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1651-1大唐故三藏玄弉法师行状一卷
冥详 撰
法师讳袆。字玄弉。俗姓陈。汉大丘长仲弓之后。本居颕川。后徙河南。子孙因之为缑氏人焉。高祖湛魏清河太守曾山魏征东将军南阳郡开国公祖□□国子博士转司业。又转礼部侍郎。文惠英洁有雅操。早通经术。形长八尺。美眉明目。裒衣博带。好儒者之容。时人方之郭有道。郡举孝廉。拜陈留令。又迁江陵。后随运将衰。遂息缨冕之心。结薜萝之志。识者高之。亲广平宋氏随洛州长史□□□法师即第四子也。法师粤自褓辰。夙标温嶷。迨于二十日。更表贞淳。机智有殊。聪敏绝异。爰以宿植。早厌樊笼。驿思玄门。翅神觉道。大业之际。诏度僧尼。时使人大理卿酂善果有许郭之鉴。一见法师。而谓人此子年齿虽幼。风骨甚奇。若住释门。必为梁栋。因听落餝。止于东都净土道场。时寺有景法师。讲涅槃经。执卷伏膺。遂忘寑食。又学严法师摄论。受好逾剧。并一闻将尽。再覧之后。无复所遗。众咸惊异。乃令升座。覆□□□割畅备尽。师宗美问。芳声从发。□□□□□□□其后随氏失驭。天下沸腾。启兄□□□□□□□□□乱若兹。岂可守而死。今□□□□□□□□□有长安。天下依归。如适□□□□□□□□之。即与俱来。时武德元年矣。是时□□□□创京城亦未有讲序。初炀帝于东都建四道场。召天下名僧居焉。景脱基暹。为其称首。末年国乱。供料停绝。多游绵蜀。知法之众。又盛于彼。法师启兄无法事。愿游蜀受业。兄从之。经子午谷入汉川。逢空景二法师。皆道场之大德。从之受学。仍相逐进向成都。虽在行旅。恒执经随问。比至益州。摄论毗昙。各得一遍。诸德既萃。大建法筵。更听宝暹摄论道基毗昙。志振迦筵。敬惜寸阴。四五年间。究诵诸部。讲座之下。常数百人。领悟之才。众人咸伏。法师兄因住成都空慧寺。即长捷法师焉。其亦风神朗俊。体状魁杰。加之秀美。每出外衢。路观者。莫不驻车停盖。讲涅槃经。摄大乘论。阿毗昙。兼通史传。及善老庄。为蜀人所慕。总管酂公行台尚书韦云起等。特所钦重。至于属词谈吐。蕴藉风流。接物诱凡。篇章书疏。和光嗢噱。狎道俗之情。有出于弟。若其亭亭独秀。不杂埃尘。游八宏。穷玄理。廓魔气以为志。继圣达而为心。匡振颓纲。苞挫殊俗。涉风波而意靡倦。临大难而节逾高。通曩哲之深疑。开后贤之未悟。垂义功于来裔。标准的于当今。乃卛生而寡俦。非唯兄之弗建也。然昆季二人。懿德清规。芳声雅质。虽卢山将远。无得同焉。法师年二十有一。以武德五年。于城都受具。坐夏学律。五篇七聚之宗。亦一遍斯得。益部经论。研综既穷。更思入京。询问殊旨。条式有碍。为兄所留。不能遂意。乃私与人结商侣。泛舟三峡。沿江而遁。到荆州。止天皇寺。彼之道浴。承风斯文。既属来仪。咸请敷说。法师为论摄论毗昙。各得三遍罢。后复北游。询求先德。至相州造休法师。质问疑碍。又到赵州。谒淡法师。学成实论。又入长安。就岳法师。学俱舍论。皆一遍而究其旨。经目而记于心。又于京城诸德。寻访异同。仆射宗公箫兄弟。又深珍敬。奏住大庄严寺。法师既遍谒贤。备飡其说。详考其理。各擅宗涂。验之圣典。亦隐显有异。莫知适从。乃誓游西方。以问所惑。弁取十七地论等。以释众疑。即今之瑜伽师地论也。又言昔法显智严。亦一时之士。皆能求法。导利群生。吾当继之。乃结侣陈表。有勅不许。诸人咸退。唯法师不屈。既方事孤游。又承西路艰崄。乃自试其心。以俗问众善苦。种种调伏。堪任不退。然始入塔。启请申其意。愿乞众圣冥加。往还无难。初法师生也。母梦法师衣白衣西去。母曰。汝是我子。今欲何去。报曰。为求法故去。此则造迦维之先兆。
法师法号玄奘,俗姓陈,是东汉名士陈寔的后代。祖籍颍川,后来迁居河南,子孙便成了缑氏县人。高祖陈湛曾任北魏清河太守,曾祖陈山是北魏征东将军、南阳郡开国公,祖父担任过国子博士、司业,又转任礼部侍郎。父亲陈惠品行高洁,早年精通儒家经典,身高八尺,眉目俊朗,衣着庄重,颇有儒者风范,当时人们将他比作郭泰。曾被推举为孝廉,任陈留县令,后又调任江陵。后来因时局动荡,便放下仕途之心,隐居山林,有见识的人都推崇他的选择。母亲是广平宋氏,隋朝洛州长史之女。法师是他们的第四个儿子。
法师自幼就显露出温和聪慧的气质,到二十岁时更显得坚贞淳厚,机智过人,聪敏非凡。由于宿世的善根,他早就厌倦世俗束缚,向往佛法,立志追求觉悟之道。大业年间,朝廷下诏剃度僧尼,当时负责选拔的大理卿郑善果有识人之明,一见法师便对旁人说:“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但气度不凡,若能出家,将来必成佛门栋梁。”于是特许他剃度,住在东都净土道场。当时寺中有景法师讲《涅槃经》,法师捧着经卷专心听受,废寝忘食。又跟随严法师学习《摄大乘论》,兴趣愈发浓厚。这些经论他听一遍就能领会要旨,再看一遍便完全掌握,众人都感到惊奇,于是请他升座复讲,他剖析畅达,详尽透彻,师长们都赞叹不已,从此美名传扬。
后来隋朝灭亡,天下大乱,法师对兄长说:“如今乱成这样,怎能困守此地?听说李渊已在长安建立基业,天下人心归向,我们应当去那里。”于是兄弟二人一同前往,当时是武德元年。那时唐朝刚建都,还没有系统的讲经场所。当初隋炀帝在洛阳设立四大道场,召集天下高僧居住,景、脱、基、暹等法师最为著名。隋末动乱,朝廷供给中断,许多僧人都前往四川,那里佛法反而更加兴盛。法师向兄长表明想去四川求学的心愿,兄长同意了。他们经过子午谷进入汉川,遇到空、景两位法师——都是道场中的大德,便跟随学习,一同前往成都。虽然旅途奔波,法师总是手持经卷随时请教。到达益州时,《摄大乘论》和《毗昙》各学了一遍。当时高僧云集,广设法筵,他又听宝暹法师讲《摄论》、道基法师讲《毗昙》,珍惜每寸光阴,潜心钻研。四五年间,透彻研究了各部经论,讲座下常有数百人听讲,他的悟性令众人叹服。法师的兄长后来住在成都空慧寺,就是长捷法师。他同样风神俊朗,体貌魁伟,加之仪表秀美,每次外出,路人常驻足观看。他讲《涅槃经》《摄大乘论》《阿毗昙》,兼通史传和老庄之学,深受蜀人敬慕,总管酂公、行台尚书韦云起等官员对他特别推崇。至于谈吐文雅、待人接物、诱化大众、书信文章,与世俗融洽相处的能力,或许还超过弟弟。但像弟弟那样超然独立、不染尘埃,志在遍访四方、深究玄理,以破除迷障为志向,以继承圣贤为己任,匡扶佛法、包容异俗,经历风波而意志不倦,面临危难而气节更高,解答前贤的疑难,启发后学的未悟,为后世留下义理功业,为当今树立典范——这样的境界,却是天生少有,并非兄长所能企及。不过兄弟二人品德清高、名声雅正,虽然庐山慧远兄弟的美名流传久远,也未必能胜过他们。
法师二十一岁时,在武德五年于成都受具足戒,结夏安居学习戒律,“五篇七聚”的宗旨也是一学便通。四川的经论研究透彻后,他又想到长安参学,但制度所限,被兄长挽留,未能如愿。于是私下结伴商人,乘船穿过三峡,沿长江东下,到达荆州,住在天皇寺。当地僧众听说他的风采,纷纷请他讲经。法师便讲授《摄大乘论》和《毗昙》各三遍。之后继续北上,寻访高僧大德,到相州拜访休法师请教疑难,又到赵州谒见淡法师学习《成实论》,再入长安跟随岳法师研习《俱舍论》,都是学一遍就掌握精髓,过目不忘。又在京城遍访各派高僧,探讨异同。仆射宋国公萧瑀兄弟对他深为敬重,奏请让他住在大庄严寺。
法师既已遍访贤哲,饱学各家学说,仔细考究义理,发现各宗派见解不同,对照经典也有隐显差异,不知该如何取舍,于是发愿前往西方(印度),以解疑惑,并求取《十七地论》等经典来解释众疑——这就是后来的《瑜伽师地论》。他又说:“昔日法显、智严都是一时俊杰,都能求法利生,我应当追随他们的脚步。”于是联络同伴上表申请,朝廷下诏不许,众人都退缩了,只有法师不肯放弃。既然决定独自远行,又听说西路艰险,他便用世俗种种苦难考验自己的心志,通过种种方法调伏内心,直到确认自己能坚持不退转,才进入佛塔,虔诚祈请,表明心愿,乞求诸佛菩萨暗中加持,往返顺利无碍。
当初法师出生时,母亲曾梦见法师穿着白衣向西而去。母亲问:“你是我的孩子,如今要去哪里?”他回答:“为了求法而去。”这或许正是他日后前往迦毗罗卫(佛国)的先兆。
貞觀三年。將欲首塗。又求祥應。乃夜夢見大海中。有蘇迷盧山。極為麗嚴。意欲登山。而洪濤□湧。不以為懼。乃決意而入。忽見蓮花。踊乎波外。應足而生。須臾至山。又峻峭不可上。踊身自騰。有搏飈。扶而上昇。至頂。四望廓然。無復擁碍。喜而寤焉。遂即行矣。時年二十九也。時有秦川僧孝達。在京學畢還鄉。法師與同去。展轉遂達爪州。訪西路好惡。皆云流沙無路。行人多結伴侶。看牛馬糞及遺骸為標幟。風驚沙起。骸骨亦平。唯多起風魑魅之類。東西八百餘里。欲孤行者。終不可達。聞已愁憤。不知其計。乃禮佛求願。願得一人。相引過關。即玉門關也。關抌胡盧河。關西百里。有一烽。烽下有水。凡有五烽。五烽之外。無復戍邏。皆長磧耳。又乃訪得一胡。許送過關。臨時復退。強𠗦之乃行。夜至河。離關十餘里。上源有胡桐樹。胡乃斬木為橋。布草填沙。駈馬而過。即渡河。心極歡喜。各下褥而眠。夜半。胡乃起。抽刀行向法師欲為屠害。法師即起念佛誦經。胡人還坐。少時復起。謂法師曰。國家法私向外國。罪名極重。前五烽路。遊其下必被他投。終無得免。但一處被擒即死人。弟子亦有家累。何能當之。王法不可干。共師還去。法師報曰。弉只可向西而死。誓不東歸而生。檀越不能者任還。弉獨自去。胡曰。師被他投還相牽引。終不免罪。法師為設重誓。縱令身碎為塵。終不相引。為指天地星月重言。胡乃辭別。法師與馬一匹而去。於是夜發。至第一烽。水邊飲馬。少時飛箭頻來。幾著於膝。既知他覺。急即向之。烽上人將火問是何人欲何所去。乃去帽現其法服。報云。從京師來。欲求法於婆羅門國。人將上烽見挍尉。挍尉深相責問。法師具陳行意。聲淚俱下。彼亦慜然垂泣云。師能如是任師去。儻如所願。亦國家之益。師且臥。於是安置。天曉為設食。更施粮。自送十餘里云。師勿過餘烽。第五烽外。有野馬泉。可更取水去。法師過第五烽。遇風沙大起。不知泉處。日暗傍一沙溝住。下水欲飲。馬袋重失。手覆之。纔得一飲之直。餘並傾失。千里之資。此時頓盡。煩惱亦何可言。三更後復行。不知道路。唯西北望星月而進。至明午後。已大渴之。雖有。乾不能食。如是四夜五日。無一渧霑喉。人馬俱困。不能復行。遂臥沙中。默念觀音。不能發語。氣殆將絕。至第五夜。忽有涼風。非常冷快。體得醒悟。馬亦能起。復強行二十餘里。還臥不能去。夢一大神。告之強行。何為復臥。於是復起。馬忽異路而去。迴之不得。行可十許里。遂遇一池。清冷澄澈。非常歡喜。便飲馬。自復澡嗽。又取剉飼馬。池側亦有青草。比明馬健人復解齊。更一日一夜。就水將息。後日盛水漸進。更經三日。方達伊吾。於流沙北維之外。復逢鬼魅。日有數般。困弊難艱。免難為記述。既至伊吾。逢高昌使人。還向其王說法師來意。王大喜歡。遣人將駝馬來迎。復到高昌。相見悲喜。王欲留法師。不聽西去。法師乃不食四日。以盛動之。王意亦迴。王母妃願結母子。王願為兄弟。許者任師去。法師相許。王歡喜請講仁王經。并為度沙彌四人。造法服數十具。差達官。將安革馬。手力倍送。又脩二十四封書。與突厥葉護可汗等諸國。并附絞練五百餘匹。令遞送云。法師者。是奴弟。願可汗憐師如憐奴。使得達婆羅門也。於是辭去。既到葉護衙所。可汗甚歡喜。差人遞送。終達迦濕彌羅。舊云罽賓國也。皆可汗之威。高昌王之力耳。中間所經葱山雪嶺。熱海䥫門。危難之事。及諸王禮接逢迎之儀。不能備敘。迦濕彌羅國。有大德。號僧勝。善於經論。法師就學俱舍順正理因明聲明等。及大毗婆沙。國王慜其盡學達無有經本。乃給手書十人。令為抄寫。并餘所須。並□□勅供給。學已方出東南。入磔迦國。徒伴二十餘人。相將渡栴陀羅婆伽河。東至波羅奢大林中。逢賊。所將衣資。劫掠都盡。身命纔令到村。與諸人告乞。各得衣服。次到磔迦東境。有大菴羅林。林中有一七百歲婆羅門。觀其面貌。可稱三十許。明中百論及吠陀書。云是龍猛弟子。法師就停一月。學經百論。又東到那僕底國。就調伏法師。學對法顯宗理門等論。又東諒那伽羅寺。就月曹法師。學眾事分毗婆娑。又東到祿勒那國。就闍毱多大德。學經部毗婆沙。又就蜜多犀那論師。學薩婆多辨真論。展轉到劫毗陀國。禮拜聖跡。佛昔在忉利天。為報母恩。一夏說法訖。乘三道寶階。下人中處。又西北至羯若鞠闍國。(此云曲女城)就毗邪犀那三藏。學使佛毗婆沙日胄毗婆沙。自此東南。至阿踰陀國。禮聖跡已。順殑伽河東下。八十餘人同船。欲向阿阿。穆佉國。河之兩岸。皆是阿踰迦林。蓊藹深茂。於林中。忽有十餘船賊。皷棹迎流。一時而出。船中驚擾。投河者數人。賊擁船向岸。令諸人解衣。搜求珍寶。其賊先事突加天神。每於秋中。覔一人質狀端美。煞取肉血。用以祠之求喜福。見法師儀容美麗。相顧而喜。於是則賊遣人取水。於花林中。和埿塗地作壇。牽法師上壇坐。令數人拔刀侍立。即欲揮刃。法師報云。遠來求法。傳於未聞。此心未遂。檀越煞之。恐無福也。賊不納。法師知不免。謂賊曰。願賜少時。莫相逼惱。使我正念。亦是檀越恩澤。於是專心覩史多天慈氏菩薩所。於心想中。若登蘇迷盧山。越一二三天。見覩史多宮。慈氏菩薩妙寶臺。菩薩國遶。此時身心歡喜。不知在壇。不憶有賊。同伴諸人。發聲號哭。須臾之間。黑風四起。折樹飛沙。河流湧浪。船舫漂覆。賊徒大駭。問同伴曰。此沙門從何處來。名字何等。報曰。從支那國來。求法者此也。諸君若煞。得無量罪。且視風波之狀。天神已嗔。宜忽懺悔。賊懼相率懺謝。稽首歸依。時亦不覺。賊以手觸。爾乃開眼。謂賊曰。時至。賊曰。不敢害師。願受懺悔。法師受其禮謝。廣為說法。令其發心。諸賊相勸告。收諸賊具。總投河流。所脫衣資。各還本主。並受五戒。風波還靜。賊徒歡喜。頂禮辭別。同伴敬歎。轉異於常。遠近聞者。莫不嗟怪。從歷數國。又東北至室羅伐悉底國。舊曰舍衛訛也。聖迹甚多。皆得禮敬。又到吠舍離城。觀維摩詰宅。并佛許魔王涅槃處。皆往禮敬。
贞观三年,玄奘法师准备启程西行,又祈求吉祥的征兆。夜里梦见大海中有座须弥山,极为壮丽庄严,心想登山,但波涛汹涌,他并不畏惧,决意进入海中。忽然看见莲花从波涛外涌现,随着他的脚步生长,片刻就到了山前。山势陡峭无法攀登,他纵身一跃,有旋风托扶上升,到达山顶,四望开阔,毫无阻碍,欢喜而醒,于是立即出发。当时他二十九岁。
当时有位秦州僧人孝达,在京城学习完毕回乡,法师与他同行,辗转到达瓜州。打听西去的路途情况,都说流沙没有道路,行人大多结伴,看牛马粪便和遗骨作为标记。风沙一起,连骸骨都会被掩埋,还常有鬼魅出没。东西八百多里,想独自前行,终究无法到达。听完后法师忧愁愤懑,不知如何是好,于是礼佛发愿,希望能有一个人带他过关,那就是玉门关。
关外有葫芦河,关西百里有一座烽火台,台下有水。一共有五座烽火台,五烽之外,就没有戍守巡逻了,都是漫长的沙漠。后来找到一位胡人,答应送他过关,临出发时却又反悔,法师强行要求他才上路。夜里到河边,离关十多里,上游有胡桐树,胡人砍树搭桥,铺草填沙,驱马过河。渡河后,法师心中非常欢喜,各自铺开褥垫睡觉。半夜,胡人起身,抽刀走向法师,想加害于他。法师立刻起身念佛诵经,胡人又坐了回去。过了一会儿胡人又起来,对法师说:“国家法律严禁私自出国,罪名极重。前面五烽的路,从下面经过必定会被发现,终究无法幸免。只要一处被擒就是死罪。弟子也有家室拖累,怎能承担?王法不可触犯,和法师一起回去吧。”
法师回答:“玄奘宁可向西而死,绝不向东而生。施主若不能去,请自便,玄奘独自前行。”胡人说:“法师如果被抓,把我供出来,终究免不了罪责。”法师对他郑重发誓:“纵然粉身碎骨,也绝不牵连你。”并指天地星月再次立誓。胡人于是辞别,法师得到一匹马独自离去。
于是夜里出发,到了第一烽。在水边饮马时,不多时飞箭频频射来,几乎射中膝盖。知道已被发现,急忙向烽火台喊话。台上人举火询问是什么人,要去哪里。法师脱帽露出僧衣,回答说:“从京城来,要去婆罗门国求法。”来人带他上烽见校尉。校尉严厉责问,法师详细说明了西行的意愿,声泪俱下。校尉也被感动落泪,说:“法师能如此,就任凭法师去吧。倘若如愿,也是国家之福。法师暂且休息。”于是安置下来。天亮后为他准备食物,又赠送干粮,亲自送了十多里,说:“法师不要经过其他烽火台。第五烽之外,有野马泉,可以再去取水。”
法师过了第五烽,遇到大风沙,找不到泉水。天色已暗,在一处沙沟旁停下,取下皮囊想喝水,因皮囊沉重失手打翻,只喝到一口,其余全都洒了。千里行程的资粮,此刻顿时耗尽,烦恼难以言表。三更后又出发,不认得道路,只能朝着西北方向的星月前进。到第二天午后,已经非常口渴,虽有干粮,但干燥无法下咽。就这样四夜五天,没有一滴水沾喉,人马俱疲,无法再走,于是倒在沙中,默念观音,已说不出话,气息将绝。
到第五夜,忽然吹来凉风,非常清凉爽快,身体得以苏醒,马也能站起来了。又勉强走了二十多里,还是倒下无法前行。梦见一位大神,告诉他:“为什么又躺下?赶紧前进!”于是再次起身。马忽然走向另一条路,拉不回来,走了大约十里,竟然遇到一个水池,清澈见底,非常欢喜,便让马饮水,自己也洗漱一番。又取干粮喂马,池边也有青草。等到天明,马恢复了精神,人也解除了饥渴。又用一天一夜在水边休养,之后盛水继续前进。又经过三天,才到达伊吾。
在流沙北境之外,又遇到鬼魅,一天出现好几次,困苦艰难,幸免于难的事迹难以尽述。
到达伊吾后,遇到高昌国的使者,回去向国王报告了法师的来意。国王非常高兴,派人带着骆驼和马匹来迎接。又到了高昌国,相见悲喜交加。国王想留住法师,不准他西去。法师于是绝食四日,以行动表明决心,国王的心意也回转了。国王的母亲妃子愿与法师结为母子,国王愿与法师结为兄弟,只要法师答应,就任凭法师西去。法师答应了。国王欢喜,请法师讲《仁王经》,并为他剃度了四名沙弥,制作数十套法衣,派遣官员,配备鞍马和加倍的人力护送。又写了二十四封信,给突厥叶护可汗等各国,并附上绢帛五百多匹,让他们传递护送,信中说:“这位法师是我的弟弟,愿可汗怜悯法师如同怜悯我,让他能够到达婆罗门国。”于是辞别出发。
到了叶护可汗的衙署,可汗非常欢喜,派人接力护送,最终到达迦湿弥罗国(旧称罽宾国)。这都仰仗可汗的威望和高昌王的力量。中间所经过的葱山雪岭、热海铁门等危险艰难之事,以及各国国王礼遇迎接的仪式,不能一一详述。
迦湿弥罗国有一位大德,名叫僧胜,精通经论。法师跟随他学习《俱舍论》、《顺正理论》、《因明》、《声明》等,以及《大毗婆沙论》。国王怜悯他勤奋求学却缺乏经本,便拨给十名抄写人员,令他们抄写,其他所需物品,也都下令供给。学习完毕后才向东南出发,进入磔迦国。
同行二十多人,一起渡过栴陀罗婆伽河,向东到达波罗奢大森林,遇到强盗,所带的衣物资财被抢劫一空,性命勉强得以保全到村庄。向众人乞讨,各自得到一些衣服。接着到磔迦国东境,有一片大庵罗林,林中住着一位七百岁的婆罗门,看他的面貌,大约三十岁左右,通晓《中论》、《百论》及吠陀经典,自称是龙树菩萨的弟子。法师在此停留一个月,学习《百论》。
又向东到那仆底国,跟随调伏法师学习《对法论》、《显宗论》、《理门论》等。又向东到那伽罗寺,跟随月曹法师学习《众事分毗婆沙》。又向东到禄勒那国,跟随阇耶毱多大德学习经部《毗婆沙》。又跟随蜜多犀那论师学习说一切有部的《辨真论》。辗转到达劫毗陀国,礼拜圣迹(佛陀昔日曾在忉利天为报母恩,一夏说法完毕,乘三道宝阶降回人间之处)。
又向西北到羯若鞠阇国。(此地称为曲女城)跟随毗邪犀那三藏学习《佛使毗婆沙》和《日胄毗婆沙》。
自此向东南,到阿逾陀国。礼拜圣迹后,顺着恒河东下。八十多人同乘一船,准备前往阿耶穆佉国。河两岸都是阿逾迦林,郁郁葱葱,深邃茂密。在树林中,忽然有十余艘贼船,击桨逆流而上,同时出现。船中一片惊慌混乱,有数人投河。贼人将船逼向岸边,命令众人脱衣,搜求珍宝。
这些贼人原先供奉突伽天神,每年秋天要找一个相貌端正美好的人,杀死取其血肉祭祀,以求福佑。他们看见法师仪容俊美,相视而喜。于是贼人派人取水,在花林中用泥涂地筑坛,拉着法师上坛坐下,命令数人持刀站在两旁,就要挥刀下手。
法师对他们说:“我远来求法,想要传播未曾听闻的教义,此心愿尚未达成,施主们杀了我,恐怕没有福德。”贼人不听。法师知道无法幸免,就对贼人说:“请给我一点时间,不要逼迫,让我保持正念,也算是施主们的恩德。”于是专心观想睹史多天慈氏菩萨所在之处。在心意观想中,仿佛登上须弥山,越过一、二、三天,见到睹史多宫,慈氏菩萨在妙宝台上,为众菩萨围绕。此时身心欢喜,不知身在坛上,也不记得有贼。
同行的众人发出号哭。片刻之间,黑风四起,摧折树木,飞沙走石,河流涌起巨浪,船只漂荡颠覆。贼徒大为惊骇,问同伴:“这位沙门从何处来?名叫什么?”同伴回答:“从支那国来,是来求法的。各位如果杀了他,会获无量罪业。且看这风浪的样子,天神已经发怒,应该赶快忏悔。”贼人害怕,相继忏悔谢罪,叩头归依。法师当时没有察觉,贼人用手触碰,他才睁开眼睛,对贼人说:“时间到了吗?”贼人说:“不敢伤害法师,愿接受我们的忏悔。”法师接受了他们的礼拜道歉,广为说法,令他们发心向善。众贼人互相劝告,收拾起所有贼具,全部投入河中。抢去的衣物资财,各自归还原主,并都受了五戒。风浪于是平息,贼徒欢喜,顶礼辞别。同伴们对法师的敬叹,变得与往常大不相同。远近听到此事的人,无不惊叹称奇。
此后又经历数国,向东北到达室罗伐悉底国(旧称舍卫,是错误的)。圣迹很多,都得以礼拜恭敬。又到吠舍离城,观礼维摩诘居士的故居,以及佛陀应允魔王入涅槃之处,都前往礼拜恭敬。
从此又至摩揭陀国。其处圣迹极多。法师停七日。礼拜方遍。从此东南行。四百余里。到菩提树。其处周圆三十里内。圣迹尤遍。法师停八九日。礼拜乃遍。至第十日。那烂陀寺众。差四十德来。迎至寺庄。宿大目揵连本村。明日食后。更有二百余僧及千余檀越。擎举幢盖花香来迎。引入那烂陀寺。既至。合众都集。法师与相见众坐。令维那唱法师住寺。寺内所有一切共同。众相见讫。差二十人有德行者。将法师参正法藏。即戒贤法师也。其人愽闻强识。佛法及外道经书。一切通达。又最耆宿。时年一百六十岁。众所共尊。不敢片其名。故号为正法藏。法师随入谒。方牵师资。务尽其敬。顶礼赞叹讫。正法藏命法师及诸僧坐。问从何处来。报从支那国来。欲于师处。学瑜伽等经论。闻已啼泣。唤弟子觉贤。令说三年已前病恼因缘。觉贤曰。和上去今三年已前。有患。四支拘急。如火烧刀判之病。意厌此身。欲不食取尽。于夜中。梦天人黄金色。谓和上曰。汝勿厌此身。身是法器。修习难得。汝过去曾作国王。多恼众生。故招此苦。当自悔责。礼诵行道。广通正法。业累可除。直欲不食舍之。终不得了。死已受身。还得受苦。犹如井轮。回转无息。复三年余。有支那国僧。欲来于此。学诸经论。已发在路。汝可待之。为演说付授。彼人得已。当转流通。以功德汝罪自灭。我是曼殊室利。怜愍汝故。来相告。当依我语。今日已后。所患亦当渐除。语已而灭。从尔来。和上渐则安隐。正法藏又问。汝在路经今几时。报曰。过三年向欲四年。既与昔梦状同。深相慰喻。法师亲承斯记。悲喜不能自胜。更起礼谢。言意讫。辞出。安置幼日王院。七日供养已。更与上房第四重阁。加诸供给。日得担步罗一百二十枚。槟榔子二十颗。豆谷子二十颗。龙香一两。供大人朱一升。苏油乳酪石蜜等。皆日足有余一期之料。数人食不尽。给净人婆罗门一人。出行乘象。与二十人陪从。免一切僧事。寺内主客万人。预此供给者。渗法师有十人。言供大人米者。此即粳米。大如乌马豆。成饭已后。香闻百余步。摩揭陀国。独有此米。余国更无。收植又少。唯国王及广知法大德得食。余人不得。故云供大人米。其游履外国见重。所至皆此类也。法师安置已。向王舍城。观礼圣迹。数日方周讫。已还那烂陀。请戒贤法师讲瑜伽论。同听者数千人。如是听瑜伽三遍。顺正理一遍。显扬对法因明声明集量论等各一遍。中百二论各三遍。其俱舍婆沙六足阿毗昙等。已于迦湿弥罗等诸国听讫。于此寻读决疑而已。如是五年。不舍昼夜。听讫。复往伴烂拏钵伐多国。寻礼圣迹。有孤山。极为秀丽。山中有精舍。中有尅檀观自在菩萨像。特多灵验。有所愿求。至心皆得。其守护人。恐尘河。于外面各十步。作勾栏。人有散花请愿。皆于栏外。不许入内。法师敬欲往祈请。买种种花。穿之为缦。将到像所。至诚礼讫。向菩萨跪。发三愿。一者。于此学已。得平安还归本国者。愿花住尊手。二者。所修福慧。愿生覩史多天宫。事慈氏菩萨。若如意者。愿花挂尊两臂。三者。圣教称众生界中。有一分无佛性者。某今自疑。不知有无。若有佛性。修行可成者。愿花贯尊顶。请讫以花缦遥散。咸得如言。既满所求。欢喜无量。于傍见者。莫不礼敬。而结因缘。从此更巡诸国。穷南海之濵。观寻圣迹。问访师友。复至钵伐多国。有数大德。学业可遵。因停二年。就学正量部根本阿毗达摩及摄正什论教实论等。复还那烂陀寺。参礼正法藏已。复往杖林山居士胜军论师所。论师刹帝利种。幼而好内外经书。五明数术。无不穷覧。每依杖山。养徒教授。恒讲佛经。道俗宗归者。日数百人。诸国王等。数来视礼。洗足供养。封赏城邑。时人号为步异。此云食邑者。法师就学唯识决择论意义理成无畏论不住涅槃论十二因缘论庄严经论。及闻瑜伽因明等讫。已于夜中。忽梦见那烂陀寺。房院荒秽。并系水牛。无复僧侣。法师从幼日王院西门入。见第四重阁上。有一令人。色貌端严。光明满空。遥指寺外。谓法师曰。汝随我看。即寻指外望。见村邑林池。为火焚烧。并成灰烬。金人曰。汝可早归。此处却复十余年。戒日王崩。印度荒乱。恶人相害。当如此地。汝宜知之。言讫不见。法师觉已恠叹。向胜军说之。答曰。三界无安。能知不尔。此圣人之垂诫。不可不依。是法师所行。皆为菩萨护念。将往印度。告尸罗而驻待。淹留未返。示无常以劝归。若所为。不契圣心。谁能此祚。永微之末。戒日王果崩。印度饥荒。并如所告。国家使人王玄策见其事。法师在彼之日。覩那烂陀寺大德师子光等。立中百论宗。破瑜伽等义。法师语之。圣人作论。终不相违。但学者之不通耳。因造会宗论三千颂。戒贤师已下。见咸称善。彼具流行。先有南印度王灌顶师。名般若毱多。明正量部义。造破大乘论七百颂。时戒日王。因讨贼行次。乌荼国小乘师等。保重此论。取以示生。并请与大乘击论。王许。遂作书与那烂陀寺。差四大德。善大小宗及外道经者。可诣行所拟共小乘外道论我。正法藏乃差海惠智觉师子光及法师。为四人应王之命。未发问。复有顺世外道。来求论难。书四十条义。悬于寺门。法师遣取立论。唤外道共论。往复三四番。婆罗门默无所说。先有契。屈者斩首相谢。外道请依先约。法师曰。我沙门释子。当不害昆虫。况煞人乎。外道欢喜。请终身给侍。闻者无不称庆。时欲往乌荼。乃访得彼论披寻。数处有疑。谓所伏婆罗门曰。汝曾听此义不。答曰曾听。我于时善。法师遣说一遍。备得其旨。遂寻其谬。即申大乘义破之。为一千六百颂。名制恶见论。将呈戒贤及德众。咸悉称善曰。以此穷窍。何歒不已。法师善得彼宗。乃放所伏婆罗门。随意所之。外道欢喜辞去。往东印度。向拘摩罗王。谈法师之德。王闻甚悦。发使来请。王使再三乃去。是时正欲归还。已并装束。那烂陀大德及徒众。咸皆劝住。法师念此经论少阙。本意取以流通。不能建某宿心。确然不许。于是辞别。将经像。赴拘摩罗王所。其国先来。未行佛法。多信外道婆罗门教。法师至止。异党云屯。请王击论。验其胜负。法师妙辨既开。邪徒草靡。王加崇重。卑词请问。诸佛功德。愿示所由。法师为王。述赞如来三身利物。因即为造三身论三百偈。王乃欢未曾有。顶戴受持时戒日王。闻法师在拘摩罗王处。惊曰。我频请不至。何因在此。发使语拘摩罗王。送支那法师来。王知戒日钦恋。令严象车二万乘船三万艘。法师溯殑伽河。以赴王所。至羯未唱祇罗国。王见法师。顶礼双足。散无量花。赞颂讫言曰。弟子先遣请法师。何为不来。法师答。当奉命时。听受未了。不获参王。王曰。师从支那国来。彼有秦王破陈乐歌舞之曲。秦王者何人。有何功德。致此咏歌。法师报。秦王者。即支那国今之天子也。本国见国王有圣德。能除凶禁暴。覆润群生者。则歌而咏之。秦王是大圣之人。为苍生拨乱反正。重安宇宙。再曜三光。六合怀恩。故有斯咏。王曰。如此圣人。故天遗为物主也。于是延入行宫。陈诸供养。王曰。闻造制恶见论何处在。法师报。在此。遂遣取观甚悦。谓其门师等弟子闻曰。光既出。萤烛夺明。师等所宝之宗。他皆破讫。试救看。小乘诸僧无敢言者。王曰。师论太好。在此诸师。并皆信伏。恐余国小乘外道。尚守愚迷。望于中印度曲女城。为师作一会。命五印度沙门婆罗门外道等。发显大乘。使其改邪从正。不亦大哉。是日发 勅。普告集曲女城。观支那法师论。自冬初而进至臈月。方到会场。四方沙门婆罗门外道等。蕴义洽闻之辈。到者数千人。王先令造殿。容千余人。于中安尊像陈香花音乐。设食行施讫。请法师升座。标举论宗。命诸众征击。竟十八日。无一人敢问。王赞叹。施法师银钱三万金钱一万上㲲衣一百具。又令大臣将法师袈裟。巡众告唱云。支那法师论胜。十八日来。无敢问。并宜知之。诸众欢喜。为法师各立美号。大乘众号为摩诃耶那提婆。此云大乘天。小乘者号为木叉提婆。此此解脱天。烧香散花。礼敬而去。自是德音遐振。会讫欲还。王留。更观七十五日大施。观讫辞还。王施大象一头金银钱数万。法师受象。不受钱等。戒日王拘摩罗王等。十八大国王。流泪辞别。北道而归。俻经艰险。度雪山葱岭等。历三十余国。到于阗。附表陈请 勅遣于阗王。多给驼马。至炖煌以贞观十九年春正月。到长安。于西域请转法轮像等七躯。经论六百五十七部。佛肉舍利一百五十粒。二十五日送经像于弘福已。谒帝于洛阳。三月一日。奉勅还京师。即于弘福翻译。及修西域记。至二十年秋七月十三日。进新翻经。并请御制经序。及进西域记。蒙神笔报书。极裒扬之美 勅书云。法师夙标高行。早出尘表。泛宝舟而登彼岸。搜妙道而辟法门。弘阐大猷。荡涤众罪。是故慈云欲卷。舒之荫四空。惠日将昏。朗之照八极。舒朗之者。其唯法师乎。朕学浅心拙。在物犹迷。况佛教幽微。丰能抑测。请为经题。非己所闻。又云。新撰西域记者。当自披览。勅奘尚法师。又表谢。兼重请序。至二十二年。驾幸玉华宫。六月敕追法师。既至。接以殊礼 勅问师比更翻何经论。答近翻瑜伽师地论一百卷。上曰。此论甚大。何圣所作。复明何义。答论是弥勒菩萨造。明十七地义。何名十七地。法师答名及标大旨。上甚悦。于是勅遣使。向京取论。论至。自披更欢喜。因勅所司。写新翻经论。为九本。颁与雍洛相兖荆扬等九州。遣流布。法师更请经题恩勅方许。至其年八月四日。制序讫。凡七百八十言。题云大唐三藏圣教序。通冠新经之首。于明月殿。命弘文馆学士上官仪。以所制序。对群僚宣读。霞烂锦舒。光赞兼极。凡厥百僚。喜跃庆贺 今上在春宫。又制述三藏圣教序讫。凡五百七十言。二圣序文出。后法师又陈表谢蒙勅。报云。朕才谢珪璋言慙愽达。至于内典。尤所未闲。昨制序文。深为鄙拙。唯恐秽翰墨于金简。标瓦砾于珠林。忽得来书。谬承裒赞。循躬省虑。弥益厚颜。善不足称。空劳致谢。法师又陈表重谢 勅。报书云。朕往不读经。兼无才智。忽制论序。翻污经文。具览来言。枉见裒餝。愧逢虗美。唯益真慙。自此之后。四方道俗。手儛足蹈。歌咏连音。内外揄扬。曾未浃晨而周六合。慈云再荫。惠日重明。归依之徒。波回雾委。所诸上之化下。犹风靡草。因赐摩云纳袈裟一领。妙绝今古。价直万金。又令天下寺观。各度五人。冬十月随 驾还京。于北阙别弘法院安置。有令造慈恩寺。于寺西北角。造翻经院 勅法师移就翻译。给弟子五十人。弘福旧处。仍给弟子十人看守。至永微二年。请造梵本经台。蒙勅施物。遂得成就。至五年六月。迎法师入内。法师于临文等殿。翻发智等论。经数日。降手诏飞白书云。师年尊。此间小窄。体中如何。又显庆年中恩勅云。大慈恩寺僧玄奘。所翻经论既新。翻译文义须精。宜令太子太傅尚书左仆射燕国公于志宁。中书令兼捡挍吏部尚书南阳县开国男来济。礼部尚书高阳县开国男许敬宗。黄门侍郎兼捡挍太子左庶子𨸣阴县开国男薛元超。守中书侍郎兼捡挍太子右庶子广平县开国男李义府。时为看阅。有不隐便处。即随事润色。若须学士。任量追三两人。又法师请御制大慈恩寺文。蒙恩勅许。造词及法师。多所裒赞。文成后。又陈表请神翰自书。又蒙恩许书讫。法师符佛之再荣。遂共京城僧。造幢盖等迎。勅又遣见在王公太常九部乐及二县音声。千余车助送 上居安福门观之。光扬之美。难为具述。又施摩云纳一领。妙类前恩。并余时服百有余事。二年驾幸洛阳宫。法师预往。安置在称翠宫。于大内丽日殿。翻观所缘缘论等。又翻大毗婆沙等论。在所无辍。其少室山西北缑氏故县。南游仙乡控鹤里凤凰谷。是法师之生地。某少室山北少林寺。是巍孝父所立。极山泉之美。是并流支译经之处。法师意愿拪托。至九月。陈表请住少林。为国翻译。蒙神笔报书云。省表。知欲晦迹岩泉。追林远而架往。托虑禅寂轨澄什。以标今。仰挹风微。寔所钦尚。朕业空学寡。靡究高深。然以浅识薄闻。未见其可。法师津梁三界。汲引四生。智皎心灯。定凝意水。非情尘之所曀。岂识浪之能惊。然以道德可居。何必太华叠岭。空寂可舍。岂独少室重峦。幸戢来言。勿复陈请。即市朝大隐。不独贵于昔贤。见闻弘益。更可珍于即代。既戢遗言。不敢重请。又显庆三年中 勅为皇太子。于濮王故宅。造西明寺。令给法师上房一口。新度僧十人。以为弟子。此地贵于般若。所代虽翻。未及周俻。诸德咸请。依大本更翻。然般若总二十万偈。可成六百卷。法师以为在京多务。恐难卒了。于是屡请居山。方蒙恩许。往玉花宫寺翻译。仍勅供给。一准在京。至彼。以显庆五年正月一日。翻大般若。至龙朔三年十月二十三日终讫。凡四处十六会。说总六百卷。中间又翻成唯识论辨中边论唯识二十论品类足论等。至十一月二十三日。命窥基賷表。请圣上制大般若经序。至十二月七日。于蓬莱宫美进时通事舍人冯义宣 口勅许。法师从少以来。常愿生弥勒佛所。及游西方。又闻无着菩萨兄□弟。亦愿生覩吏多天宫。奉事弥勒。并得如愿。俱有证验。益增尅励。自至玉花。每因翻译。及礼忏之际。恒发愿上生覩吏多天。见弥勒佛。除翻经时以外。若昼若夜。心心相续。无蹔恷癈。从翻大般若讫后。即不复翻译。唯行道礼忏。
玄奘法师离开这里后,又来到了摩揭陀国。这里圣迹极多,法师停留了七天,才一一礼拜完毕。从此地向东南行走四百多里,到达了菩提树处。这地方方圆三十里内,圣迹尤其遍布。法师停留了八九天,才将各处礼拜完毕。到了第十天,那烂陀寺的僧众派了四十位有德行的僧人来迎接,法师先到寺院的庄园,住在大目犍连尊者出身的村庄。第二天饭后,又有二百多位僧人和一千多位施主,举着幡幢、伞盖,带着鲜花、香料前来迎接,将法师引入那烂陀寺。
到达寺院后,全寺僧众都聚集起来。法师与大家相见,各自就坐。维那师唱诵,宣布法师正式住寺,寺内所有僧物,法师皆可共同使用。众人相见完毕后,寺方选派了二十位有德行的僧人,带领法师去参拜正法藏——也就是戒贤法师。这位法师博闻强记,无论是佛法还是外道的经书,全都通达。而且他年岁最高,当时已经一百六十岁了,受到大众的共同尊敬,大家不敢直呼他的名号,所以尊称为“正法藏”。
法师随引礼者进入谒见,完全遵循弟子拜见老师的礼节,极尽恭敬,顶礼赞叹完毕。正法藏让法师和诸位僧人坐下,问道:“你从什么地方来?”法师回答:“从支那国(中国)来,想跟随法师您学习《瑜伽师地论》等经论。”正法藏听完后,不禁落泪,叫来弟子觉贤,让他讲述三年前自己患病痛苦的缘由。
觉贤说:“和尚(指戒贤)在距今三年前,生了一场病,四肢关节疼痛拘急,如同火烧刀割一般痛苦。他心中厌弃这个身体,想绝食求死。在夜梦中,有一位天人,身体呈黄金色,对和尚说:‘你不要厌弃此身,身体是修习佛法的法器,很难得。你过去世曾做过国王,恼害了许多众生,所以招致这样的苦报。你应当自己忏悔罪责,精勤礼佛、诵经、修行正道,广泛流通正法,这样业障和牵累才可以消除。如果只想绝食舍身,终究不能了结,死后转生,还要继续受苦,就像井轮转动,循环不息。再过三年多,会有一位支那国的僧人,想来这里学习各种经论,现在已经出发在路上。你可以等待他,为他演说教授。那人得到法义后,会辗转流通,以此功德,你的罪业自然消灭。我是文殊师利菩萨,因为怜悯你,所以前来告知。你应当依从我的话。’说完,菩萨就不见了。从那天以后,和尚的病痛就渐渐平息安稳了。”
正法藏又问玄奘法师:“你在路上走了多久了?”法师回答:“过了三年,快到四年了。”这情况与过去的梦境完全相符,正法藏深感欣慰,对法师多加安慰勉励。法师亲身印证了菩萨的授记,悲喜交集,不能自已,再次起身礼拜致谢。说完心意后,便告辞退出。
法师被安置在幼日王院,接受了七天的供养。之后,又被安排到上房区的第四重阁楼居住,增加了各种供给:每天可得“担步罗果”一百二十枚、槟榔子二十颗、豆蔻子二十颗、龙脑香一两,还有“供大人米”一升,酥油、乳酪、石蜜等也都每日充足供应,足够一期(一段时间)的用度,几个人都吃不完。还配备了一位净人(侍者)婆罗门,外出乘坐大象,并有二十人随从陪同,免除一切僧众的日常劳务。寺内主客僧众上万人,能享受这种级别供养的,包括法师在内只有十人。
所谓“供大人米”,就是粳米,颗粒有乌豆那么大,做成饭后,香气能飘出百余步远。摩揭陀国独产这种米,其他国家都没有,而且种植收获很少,只有国王和精通佛法的大德才能享用,其他人得不到,所以称为“供大人米”。法师游历外国,所到之处都受到如此敬重。
法师安顿好后,前往王舍城观礼圣迹,用了好几天才周游完毕,然后返回那烂陀寺。他请戒贤法师讲解《瑜伽师地论》,一同听讲的有数千人。就这样,他听了《瑜伽论》三遍、《顺正理论》一遍、《显扬圣教论》、《对法论》(即《阿毗达磨集论》)、《因明》、《声明》、《集量论》等各一遍,《中论》、《百论》各三遍。至于《俱舍论》、《婆沙论》、《六足论》、《阿毗昙》等,已经在迦湿弥罗等国听学过,在这里只是阅读研习、决断疑问而已。如此昼夜不停,学习了五年。
听完这些论典后,法师又前往伴烂拏钵伐多国,寻访礼拜圣迹。那里有一座孤山,极为秀丽,山中有精舍,里面供奉着旃檀木雕刻的观自在菩萨像,灵验非常,凡有所愿,至心祈求都能实现。守护人怕尘埃玷污圣像,在像外十步远的地方设置了栏杆,人们散花祈愿,都只能在栏杆外面,不许入内。法师恭敬地想去祈请,买了各种鲜花,串成花蔓,带到像前,至诚礼拜后,向菩萨跪下发了三个愿:
第一,我在这里学习完毕后,若能平安返回本国,愿花挂在尊圣的手上。 第二,我所修的福德智慧,愿能往生睹史多天宫(兜率天),奉事弥勒菩萨。如果能够如愿,愿花挂在尊圣的两臂。 第三,佛经中说众生界里有一部分没有佛性,我现在自己疑惑,不知自己有没有佛性。如果我有佛性,修行可以成就佛道,愿花贯穿在尊圣的头顶上。
发愿完毕,将花蔓远远地抛散出去,结果全部如他所愿。既满足了所求,法师欢喜无量。在旁边看到的人,无不礼拜致敬,与法师结下善缘。
从此,法师又巡游各国,走遍了南海之滨,观寻圣迹,访求师友。再次来到钵伐多国,那里有几位大德,学问值得遵从,因此停留了两年,跟随他们学习正量部的根本《阿毗达磨论》以及《摄正法论》、《教实论》等。之后,又返回那烂陀寺。
参礼正法藏后,法师又前往杖林山居士胜军论师那里。胜军论师是刹帝利种姓,从小喜好内典(佛经)外道经书,五明、数术无不博览通晓。他常常依止杖林山,教授徒众,恒常讲说佛经,每天有数百名僧俗弟子前来皈依求学。各国国王也屡次前来拜见礼敬,为他洗足供养,封赏城邑。当时人们称他为“步异”,意思是“食邑者”(享有封地的人)。
法师跟随他学习《唯识决择论》、《意义理论》、《成无畏论》、《不住涅槃论》、《十二因缘论》、《庄严经论》,并听完了《瑜伽》、《因明》等。有一天夜里,法师忽然梦见那烂陀寺房院荒芜污秽,拴着水牛,不再有僧侣。法师从幼日王院的西门进入,看见第四重阁楼上有一位金人,容貌端庄威严,光明遍满虚空。金人遥指寺外,对法师说:“你随我看。”法师就顺着他指的方向向外望去,只见村庄、树林、水池都被大火焚烧,全部成了灰烬。金人说:“你可以早点回去了。这里再过十几年,戒日王驾崩后,印度将会荒乱,恶人相互残害,就会像这地方一样。你应当知道。”说完就不见了。
法师醒来后,感到奇怪叹息,对胜军论师说了这个梦。胜军回答说:“三界本来不安稳,谁知道不是这样呢?这是圣人的垂示告诫,不可不依从。法师您的一切行为,都受到菩萨的护念:将要前往印度时,尸罗法师(曾预言并等待);淹留未返时,示现无常景象来劝您早归。如果不是行为契合圣心,谁能得到这样的护佑呢?”后来,到了永徽末年,戒日王果然驾崩,印度发生饥荒,一切都如梦中所示。国家派去的使者王玄策亲眼见到了这些事。
法师在那烂陀寺期间,看到寺中大德师子光等人,建立《中论》、《百论》的宗义,破斥《瑜伽》等学说的义理。法师对他们说:“圣人造论,终究不会互相违背,只是学习的人未能贯通罢了。”于是造了《会宗论》三千颂。戒贤法师以下众人看了,都称赞说很好。这部论在那烂陀寺流传开来。
先前,南印度有位国王的灌顶师,名叫般若毱多,通晓正量部义理,造了《破大乘论》七百颂。当时戒日王因为讨伐逆贼,行军途中经过乌荼国。那里的小乘师们非常推崇这部论,拿给戒日王看,并请求与大乘师辩论。戒日王答应了,就写信给那烂陀寺,要求选派四位精通大、小乘及外道经论的法师,前往行营所在地,准备与小乘、外道辩论。正法藏于是选派了海惠、智觉、师子光和法师(玄奘)四人,应王之命前去。还没出发,又有一位顺世外道前来要求辩论,写了四十条义理悬挂在寺门上。法师派人取下他的立论,叫来外道一起辩论。往复辩驳了三四轮,那位婆罗门就沉默无话可说了。之前有约定,辩输的人要斩首谢罪。外道请求依照先前的约定执行。法师说:“我是释迦的弟子,应当不伤害昆虫,何况杀人呢?”外道听了很高兴,请求终身侍奉法师。听到这事的人无不称庆。
当时因为要去乌荼国,法师便设法找到那部《破大乘论》来阅读,发现有几处有疑问。他对所降伏的那位婆罗门说:“你听过这部论的义理吗?”婆罗门回答:“听过,我当时理解得很好。”法师就让他讲述一遍,完全掌握了其要旨,于是找出其中的谬误,用大乘义理加以破斥,写成一千六百颂的论,名为《制恶见论》。将论呈给戒贤法师及众位有德者看,大家都称赞说:“用这部论去穷究辩驳,还有什么敌人不能降服呢?”法师既然已透彻掌握了对方的宗义,就释放了那位降伏的婆罗门,任他随意离去。外道欢喜辞别,前往东印度,向拘摩罗王称赞法师的德行。国王听了非常高兴,派遣使者来邀请法师。王使再三恳请,法师才答应前往。
这时法师正打算回国,已经收拾好了行装。那烂陀寺的大德和徒众都劝他留下。法师心想,这些经论在本国还有所缺漏,自己本意就是要取回流通,不能违背这个夙愿,所以坚决没有答应。于是辞别众人,带着经书佛像,前往拘摩罗王的所在地。
那个国家以前从未流行过佛法,大多信奉外道婆罗门教。法师到达后,外道徒众如云般聚集,请求国王主持辩论,以验证胜负。法师妙辩一开,邪徒纷纷折服。国王更加崇敬尊重,言辞谦恭地向法师请教诸佛功德,希望了解其缘由。法师为国王叙述赞叹如来法身、报身、化身利益众生的道理,并因此为国王造了《三身论》三百偈。国王欢喜前所未有,顶戴受持。
当时戒日王听说法师在拘摩罗王那里,惊讶地说:“我屡次邀请他都不来,为什么会在那里?”于是派使者告诉拘摩罗王:“请送支那法师过来。”拘摩罗王知道戒日王钦敬仰慕法师,就命令准备庄严的大象车两万辆、船三万艘。法师沿着恒河逆流而上,前往戒日王所在地。到达羯未唱祇罗国,戒日王见到法师,顶礼其双足,散无量鲜花,赞叹颂扬完毕后,说道:“弟子先前派人去请法师,为什么不来呢?”法师回答:“当时接到命令时,听受经论尚未完毕,所以没能前来参见大王。”戒日王问:“法师从支那国来,那里有《秦王破阵乐》歌舞曲。秦王是什么人?有什么功德,导致人们歌颂他?”法师回答:“秦王就是支那国现在的天子。本国人见到国王有圣德,能铲除凶暴,庇护润泽众生,就会歌颂咏赞。秦王是大圣人,为苍生拨乱反正,重新安定天下,使日月星辰重放光明,天下都感念他的恩德,所以有这首歌咏。”戒日王说:“这样的圣人,所以是上天派来做众生之主的啊!”于是请法师进入行宫,陈设各种供养。
戒日王问:“听说法师造了《制恶见论》,现在在哪里?”法师回答:“在这里。”于是派人取来观看,戒日王非常高兴,对他的门师等弟子说:“太阳出来了,萤火和蜡烛的光就失去了光芒。你们所珍视的宗义,都被他破斥完了。试着挽救看看?”小乘诸位僧人无人敢应答。戒日王说:“法师的论太好了!在这里的各位法师都信服了。但恐怕其他国家的小乘、外道,还守着愚痴迷执。希望在中印度的曲女城,为法师举办一次法会,命令五印度的沙门、婆罗门、外道等,都来参加,显扬大乘,让他们改邪归正,不也是伟大的事吗?”当天就发布命令,广泛告知,召集众人到曲女城,观看支那法师论辩。
从初冬出发,到腊月才到达会场。四方沙门、婆罗门、外道等,饱学多闻之辈,到来的有数千人。戒日王先命令建造大殿,能容纳一千多人,殿中安放尊像,陈设香花、音乐,设斋供养布施完毕,请法师升座,标举论宗,命与会众人提问辩难。整整十八天,没有一个人敢发问。戒日王赞叹,布施给法师银钱三万、金钱一万、上等细棉布衣一百件,又命令大臣拿着法师的袈裟,巡行大众宣告说:“支那法师论辩获胜,十八天来,无人敢问,大家都应当知道。”与会大众欢喜,为法师各自立了美好的称号:大乘众人称他为“摩诃耶那提婆”(意译“大乘天”),小乘者称他为“木叉提婆”(意译“解脱天”)。大家烧香散花,礼敬而去。从此法师的德音远播。
法会结束后,法师想回国,戒日王挽留,请他再观看七十五日的大施会。观看完毕后,法师告辞回国。戒日王布施大象一头,金银钱数万。法师接受了大象,没有接受钱物。戒日王、拘摩罗王等十八大国王,流泪与法师辞别。法师取北路回国,备经艰险,度过雪山、葱岭等,历经三十多个国家,到达于阗。上表陈述情况,请求朝廷允许。皇帝敕令于阗王多给骆驼马匹,护送至敦煌。于贞观十九年春正月,法师到达长安。从西域请回转法轮像等七尊,经论六百五十七部,佛肉舍利一百五十粒。正月二十五日,将经像送到弘福寺后,法师到洛阳谒见皇帝。三月一日,奉敕令返回京城长安,随即在弘福寺开始翻译佛经,并撰写《大唐西域记》。
到贞观二十年秋七月十三日,进呈新翻译的佛经,并请皇帝御制经序,同时进呈《大唐西域记》。承蒙皇帝亲笔回复书信,给予极高的褒扬赞美。敕书中说:“法师向来标举高尚的德行,早已超脱尘世。泛宝舟而登彼岸,搜求妙道而开辟法门,弘扬阐发伟大的教法,荡涤众生的罪业。所以慈云将要卷起时,您能舒展它荫蔽四方虚空;慧日将要昏暗时,您能朗照它光明遍及八方极远之处。能舒展朗照的,大概只有法师您了吧!朕学识浅薄,心思拙钝,对于事物尚且迷惑,何况佛教幽深微妙,岂能揣测?请我为经题序,并非我所听闻过的(不敢当)。又说:‘新撰写的《西域记》,朕当亲自披阅。’敕书给玄奘法师。”
法师又上表谢恩,并再次请求御制序文。到贞观二十二年,皇帝驾临玉华宫。六月,敕令追召法师。法师到达后,受到特殊的礼遇。皇帝敕问:“法师近来又翻译了什么经论?”法师回答:“近来翻译了《瑜伽师地论》一百卷。”皇帝说:“这部论很宏大,是哪位圣人所作?又阐明什么义理?”法师回答:“论是弥勒菩萨所造,阐明十七地的义理。”皇帝问:“什么叫十七地?”法师回答了名称并标举了大旨,皇帝非常高兴。于是敕令派遣使者,前往京城取来这部论。论取到后,皇帝亲自披阅,更加欢喜,因而敕令主管部门,抄写新翻译的经论,制成九套,颁发给雍州、洛阳、相州、兖州、荆州、扬州等九州,让其流传散布。法师再次请求皇帝为经题序,皇帝恩准。到那年八月四日,序文制作完毕,共七百八十字,题目叫《大唐三藏圣教序》,放在所有新译经典的最前面。在明月殿,皇帝命令弘文馆学士上官仪,将自己所作的序文,对着群臣宣读。文采如云霞灿烂锦绣舒展,光明赞叹达到极致。所有百官,都欢喜踊跃庆贺。
当时还是太子的今上(唐高宗李治),又制作了《述三藏圣教序》,共五百七十字。两位圣主的序文出来后,法师又上表陈谢,承蒙皇帝敕令回复说:“朕的才能不如美玉,言辞惭愧于博达之士,至于佛门内典,尤其未曾熟悉。昨日制作序文,深感鄙陋拙劣,唯恐污秽了金简上的翰墨,将瓦砾标榜在珠林之中。忽然得到你的来信,承蒙错爱褒扬称赞。反躬自省,更加觉得惭愧。善行不值得称道,白白有劳你致谢。”法师又上表再次致谢。皇帝敕令回复说:“朕以往不读佛经,兼之没有才智,忽然制作论序,反而玷污了经文。详细阅读来信,承蒙你枉加褒美修饰,愧对这虚浮的赞美,只增加了真实的惭愧。”
从此之后,四方僧俗,手舞足蹈,歌咏之声连绵,朝廷内外传扬赞美,不到一个早晨就传遍了天下。慈云再次荫蔽,慧日重新明朗。归依佛门的人,如波涛回旋,云雾聚拢。这正是上位教化下民,犹如风吹草伏。因而皇帝赐给法师摩云纳袈裟一领,美妙绝伦,古今少有,价值万金。又命令天下寺观,各度僧人五名。
冬十月,法师随皇帝车驾返回京城,被安置在北阙的别弘法院。皇帝下令建造慈恩寺,在寺的西北角建造翻经院,敕令法师移居那里翻译佛经,配给弟子五十人。弘福寺的旧翻译场所,仍配给十名弟子看守。
到永徽二年,法师请求建造存放梵本经书的台阁,承蒙皇帝敕令施舍财物,于是得以建成。到永徽五年六月,迎接法师进入宫内。法师在临文殿等宫殿,翻译《发智论》等论,过了几天,皇帝降下手诏,用飞白体书写道:“法师年事已高,这里地方狭小,身体感觉如何?”
又在显庆年间,皇帝恩敕说:“大慈恩寺僧人玄奘,所翻译的经论既然是新译,文义必须精审,应令太子太傅、尚书左仆射、燕国公于志宁,中书令兼检校吏部尚书、南阳县开国男来济,礼部尚书、高阳县开国男许敬宗,黄门侍郎兼检校太子左庶子、濮阳县开国男薛元超,守中书侍郎兼检校太子右庶子、广平县开国男李义府,时常加以审阅,有不够妥帖明白的地方,就随时加以润色。如果需要学士,可酌情征召三两人。”
另外,法师请求皇帝御制大慈恩寺碑文,承蒙恩准。碑文写成后,对法师多有褒扬赞美。碑文完成后,法师又上表请求皇帝亲自用神妙的笔法书写,又承蒙恩准。书写完毕后,法师感到这是佛法再次兴盛的光荣,于是会同京城僧众,制造幡幢伞盖等迎接。皇帝又敕令现职王公、太常寺九部乐以及两县(长安、万年)的音乐仪仗,用一千多辆车助送。皇帝登上安福门观看,其光显扬扬的盛美,难以具体描述。又施舍摩云纳袈裟一领,美妙类似前次所赐,以及其余四季衣物一百多件。
显庆二年,皇帝驾幸洛阳宫,法师预先前往,被安置在积翠宫。在大内的丽日殿,翻译《观所缘缘论》等,又翻译《大毗婆沙论》等论,所在之处,翻译工作从未停止。
那少室山西北的缑氏故县,南游仙乡控鹤里凤凰谷,是法师出生的地方。那少室山北的少林寺,是北魏孝文帝所立,极尽山泉之美,也是菩提流支翻译佛经的地方。法师心中愿意寄托在那里,到了九月,上表请求住持少林寺,为国家翻译佛经。承蒙皇帝亲笔回复说:“览阅奏表。知道你想隐迹于山岩泉石之间,追慕林泉远公(慧远)而效法往昔;寄托心虑于禅定寂静,以鸠摩罗什、僧肇为标榜今世。仰慕你的风范微旨,实在令人钦佩。朕学业空疏,识见寡陋,未能探究高深之理,然而以浅薄的见识听闻,未见其可行之处。法师你是渡越三界的桥梁,引导四生的向导,智慧如心灯皎洁,禅定似意水凝澄,不是情尘所能遮蔽,岂是识浪能够惊扰?然而以你的道德可以居住的地方,何必一定是太华叠岭?空寂可以舍弃,难道独独是少室重峦?希望收起你的来言,不要再陈请了。即使混迹于市朝也是大隐,不只古人所贵;你的见闻能广益众生,更可珍视于当代。”法师既然被皇帝的话劝阻,不敢再次请求。
又在显庆三年,皇帝敕令为皇太子,在濮王故宅建造西明寺,命令给法师上等房舍一间,新度僧人十名,作为法师的弟子。此地(指西明寺)以般若为重,前代虽然翻译过,但未能完备,诸位大德都请求依照大本重新翻译。然而般若经总共有二十万偈,可译成六百卷。法师认为在京城事务繁多,恐怕难以完成,于是屡次请求居住山林,才蒙恩准,前往玉华宫寺翻译。皇帝仍敕令供给,一切标准依照在京城时。
到了玉华宫,从显庆五年正月一日开始翻译《大般若经》,到龙朔三年十月二十三日翻译完毕,总共四处十六会,说总六百卷。中间又翻译了《成唯识论》、《辨中边论》、《唯识二十论》、《品类足论》等。到十一月二十三日,命弟子窥基奉表,请皇帝御制《大般若经》序。到十二月七日,在蓬莱宫准备进呈时,通事舍人冯义宣皇帝口敕准许。
法师从小以来,常愿往生弥勒佛所在之处。等到游历西方,又听说无著菩萨兄弟也愿往生睹史多天宫,奉事弥勒,并且都如愿以偿,有证验可寻,因此更加激励自己,精勤不懈。自从到了玉华宫,每逢翻译以及礼忏的时候,常常发愿往生睹史多天,觐见弥勒佛。除了翻译佛经的时间以外,无论白天黑夜,心心相续,没有暂时停歇废弛。从翻译《大般若经》完毕后,就不再翻译,只是修行道业、礼佛忏悔。
至麟德元年正月一日。玉花寺众及僧等。请翻大宝积经。法师辞曰。知此经于汉土未有经。纵翻亦不了。固请不免。法师曰。翻必不满五行。遂译四行止。谓弟子及翻经僧等。有为之法。必归磨灭。泡幻之质。何得久停。今麟德元年。吾行年六十有三。必卒于玉花。若于经论有疑。宜即速问。勿为后悔。徒众闻者无不惊泣。皆曰。和上尊体康和。计年未至耆耄。何为忽作此言。报曰。此事自知。非徒众所悉。是时法师。未有患。徒众相顾。咸生疑恠。至正月三日。法师又告门人。吾恐无常。欲往辞佛。遂与弟子等往。先造俱胝像所。礼忏辞别。其有翻经僧及子等辞向京觐省者。法师皆报云。汝宜好去。所有衣钵经书。并皆将去。吾与汝别。汝亦不须更来。设来亦不相见。去者报云。和上康休。必无此事。法师报曰。非汝所知。去者果不重见。至正月八日。有弟子僧玄觉。夜见梦一大木浮图。高显严丽。意欲瞻仰。忽然摧倒崩振。心惊。遂即睡窹。平旦参礼。具说此事。法师报曰。此事属我。不关于汝。勿为忧怖。至月九日申时。又告玉花寺寺主慧德等曰。某必当死。经云。此身可恶。犹如死狗。某舍命已。勿延宫寺。宜于山原静处安置。作一容身棺。造一周棺。蘧蒢轝送。至彼可依教火焚。最为第一。慧德等恠叹。不疑即有此事。至其日将暮。因向后房。度一小博□损足。初经四日。仍如常行止。至十三日。遂即疾卧。至十六日。闭目开目。频见有白莲花。大于食盘。光净鲜洁。至十七日。又见无量百千人众。其形伟大。皆服锦衣。又賷锦绮种种花宝。庄严法师所住房宇。以次渐庄。遍翻经院内外堂殿。乃至山林。并为宝饰花幡幢盖。又奏音乐。后见门外。无数宝轝。有百味饭食及诸香果药。并非人间之物。皆将来献上法师。法师辞云。此供具六通者所受。某未具此德。不敢当之。虽确辞让。而进献不止。侍者惊触。遂开目。向寺众等。具说前事。寺主慧德。其夜月甚明朗。见告坎山上树。并变为白幢盖。兼见二人。举一宝舆种种肴饍。被山遍谷。似有奉献。寻即参具陈其事。正相快会。又云。某一生已来。所明福慧。准斯所见。功不虗捐。信诸所言无有谬也。因命翻经僧嘉尚。录出比来所翻大般若经瑜伽等大小乘经论。总翻七十五部。合一千三百三十一卷。令其讽读。深自忻庆。又云。某无常期至。宜告门徒。并来取别。至二十一日。寺主慧德。梦见无量金像。云是千佛。东方当翻经院上空中。现已还没。至二十二日。门徒总集。令作舍堕愿久所有衣及非衣。并皆罄舍。造十俱胝像。又请僧转读行道。烧灯供养。洗浴众僧。至二十三日。设齐讫。正午令工人。于嘉寿殿。以香涂香木树菩萨像骨。对寺众及门徒。各各欢喜。辞诀取别。又造遗表。弟子窥基奉进。遂嘿正念。后人说偈教傍人诵云。南谟弥勒如来应正等觉。取与含识。速奉慈颜。南谟弥勒如来所居内众。取舍命已。必生其中。至二月四日。看病僧明藏见二人。各长丈余。著白衣冠。各以一手。共擎一大白莲花。花台三重。非常可爱。如小车轮许大。至法师前立口云。无量劫来。恼乱众生。诸定业报因。令小疾小许轻受。并得除灭。宜当庆喜。莫生忧恼。法师见已。合掌良久。遂自回转。以右脇着床。舒足重叠。右手支头。左手申安𦝨上。迄至命终。更不转动。明藏更问。见何等相。报云。勿问妨吾正念。至五日中夜。弟子光等又问。和上定生弥勒前不。报云。决定得生。言讫舍命。时经六十日。头发渐生。颜色如常。赤白不异。又有香了无余气。得病之时。翻经使人许玄。俻闻奏。蒙 勅遣毉人。将药往看。比至法师已亡。毉不及。终后坊州判史窦师备闻奏 恩勅葬事所须。并令官给。次奉 勅旨。玉花寺僧玄弉既亡。其翻经事且停。已翻成者。宜准旧例。官为抄写。自余未翻本。付慈恩寺。好掌勿令损失。其玄弉弟子。及翻经僧。先非玉花寺僧者。宜各放还寺。又奉敕旨。故僧玄弉。葬日宜遣京城僧尼造幢。送至墓所。冥祥预表其事。寔繁不俻。列法师蒙二帝珍敬。儭施绵帛绫彩万余匹。上纳袈裟时服等数百年事。法师得之。皆为国造塔。尽俱胝绢像一千帧。贤劫千佛一千帧。弥勒佛一千帧。像十俱胝。洗浴众僧。给施贫人。一无贮蓄。随得随散。唯以翻译传法为务。每翻一经。急急然恐不终讫。一部了已。欢喜称庆云。用此以答四恩。
到了麟德元年正月初一,玉华寺的僧众们请求翻译《大宝积经》。法师推辞说:“我知道这部经在汉地还没有译本,但就算翻译了,恐怕也难以透彻理解。”大家再三请求,法师只好答应,但说:“翻译起来,恐怕不会超过五行。”结果只译了四行就停下了。他对弟子和译经僧们说:“一切有生有灭的事物,终究都会消失。像水泡幻影一样的身体,怎能长久停留呢?今年是麟德元年,我已经六十三岁了,必定会在这玉华寺离世。如果你们对经论还有什么疑问,要赶快来问,不要等到以后后悔。”众人听了,无不惊讶流泪,都说:“和尚您身体康健,年纪也还没到衰老的时候,怎么会突然说这样的话呢?”法师回答:“这件事我自己清楚,不是你们能完全明白的。”
那时法师并没有生病,大家面面相觑,心里都感到疑惑奇怪。到了正月初三,法师又告诉门人:“我担心无常随时到来,想去向佛像告别。”于是和弟子们一起前往。先到供奉俱胝佛像的地方,礼拜忏悔,辞别佛像。那些要回京城探望亲人的译经僧和弟子向他辞行,法师都对他们说:“你们好好回去吧。所有的衣物、钵盂和经书,都带走吧。我和你们就此别过,你们也不必再回来了。就算回来,也见不到我了。”要离开的人说:“和尚身体安康,肯定不会这样的。”法师回答:“这不是你们能知道的。”后来离开的人果然没有再见到他。
正月初八,有位弟子名叫玄觉,夜里梦见一座高大庄严的宝塔,他正想瞻仰,宝塔忽然倒塌崩毁,他心中一惊,就醒了过来。天亮后他去拜见法师,详细说了这个梦。法师告诉他:“这件事是应在我身上的,和你无关,不必忧虑害怕。”
到了初九这天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法师又对玉华寺的住持慧德等人说:“我必定要死了。佛经上说,这个身体是可厌的,就像死狗一样。我舍报之后,不要停灵在宫殿或寺庙里。应该找一处山野安静的地方安置。做一个能容身的棺材,外面再做一个套棺,用竹席抬着送去。到了那里,就按照教法火化,这是最好的。”慧德等人听了又惊讶又感叹,但还不确定真会有这样的事。
那天临近傍晚,法师去往后房,跨过一条小沟时伤了脚。起初四天,他还像往常一样行动。到了十三日,就因病卧床了。十六日,他闭上眼睛或睁开眼睛时,都频频看见有白莲花出现,比餐盘还大,光洁鲜艳。十七日,又看见无数高大的人众,都穿着锦绣衣服,带着各种锦缎、鲜花和宝物,来庄严法师所住的房屋。这些装饰依次蔓延,遍布整个译经院的里里外外、殿堂楼阁,乃至山林之间,都用宝饰、花幡、幢盖装点起来,还有音乐演奏。后来又看见门外有无数宝车,装载着百味饮食以及各种香、果、药物,都不是人间的东西,都拿来献给法师。法师推辞说:“这些供养是具足六种神通的圣者才能接受的,我还没有这样的功德,不敢承当。”虽然坚决辞让,但进献的人还是不停。侍者被惊动,法师便睁开眼睛,对寺里的僧众们详细说了刚才见到的事。寺主慧德说,那天夜里月光非常明亮,他看见法师房舍所在的山上,树木都变成了白色的幢盖,还看见两个人抬着一辆宝车,车上满是种种美味佳肴,遍布山野,好像要来奉献。他随即前去拜见法师,详细陈述了所见,正好和法师的经历相互印证。法师又说:“我一生以来所修积的福德和智慧,对照刚才所见,可见功夫没有白费。我相信佛所说的,真实不虚。”于是命译经僧嘉尚,记录下他近来所翻译的《大般若经》、《瑜伽师地论》等大小乘经论,总共翻译了七十五部,合计一千三百三十一卷,让嘉尚诵读一遍。法师听后,深感欣慰庆幸。又说:“我无常的时刻就要到了,应该告诉门徒们,都来告别吧。”
到了二十一日,寺主慧德梦见无数金色佛像,说是千佛,在译经院东边的空中显现,然后又隐没了。二十二日,门徒们都聚集过来。法师让他们作“舍堕”忏悔,并把自己所有的衣物和用品全部布施出去,用来建造十俱胝(亿)尊佛像。又请僧众诵经行道,燃灯供养,并为众僧洗浴。
二十三日,设斋完毕。正午时分,法师让工匠在嘉寿殿,用香木树菩萨像的骨架涂上香料,对着寺众和门徒,各自欢喜,辞别诀离。又写了遗表,由弟子窥基呈奉皇帝。随后便沉默静心,进入正念。他口说偈语,让旁边的人诵念:“南无弥勒如来、应供、正等正觉,愿与一切有情,速速得见慈尊容颜。南无弥勒如来所居内院众,愿我舍报之后,必定往生其中。”
到了二月四日,照看病情的僧人名明藏,看见两个人,各高一丈多,穿着白衣,戴着白帽,各自用一只手,共同捧着一朵大白莲花。花台有三重,非常可爱,大小约如小车轮。他们来到法师面前站立,开口说道:“无量劫来,恼乱众生的种种定业果报,如今让你生一场小病,稍微承受一点,就都得以消除灭尽了。你应当欢喜庆幸,不要生出忧愁烦恼。”法师看见后,合掌良久,随后自己转身,以右侧卧,双足重叠,右手支着头,左手伸直放在左腿上,直到命终,再也没有转动。明藏再问:“您看见什么景象了?”法师回答:“不要问,以免妨碍我的正念。”
到了五日的半夜,弟子普光等人又问:“和尚您一定能生到弥勒菩萨面前吗?”法师回答:“决定得生。”说完就舍报了。遗体停放六十天后,头发渐渐长出,面色如常,红润白皙没有改变,又有香气,完全没有不好的气味。
法师生病时,译经使臣许玄备将情况上奏,皇帝下敕派遣医官带药前去诊视。等医官赶到时,法师已经圆寂,没能赶上。法师圆寂后,坊州刺史窦师备上奏,皇帝恩敕,葬事所需一切由官府供给。接着又奉敕旨:玉华寺僧玄奘既然已经圆寂,译经事务暂且停止。已经翻译完成的,应按照旧例,由官府负责抄写。其余尚未翻译的经本,交付慈恩寺,妥善保管,不得损失。玄奘的弟子以及译经僧中,原先不是玉华寺僧人的,应各自放回本寺。又奉敕旨:已故僧人玄奘下葬之日,应派遣京城僧尼制作经幢,送到墓所。
种种吉祥的征兆预先显示其事,实在繁多,无法一一备述。再说到法师蒙受太宗、高宗两位皇帝的珍重敬仰,赏赐的绵帛、绫彩有上万匹,还有进献袈裟、时服等数百件的事。法师得到这些,全都用来为国家建造佛塔,制作了俱胝佛像一千幅、贤劫千佛像一千幅、弥勒佛像一千幅,佛像总计十亿尊,还用于供养僧众洗浴、布施穷人,自己一点也没有积蓄,随得随散,只把翻译经典、传扬佛法当作要务。每翻译一部经,他都急切地生怕不能完成;一部译完了,就欢喜庆幸地说:“用这个来报答四重恩德。”
窃闻八正之旨。实出苦海之津梁。一乘之宗。诚登涅槃之梯蹬。但以物机未熟。致蕰葱山之西。法花化时。融方扇交河之石。暨乎摩腾入汉。教阐伊缠。僧会游吴。义覃荆楚。从此已来。遂得人修解脱之因。家树菩萨之业。是知传法之益。其利愽哉。法师耸千寻之劲质。湛万迹之波澜。救溺俗为心忧。匡大法为身事。故能陟重阻以求经。履危途而访道。见珍殊俗。具获真文。自如来一代所说。鹫峰方等之教。鹿苑半字之文。爰至后圣马鸣龙猛无着天亲诸所制依及灰山柱等十八异执之崇。五部殊涂之致。并收罗研究达其旨。悉得其文。并佛处代之迹。如泥洹坚固之林。降魔菩提之树。迦路崇高之塔。那竭留影之山。皆躬申礼敬。亦无遗矣。心期充满。觉覧复周。将施本土。遂缮写大小乘法教。六百五十七部。请转法轮像等七躯。佛肉舍利百有余粒。以贞观十九年春正月二十五日。还至长安。道俗奔迎。倾都罢市。又此行经涂数万。俻历难危。如固阴冻寒之山。飞波激浪之壑。厉毒黑风之气。狻猊䝙豻之群。并法显失侣之乡。智严遗伴之地。班张之所不践。章亥之所未游。法师了尔孤证。怛然无梗。扇唐风于八河之外。扬国仁于五印之间。使乎遐域王侯。驰心辇归国毂。系仰天衢。虽圣威远感。亦法师通述之力也。自归国翻宣。若庵园之始说。精文奥义。如金口之新开。而敬惜寸阴。励精无怠。神气绰然。无所拥滞。遗务之后。犹为诸德。说西方圣贤制述文义。词旨浅深。部类不同。并少年在此间。周游讲肆之事。高论剧谈。郁哉盈耳。了无疲勌。其精力过人。若斯法师。还国已来。于今十载。合翻梵本七十五部。译为唐言。总一千三百四十一卷。尚有五百八十二部。未译见翻者。大般若瑜伽论大毗婆沙顺正理等。皆是镇国之宝。学人薮泽。然译经之事。其来自文起汉摩腾。迄今三藏。前后道俗百余人。先代翻译。多是婆罗门法师。为初至东夏。方言未融。承受之者。领会艰阻。每传一句。必详审疑回。是以倒多说讹今日法师。唐梵二方。言词明达。传译便巧。如擎一物掌上示人。了然无殊。所以岁月未多。而功倍前哲。至如罗什称善秦言。译经十有余年。唯得二百余卷。以此挍量。难易见矣。所悲运促。不终其志。呜呼哀哉。
我听说八正道的宗旨,确实是脱离苦海的桥梁;一乘佛法的宗义,真正是登上涅槃的阶梯。只是由于众生根机尚未成熟,导致佛法蕴藏在葱岭以西;《法华经》教化的时机来临,方才融化了交河地区的顽石。等到摩腾法师进入汉地,教法在伊洛地区弘扬;康僧会游历吴地,义理广传荆楚大地。从此以后,便有人修行解脱的因缘,家家树立菩萨的善业。由此可知传承佛法的利益,它的益处是多么广大啊!
玄奘法师拥有千寻高松般的坚毅气质,胸怀万顷碧波般的深邃智慧。他以拯救沉溺世俗的人们为心中忧念,以匡扶大乘佛法为自己毕生的事业。因此能够跨越重重险阻去寻求经典,踏上危难路途而访求正道。在殊方异域备受珍重,完整获得了真正的经文。从如来一生所说的教法——鹫峰山上的方等经典,鹿野苑中初转法轮的文字,乃至后世圣者马鸣、龙树、无著、世亲等人的著作,以及因明学、十八部派的不同主张、五部律典的分流旨趣,全部收罗研究而通达其义,完整得到了它们的文本。同时,佛陀经历代圣迹——如涅槃处的坚固林、降魔成道的菩提树、迦毗罗卫高耸的佛塔、那竭国留存影像的山崖——他都亲自前往礼拜供养,没有一处遗漏。
心中所愿已经圆满,觉悟的视野再次周遍。为了利益本土众生,于是抄写大小乘佛教经典六百五十七部,恭请转法轮像等七尊佛像,佛身舍利一百余粒,于贞观十九年春正月二十五日,回到长安。僧俗百姓奔走迎接,全城之人倾城而出,市集为之暂停。这次行程历经数万里路途,备尝艰难危险:如常年阴寒的冻土雪山、波涛汹涌的深谷激流、毒瘴黑风的恶劣气候、狮虎猛兽成群出没之地。这些都是法显法师失去同伴的荒野、智严法师遗落旅伴的险境,连班超、张骞都未曾踏足,大章、竖亥也未遨游的地方。玄奘法师独自一人清楚印证,坦然前行毫无阻碍。将大唐的风范远播于恒河之外,让国家的仁德显扬于五印度之间。使得远方诸国的王侯,心向长安帝阙,仰望天朝威仪。这虽然是圣朝威德远播所感,也是法师沟通传扬的功力啊。
自从回国翻译弘扬佛法,如同灵鹫山花园初转法轮;精妙的经文、深奥的义理,仿佛佛陀金口重新开启。而他珍惜每寸光阴,精勤不懈毫无怠惰,神采气度从容宽裕,没有一丝滞碍。在料理完事务之后,还常为诸位大德讲述西方圣贤著述的文义,说明词句旨趣的深浅、部类体系的差异,并回忆年少时在中土各地游学讲肆的经历。高妙的议论、畅快的谈吐,丰沛洋溢在众人耳畔,他却全然不见疲倦——其精力过人,竟到了如此地步。
法师回国以来,至今已有十年,共翻译梵文原典七十五部,转为汉文总计一千三百四十一卷。尚有五百八十二部未译,目前正在翻译的有《大般若经》《瑜伽师地论》《大毗婆沙论》《顺正理论》等,这些都是镇国之宝、学人荟萃的渊薮。然而译经的事业,其源头始于汉代摩腾,直至今日三藏法师,前后参与译经的僧俗学者百余人。前代翻译多由婆罗门出身的法师担任,因初到中夏,语言尚未融通,接受法义的人领会艰难,每传译一句,必须反复详审疑滞,因此颠倒错误之处甚多。如今玄奘法师,唐梵两种语言言词通达明畅,传译巧妙便捷,如同持一物在掌上展示给人,清楚明白毫无差异。所以所用岁月不多,而功绩倍超前贤。至于像鸠摩罗什,虽称擅长秦地语言,译经十余年,仅得二百余卷,以此比较,难易便可想见了。所悲的是时运短促,未能完成其志愿。呜呼哀哉!
大唐故三藏玄弉師行狀一卷(終)
**大唐玄奘三藏法师生平事迹**
(完)
明德二年八月日。感得了此記冥詳撰(云云)
明德二年八月某日。因感悟而获得此记录的灵验详情撰述(等等记载)。
大师付法传。被引用行状文。彼此符合。尤可珍重之也。 法印权大僧都贤宝记之
大师传授佛法的传记,其中引用的生平记载,与史实相互印证,尤其值得珍视。
(法印权大僧都贤宝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