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1651-2大唐三藏大遍覺法師塔銘(并序)
朝议郎捡校尚书屯田郎中使持节洺州诸军事守洺州刺史兼侍御史上柱国赐绯鱼袋刘轲撰
安国寺内供奉讲论沙门 建初 书
岁丁巳开成纪元之明年。有具寿沙门曰令捡。自上京抵洛师以缥囊盛三藏遗文传记。访余柴门于行修里。且曰。闻夫子斧藻群言旧矣。讵直专声于班马。能不为释氏董狐耶。抑岂不闻贞观初慈恩三藏之事乎。敢矢厥来旨云 三藏事迹。载国史及慈恩传。今塔在长安城南三十里。初 高宗塔于白鹿原。后徙于此 中宗制影赞谥大遍觉 肃宗赐塔额。曰兴教。因为兴教寺。寺在少陵原之阳。年岁寝远。塔无主。寺无僧。荒凉残委。游者伤目。长庆初。有纳衣僧昙景。始葺之。大和二年。安国寺三教谈论大德内供奉赐紫义林。修三藏忌斋于寺。斋众方食。见塔上有光。圆如覆镜。道俗异之。林乃 上闻。乃与两街三学人。共修身塔。兼砻一石于塔。至三年修毕。林乃化。遗言于门人令捡曰。尔必求文士铭之。捡泣奉遗教。直以铭为请。非法[序-予+(朝/讳)]之冢嫡。谁何至此乎。轲三让不可。乃略而铭之 三藏讳[序-予+(朝/讳)]奘。俗陈姓。河南缑氏人。曾父钦后魏上党太守。祖康北齐国子博士。父𠅤英。长八尺。美须眉。魁岸沉厚。号通儒。时人方汉郭林宗。有子四人。奘其季也。年十三。依兄[搪-口+止]出家于洛。属隋季失御。乃从 高祖神尧于晋阳。俄又入蜀。学摄论毗昙于基暹二法师。武德五年受具。于成都。精究篇□。□学成实于赵州。深学俱舍于长安岳。于是西经前来者。无不贯综矣。初中国学者。多以实相性空。通贯群说。俾彖象蹄。笱往往失鱼兔于得意之路。至于星罗碁布五法三性。扸秋毫。以矢名相界。地生彚。各有攸处。曾未暇也。大遍觉乃兴言曰。佛理圆极。片言支说。未足师决。固是经来未尽。吾当求所未闻。俾跛眇儿视履。必使解行如函盖。始可为具人矣。且法显智严何人也。犹能孤游天竺。而我安能坐致耶。初三藏之生母氏。梦法师白衣西去。母曰。何去。曰求法。贞观三年。忽梦海中苏迷卢山。遽凌波而入。乃见石莲波外承足。山险不可上。试踊身腾踔。飒然飚举升中。四望廓澈无际。觉而自占曰。我西行决矣。至凉州都督李大亮防禁持功逼法师还京。法师乃宵遁。渡瓠芦河。出玉门。经莫贺延碛。艰难险阻。仆而复起者。何止百十耶。自尔涉流沙。次伊吾高昌王曲文泰。遣贵臣。以驼马。迓法师于白力城。王与太妃及统师大臣等。尊以师礼。王亲跪于座侧。俾法师蹑履而上。资赠甚厚。送至叶护可汗衙。又以二十四封书。通屈支等二十四国。献花缯五百疋于可汗。称法师是以弟。欲求大法于婆罗门国。愿可汗。怜师如怜奴。其所历诸国。为其王礼重。多此类也。自尔支提梵刹。神奇灵迹。往往而有。法师皆沥诚尽敬。耳目所得。孕成多闻。与夫世称博物者。何相万耶。详载如传。唯至中印度。那烂陀寺等。遣下座二十人。明详仪注者。引参正法藏即戒贤法师也。既入谒。肘膝着地呜足已。然后起。法藏讯所从来。曰自支那。欲依师学瑜伽论。法藏闻则涕泗曰。解我三年前。梦金人之说。伫尔久矣。遂馆于幼日王院觉贤房第四重阁。日供担步罗菓一百二十枚。大人米等称是。其尊敬如此。法师既名流五印。三学之士。仰之如天。故大乘师。号法师为摩诃天。小乘师号解脱天。乃白大法藏请留之。法师曰师等岂不欲支那之人。开佛慧眼耶。不数日。东印度王抅摩。迎法师。戒日王闻法师在拘摩处。遣使谓抅摩曰。急送支那僧来。抅摩曰。我头可得。僧不可。戒日神武雄勇。名震诸国。乃怒曰。尔言头可得。可将头来。抅摩惧乃严象军二万。舡三万。与法师同溯殑伽河。筑行宫于河北。抅摩自迎戒日于河南。戒日曰。支那僧何不来。抅摩曰。大王可屈就。王既见法师。接足尽敬。且曰。弟子闻支那国有秦王破陈乐。乃问。秦王是何人。法师盛谈太宗应天顺人事。王曰。不如此。何以为支那主。因令法师出制恶见论。然小乘外道。未即推伏。请于曲女城。集五印沙门婆罗门等。兼十八国王。观支那法师之论。凡十八日。无敢当其锋者。戒日知法师无留意。厚以象马[壹-豆+(夗/木)]装饯法师。又以素叠印书。使达官送。法师所经诸国。令兵卫达汉境。法师却次于阗。因高昌商胡。人朝附表。奏自西域还 太宗特降天使迎劳。仍制于阗等道送法师。令炖煌迎于流沙。鄯鄯迎于沮沫。时 帝在洛阳 勅西京留守梁国公元龄偹有司迎待。是日宿于漕上。十九年春三月。景子留守自漕。奉迎于都亭。有司颁诸寺帐舆花幡。送经于宏福。翌日大会于朱雀街之南。陈列法师于西域所得经像舍利等。其梵文凡五百二十夹。六百五十七部。以二十马负而至。自朱雀至宏福。十余里。倾都士女。夹道鳞次。若人非人。曾不知几俱胝矣。壬辰。法师谒 文武圣皇帝于洛阳宫。二月己亥。对于仪鸾殿。因广问雪岭已西诸国风俗。法师皆偹陈所历。若指诸掌 太宗大悦。谓赵公无忌曰。昔苻坚称道安为神器。今法师出之更远。时 帝将征辽。法师请于嵩之少林翻译 太宗曰。师西去后。朕为 穆太后。于西京造宏福寺。寺有禅院。可就翻译。三月己巳。徙宏福。夏五月丁卯。法师方开贝叶。二十年秋七月。法师进新译经论。仍请制经序。并进奉 勅撰西域记十二卷 太宗美法师风仪。又有公辅才。俾法师裼缁褐袭金紫。法师因以五义。褒扬圣德。乞不夺其志。遂问瑜伽十七地义 太宗谓侍臣曰。朕观佛经。犹瞻天望海。法师能于异域。得是深法。非唯法师愿力。亦朕与公等。宿殖所会。及三藏圣教序成 神笔自写太宗居庆福殿。百寮陪位坐法师。命宏文馆学士上官仪。对群寮读之。二十二年夏六月 天皇大帝。居春宫。又制述圣记。及菩萨藏经后序 太宗因问功德何最。法师对以度人。自隋季。天下祠宇残毁。缁伍殆绝 太宗自此 勅天下诸州寺。宜各度五人。宏福寺度五十人。戊申 皇太子宣令请法师为慈恩上座。仍造翻经院。偹仪礼。自宏福迎法师 太宗与皇太子后宫等。于安福门。执香炉。目而送之。至寺门勅赵公英中书令褚。引入于殿内。奏九部乐。破阵舞。及百戏于庭而还。二十三年夏四月。法师随 驾于翠微宫。谈赏终日 太宗前席攘袂曰。恨相逢已晚。翌日 太宗崩于含风殿 高宗即位。法师还慈恩。专务翻译。永徽三年春三月。法师于寺端门之阳。造石浮图 高宗恐功大难成。令改用甎。塔有七级。凡一百八十尺。层层中心。皆有舍利。冬十月 中宫方姙。请法师加祐。既诞。神光满院。则 中宗孝和皇帝也。请号为佛光王。受三归服袈裟。度七人。请法师为王剃发。及满月。法师进金字般若心经及道具等。显庆二年春二月 驾幸洛阳。法师与佛光王。发于驾前。既到馆于积翠宫。终译发智婆沙。法师早丧所天。因 扈从。还访故里。得张氏姉。问茔垅已平矣。乃捧遗柩。改葬于西原 高宗勅所司公给备丧礼。尽饰终之道。洛下道俗。赴者万余人。释氏荣之。三年正月 驾还西京 勑法师徙居西明寺 高宗以法师 先朝所重。礼敬弥厚。中使旁午。朝臣慰问。及锡赉无虗日。法师随得随散。中国重于般若。前代虽翻译。犹未备。众请翻焉。法师以功大恐难就。乃请于玉华宫翻译。四年十月。法师如玉华馆于肃成院。五年春正月一日。始翻梵本。总二十万偈。法师汲汲然。常恐不得卒业。每厉译徒。必当人百其心。至龙朔三年。方绝笔。法师翻般若后。精力刓耗。谓门人曰。吾所事毕矣。吾瞑目后。可以蘧蒢。为亲身物。门人雨泣。且曰。和上何遽发此言。法师曰。吾知之矣。麟德元年春正月八日。门人[序-予+(朝/讳)]觉梦一大浮图倒。法师曰。此吾灭度之兆。遂命嘉尚法师。具录所翻经论。合七十四部。总一千三百三十八卷。又造俱胝画像。弥勒像。各一千帧。又造素像十俱胝。供养悲敬二田各万人。烧百千灯。赎数万生。乃与寺众辞。三称慈尊。愿生内眷。至二月五日夜。弟子光□问云。和尚决定得生弥勒内众否。颔云。得生。俄而去。春秋六十九矣。初 高宗闻法师疾作 御毉相望。于道及坊州。奏至 帝哀恸。为之罢 朝三日 勅坊州刺史窦师伦。令官给葬事。又 勅宜听京城僧尼。送至塔所。门人奉柩于慈恩翻经堂。道俗奔赴者。日盈千万。以四月十四日。葬于浐东。京畿五百里内。送者百余万人。至总章二年四月八日。有 勅徙于樊川北原。伤 圣情也。法师长七尺。眉目若画。直视不顾。端严若神。自大教东流。翻译之盛。未有如法师者。虽滕兰澄什康会竺护之流。无等级以寄言。其彬彬郁郁。已布唐梵新经矣。自示疾至于升神。奇应不可殚纪。盖莫详位次。非上地其孰能如此乎。文曰。
唐文宗开成二年(丁巳年),有位名叫令检的比丘,从长安来到洛阳,用青白色书袋装着玄奘三藏的遗文和传记,到行修里我的寒舍来拜访。他对我说:“早就听闻先生您擅长修饰文章、编纂史书,难道只专精于班固、司马迁那样的史笔,就不能为我们佛教当一回董狐那样的良史吗?您难道没听说过贞观初年慈恩寺玄奘三藏的事迹吗?我冒昧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玄奘三藏的事迹,记载在国史和《慈恩传》中。如今他的舍利塔在长安城南三十里处。最初,唐高宗将他安葬在白鹿原,后来才迁到此处。唐中宗曾为他画像作赞,并追谥为“大遍觉”。唐肃宗则赐塔额,名为“兴教”,因此这座寺也叫兴教寺。寺庙位于少陵原的南面。因为年代久远,塔无人主持,寺内也无僧人,一片荒凉破败的景象,让前来游览的人看了都感到痛心。
长庆初年,有位穿百衲衣的僧人昙景,开始修葺寺院和塔。大和二年,安国寺的“三教谈论大德”、内供奉、赐紫僧义林法师,在寺中为玄奘三藏举办忌日斋会。斋会众人正在用斋时,忽然看见塔上放出圆如覆盆的光芒,僧俗人等都感到惊异。义林法师于是将此事上奏朝廷。之后,他便与长安城左右两街的“三学”僧人一起,修缮玄奘三藏的舍利塔,并准备在塔旁立一块石碑。到大和三年修缮完毕时,义林法师却圆寂了。他临终前嘱咐弟子令检说:“你一定要请一位有文才的居士来撰写碑文。”令检流着泪接受了师父的遗命,直接来请我撰写碑铭。他说:“如果不是玄奘三藏法脉的正统继承者,谁能做到这件事呢?”我推辞了三次,他仍坚持,于是我便简述其事并作铭文。
三藏法师俗姓陈,名祎,河南缑氏县人。曾祖父陈钦,曾任后魏上党太守。祖父陈康,是北齐的国子博士。父亲陈惠,身高八尺,须眉俊美,身材魁梧,性格沉稳厚重,号称通儒,当时人们将他比作东汉的名士郭林宗。他有四个儿子,玄奘法师是最小的。十三岁时,他随兄长在洛阳出家。时值隋末天下动荡,于是便追随唐高祖李渊到了晋阳,不久又进入蜀地,跟随基、暹两位法师学习《摄大乘论》和《毗昙》。武德五年,在成都受具足戒。他精心研读各部经典,在赵州学习《成实论》,在长安向岳法师深入学习《俱舍论》。至此,此前传入中国的佛教经论,他没有不贯通综合的。
起初,中国的学者大多用“实相”、“性空”的理论来贯通各种学说,这就像只抓住了解释卦象的言辞(彖辞)或捕兽的陷阱(蹄)、捕鱼的竹篓(筍),往往在领悟真意的道路上,反而失去了真正的“鱼”和“兔”。至于像星空罗列、棋盘布子般精密的“五法”、“三性”等唯识学理论,剖析秋毫般精微,以明确“名相”的界限,使各种现象(地生彚)各得其所——这些方面,却还无暇深入探究。
大遍觉法师(玄奘)于是发出感慨:“佛理圆融至极,只靠只言片语或支离的学说,不足以作为依止和决断的准则。这固然是因为佛经尚未全部传译过来。我应当去寻求那些未曾听闻的教法,要让跛足和盲眼的人也能看清道路。必须使理解和修行像盒盖般完全契合,才可以算是一个完备的学佛者。况且,法显、智严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尚且能够孤身远游天竺,我怎么能安坐家中就得到佛法呢?”
当初,三藏法师出生前,他的母亲梦见一位白衣法师向西而去。母亲问:“你去哪里?”回答说:“去求法。”贞观三年,玄奘法师忽然梦见大海中的须弥山,于是踏着波浪进入海中,只见波峰外有石莲花承接他的脚。山势险峻无法攀登,他试着纵身跳跃,竟突然像乘风一样飞升到空中,环顾四周,辽阔澄澈,无边无际。醒来后自己占卜说:“我西行求法的决心已定了。”
到了凉州,都督李大亮以防备边关、查验过所(通行证)为由,逼迫法师返回京城。法师于是连夜逃走,渡过瓠芦河,出了玉门关,穿越莫贺延碛沙漠。其间经历的艰难险阻,跌倒又爬起的情况,何止成百上千次。从此以后,他跋涉流沙,抵达伊吾。高昌王麴文泰派遣大臣,带着驼马,到白力城迎接法师。国王与太妃以及统师、大臣等人,都以师礼尊奉法师。国王亲自跪在座位旁边,让法师踩着他的背登上法座。资助赠送的礼物非常丰厚,并护送法师到达叶护可汗的牙帐。又写了二十四封信,给屈支等二十四个国家,并向可汗献上五百匹花绢,称玄奘法师是自己的弟弟,想到婆罗门国求取大法,希望可汗怜悯法师如同怜悯他的奴仆一样。法师所经历的那些国家,受到国王礼敬重视的情况,大多与此类似。
从此,佛塔寺院、神奇灵验的圣迹,处处可见。法师都竭尽虔诚之心恭敬礼拜。耳目所闻所见,积累成广博的学识,这与世间那些号称博学多识的人相比,相差何止万倍啊!详细情况都记载在传记中。
只说到了中印度那烂陀寺时,寺方派遣二十位熟悉礼仪的下座僧人,引荐他参拜正法藏——也就是戒贤法师。进去拜见时,玄奘法师肘、膝着地,行顶足礼(用头触碰对方的脚以示尊敬),然后才起身。戒贤法师询问他从哪里来,回答:“从支那(中国)来,想依止师父学习《瑜伽师地论》。”戒贤法师听后流着眼泪说:“解开了我三年前梦见金色人的预言,我等你很久了。”于是将法师安置在幼日王院的觉贤房第四重阁。每天供养瞻步罗果一百二十枚、大人米等,数量都与此相称。对他的尊敬到了如此程度。
法师的声名流传五印度,通晓经、律、论三学的学者,敬仰他如同敬仰上天。所以大乘的法师称他为“摩诃天”(大天),小乘的法师称他为“解脱天”。于是众人禀告戒贤法师,请求将玄奘法师留在印度。法师说:“诸位难道不想让支那国的人,开启佛法的智慧之眼吗?”
没过几天,东印度王鸠摩罗王迎接法师前去。戒日王听说法师在鸠摩罗王那里,派使者对鸠摩罗王说:“赶快把支那僧送来。”鸠摩罗王回复:“我的头可以给你,僧人不可以。”戒日王神武雄勇,威名震动各国,于是发怒说:“你说头可以给,那就把你的头送来。”鸠摩罗王害怕了,于是整顿二万象军、三万艘船,与法师一同逆恒河而上,在河北岸建造行宫。鸠摩罗王亲自到河南岸迎接戒日王。戒日王问:“支那僧为什么不来?”鸠摩罗王说:“请大王屈尊过去吧。”戒日王见到法师后,行接足礼,极尽恭敬,并且说:“弟子听说支那国有《秦王破阵乐》,请问秦王是什么人?”法师盛赞唐太宗应天顺人的事迹。戒日王说:“不这样,怎么能成为支那的君主呢?”于是请法师出示所著的《制恶见论》。然而小乘和外道并未立即信服,请求在曲女城召集五印度的沙门、婆罗门等,以及十八国国王,观看支那法师的辩论。历时十八天,无人能驳倒他的观点。
戒日王知道法师没有留在印度的意思,用大象、马匹和丰厚的行装为法师饯行,又用白叠布(棉布)写信加盖印章,派遣高级官员护送。法师所经过的国家,都命令派兵护卫直到中国边境。
法师归途中暂住于阗,通过高昌的胡商,上表奏报自己从西域返回。唐太宗特地派遣使者迎接慰劳,并诏令于阗等地护送法师,命令敦煌在流沙迎接,鄯善在沮沫迎接。当时皇帝在洛阳,敕令西京留守梁国公房玄龄安排有关部门迎接款待。这一天,法师住宿在漕水上。贞观十九年春三月景子日,留守大臣从漕水奉迎法师到都亭驿,有关部门向各寺院颁发帐舆、花幡等仪仗,护送佛经到弘福寺。第二天,在朱雀街南举行盛大集会,陈列法师从西域得到的经书、佛像、舍利等。其中梵文经典共有五百二十夹,六百五十七部,用二十匹马驮来。从朱雀街到弘福寺,十多里路上,全城的士人百姓夹道排列,密密麻麻,人与非人(指各种生灵),不知有几千万之多。
壬辰日,法师在洛阳宫谒见文武圣皇帝(唐太宗)。二月己亥日,在仪鸾殿回答皇帝询问,于是广泛问到葱岭以西各国的风俗,法师将自己所经历的一一详细陈述,如同指着自己的手掌一样熟悉。太宗非常高兴,对赵国公长孙无忌说:“从前苻坚称道安为‘神器’,如今这位法师(的成就)又远远超过了。”
当时皇帝将要征讨辽东,法师请求到嵩山少林寺翻译佛经。太宗说:“法师西去之后,朕为穆太后在西京建造了弘福寺,寺内有禅院,可以到那里翻译。”三月己巳日,法师移住弘福寺。夏五月丁卯日,法师才开始展开贝叶经进行翻译。贞观二十年秋七月,法师进呈新翻译的经论,并请求皇帝撰写经序,同时进奉奉敕撰写的《西域记》十二卷。太宗欣赏法师的风度仪容,又认为他有辅政大臣的才干,想让法师脱下僧衣,穿上朝服(还俗为官)。法师用五条理由赞扬皇帝的圣德,请求不要改变他的志向。于是皇帝询问《瑜伽师地论》十七地的义理。太宗对侍臣说:“朕看佛经,就像仰望天空、远眺大海。法师能在异国他乡得到如此深奥的佛法,这不仅是法师的愿力所致,也是朕与诸位爱卿过去世共同积累的善缘所感召。”
等到《三藏圣教序》写成,皇帝亲自用御笔书写。太宗坐在庆福殿,百官陪位,让法师就座,命宏文馆学士上官仪对着群臣宣读。贞观二十二年夏六月,天皇大帝(唐高宗)当时还是皇太子,住在东宫,又撰写了《述圣记》及《菩萨藏经后序》。太宗于是问什么功德最大,法师回答是度人出家。自从隋末以来,天下的寺院祠庙残破毁坏,僧侣几乎绝迹。太宗从此敕令天下各州寺院,应各度五人出家,弘福寺度五十人。戊申日,皇太子宣布令旨,请法师担任慈恩寺上座,并建造翻经院。准备好仪仗礼仪后,从弘福寺迎接法师。太宗与皇太子、后宫嫔妃等,在安福门手执香炉,目送法师离去。到了寺门,敕令赵国公(长孙无忌)、中书令褚遂良,引导法师进入殿内,演奏九部乐、破阵舞以及各种杂戏于庭院中,然后才回宫。
贞观二十三年夏四月,法师随从皇帝车驾到翠微宫,终日谈论欣赏。太宗移坐向前,捋起袖子说:“只恨相逢太晚了。”第二天,太宗在含风殿驾崩。高宗即位后,法师回到慈恩寺,专心从事翻译。
永徽三年春三月,法师在慈恩寺端门南面建造石塔。高宗担心工程浩大难以完成,下令改用砖砌。塔有七层,共高一百八十尺,每一层的中心都藏有舍利。冬十月,皇后(武则天)正怀孕,请法师加持保佑。皇子诞生时,神光照耀满院,这就是后来的中宗孝和皇帝。请法师为他取号“佛光王”,授三皈依,穿上袈裟,并剃度七人出家,请法师为王子剃发。等到满月时,法师进呈金字《般若心经》及法器等物。
显庆二年春二月,皇帝巡幸洛阳,法师与佛光王在皇帝车驾前出发。到达后,住宿在积翠宫,最终翻译完成了《发智论》和《大毗婆沙论》。法师早年丧父,趁此次随从皇帝的机会,回乡探访。找到了嫁给张家的姐姐,得知父母的坟茔已经平毁,于是捧着父母的遗柩,改葬于西原。高宗敕令有关部门公费备办丧礼,极尽殡葬的礼仪。洛阳的僧俗大众前来送葬的有一万多人,佛教徒都感到荣耀。
显庆三年正月,皇帝返回西京,敕令法师移居西明寺。高宗因为法师是先朝所敬重的人,礼敬更加深厚。宫中使者往来不绝,朝臣慰问,以及赏赐馈赠没有一天间断。法师随得随散,并不积蓄。
中国重视《大般若经》,前代虽然翻译过,但还不完备,众人请求重新翻译。法师因为工程浩大,恐怕难以完成,于是请求到玉华宫进行翻译。显庆四年十月,法师前往玉华宫,住宿在肃成院。五年春正月一日,才开始翻译梵本。总共有二十万颂。法师急切从事,常常担心不能完成,每每勉励翻译的僧众,一定要人人尽心百倍。到龙朔三年,方才完成。法师翻译完《般若经》后,精力消耗殆尽,对弟子说:“我所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我死后,可以用苇席裹身安葬。”弟子们泪如雨下,说:“和尚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法师说:“我自己知道。”
麟德元年春正月八日,弟子玄觉梦见一座大塔倒塌。法师说:“这是我示现灭度的征兆。”于是命嘉尚法师详细记录所翻译的经论,总计七十四部,一千三百三十八卷。又造千万幅画像、弥勒像各一千帧,又造素像十亿幅,供养“悲田”(贫困者)和“敬田”(佛法僧三宝)各一万人,点燃百千盏灯,赎放数万生灵。然后与寺中大众辞别,三次称念慈氏菩萨(弥勒)名号,发愿往生弥勒内院。到二月五日夜晚,弟子光□问:“和尚决定能往生弥勒内院吗?”法师点头说:“能往生。”不久便圆寂了,世寿六十九岁。
起初,高宗听说法师疾病发作,御医在道路上往来不绝。等坊州奏报法师圆寂的消息传来,皇帝哀伤悲痛,为此停止朝会三天。敕令坊州刺史窦师伦,命官府供给办理丧事。又敕令应允许京城僧尼送灵柩到塔所。弟子们将灵柩奉安在慈恩寺翻经堂,僧俗大众奔赴吊唁的,每天超过千万人。于四月十四日,安葬在浐水东岸。京畿五百里内,送葬的有一百多万人。到总章二年四月八日,有敕令迁葬到樊川北原,这是为了安慰圣上哀伤的心情。
法师身高七尺,眉目如画,目光直视,不左右顾盼,端庄威严如天神一般。自从佛教东传以来,翻译事业的兴盛,没有能比得上法师的。即使是(前代的译经高僧)迦叶摩腾、竺法兰、佛图澄、鸠摩罗什、康僧会、竺法护之流,也无法与法师的等级相提并论。他那文质兼备、内容丰硕的译著,已经广布于汉地与印度的新译经典之中了。从示现疾病到往生,奇异的感应事迹多得无法尽述。这大概是因为他的修行阶位深不可测,如果不是登地以上的菩萨,谁能做到这样呢?
铭文曰:(此处省略铭文)
三藏之生。本乘愿来。入自圣胎。出于凤堆。大业之季。龙潜于并。孺子谒 帝。与兄偕行 神尧奇之。善果度之。不为人臣。必为人师。师法未足。自洛徂蜀。学无常师。鸟必择木。迹穷夷夏。更讨身毒。寺入烂陀。师遇尸罗。王逢戒日。论得瑜伽。瑜伽师地。藏教泉府。猬𧎩名数。蠒抽圣绪。我握其抠。赤幡仍竖。名高曲女。归我真主。主当 文皇。臣当蔡梁。天下真观。佛氏以光。光光三藏。是护是付。付得其人。经论彬彬。梵语华言。胡汉相宣。台臣笔受。御膝前席。积翠飞花。恩光奕奕太宗序教 天皇述圣。扬于王庭。百辟流咏。三藏慰喜。灵祇介祉。篾彼滕什。□无此事。我功成矣。我名遂矣。脱屣玉华。升神睹史。发棺开殓。天香馥馥。地位孰分。神人是卜。中南地高。樊川气清。修塔者谁。林公是营。门人令捡。实尸其事。铭勒塔旁。捡真法子。
玄奘三藏法师的降生,本是乘着大愿而来。他投胎于圣洁之腹,诞生在凤凰栖息的土堆旁。隋朝大业末年,真龙隐潜于并州。幼年的玄奘拜见皇帝,与兄长一同前行。唐高祖李渊觉得他非同寻常,善果大师为他剃度。他注定不是寻常臣子,必将成为人天师表。
为求佛法尚未满足,他从洛阳远行到蜀地。求学从不固定一师,如同飞鸟必定选择良木栖止。足迹遍及中原与边地,更发心求法于天竺。进入那烂陀寺求学,拜师于戒贤论师。得遇戒日王护持,获得《瑜伽师地论》真传。瑜伽师地这部大论,如同教法源泉宝库。繁杂的名相数目,如蚕抽丝般理出圣贤法脉。他掌握了核心纲要,竖起赤色法幢。名声响彻曲女城,最终回归我大唐。
当时君主是文皇帝太宗,辅臣有蔡国公、梁国公等。天下正值贞观盛世,佛教因而光大显扬。光辉照耀三藏法师,是护持、是托付。托付得到传人,经论井然有序。梵语与汉语交相辉映,胡音汉文彼此彰明。朝中大臣笔录译文,皇帝膝前亲近听法。积翠宫飞花殿中,恩泽光辉盛大闪耀。太宗皇帝亲撰序文,高宗天皇述说圣德。在王庭之上弘扬,百官传诵赞叹。三藏心生欣慰,神灵赐予福佑。比起鸠摩罗什、昙无谶等前贤,未曾有过这般盛事。我的功德圆满了,我的名声成就了。于是在玉华宫舍世,神识升往睹史多天。开棺检视之时,天香弥漫芬芳。凡圣地位如何分别?唯有神人可证。终南山地势高峻,樊川气息清朗。修建灵塔的是谁?是慧立法师营建。弟子玄则
开成四年五月十六日冯翊沙门令捡修建
开成四年五月十六日,冯翊地区的僧人令捡修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