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灯论释序
释慧赜述
《般若灯论》者,一名「中论」,本有五百偈,龙树菩萨之所作也。借灯为名者,无分别智有寂照之功也。举中标目者,鉴亡缘观,等离二边也。然则灯本无心、智也亡照,法性平等,中义在斯,故寄论以明之也。若夫寻诠滞旨、执俗迷真,颠沛断常之间、造次有无之内,守名丧实、攀叶亡根者,岂欲尔哉?盖有由矣!请试陈之。若乃搆分别之因、招虚妄之果,惑业熏其内识、恶友结其外缘,致令慢耸崇山、见深沧海、恚火难触、词锋罕当,闻说有而快心、听谈空而起谤,六种偏执各谓非偏、五百论师争兴异论,或将邪乱正,或以伪齐真,识似悟而翻迷、教虽通而更壅,可谓捐珠玩石、弃宝负薪,观画怖龙、寻迹怯象。爱好如此,良可悲夫。龙树菩萨救世挺生,呵嗜欲而发心、阅深经而自鄙,蒙独尊之悬记、燃法炬于阎浮,且其地越初依、功超伏位,既穷一实、且究二能,佩两印而定百家、混三空而齐万物,点尘劫数历试诸难,悼彼群迷故作斯论,文玄旨妙、破巧申工,被之钝根多生怯退。
《般若灯论》,也称作《中论》,原本有五百首偈颂,是龙树菩萨所造的著作。用“灯”来命名,是因为无分别的智慧具有寂静观照的作用。以“中”来标示宗旨,是要照见一切攀缘心念的息灭,平等地远离两种极端见解。然而灯本来没有分别之心,智慧也不存观照之念,万法本性平等,中道的真义就在于此,所以借助这部论来阐明这个道理。
至于那些执着文字而停滞在表面意思、固守世俗见解而迷失真理的人,在断见与常见之间颠沛流离,在有与无的见解中仓促不定,守着名相却丧失实质,攀附枝叶而遗忘根本——他们难道是自愿如此吗?实在是有着深刻缘由的啊!请允许我试着说明。如果编织分别的因,招感虚妄的果,惑业熏染着内心意识,恶友结成外在助缘,就会导致傲慢如高山耸立,偏见似深海难测,嗔恨之火难以触碰,争辩之锋罕能抵挡,听到“有”的说法就感到痛快,听闻“空”的真理却生起诽谤。六种偏执各以为自己没有偏差,五百论师争相提出不同见解,有的用邪说扰乱正法,有的以虚假冒充真实,看似觉悟反而更加迷惑,教理虽通却更增阻塞。这可以说是丢弃宝珠把玩石头,舍弃珍宝背负柴薪,看着画像害怕真龙,循着足迹畏惧大象。如此颠倒执着,实在令人悲叹。
龙树菩萨为救度世间而应化诞生,呵斥贪欲而发菩提心,阅读深奥经典而自感不足。蒙受佛陀亲自授记,在阎浮提世界点燃佛法明灯。他的修行境界超越初地阶位,功德胜过伏忍阶段,既穷究唯一实相,又透彻二种能力,佩戴空有二印而定百家争议,融会三空真理而齐万物差别。经历尘劫数目的磨难考验,悲悯那些迷茫众生,因而造作此论。文辞玄妙旨趣深远,破除巧伪彰显真义,但被钝根之人接受时,往往因畏惧而退转。
有分别明菩萨者,大乘法将,体道居衷,遐览真言,为其释论,开秘密藏、赐如意珠,略广相成、师资互显。至若自乘异执欝起千端、外道殊计纷然万绪,驴乘竞驰于驾驷、萤火争耀于龙烛,莫不标其品类、显厥师宗。玉石既分,玄黄已判。西域染翰,乃有数家,考实析微,此为精诣。若含通本末,有六千偈。梵文如此,翻则减之。我
有位名叫分别明的菩萨,是大乘佛法的传承者,他体悟真谛、心怀正道,远览佛陀圣言,为此撰写注释论典,揭开深奥法藏、赐予智慧宝珠,略说与广释相互成就,师说与传承彼此印证。至于各宗派不同见解纷纭而起、外道种种理论杂乱无章,犹如驴车妄与骏马竞速、萤火妄图与龙烛争辉,他都一一标明其流派、显明其师承。真伪已然分明,正邪早已判定。西域撰写注疏者原有数家,考究义理剖析精微,当以此论最为殊胜。若贯通根本与枝末,原有六千偈颂。梵文原典如此浩繁,翻译时作了适当精简。
皇帝神道迈于羲农、陶铸侔于造化,一六合而贯三才、摄四生而弘十善,崇本息末无为太平,守母存子不言而治,偏复留心释典、遐想至真,以为圣教东流年淹数百,而亿象所负阙者犹多,希闻未闻劳于寤寐。
皇帝的神妙德行超越了伏羲神农,教化众生的功绩如同天地造化,统一天下而贯通天地人三才,摄受四类众生而广行十善。崇尚根本、止息末节,以无为而达太平;守护本源、存养枝末,不用言教而天下大治。更倾心于佛家经典,遥思至高真理,认为佛教东传中土已有数百年,但众多经典仍有缺失,那些未曾听闻的妙法令他昼夜思慕。
中天竺国三藏法师波罗颇蜜多罗,唐言明友,学兼半满、博综群诠,丧我怡神、搜玄养性,游方在念、利物为怀,故能附杙传身、举烟召伴,冐氷霜而越葱岭,犯风热而渡沙河。时积五年、涂经四万,以大唐贞观元年岁次娵觜十一月二十日,顶戴梵文至止京辇。昔秦征童寿,苦用戎兵;汉请摩腾,远劳蕃使。讵可方兹感应,道契冥符。家国休祥,德人爰降,有司奏见,殊悦帝心。其年有勅安置大兴善寺,仍请译出《宝星经》一部。四年六月移住胜光,乃召义学沙门慧乘、慧朗、法常、昙藏、智首、慧明、道岳、僧𮗿、僧珍、智解、文顺、法琳、灵佳、慧赜、慧净等传译,沙门玄谟、僧伽及三藏同学崛多律师等,同作证明,对翻此论。尚书左仆射邠国公房玄龄,太子詹事杜正伦,礼部尚书赵郡王李孝恭等,并是翊圣贤臣,佐时匡济,尽忠贞而事主、外形骸以求法。自圣君肇虑,竟此弘宣,利深益厚,寔资开发。监译
中印度三藏法师波罗颇蜜多罗,汉语译名为明友,他学识贯通佛教内外经典,博采众家学说。放下自我执著以怡养心神,探求玄理以修养心性,心怀游化四方之志,以利益众生为本怀。因此能如僧人传法般不畏艰险,像燃烟召引同伴般广结法缘。他冒着冰霜严寒翻越葱岭,顶着风沙热浪渡过沙漠。历时五年,跋涉四万里路程,于大唐贞观元年十一月二十日,恭敬捧着梵文经典抵达京城。昔日秦国为迎请鸠摩罗什法师,不惜动用兵马;汉朝为延请摩腾尊者,远道派遣使团。这些怎能与今日感应道交、冥冥中契合佛缘相比?正值国家祥瑞频现,有德之士降临。主管部门奏报后,圣心大为欣喜。当年奉诏安置于大兴善寺,并恭请翻译出《宝星经》一部。至贞观四年六月移居胜光寺,遂召集义学高僧慧乘、慧朗、法常、昙藏、智首、慧明、道岳、僧𮗿、僧珍、智解、文顺、法琳、灵佳、慧赜、慧净等参与传译,由沙门玄谟、僧伽及三藏同学崛多律师等共同见证,合作翻译此论。尚书左仆射邠国公房玄龄、太子詹事杜正伦、礼部尚书赵郡王李孝恭等皆是辅佐圣主的贤臣,匡时济世,既竭尽忠贞侍奉君主,又超脱形骸追求佛法。自圣明君主启运弘法之志,终使此论得以广宣流布。其中蕴含的深厚利益,实在有赖于诸位贤达的护持开发。监译。
勅使右光禄大夫太府卿兰陵箫璟,信根笃始、慧力要终,寂虑寻真、虚心慕道,赞扬影响、劝助无辍。其诸德僧,夙兴匪懈,研核幽旨,去华存实,目击则欣其会理、函丈则究其是非,文虽定而覆详、义乃明而重审。岁次寿星十月十七日,捡勘毕了。
皇帝派遣的右光禄大夫、太府卿兰陵人萧璟,始终秉持坚定的信心根基,最终成就精要的智慧力量,在寂静中思虑真理,以虚怀之心仰慕正道。他不断赞叹佛法的影响,持续鼓励协助弘法事业。诸位有德行的僧人们,每日早起毫不懈怠,深入研究佛法的深奥旨趣,去除浮华保留真实。亲眼目睹经典便欣喜于领悟真理,在讲席之间则深究义理是非。文字虽已确定仍反复校勘,义理已经明晰又重新审订。直至寿星纪年的十月十七日,全面校勘工作圆满完成。
其为论也,观明中道而存中失观,空显第一而得一乖空。然则司南之车本示迷者,照胆之镜为鉴邪人。无邪则镜无所施,不迷则车不为用。斯论破申,其由此矣。虽复斥内遮外、尽妄穷真,而存乎妙存、破如可破。荡荡焉,恢恢焉!迎之靡测其源、顺之罔知其末,信是莹心神之砥砺、越溟崄之舟舆,骇昏识之雷霆、照幽涂之日月者矣。此土先有《中论》四卷,本偈大同,宾头卢伽为其注解,晦其部执,学者昧焉。此论既兴,可为明镜。庶悟玄君子,详而味之也。
这部论著,通过观察诸法体悟中道真义,却因执着"中"而失去观照本质;通过空性彰显至高真理,却因追求"一"而背离空性本意。正如指引方向的车辆本为迷途者而设,照见肝胆的明镜是为鉴别邪见之人。若无人心存邪念,镜子便无用武之地;若无人迷失方向,车辆就失去存在价值。此论破除谬见、申明正理,正是基于这样的需要。
虽然它驳斥内道偏见、破除外道执着,涤除虚妄、穷究真如,但其中所建立的妙理本然存在,所破除的妄见本可消融。境界何等宽广!格局何等恢弘!迎面探究无法测其源头,顺流追寻不能知其边际。这确实是:净化心灵的磨刀石,跨越生死险海的舟船,震撼愚痴迷妄的雷霆,照亮幽冥道路的日月。
中土先前流传的《中论》四卷,根本偈颂与此论大体相同,但宾头卢伽所作的注解隐含部派偏见,使修学者难以领会真义。此论问世后,恰如一面明镜。愿有缘探求玄妙真理的修行者,能够细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