种种解会统统打叠干净，像大死的人一样，然后活过来，自然无诤。所以说，我得无诤三昧，人中最第一。不见南泉和尚说，黄梅七百高僧都是会佛法的，只有卢行者一人不会佛法，所以得到他的衣钵。必须是这样的人，才契合这样的事。又说，如圣果大可畏处，因为没有那么多圣量等事。如果是没量的大人，终究不肯胡乱承当，终究不说我能我解我是禅师。如果这样，就堕在解脱深坑里。不见云门大师说，平地上死人无数，过得荆棘林的是好手。如今平地上死人无数。云门这一句说到了。山僧这里则不然，就算透得荆棘林，也还不是好手，更须知道有银山铁壁，直须透得银山铁壁，然后才是千了百当的人，才知道有向上事，可以把钵袋子分付给他。再不与情尘作对，不浩浩地作佛法见解，不作禅道商量，直须心境一如，湛湛寂寂地，无为无事，又不堕在无为无事处。到这里，必须是向上人才能做到。所以龙牙和尚说，无端被遣向墨池边，惹得身心黑似烟，却向上流清处洗，身心用尽也依然。德山和尚说，只要有文字语言，都是依草附木、竹木精灵，必须是独脱一路，才稍好些。只如今衲僧家，也必须著精神参取才行。千里万里行脚，同样是踏破草鞋，也必须踏得破才行，方才不辜负平生。彼此来南阎浮提打一遭，也不虚过，也不折本。然后在四威仪中随时受用，也自安乐。忽然一旦霜露果熟，被人推向曲彔木床上，作人天师，与人解粘去缚，不妨奇特。如果还未谛当，切不可为人，那是祸事。不见德山说，一似淫妇相似，一向立问立答、立宾立主，有什么交涉？大凡参学人，应当洒洒落落，直下彻去，岂不庆快！
师云。现成公案。更不消如之若何直下一切截断。犹较些子。佛法本无许多。若以无心无念无事无为无计校无分别。至竟着衣至竟吃饭。何曾动着一丝毫。便能坐断报化佛头。不起一丝毫佛法见解。所以古人才见僧来便云。见成公案。放尔三十棒。布漫天网。打冲浪巨鳞。持万里钩。御千里乌骓马。也是事不获已。所以石室和尚。才见人来举起拄杖云。过去诸佛也恁么。见在诸佛也恁么。未来诸佛也恁么。只与尔略露些子锋铓。若是个人。才见恁么道。撩起便行。犹较些子。若是才入思量。已被漫天网罩却也。如是三十年。只有长沙和尚。知渠落处。便云。和尚放下拄杖子。别通个消息来。方契他意。而今参学兄弟。直须是箭锋相拄针芥相投内外绝消息始得。若只寻见寻闻求知求解。只成个生死根本。何不体取无生了本无速。若能个个如是见。生死路一时截断。全不动一丝毫头。所以道。居千人万人中。如无一人相似。只是歇得身心。百无知解。如无用处一般。若是随言逐句作道理。满肚皮是禅。何时得脱去。故南泉禅师道。山僧出世。只为诸人。拈却佛病祖病。老僧寻常向兄弟道。父母未生前。还有形貌也无。他教中道。四大五蕴成身。只因父母交感一念染心。而成此身。我且问尔。哆哆和和时。何不共人相争。及至才长大。便有争人争我。四大一旦离散。依前还复本来形貌。故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各宜勉力。以悟为期。莫虚度光阴。时不待人。
师父说：现成的公案，根本不用再怎么样怎么样。当下就把一切截断，那还差不多。佛法本来就没有那么多东西。如果做到无心、无念、无事、无为、不计较、不分别，到底还是穿衣，到底还是吃饭，何曾动过一丝一毫？这样就能坐断报化佛的头，连一丝一毫的佛法见解都不生起。所以古人一看见僧人来，就说：现成公案，放你三十棒。撒下漫天大网，捕捉冲浪的大鱼；拿着万里的钓钩，驾驭千里乌骓马。这也是不得已。所以石室和尚一看见人来，举起拄杖就说：过去诸佛也这样，现在诸佛也这样，未来诸佛也这样，只给你稍微露一点锋芒。如果是个人才，一听见这样说，撩起衣襟就走，那还差不多。如果才一进入思量，就已经被漫天大网罩住了。就这样过了三十年，只有长沙和尚知道他落脚的地方，就说：和尚放下拄杖子，另外通个消息来。这才契合他的意思。如今参学的兄弟们，必须是箭锋相拄、针芥相投，内外都断绝消息才行。如果只是寻见寻闻、求知求解，那就只成了一个生死根本。为什么不体取无生？了达本来就没有速成。如果每个人都能这样见，生死路一下就截断了，完全不动一丝一毫。所以说：在千人万人中，像没有一个人一样。只是歇得身心，百无知解，像没有用处一样。如果随言逐句作道理，满肚皮都是禅，什么时候能脱得出去？所以南泉禅师说：山僧出世，只为诸人拈却佛病祖病。老僧平常对兄弟们说：父母未生前，还有形貌也没有？他教中说：四大五蕴成身，只因父母交感，一念染心而成此身。我且问你，哆哆和和的时候，为什么不跟人相争？等到才长大，便有争人争我。四大一旦离散，依前还复本来形貌。所以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各位应该努力，以悟为期，不要虚度光阴，时间不等人。
师云。此个大事。已是八字打开了。直饶回头返照。早是钝置也。直是彻底信得。于未发言已前。一时觑透。既发言之后。且道。作么生承当。初机之士。且于脚跟下明取。而今坐立俨然。各各见闻不昧。人人向脚跟下。如印印空如印印水如印印泥。初不分得失彼我是非。净裸裸赤洒洒。辉腾今古。逈绝知见。返照回光。岂有许多事。然未返照时。却无许多事。只如寻常百不思百不管绝念忘缘时。一时现成。聊闻返照。便作个见闻觉知解会。各各在见闻觉知处。起模画样。方恁么时。落在生死阴果中。无由得出离。欲明此事。直须蕴藉深方。可不落是非得失闻见知觉。纤毫净尽始得快活。拘牵惹绊他不住。所以道。如人学射久久方中。岂不见。裴相国出镇宛陵。因游寺见高僧像。遂问僧职云。高僧仪相可观。未审高僧在什么处。于时僧职莫知所措。裴公云。此间有禅僧么。僧职云。近有一僧。舍身扫地。身披百衲。恐是禅僧。及乎请得来。乃是黄檗断际运禅师也。裴公乃举前话问之。檗乃召相公。公应诺。檗云。在什么处。裴公于此大悟。诸人且道。问处是答处是。且道。又是个什么禅僧家。直须有省发始得。莫只认声认色。所以老僧寻常道。千人万人但识取一人。千句万句但识取一句。千机万机但明取一机。毕竟且道。是什么。将知洪炉大冶千煆百炼。正要得人。须知向一言下。一明一切明。一了一切了。聊闻举着。透顶透底。净尽无余。且如断际。一呼之下。因什么高僧却作裴公。裴公却成高僧。若论此事。直须是俊流始得净尽。所以道。举不顾即差互。拟思量何劫悟。本分衲僧。不要思量分别。直须求个悟处。言悟者。如失一件物多年废置而一旦得之。又如伤寒病忽然得汗。直是庆快也。将知悟心见性。非思量分别。所以证入金刚正体。自然亘古亘今。廓周沙界。水不能溺。火不能烧。世界坏时。此个常住。为山河大地之本。六凡四圣之家。而蕴在各各当人方寸之下。若能方寸颕悟。独露真常。于万别千差说处。终不起异见。于千差万别境上。终不作别解。须是打并净尽。方可全体见成。如水潦问马祖。本来佛法。祖与一踏倒地。忽然大悟。起来呵呵大笑云。百千三昧无量妙义。只向一毫头。一时识得根源去。又呵呵大笑。后来出世。每升堂自云。自从一吃马师踏。直至如今笑未休。复呵呵大笑。且道。作么生是根源。将知此个根源。若识得了。说到深深密密。千圣所不到处亦得。若只一棒一喝。尽乾坤大地一时收来。如金刚王宝剑踞地师子亦得。行脚人要参禅。有如是眼脑。方可入作。直须审细言。多去道转远。
禅师说：这件大事，早就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了。就算你回头反照，也已经慢了。真正要做的，是彻底相信：在还没开口之前，就已经一眼看透了。开口之后，又该怎么做呢？当初上等根器的人，直接在当下就明白了。现在你们坐着站着，清清楚楚，每个人见闻都不糊涂，人人都在当下，就像印印在空中、印印在水中、印印在泥里，本来就没有得失、你我、是非的分别，干干净净、赤赤裸裸，光辉照耀古今，完全超越知见。回头反照，哪有那么多事？可还没反照的时候，其实也没有那么多事。就像平常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念头断绝、外缘忘掉的时候，一切都是现成的。可你一听到反照，就马上用见闻觉知去理解，各人在见闻觉知上画样子、起分别。这时候，就落在生死的五蕴里，没法出离了。想明白这件事，必须涵养深厚才行，才能不落在是非得失、闻见知觉里，一丝一毫都净尽，这才痛快，拘束牵绊都绑不住你。所以说，就像学射箭，练久了才能射中。
你们难道没听说裴相国吗？他出镇宛陵，游寺时看见高僧像，就问僧职：高僧的仪态相貌可以看，但高僧本人在哪里？当时僧职不知道怎么回答。裴公说：这里有禅僧吗？僧职说：最近有个僧人，舍身扫地，身披百衲衣，恐怕是禅僧。请来一看，原来是黄檗断际运禅师。裴公就把前面的话拿来问他。黄檗就叫：相公！裴公答应了一声。黄檗说：在哪里？裴公就在这一下大悟了。
各位说说看，问的地方是？答的地方是？再说，这又是什么？禅僧家必须要有省悟才行，不要只认声音、只认色相。所以老僧平常说：千人万人，只要认识一个人；千句万句，只要认识一句；千机万机，只要明白一机。到底说说是什么？要知道，大洪炉、大冶炉，千锤百炼，正是要炼出人来。必须知道，在一句话下，一明白就一切都明白，一了结就一切都了结。刚听到举说，就透顶透底，净尽无余。就像断际一喊之下，为什么高僧却成了裴公，裴公却成了高僧？要说这件事，必须是俊利的人才行，才能净尽。
所以说：举不回顾就差错，一思量就不知何劫才悟。本分衲僧不要思量分别，必须求个悟处。所谓悟，就像丢了一件东西，多年搁置，一旦得到；又像伤寒病忽然出汗，真是痛快。要知道，悟心见性不是思量分别所能达到的。所以证入金刚正体，自然亘古亘今，周遍沙界，水不能溺，火不能烧，世界坏时这个常住。它是山河大地的根本，六凡四圣的家，而蕴含在每个人自己的方寸之下。如果能在方寸中颖悟，独露真常，在万别千差的说法处，始终不起异见；在千差万别的境界上，始终不作别解。必须打并净尽，才能全体见成。
就像水潦问马祖：本来佛法是什么？马祖一脚把他踏倒，他忽然大悟，起来呵呵大笑说：百千三昧、无量妙义，只在一毫头上，一时识得根源去了。又呵呵大笑。后来出世，每次升堂自己说：自从一吃马师踏，直到如今笑未休。又呵呵大笑。说说看，什么是根源？要知道，这个根源如果识得了，说到深深密密、千圣所不到的地方也行；如果只一棒一喝，把乾坤大地一时收来，如金刚王宝剑、踞地师子也行。行脚人要参禅，有这样的眼脑才能入作。必须审细，话说多了，离道反而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