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箭堂述古
鼓山释 道霈 述
天童宏智觉禅师僧堂记。夫灵山之笑温。少林之坐寒。东西绳绳。三十三传。老卢受衣钵而逃。厥事显著。开阖翕张。波澜光𦦨。肆口而说。肆心而应。道传器受。源深流长。南岳青原。代以得人。或默有所宗。幽潜远遁。扫迹世外。研究死生。松食荷衣。巢栖草座。晦而不曜。持养老成。有慕其风。师而亲之。锄植舂炊。采汲烹瀹。溪毛原薮。枯槁自甘。来远集繁。乃建僧堂。而统受焉。齐之萃师友同事。刳情刲智。摈学黜师。妙尽心空。宗通眼活。发越于设施。果其能而备也。建炎之末。人病乱离。湘汉江淮。兵火燔掠。尊宿丛林。没芜八九。毳衣瓶锡。投栖于东南四明禅席。素号小庐山。郡东六十里。天童道场。山纡盘而气幽。松偃蹇而皮皱。苍壁附萝。烟晞而翠腻。孤虹枕磵。埃濯而清扬。余住山之四年。十方来学。云趋水赴。屋不能容。比丘行深。遽来白事曰。栢庭有子。露坐檐宿。殆无寻尺与受单钵。欲募净信。增大其堂。得乎。余颔之。已而匠投于林。斧鸣于谷。一年余。础布楹列。梁横桷攒。棼撩翼张。甍瓦鳞覆。前后十四间。二十架。三过廊。两天井。下无墙堵。纵二百尺。广十六丈。窓牖床榻。深明严洁。万指食息。超遥容与。谋始于绍兴壬子之冬。工毕于甲寅之春。总费湣钱万五千有奇。冬温夏凉。昼香夜灯。开钵而饭。洗足而坐。耕牧其间。警导以寂。秋涵古井。春入化机。渊兮默成。粲兮用光。水盈科而流。谷随呼而响。理契平等。智应自然。动静威仪。针砭相益。捡责渗漏。磨莹瘢痕。淬砺光芒。错砻圭角。高标远到。追武古人。丐心施力等。不负其意。气劣学弊。希易欲速。以机械为蹊。放荡为径。耕于空言。馁无所获。战于强辩。胜无所归。见闻流习。知解汩心。佛祖之所诃。魔外之得便。其疵疠萌孽。治不可纵也。登昆仑之丘。决江河之水。濯肝胆之污。荡心目之翳。生灭迹亡而妙存。有无辙泯而过量。大夜之梦破。永劫之疑拔。出家之志偿。行脚之事办。相从俦侣。殆庶几焉。
天童宏智觉禅师僧堂记。当年灵山会上佛陀拈花微笑,达摩少室面壁九年,禅法代代相传三十三代。六祖慧能得衣钵后隐迹潜行,这些事迹昭然显著。禅门开合收放如波澜光焰,祖师们随口说法、随心应机,道法传承如器皿相授,源远流长。南岳怀让、青原行思两大法系,代有传人。或有默守宗风者,隐遁山林,超然世外,参究生死。食松实披荷衣,巢居草座,韬光养晦,涵养道心。慕道者闻风而来,师事亲近。锄地种菜舂米炊饭,采薪汲水烹茶煮粥,野菜山果亦甘之如饴。四方学人日益云集,遂建僧堂统一安置。
众人共聚修学,泯灭情识分别,舍弃知见执着,达到心空妙境,宗通眼活。在日用行事中体现道用,真实成就道业。建炎末年战乱频仍,湘汉江淮皆遭兵火,十之八九丛林毁于战乱。僧众们携带衣钵,纷纷投奔东南四明禅寺——此地素称小庐山。距城东六十里天童道场,山势盘桓气象幽邃,古松虬枝树皮皴裂。苍崖攀附藤萝,烟岚浸润青翠;孤虹横卧溪涧,清流涤净尘埃。我住山第四年,十方学人如云趋水赴,屋舍已不敷使用。比丘行深前来禀告:新受戒弟子无处安单,竟在檐下露宿。欲募化善信扩建僧堂,可否?我点头应允。
于是匠人入林伐木,山谷斧声回荡。经年余,柱础罗列,梁椽交叠,飞檐如翼展,黛瓦似鳞铺。前后十四间二十架,三道回廊两处天井,不设墙垣,纵长二百尺,广十六丈。窗明几净床榻严整,可容千人安居。工程始于绍兴壬子冬,竣工于甲寅春,耗资一万五千缗。冬暖夏凉昼香夜夜灯,斋时开钵用膳,洗足安坐修行。在此耕心牧道,以寂静警策自省。如秋月映古井,春意入化机,渊默中成就,灿然显妙用。水满自然流淌,谷应随声回响,契合平等法理,智慧自然相应。
日常动静威仪,互相针砭砥砺。检点渗漏处,打磨习气痕,淬炼心光,磨平棱角。立志高远效古德,施主供养不辜负。末法时节根器劣,学人多求速成道。以机巧为门径,视放荡为通达,空谈无实修,终无所得;强辩争胜负,终无归趣。囿于见闻习气,知解蒙蔽本心。此乃佛祖所呵斥,魔外趁隙而入。若任其滋长,终难调治。
今登昆仑之巅,引江河水,洗涤肝胆污浊,清除心目阴翳。息灭生灭之迹而妙性常存,泯绝有无之见而超然物外。打破长夜迷梦,拔除累劫疑根。遂出家之初志,成参学之本怀。同修共学者,庶几近道矣。
(本文记述宋代天童山宏智正觉禅师扩建僧堂的缘起与宗旨,阐明清修实证的禅门宗风。)
评曰。天童道高养粹。学愽识赡。于此记槩见之。其言曰。刳情刲智。摈学黜师。妙尽心空。宗通眼活。又曰。耕牧其间。警导以寂。秋涵古井。春入化机。渊兮默成。粲兮用光。又曰动静威仪。针砭相益。检责渗漏。磨莹瘢痕。淬砺光芒。错砻圭角。高标远到。追武古人。呜呼。学者居僧堂中。诚能规此以进道。尚何患大事之不辨哉。其或讳其所病。犯其所药。吾知自暴自弃而已。故斯文录。似有志者。
评语说:天童禅师道行高深、修养纯粹,学问广博、见识宏富,通过这篇记文便可见其大概。他这样说道:剖除妄情、割舍机巧,摒弃学解、超越师承,将心空的奥妙全然参透,使宗门的法眼灵活通透。又说道:在这境界中耕耘放牧,以寂静警醒引导,如秋月涵映古井般澄澈,似春阳融入化机般自然。渊深啊在静默中成就,粲然啊在运用中显光。又说道:动静威仪之间,如针灸般相互裨益;检点责问渗漏之处,打磨莹净瑕疵痕迹。淬炼出锋利光芒,琢磨掉棱角圭璋,树立高远标杆,追随古德风范。唉!学人若能在僧堂中,真能依照这样的标准来修行进步,还何必忧虑大道不能成就呢?倘若有人掩饰自己的毛病,触犯应服的良药,我看不过是自暴自弃罢了。所以这篇文字记载,倒像是有志之士的作为。
大般若經云。爾時如來。四眾圍繞。讚說般若。付囑慶喜。令受持已。於大眾前。現神通力。令眾皆見不動(梵語阿閦)佛國。見彼如來。聲聞菩薩。前後圍繞。為諸海眾。宣說妙法。及見彼土嚴淨之相。佛攝神力。忽然之間。令此眾會。更不復見。爾時佛告慶喜。不動如來。國土眾會。汝更見否。慶喜對曰。我不復見彼事。非此眼所行故。佛告慶喜。當知諸法。亦復如是。非眼根等所行境界。法不行法。法不見法。法不知法。法不證法。慶喜當知。一切法性。無能見者。無能行者。無能知者。無能證者。無動無作。所以者何。以一切法。皆如虗空。無有作用。能取所取。性遠離故。涅槃經云。汝等當知。先所修習無常苦想。非是真實。譬如春時。有諸人等。在大浴池。乘船遊戲。失琉璃寶。沒深水中。是時諸人。悉共入水。求覔是寶。競捉瓦石草木沙礫。各各自謂得琉璃珠。歡喜持出。乃知非真。是時真寶。猶在水中。
《大般若经》中记载:当时如来被四众弟子环绕,正在赞叹演说智慧法门,将护持佛法的重任托付给庆喜尊者后,在大众面前显现神通力量,让所有人都见到了不动(梵语称为阿閦)佛的国土。大家看见那位如来身边围绕着声闻与菩萨,正在为如海般广大的僧众宣说微妙法义,并目睹了彼国庄严清净的景象。当如来收摄神力时,刹那间整个法会大众再也看不见方才的景象。
这时佛陀问庆喜:“不动如来的国土与法会,你现在还能看见吗?”庆喜回答:“我已看不见那些景象,因为那不是肉眼所能触及的境界。”佛陀告诉庆喜:“你应当明白,一切万法也都是如此,并非眼根等感官所能触及的境界。法不会执持法,法不会认知法,法不会了知法,法不会印证法。庆喜啊,你要知道一切法的本质,没有能见的主体,没有能修的行者,没有能知的意识,没有能证的觉受。它既无动摇也不造作。为何如此?因为一切法都如同虚空,没有实际作用,能取与所取的本质本来就不存在。”
《涅槃经》中说:“你们应当明白,先前所修习的无常观、苦观,并非究竟真理。好比春日里,一群人在大浴池乘船游玩,有人不慎将琉璃宝珠落入深水。众人纷纷潜入水中寻找宝物,争着抓住瓦片、石块、草木、沙砾,各自以为得到了琉璃宝,欢喜地捧出水面,才知道并非真宝。而这时真正的宝珠,依然沉在水中。”
评曰。昔达祖命门人。各言所见。尼总持云。如我所见。如庆喜见阿閦佛国。一见更不再见。祖云。汝得吾肉。志彻禅师呈六祖偈曰。因守无常心。佛演有常性。不知方便者。犹春池拾砾。甞举二事。问同学出何典故。往往不能对。甚至有以臆断者。后读般若涅槃二经。乃见之。始知古人发言不苟。而后世学者。闻见既寡。又多孟浪也。因并载之。
评论说:从前达摩祖师让弟子们各自谈谈自己的见解。尼总持说:依我所见,就像庆喜见到阿閦佛国一样,一见之后永不再见。达摩祖师说:你只得到了我的皮毛。志彻禅师呈给六祖的偈子说:因守无常心,佛说有常性。不知方便法门的人,就像在春天的池塘里捡石子。我曾经举出这两件事,问同学们出自什么典故,往往没人能回答,甚至有人凭主观猜测。后来我读了《般若经》和《涅槃经》,才找到出处。这才知道古人的言谈从不随意,而后世的学者,既缺乏见闻,又多轻率。因此将这两件事一并记录下来。
性空庵主。汉州人。久依死心获证。乃抵秀水。追船子遗风。结茅青龙之野。吹铁笛以自娱。多赋咏。得之者必珍藏。其山居曰。心法双忘犹隔妄。色空不二尚余尘。百鸟不来春又过。不知谁是住庵人。又警众曰。学道犹如守禁城。昼防六贼夜惺惺。中军主将能行令。不动干戈治太平。又曰。不耕而食不蚕衣。物外清闲适圣时。未透祖师关棙子。也须存意着便宜。又曰。十二时中莫住工。穷来穷去到无穷。直须洞彻无穷底。踏倒须弥第一峰。建炎物。徐明叛。道经乌镇。肆杀戮。民多逃亡。师独荷䇿而往。贼见其伟异。疑必诡伏者。问其来。师曰。吾禅者。欲抵密印寺。贼怒欲斩之。师曰。要头便斫去。奚以怒为。吾死必矣。愿得一饭。以为送终。贼奉肉食。师如常斋出生毕。乃曰。孰为我文以祭。贼笑而不答。师索笔大书曰。呜呼惟灵。劳我以生。则大块之过。役我以寿。则阴阳之失。乏我以贫。则五行不正。困我以命。则时日不吉。吁哉至哉。赖有出尘之道。悟我之性。与其妙心。则其妙心。孰与为隣。上同诸佛之真化。下合凡夫之无明。纤尘不动。本自圆成。妙矣哉。妙矣哉。日月未足以为明。乾坤未足以为大。磊磊落落。无罣无碍。六十余年。和光混俗。四十二腊。逍遥自在。逢人则喜。见佛不拜。笑矣乎。笑矣乎。可惜少年郎。风流太光彩。坦然归去付春风。体似虗空终不坏。尚飨。遂举箸饫餐。贼徒大笑。食罢复曰。劫数既遭离乱。我是快活烈汉。如今正好乘时。便请一刀两段。乃大呼斩斩。贼方骇异。稽首谢过。令卫而出。乌镇之卢舍免焚。实师之惠也。道俗闻之愈敬。绍兴庚申冬。造大益。穴而塞之。修书寄雪窦持禅师曰。吾将水塟矣。壬戌岁。持至。见其尚存。作偈嘲之曰。咄哉老性空。刚要餧鱼鳖。去不索性去。祇管向人说。师阅偈笑曰。待兄来证明耳。令徧告四众。众集。师为说法要。仍说偈曰。坐脱立亡。不若水塟。一省柴烧。二省开圹。撒手便行。不妨快畅。谁是知音。船子和尚。高风难继百千年。一曲渔歌少人唱。遂盘坐盆中。顺潮而下。众皆随至海濵。望欲断目。师取塞戽水而回。众拥观水无所入。复乘流而往。唱曰。船子当年返故乡。没踪迹处妙难量。真风徧寄知音者。铁笛横吹作散塲。其笛声呜咽顷。于苍茫间。见以笛掷空而没。众号慕。图像事之。后三日。于沙上趺坐如生。道俗争往迎归。留五日。阇维。设利大如菽者莫计。二鹤徘徊空中。火尽始去。众奉设利灵骨。建塔于青龙。
性空庵主是汉州人,长期追随死心禅师修行并获得证悟。后来到秀水地区,追寻船子德诚禅师的遗风,在青龙山野外搭建茅棚居住,平日吹奏铁笛自得其乐,创作了许多诗偈,得到的人都视为珍宝珍藏。
他描写山居生活的诗偈说: “心法双忘犹隔妄,色空不二尚余尘。 百鸟不来春又过,不知谁是住庵人。”
又作偈警策大众: “学道犹如守禁城,昼防六贼夜惺惺。 中军主将能行令,不动干戈治太平。”
还说: “不耕而食不蚕衣,物外清闲适圣时。 未透祖师关棙子,也须存意著便宜。”
又云: “十二时中莫住工,穷来穷去到无穷。 直须洞彻无穷底,踏倒须弥第一峰。”
建炎年间,徐明叛乱,军队途经乌镇时大肆杀戮,百姓纷纷逃亡。唯有性空禅师手持锡杖迎面而行。叛军见他气度不凡,怀疑是潜伏的探子,厉声喝问来意。禅师坦然答道:“我是修行禅法的人,正要前往密印寺。”叛军大怒要处斩他,禅师神色自若:“要杀便杀,何必动怒?我既然难逃一死,只求临终前能用一顿斋饭。”叛军端来肉食,禅师如常进行餐前仪式,随后问道:“谁能为我撰写祭文?”叛军哄笑不答。禅师索来笔墨,挥毫写道:
“呜呼哀哉!众生劳碌皆为天地所累,寿夭困于阴阳失调,贫富系于五行不调,命运多舛缘于时辰不吉。可喜可贺的是,幸有超脱尘世之道,能令吾辈觉悟心性。这玄妙真心,何人能与之相伴?上可与诸佛真如相应,下能融凡夫无明烦恼。心念如尘却不染着,本性原自圆满成就。玄妙啊玄妙!日月不能比其光明,天地不足喻其广大。坦荡磊落无牵无挂,六十余年混迹尘世,四十二夏逍遥自在。见人则心生欢喜,遇佛亦不执礼拜。可笑啊可笑!可惜少年郎君,空负风流俊彩。坦然随风归去,虚空之体永不坏灭。伏惟尚飨!”
写完便举筷饱餐,叛军见状哄堂大笑。用餐完毕,禅师又道:“既然遭逢乱世劫难,我本是快活烈汉。此时正好趁势而去,还请速赐一刀两断!”随即高呼“斩!斩!”叛军惊异非常,纷纷叩首谢罪,派兵护送他离开。乌镇的房舍因此免于焚毁,实是禅师的恩德。僧俗闻知此事,对他愈加敬重。
绍兴庚申年冬,禅师挖好墓穴并封闭入口,修书寄给雪寺住持禅师说:“我将实行水葬了。”待到壬戌年持禅师前来,见禅师依然健在,作偈调侃道: “咄哉老性空,刚要喂鱼鳖。 去不索性去,只管向人说。”
禅师见偈笑道:“正是在等候道友前来见证啊。”于是召集四方僧众,众人聚集后,禅师开示法要,并说偈曰: “坐脱立亡,不若水葬。 一省柴烧,二省开圹。 撒手便行,不妨快畅。 谁是知音,船子和尚。 高风难继百千年,一曲渔歌少人唱。”
随即盘坐木盆中,顺潮水漂游而下。信众追随至海边,目送直至视野尽头。禅师曾取出盆塞戽水回航,众人簇拥观看却见滴水未进。再次乘流而去时,放声唱道: “船子当年返故乡,没踪迹处妙难量。 真风遍寄知音者,铁笛横吹作散场。”
铁笛声呜咽回荡间,但见苍茫水天处,禅师将铁笛抛向空中旋即隐没。众人悲泣追慕,绘制画像供奉。三日后,发现禅师结跏趺坐于沙滩,面貌如生。僧俗争相迎请法体回寺,停留五日后荼毗,获得无数菽粟大小的舍利,两只白鹤盘旋空中直至火灭方去。信众将舍利与灵骨供奉在青龙山建塔纪念。
评曰。嗟乎死生亦大矣。而空向劒刃之上。急潮之中。纵横卖弄。超然自得。苟非见道根柢履践明白。曷克臻此乎。世之参汞银禅。触火便流。丧厥所守者。视此殆可以少警云。
评论说:可叹啊!生死本是人生大事,他们却能在刀锋之上、急流之中,自在从容地施展身手,超然自得。若不是对真理有真切体悟,修行功夫扎实透彻,怎能达到这般境界?如今世间那些修习如汞银般虚浮禅法的人,稍遇考验便动摇心志,丧失操守。看到这样的榜样,或许能稍作警醒吧。
洪觉范禅师。画浪轩记。建中靖国改元夏。余客洞山。禅悦堂之东斋。中无长物。唯置一床。覆以遽篨。架书数卷于枕间。傃南开轩。以纳众山之胜。眼倦抛书。坐卧惟山之接。山容无尽。而乐亦无厌也。三伏大热。坐榻皆温。林阴拂掠。不足以剪畏日。有蜀道人。得孙知微活水遗法。为余壁间作崩掀渺漫之图。以来凉气。解衣䃲礴。奋笔而成。余惊定叹曰。异哉一堵之间。须臾之顷。而足江湖南顷之势。壮波怒涡。洼窿千状。而有不穷之变。阴风徐来。毛骨震掉。忽焉如舟洞庭而望霜晓也。能复有险畏神速于此者乎。道人举杖指以谓余曰。龙骧万斛。逶迤而进。如欲济。如慎畏。有如明公卿任大责重。思所以济民而报国者也。舳舻衔尾。追逐上下。如行如留。有如仕路之纷纷方进。而未艾者也。鱼龙变化。更相出没。有如贱而忽显贵。而忽弃者也。一叶之艇。傲颠风而舞澎湃。超然自得。有如道德奇逸。杂市人而无辨者也。世波之神速险畏。其有以类此。故吾图之。至于白鸥沙禽。泛泛随流。若无所与者。又如我辈。宅青山而侣白云。然犹思高飞远引。不能与之俱涉也。余扪其汹涌起突之处。点画秾纤之间。语之曰。果有生灭变易否乎。曰无有也。夫天地万物之盛衰。古今寒暑之往来。是非荣辱。相寻于无穷。而死生忧患。追逐之而不赦。错综历乱。如蜜房。如乱丝者。如比画浪。初未始有生灭。有变易。而其颠倒妄自惊恠者。如子自画之。而又自畏之也。古之大圣人。皆能游戏于此。故曰。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又曰。一切法常静。无有起灭相。震旦驹儿子之乡老也。而亦曰。如画水成文。不生不灭。何遽忘之也耶。于是道人。顾余而笑曰。愿从子游。因名其轩。曰画浪。又为之记。
洪觉范禅师《画浪轩记》
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夏天,我客居在洞山禅悦堂的东斋房。屋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摆了一张床,铺着竹席,枕边架着几卷书。朝南开了扇窗,用来收纳群山的秀色。眼睛疲倦时放下书,无论坐着躺着都能与山色相接。山景变幻无穷,而我的快乐也永不厌倦。
三伏天酷热难当,坐榻都被烤得发烫。林间掠过的荫凉,也剪不断烈日的威严。有位蜀地来的道人,掌握着孙知微画活水的独门技法,为我在墙壁上绘制波涛翻涌、水势浩瀚的图画,以此招来凉意。他洒脱地解开衣襟挥毫泼墨,转眼间便完成了。我定神后赞叹道:“奇妙啊!在这方寸墙壁、片刻之间,竟能展现江南千里湖海的壮阔气象。怒涛汹涌,漩涡激荡,凹陷隆起千姿百态,蕴藏着无穷变化。”凉风徐徐拂来,令人毛骨悚然,恍惚间如同乘舟洞庭湖眺望霜晨,还有比这更惊心动魄又神奇迅疾的景象吗?
道人举着竹杖向我解说:“那满载万斛的巨舰迂回前行,似要渡江又谨慎畏惧,好比明理的公卿肩负重任,思虑着救济百姓报效国家;首尾相连的舟船上下追逐,行进停留间,恰似仕途上熙攘往来方兴未艾的众生;鱼龙变幻此起彼伏,犹如卑微者突然显贵,显赫者骤然失势;一叶扁舟在狂涛中傲然起舞,超脱自在,宛若身怀道德的隐士混迹市井却无从分辨。世间波澜的神速险恶,正与此图相似,所以我描绘它。至于白鸥沙禽悠然随波,仿佛超然物外,又像我们这类栖居青山伴白云之人,却仍想着振翅高飞,不能随它们共涉江湖。”
我抚摸着墙上汹涌突起的笔触,在浓淡粗细的勾勒间问道:“这其中当真存在生灭变化吗?”道人答:“并没有。天地万物的兴盛衰败,古今寒暑的循环往复,是非荣辱的无穷更迭,生死忧患的紧追不舍——这些错综纷乱如蜂房、如乱丝的景象,正如所画波浪,本无生灭,本无变易。而那颠倒妄想自我惊扰的情形,好比你自己作画却又自己惧怕。”
古来大圣人都能在此间自在游戏,所以说:“诸法安住法性本位,世间万象永恒常在。”又说:“一切法恒常寂静,从无生起熄灭之相。”震旦的驹儿(指慧能)教诲乡里老者时也说:“如画水成纹,不生不灭。”怎么转眼就忘记了呢?
道人闻言对我笑道:“愿追随您共游真境。”于是将此轩题名为“画浪”,并作了这篇记。
评曰。往岁读东坡赤壁赋。既爱其文之敏妙。又爱其理之精深。以谓世无有过之者。后读觉范此记。以画浪说法。倾尽佛祖底蕴。且其文纵横浩荡若此。不知其𮌎中已吞吐几赤壁也。此岂文人才士之所能为哉。师甞自言。余幼孤。知读书为乐。而不得其要。落笔。甞如人掣其肘。又如瘖者之欲语而意窒。舌大而浓笑者数数。然年十六七。从洞山云庵。学出世法。忽自信而不疑。诵生书七千。下笔千言。跬步可待也。呜呼学道之益人。未论其死生之际。益其文字语言如此。益可自信也。今以此记观之。良然。
评论道:早年读苏东坡的《赤壁赋》,既喜爱他文思的敏捷精妙,又欣赏其中道理的深刻高远,以为世上没有能超越它的作品。后来读到觉范禅师这篇记文,借描绘浪涛来阐释佛法,将佛祖的深奥义理彻底展现无遗。而且他的文章气势磅礴、纵横捭阖到如此境界,真不知胸中已蕴藏了多少个赤壁的气象!这哪里是寻常文人墨客所能企及的呢?
禅师曾自述:"我幼年失怙,虽知读书的乐趣却不得要领。每次提笔时,总像被人拽着胳膊,又像哑巴想说话却表达不出,舌头僵硬口齿不清,常惹人嘲笑。直到十六七岁,跟随洞山云庵禅师修习出世佛法,忽然心开意解,生出坚定不移的信心。此时背诵七千字生书,下笔千言立就,前进的脚步再无障碍。"啊!修学佛法的利益,且不说它了脱生死的根本作用,单就对文字语言的助益就已如此显著,更应坚定修行信念了。如今用这篇记文来印证,确实如此啊。
宏智觉住天童。大惠杲住育王。相去二十里许。法喜酬酢。往来不间。宏智一日。过卫寺丞进可之家。有堂曰六湛。盖取楞严六处休复同一湛然之义。请偈发明其旨。智题曰。风澜未作见灵源。六处亡归体湛存。诸法性空方得坐。一弹指顷顿开门。寒梅篱落春能早。野雪櫺窓夜不昏。万象森罗心印印。诸尘超豁妙无痕。既而大惠又继至。且请和之。惠即和曰。非湛非摇此法源。当机莫厌假名存。直须过量英灵汉。方入无边广大门。万境交罗元不二。六窓昼夜未甞昏。飜思庞老事无别。掷劒挥空岂有痕。
宏智禅师住在天童寺,大惠禅师住在育王寺,两寺相距大约二十里。他们常以佛法交流为乐,互相往来从不间断。有一天,宏智禅师拜访卫寺丞进可的家,看见堂上挂着“六湛”的匾额,取自《楞严经》中“六处休复,同一湛然”的深意。主人请宏智作偈阐明这个宗旨,宏智便提笔写道:
风平浪静时才能看见灵明的本源, 六根归寂后方能体会本体的湛然。 认清万物本性皆空方能安坐, 弹指之间顿时开启智慧之门。 篱畔寒梅总比别处更早报春, 夜雪映窗照得禅室彻夜通明。 森罗万象都是心印的显现, 超越尘垢的玄妙了无痕迹。
后来大惠禅师也来到此处,众人请他唱和一首。大惠当即和道:
不湛然也不动摇的才是法源, 面对机缘莫嫌弃假名的存在。 唯有超凡脱俗的英灵汉子, 才能踏入无边广大的法门。 万种境界交织本无分别, 六根昼夜运用何曾昏沉。 回想庞居士悟道的情形, 挥剑斩虚空怎会留痕迹?
评曰。或疑二师道合。而言似有顿渐。何也。良以按题发挥。宏智檀美于前。尽力驰骋。大惠夺标于后。又宏智为寺丞说法。故不免步步区区。而大惠直说自己心中所行法门。乃尔浩浩荡荡也。
评语:有人或许会疑惑,两位禅师的修行境界本无二致,为何言语表达却有顿悟与渐修之别?这是因为他们依循不同机缘而施教:宏智禅师如同在前铺陈锦绣,为寺丞说法时自然要层层剖析、步步引导;大慧禅师则如在后策马夺标,直抒胸臆畅谈自家体证的心地法门,故而显得气象恢宏、波澜壮阔。
嵩岳元珪禅师。居岳之庞坞。一日有异人。峩冠袴褶而至。从者极多。轻步舒徐。𫁉谒大师。师覩其形貌奇伟非常。乃谕之曰。善来仁者。胡为而至。彼曰。师宁识我耶。师曰。吾观佛与众生等。吾一目之。岂分别耶。彼曰。我此岳神也。能生死于人。师安得一目我哉。师曰。吾本不生。汝焉能死。吾视身与空等。视吾与汝等。汝能坏空与汝乎。苟能坏空及汝。吾则不生不灭也。汝尚不能如是。又焉能生死吾耶。神稽首曰。我亦聪明正直于余神。讵知师有广大之智辩乎。愿授以正戒。令我度世。师曰。汝既乞戒。即既戒也。所以者何。戒外无戒。又何戒哉。神曰。此理也我闻茫昧。止求师戒。我身为门弟子。师即为张座。秉炉正几曰。付汝五戒。若能奉持。即应曰能。不能即曰否。曰谨受教。师曰。汝能不婬乎。曰我亦娶也。师曰。非谓此也。谓无罗欲也。曰能。师曰。汝能不盗乎。曰何乏我也。焉有盗取哉。师曰。非此谓也。谓飨而福淫。不供而祸善也。曰能。师曰。汝能不杀乎。曰实司其柄。焉曰不杀。曰非谓此也。谓有滥误疑混也。曰能。师曰。汝能不妄乎。曰我正直。焉有妄乎。师曰。非谓此也。谓先后不合天心也。曰能。师曰。汝不遭酒败乎。曰能。师曰。如上是为佛戒也。又言。以有心奉持。而无心拘执。以有心为物。而无心想身。能如是。则先天地生。不为精。后天地死。不为老。终日变化。而不为动。毕尽寂默。而不为休。信此则虽娶非妻也。虽飨非取也。虽柄非权也。虽作非故也。虽醉非惽也。若能无心于万物。则罗欲不为婬。福淫祸善不为盗。滥误疑混不为杀。先后违天不为妄。惽荒颠倒不为醉。是谓无心也。无心则无戒。无戒则无心。无佛无众生。无汝及无我。孰为戒哉。神曰。我神通亚佛。师曰。汝神通十句。五能五不能。佛则十句。七能三不能。神悚然避席。跪启曰。可得闻乎。师曰。汝能戾上帝。东天行而西七曜乎。曰不能。师曰。汝能夺地祇。融五岳而结四海乎。曰不能。师曰。是谓五不能也。佛能空一切相。成万法智。而不能即灭定业。佛能知群有性。穷亿劫事。而不能化导无缘。佛能度无量有情。而不能尽众生界。是为三不能也。定业亦不牢久。无缘亦是一期。众生界本无增减。亘古今。无一人能主其法。有法无主。是谓无法。无法无主。是谓无心。如我解。佛亦无神通也。但能以无心。通达一切法尔。神曰。我诚浅昧。未闻空义。师所授戒。我当奉行。今愿报慈德。効我所能。师曰。吾观身无物。观法无常。块然更有何欲耶。神曰。我必命我。为世间事。展我小神功。使已发心。初发心。未发心。不信心。必信心。五等人。目我神踪。知有佛。有神。有能。有不能。有自然。有非自然者。师曰。无为是。无为是。神曰。佛亦使神护法。师宁隳叛佛耶。愿随意垂诲。师不得已而言曰。东岩寺之障。莾然无树。北岫有之。而背非屏拥。汝能移北树于东岭乎。神曰。已闻命矣。然昏夜必有喧动。愿师无骇。即作礼辞去。师门送而且观之。见仪卫逶迤。如王者之状。岚霭烟霞。纷纶间错。幢幡环珮。凌空隐没焉。其夕果有暴风吼雷。奔云掣电。栋宇摇荡。宿鸟声喧。师谓众曰。无怖无怖。神与我契矣。诘旦和霁。则北岩松栝。尽移东岭。森然行植。师谓其徒曰。吾没后。无令外知。若为口实。人将妖我也。
嵩山元珪禅师,住在岳麓的庞坞。有一天,有位头戴高冠、身着裤褶的异人,带着许多随从,步履轻盈舒缓地前来拜见大师。禅师见他形貌非凡,便对他说:“善来仁者,为何而来?”那人说:“禅师难道认得我吗?”禅师答:“我看佛与众生平等,一视同仁,哪里会分别呢?”那人说:“我是这座山的山神,能主宰人的生死,禅师怎能将我与众生等同看待?”禅师说:“我本无生,你怎能令我死?我看自身与虚空等同,看自己与你等同。你能毁坏虚空和你自己吗?倘若你能毁坏虚空及自身,我才会不生不灭。你尚且不能如此,又怎能掌控我的生死呢?”山神叩首道:“我虽比其它神灵聪明正直,却不知禅师有如此广大的智慧辩才。愿您授予我正戒,使我济度世间。”禅师说:“你既来求戒,就已经得戒了。为什么呢?戒外无戒,又有什么可授的呢?”山神说:“这道理我听着模糊,只求禅师为我授戒,让我成为您的弟子。”禅师便设置法座,焚香正几说道:“授你五戒。若能奉持,便答‘能’;若不能,便答‘否’。”山神说:“谨遵教诲。”禅师问:“你能不淫吗?”答:“我也娶妻啊。”禅师说:“不是指这个,是说没有贪欲。”答:“能。”禅师问:“你能不盗吗?”答:“我什么都不缺,怎会盗取?”禅师说:“不是指这个,是说不能因受供奉就赐福给恶人,不供奉就降祸给善人。”答:“能。”禅师问:“你能不杀吗?”答:“我执掌生死权柄,怎能说不杀?”禅师说:“不是指这个,是说不能有滥杀、误杀、疑杀、混杀。”答:“能。”禅师问:“你能不妄语吗?”答:“我本性正直,怎会妄语?”禅师说:“不是指这个,是说言行先后不违背天心。”答:“能。”禅师问:“你能不饮酒乱性吗?”答:“能。”禅师说:“以上便是佛戒。”又说道:“用有心来奉持,却以无心而不执着;用有心对待万物,却以无心看待自身。能这样,则先于天地而生不算精妙,后于天地而死不算衰老,终日变化不为动摇,始终静默不为休止。确信此理,则虽娶妻不算妻,虽享供不算取,虽掌权不算权,虽作为非故意,虽醉酒不昏乱。若能对万物不起妄心,则贪欲不成为淫,偏袒善恶不成为盗,滥误疑混不成为杀,违逆天心不成为妄,昏乱颠倒不成为醉。这便叫作无心。无心则无戒,无戒则无心。无佛无众生,无你亦无我,谁在受戒呢?”山神说:“我神通仅次于佛。”禅师说:“你神通有十句,五能五不能;佛神通十句,七能三不能。”山神肃然离席,跪地问:“能请您讲解吗?”禅师问:“你能违逆天帝,让太阳西升东落吗?”答:“不能。”禅师问:“你能夺取地祇之权,消融五岳、凝结四海吗?”答:“不能。”禅师说:“这便是五不能。佛能空一切相,成就万法智慧,却不能立即消除定业;佛能洞悉众生本性,穷尽亿劫世事,却不能度化无缘之人;佛能度无量有情,却不能度尽众生界。这便是三不能。定业也不会永久牢固,无缘也只是暂时。众生界本无增减,从古至今无一能主宰法性。有法无主,叫作无法;无法无主,叫作无心。依我见解,佛亦无神通,只是以无心通达一切法罢了。”山神说:“我实在浅薄愚昧,未曾听闻空义。禅师所授戒律,我定当奉行。今愿报答慈德,施展我所能。”禅师说:“我看身外无物,观诸法无常,淡然独处还有什么欲求呢?”山神说:“请您务必让我为世间做些事,展现微薄神力,使已发心、初发心、未发心、不信心、必信心这五等人,亲眼见证我的神迹,知晓有佛、有神、有能、有不能、有自然、有非自然。”禅师连说:“不必如此,不必如此。”山神说:“佛也派遣护法神,禅师岂愿违背佛意?望您随意吩咐。”禅师不得已说道:“东岩寺前空旷无树,北山虽有树林却非屏障。你能把北山之树移到东岭吗?”山神说:“谨遵师命。但深夜必有喧动,请禅师莫惊。”即行礼告辞。禅师送至门口,见仪仗蜿蜒如王者出行,山间云雾与霞光交错,旌旗佩玉凌空隐没。当夜果然暴风雷鸣,云奔电闪,屋宇摇动,宿鸟惊喧。禅师对众人说:“莫怕莫怕,山神与我心有默契。”次日清晨天晴,只见北岩松柏尽数移栽东岭,森然成行。禅师对弟子说:“我死后莫让外人知晓此事,若成话柄,世人将视我为妖异。”
评曰。珪纵广大无碍之辩。为岳神演无上道。俾神敬服。移树献诚。珪岂常人哉。其言曰。以有心奉持。而无心拘执。以有心为物。而无心想身。又曰。亘古今。无一人能主其法。有法无主。是谓无法。无法无主。是谓无心。如我解。佛亦无神通。但能以无心。通达一切法尔。珪能发挥至此。可谓至矣尽矣。愚谓。其与嵩岳。竝峙可也。
评论道:元珪禅师展开广大无碍的辩才,为山神演说无上妙法,使山神心生敬服,甚至移动树木表达诚敬。元珪岂是寻常之人?他曾说:"用有意识的心去奉持佛法,却要不执着于形式;用有意识的心对待万物,却要不执着于自我。"又说:"从古至今,没有一个人能主宰这法门。有法可循却无主宰者,这就叫无法;既没有固定的法,也没有主宰者,这就叫无心。依我的理解,佛也没有什么神通,只是能以无执着的心,通达一切法罢了。"元珪能将佛法发挥到如此境地,可说是达到极致了。我认为,他的境界足以与嵩岳并立天地之间。
云门匡真禅师。临终辞广主遗表。伏闻。有限色身。讵免荣枯之叹。无形实相。孰云迁变之期。既风灯炬焰难留。在水月空华何适。罔避典彝之咎。将陈委蜕之词。臣中谢伏念。臣迹本寒微。生从草莾。爰自髫齓。切慕空门。洁诚誓屏于他缘。锐志唯探于内典。其或忘餐侍问。立雪求知。困风霜于十七年间。涉南北于数千里外。始见心猿罢跳。意马休驰。身隈韶石之云。头变楚山之雪。以至荣达景运。屡沐天波。诘道谈空。誓答乾坤之德。开蒙发滞。星驰云水之徒。获扬利益之因。逈自圣明之泽。加以联叨凤诏。累对龙庭。继奉颁宣。重叠庆赐。抚躬惆怅。殒命何酬。不谓。臣驽马年衰。难胜睿渥。遽萦沦于疲瘵。唯待尽于朝昏。星汉程遥。遐眄而才瞻北极。波涛去速。回眸而已逐东流。伏愿。凤历长春。扇皇风于拂石之劫。龙图永固。齐寿考于芥子之城。臣限余景。无时微躬。将谢不获。奔辞丹阙。祝别彤庭。臣无任瞻天恋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以闻。
云门匡真禅师临终前上奏广主的遗表。我听闻:有限的血肉之躯,终究难逃盛衰的感叹;无形的真实本性,谁又能说它有变迁之时?既然如风中之灯、炬火之焰难以久留,似水中之月、空中之花何处依归?我不敢回避逾越礼制的过错,在此陈述即将蜕化的遗言。臣诚惶诚恐。
回想臣出身寒微,生长于草野。自从童年时代,便深切向往空门。以纯洁之心誓绝其他缘务,以坚定意志专攻佛门经典。有时废寝忘食侍奉求教,立雪经宵追求真知。十七年间饱经风霜跋涉,数千里外遍访南北禅林。直至内心妄念渐渐平息,纷扰思绪终得休止。身隐居韶石山云雾之间,头尽染楚山积雪之白。而后幸逢盛世,屡蒙皇恩。论道谈空,誓报天地造化之恩;开导迷惘,四方学人如云水汇聚。得以广宣利益众生之法,实皆仰仗圣明君主的恩泽。更蒙多次诏书宣召,屡次面圣应对。接连承受颁布旨意,重叠蒙受庆典赏赐。扪心自省倍感惭愧,纵使殒命亦难报答。
怎奈臣如劣马年迈体衰,难以继续承受圣恩。突然陷入沉疴痼疾,唯能在晨昏间等待生命终尽。星河征程遥远,方才望见北辰却已临近天涯;波涛去势迅疾,转瞬之间便随东流消逝。衷心祈愿:圣朝历运如春风永驻,皇威教化延续至磐石劫尽;龙图基业永恒稳固,圣寿与芥子城池同其久远。臣残光有限,身躯即将凋零。不得亲赴丹阙辞行,唯有遥向宫庭叩别。臣怀着无限眷恋圣颜、深切激动难安的心情,恭谨奉上此表以达天听。
评曰。云门平生。气宇如王。说法如云如雨。而垂死辞世之言。乃特叙其参访履历之功。曰忘餐侍问。立雪求知。困风霜于十七年间。涉南北于数千里外。始见心猿罢跳。意马休驰。呜呼。今日学者。未具一知半解。而辄自谓千了万当。堕增上慢者。亦可以思矣。
评语说:云门禅师一生气度如同帝王,说法时如云雨般滔滔不绝。但他在临终辞世的遗言中,却特别叙述自己参学求道的经历。他说自己曾废寝忘食地请教,像程门立雪那样求取真知,十七年间饱经风霜,跋涉数千里路途,才让妄心如猿猴停止跳跃,杂念似野马不再奔驰。唉!现在的学道人,连一知半解都尚未具备,就自以为完全通达,陷入狂妄自大的境地。看到云门祖师的榜样,真该好好反省啊。
梁宝志和尚。十二时颂曰。平旦寅。狂机内有道人身。穷苦已经无量劫。不信常擎如意珍。若捉物入迷津。但有纤毫即是尘。不住旧时无相貌。外求知识也非真。日出卯。用处不须生善巧。纵使神光照有无。起意便遭魔事挠。若施功终不了。日夜被他人我抝。不用安排只么从。何曾心地生烦恼。食时展。无明本是释迦身。坐卧不知元是道。只么忙忙受苦辛。认声色覔疎亲。只是他家染污人。若拟将心求佛道。问取虗空始出尘。禺中巳。未了之人教不至。假使通达祖师言。莫向心头安了义。只守玄没文字。认着依前还不是。暂时自肯不追寻。旷劫不遭魔境使。日南午。四大身中无价宝。阳𦦨空花不肯抛。作意修行转辛苦。不曾迷莫求悟。任你朝阳几回暮。有相身中无相身。无明路上无生路。日昳未。心地何曾安了义。他义文字没亲疎。不用将心求的意。任纵横绝忌讳。长在人间不居世。运用不离声色中。历劫何曾暂抛弃。晡时申。学道先须不厌贫。有相本来权积聚。无形何用要安真。作净洁却劳神。莫认愚痴作近隣。言下不求无处所。暂时唤作出家人。日入酉。虗幻声音不长久。禅悦珍馐尚不餐。谁能更饮无明酒。勿可抛勿可守。荡荡道遥不曾有。纵尔多闻达古今。也是痴狂外边走。黄昏戌。狂子施功投暗室。假使心通无量时。历劫何曾异今日。拟商量即啾唧。转使心头黑如漆。昼夜舒光照有无。痴人唤作波罗蜜。人定亥。勇猛精进成懈怠。不起纤毫修学心。无相光中常自在。超释迦越祖代。心有微尘还窒碍。放荡长如痴兀人。他家自有通人爱。夜半子。心住无生即生死。生死何曾属有无。用时便用无文字。祖师言外边事。识取起时还不是。作意搜求实没踪。生死魔来任相试。鸡鸣丑。一颗圆光明已久。内外推寻覔总无。境上施为浑大有。不见头亦无干。世界坏时渠不朽。未了之人听一言。只这如今谁动口。
梁朝宝誌和尚《十二时颂》说:
清晨寅时: 妄念纷飞中藏着觉悟的人 穷苦经历无数劫难 却不信自己一直捧着如意珍宝 若执着事物就陷入迷途 只要有丝毫执着便是尘埃 不固守旧时虚无表象 向外寻求知识也非真理
日出卯时: 运用时不必刻意巧妙 纵有神光照耀有无 起心动念便受魔扰 若刻意作为终难成就 终日被人我纠缠 顺其自然不造作 心地何曾生烦恼
早餐辰时: 无明本是佛性化身 行住坐卧皆是道 何必忙碌受辛苦 执着声色寻亲疏 反成染污世间人 若想刻意求佛道 且问虚空怎超尘
临近午时: 未悟之人教不会 纵使通晓祖师言 莫在心头强解义 守本心超越文字 执着理解仍非真 暂时放下不追寻 永劫不遭魔境困
正午时分: 人身本是无价宝 却追逐阳焰与空花 刻意修行反辛苦 从未迷何须求悟 任他朝阳变夕阳 有形身中藏法身 无明路上本觉路
日偏未时: 心中何曾强解义 佛法文字无亲疏 不必刻意求真意 纵横自在无禁忌 身处尘世不染尘 作用不离声色界 何曾暂弃本来人
傍晚申时: 学道首先要耐贫 有形皆是权宜聚 无形何须强求真 刻意洁净反劳神 莫认愚痴作近邻 言下无求无踪迹 暂时称作出家人
日落酉时: 虚幻音声不长久 禅悦法味尚不贪 谁愿饮无明酒 不可抛也不可守 逍遥自在从未失 纵使博古通今 也是痴狂向外求
黄昏戌时: 狂用功夫堕暗室 纵使心通无量劫 何异当下此刻 若要思量便纷扰 心头反更暗如漆 智慧光明照十方 愚人唤作波罗蜜
人定亥时: 勇猛精进反成懈怠 不起丝毫修学心 无相光中常自在 超越释迦越祖师 心有微尘便障碍 自在如如似痴人 却是通达真境界
夜半子时: 心住无生即生死 生死不在有无间 用时直用无文字 祖师言教是外事 刻意追寻终无踪 生死魔来任考验
鸡鸣丑时: 心光圆明久常在 内外寻觅总不见 作用施为显大用 无头无尾无躯体 世界坏时它不坏 未悟之人听一言 当下开口是谁在
评曰。梁武帝甞问公曰。弟子烦惑未祛。何以治之。公曰。十二。又问十二之旨安在。曰书字时节刻漏中。又问何时得净心修习。答曰。安乐禁之。今观此颂。殆其注脚也。学者诚能得其旨归。则二六时中。自无虗弃底道理。尚无安乐之可言。况烦惑哉。
评论说:梁武帝曾经问宝志禅师:"弟子烦恼困惑还未消除,该怎么对治呢?"禅师回答:"十二。"武帝又问:"十二的深意何在?"答:"在书写文字的时刻滴漏中。"再问:"何时能够静心修习?"答:"安乐禁止之时。"如今看这首颂偈,可说是对此问答的注解。修行者若能真正领会其中宗旨,那么一天十二时辰中,自然没有虚度光阴的道理。连安乐都谈不上,更何况烦恼困惑呢?
汾阳昭禅师。太原人。俗姓俞氏。十四出家。既受具。即杖䇿游方。所至少留。随机扣发。历参知识。七十一员。最后到首山问。百丈卷席意旨如何。山曰。龙袖拂开全体现。曰师意何如。山曰。象王行处绝狐踪。昭于言下大悟。拜起而曰。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漉始应知。时叶县省禅师作首座。问曰。昭兄见何道理。便尔自肯。昭曰。正是我放身舍命处。服勤甚久。辞去游襄沔间。每为郡守以名刹力致。乃曰。我长行粥饭僧。传佛心宗。非细事也。前后八请。坚卧不答。洎首山殁。西河道俗。遣僧契聪。迎请住持。师闭门高枕。聪排闼而入。让之曰。佛法大事。靖退小节。风穴惧应谶。忧宗旨坠灭。幸而有先师。先师已弃世。汝有力。荷担如来大法者。今何时而欲安眠哉。师矍起握聪手曰。非公不闻此语。趣办严吾行矣。既至。燕坐一榻。足不越阃者。三十年。后因龙德府尹李侯。与师有旧。虗承天寺致之。使者三反不赴。使者受罚。后至云。必欲得师俱往。不然有死而已。师笑曰。老僧业已不出院。借往。当先后之。何必俱耶。使者曰。师诺。则先后惟所择。师乃令设馔。且束曰。吾行矣。停箸而化。
汾阳昭禅师是太原人,俗家姓俞。十四岁出家,受具足戒后,便拄着锡杖云游参学。每到一处都只短暂停留,随缘请教法要。他先后参访过七十一位善知识,最后来到首山禅师座下问道:“百丈禅师卷席的公案,究竟是什么意思?”首山答:“龙袖拂开,全体显现。”昭禅师追问:“那师父您的见解呢?”首山说:“象王行走之处,狐狸踪迹全无。”昭禅师闻言豁然开悟,起身礼拜道:“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打捞始知真。”当时叶县省禅师任首座,问他:“昭兄悟到了什么,就这样认可了?”昭禅师答:“正是我舍身忘命之处。”他在首山座下勤勉侍奉多年,后来辞别云游襄沔地区。各地官员多次以著名寺院的住持之位延请,他都推辞说:“我只是个寻常修行僧人,传承佛陀心法可不是小事。”前后八次邀请,他都坚卧不起。直到首山禅师圆寂后,西河地区的僧俗派契聪法师前来迎请住持。昭禅师闭门高卧,契聪推门而入,责备道:“佛法大事要紧,谦退只是小节。当年风穴禅师担忧预言应验,怕宗门法脉断绝,幸而有先师继承。如今先师已逝,您是有能力荷担如来大法的人,怎可在此安睡?”昭禅师猛然起身握住契聪的手说:“若不是您,我听不到这番话。”随即整备行装启程。到达后,他常坐一榻,三十年不曾跨出院门。后来龙德府尹李侯与禅师有旧交,虚承天寺迎请他,使者往返三次都遭拒绝。受罚的使者最后来说:“若请不到禅师同往,唯有一死。”禅师笑道:“老僧早已立誓不出寺门。若要同行,可分先后出发,何必一起?”使者说:“既然师父答应,先后听凭安排。”禅师便命备斋,整理行装说:“我走了。”放下筷子就圆寂了。
评曰。汾阳始行脚。则徧历诸方。共参七十余员知识。既得道。则深自韬晦。八请不起。及出世。则以荷担大法为己任。足不越阃者。三十年。其入灭。则为世缘所逼。乃谈笑而去之。呜呼若汾阳。可谓彻始彻终。尽善尽美。古今天下第一等榜样也。后之有志于道者。可无仰止之思乎。
评论说:汾阳禅师刚开始云游参学时,就遍访各地高僧,总共参拜了七十多位善知识。悟道之后,便深自韬光养晦,八次迎请都坚辞不住持寺院。等到真正出世弘法时,就把承担如来家业当作自己的使命,三十年不曾迈出山门一步。临终示寂时,虽被世俗因缘所迫,却能谈笑自若地舍报往生。啊!像汾阳禅师这样的修行人,真可说是自始至终贯彻道业,达到完美无缺的境地,堪称古往今来天下第一等的典范。后世有志求道的人,怎能不心生景仰追随之念呢?
僧问香严。如何是道。严曰。枯木里龙吟。曰如何是道中人。严曰。髑髅里眼睛。僧不领。乃举问石霜。如何是枯木里龙吟。霜曰。犹带喜在。曰如何是髑髅里眼睛。霜曰。犹带识在。又不领。乃举似曹山。山曰。石霜老声闻。作这个见解。因示颂曰。枯木龙吟真见道。髑髅无识眼初明。喜识尽时消息尽。当人那辨浊中清。僧遂又问山。如何是枯木里龙吟。山曰。血脉不断。曰如何是髑髅里眼睛。山曰。干不尽。曰未审还有得闻者么。山曰。尽大地。未有一人不闻。曰未审枯木里龙吟。是何章句。山曰。不知是何章句。闻者皆丧。
有位僧人问香严禅师:“什么是道?”香严回答:“枯木中有龙吟。”僧人又问:“什么是得道之人?”香严说:“骷髅里有眼睛。”僧人不明白,就去问石霜禅师:“什么是枯木里龙吟?”石霜答:“还带着欢喜。”僧人问:“什么是骷髅里眼睛?”石霜答:“还带着意识。”僧人仍不明白,又去请教曹山禅师。曹山说:“石霜这位老修行人,竟有这样的见解。”于是作了一首偈颂:
枯木龙吟真见道, 骷髅无识眼初明。 喜识尽时消息尽, 当人那辨浊中清。
僧人便问曹山:“什么是枯木里龙吟?”曹山答:“血脉不断。”问:“什么是骷髅里眼睛?”答:“尚未干透。”僧人又问:“不知有没有人能听到这种境界?”曹山说:“全天下没有一个人听不到。”僧人追问:“不知枯木里龙吟属于什么章句?”曹山答道:“说不清是什么章句,但凡听到的人都会丧失分别心。”
评曰。传灯录收此一段机缘。删去曹山云石霜老声闻作这个见解一句。已似失语脉。而会元又以曹山前颂。接于后答语之下。益乱厥旨矣。今据神鼎语录所载。详之于此。
评论说:《传灯录》收录这段机缘对话时,删去了曹山所说“石霜老声闻作这个见解”这一句,已经显得语意不连贯。而《会元》又把曹山前面的颂文,接在后面的答语之下,更是扰乱了原文的宗旨。现在根据《神鼎语录》的记载,将完整内容详细记录在这里。
死心颀禅师。秦之龙城人。初得法于天圣秦和尚。晚依黄龙南禅师。南见其所得谛当。甚厚遇之。令住全之兴国开堂。遂为南之嗣。至夜梦神告曰。师遇恶疾。即是缘尽。言毕而隐。阅十三白。果患大风。屏院事。归龙城之西。为小庵。庵成养病。其中有小师名克慈。久依杨歧。亦禅林秀出者。归以侍病。奉礼至孝。乞食村落。风雨寒暑。尽师一世而后已。颀一日谓慈曰。吾之所得。实在天圣和尚。晚见黄龙。道行兼重。心所敬慕。故为嗣之。岂谓半生感此恶疾。今幸偿足。昔神仙。多因恶疾。而得仙道。盖其割弃尘累。怀颍阳之风。所以因祸而致福也。吾不因此。安得有今日事。如今把住也由我。放行也由我。施行把住。总得自在。遂嘘一声。良久而逝。阇维异香徧野。舍利无数。
死心颀禅师是陕西龙城人。早年跟随天圣秦和尚学习佛法并得到真传,晚年又依止黄龙慧南禅师。黄龙禅师见他修行扎实、见解透彻,对他十分器重,让他住持全州兴国寺开堂说法,于是成为黄龙禅师的传人。有天夜里,他梦见神明告知:"法师若遭遇恶疾,便是缘分将尽。"说完就消失了。过了十三天,果然患上严重的风疾(麻风病)。他随即辞去寺院事务,回到龙城西边建了一座小庵。
庵堂建成后,他便在那里养病。有位长期跟随杨岐方会禅师参学的弟子克慈,本是禅门中的杰出僧侣,特意回来侍奉师父。克慈照顾病中的师父极尽孝道,不论风雨寒暑都坚持到村落乞食,直到师父离世始终如一。颀禅师某日对克慈说:"我真正的修行体悟,其实得自天圣和尚。晚年遇见黄龙禅师,因其道行深厚令人敬慕,所以继承他的法脉。没想到半生修行却染此恶疾,如今总算业债偿清。古时不少神仙都是通过恶疾悟道,正是因为他们能割舍尘世牵绊,心怀许由隐居颍水的高洁风骨,才能转祸为福。我若不是经历这场病,怎能有今日的领悟?现在要收束心念由我,放开境界也由我,无论收放皆得自在。"说完长嘘一声,静默良久便安然圆寂。火化时异香弥漫山野,留下无数晶莹舍利。
评曰。嗣法不原所自。而得不美之报者。宋世多矣。未见现招恶疾若颀。如此其烈者。然颀既能责心。自悔尅苦。力践収功于末后。则所谓因祸而致福者。岂虗语哉。
评论说:继承法脉却不追溯本源,因而招致不好果报的,在宋代有很多。但从未见过像頎这样现世就招来恶疾,而且如此严重的。然而頎既然能够反省内心,自我忏悔,刻苦修行,最终在生命尽头收获成果,这正所谓因祸得福——难道会是虚妄之言吗?
芙蓉楷禅师者。乃投子青华严嫡嗣也。大观元年。京师大法云寺席虗。有司以师有道行。请于朝。愿令继嗣住持。奉旨可其请。未几。开封大尹李孝寿。表师禅学卓冠丛林。宜有以褒显之。即赐紫方袍。号定照禅师。左珰持诏。至法云。师谢恩已。乃为表辞曰。伏蒙圣慈。特差彰善阁祗候谭祯。赐臣定照禅师号。及紫衣牒一道。臣戴睿恩已。即时焚香升座。仰祝圣寿。伏念。臣行业迂疎。道力绵薄。甞发誓愿。不受名利。坚持此志。积有岁年。庶几于此传道。后来使人专意佛法。今虽蒙异恩。若遂忝冐。则自违素愿。何以教人。岂能仰称陛下所以命臣住持之意。所有前件恩牒。不敢祗受。伏望圣慈。察臣愚悃。非敢饰辞。特赐允俞。臣没齿行道。上报天恩。上阅之。以付李孝寿。躬往谕朝廷旌善之意。而师执抝不回。开封府尹。具以其事闻。上大怒。收师送大理寺。吏知师忠诚。而适批逆鳞。有怜之之意。问曰。长老枯悴有病乎。师曰。无之。吏曰。有疾则免刑配。师曰。平时有疾今实无。岂敢藉疾侥幸圣朝。欲脱罪谴耶。吏叹息久之。竟就刑。缝掖其衣。编管淄州。都城道俗。观者如市。皆为之流涕。而师神和气平。安步而去。如平日。至淄州僦屋以居。而四方衲子。争奔随之。接武于道。明年冬。勑令自便。庵于芙蓉湖心。学者愈亲。示众曰。夫出家者。为厌尘劳。求脱生死。休心息念。断绝攀缘。故名出家。岂可以等闲利养。埋没平生。直须两头撒开。中间放下。遇声遇色。如石上栽花。见利见名。似眼中着屑。况从无始以来。不是不曾经历。又不是不知次第。不过飜头作尾。止于如此。何须苦苦贪恋。如今不歇。更待何时。所以先圣教人。祇要尽却今时。能尽今时。更有何事。若得心中无事。佛祖犹是冤家。一切世间。自然冷淡。方始那边相应。你不见。隐山至死。不肯见人。赵州至死。不肯告人。匾担拾橡标为食。大梅以荷叶为衣。纸衣道者祇披纸。玄泰上座祇着布。石霜置枯木堂。与人坐卧。祇要死了你心。投子使人办米。同煑共餐。要得省取你事。且从上诸圣。有如此榜样。若无长处。如何甘得。诸仁者。若也于斯体究。的不亏人。若也不肯承当。向后深恐费力。山僧行业无取。忝主山门。岂可坐费常住。顿忘先圣付嘱。今者輙敩古人为住持体例。与诸人议定。更不下山。不赴斋。不发化主。唯将本院庄课。一岁所得。均作三百六十分。日取一分用之。更不随人添减。可以备饭则作饭。作饭不足则作粥。作粥不足。则作米汤。新到相见。茶汤而已。更不煎点。唯置一茶堂。自去取用。务要省缘专一办道。又况活计具足。风景不疎。华解笑。鸟解啼。木马长鸣。石牛善走。天外之青山寡色。耳畔之鸣泉无声。岭上猿啼。露湿中宵之月。林间鹤唳。风回清晓之松。春风起而枯木龙吟。秋叶凋而寒林花散。玉堦铺苔藓之纹。人面带烟霞之色。音尘寂尔。消息宛然。一味萧条。无可趣向。山僧今日。向诸人面前说家门。已是不着便。岂可更去升堂入室。拈槌竖拂。东喝西棒。张眉努目。如癎病发相似。不唯屈沈上座。况亦辜负先圣。你不见。达磨西来。少室山下。面壁九年。二祖至于立雪断臂。可谓受尽艰辛。然而达磨不曾措了一词。二祖不曾问着一句。还唤达磨。作不为人得么。二祖做不求师得么。山僧每至说着古圣做处。便觉无地容身。惭愧后人软弱。又况百味珍馐。𮞏相供养。道我四事具足。方可发心。祇恐做手脚不迭。便是隔生隔世去也。时光似箭。深为可惜。虽然如是。更在他人从长相度。山僧也强教你不得。诸仁者。还见古人偈么。山田脱粟饭。野菜淡黄齑。吃则从君吃。不吃任东西。伏惟。同道各自努力。珍重。
芙蓉楷禅师是投子青华严的嫡传弟子。大观元年,京城法云寺住持之位空缺,官员因禅师道行高深,向朝廷请示请他继承住持之位,皇上批准了请求。不久,开封府尹李孝寿上表称赞禅师禅学造诣冠绝丛林,应当予以褒奖,朝廷便赐予紫色方袍,封号"定照禅师"。宦官带着诏书到法云寺,禅师谢恩后,却上表推辞说:"承蒙圣恩,特派彰善阁祗候谭祯赐臣'定照禅师'封号及紫衣牒一道。臣感戴皇恩后,即刻焚香升座,为圣上祝寿。但臣自知修行浅薄,道力微弱,早年曾发愿不贪名利,坚守此志多年,只求能安心传道,引导后人专修佛法。今日虽蒙殊恩,若贸然接受,便是违背本心,今后如何教导他人?岂不辜负陛下命臣住持的深意?因此不敢接受封赐,恳请圣上体察臣的赤诚,并非虚言推托,望能准允。臣愿终身修行,以报天恩。"
皇上阅后把奏表交给李孝寿,命他亲自向禅师说明朝廷嘉奖美意。但禅师坚持初衷不肯接受。开封府尹将此事禀奏,皇上大怒,将禅师逮捕送交大理寺。狱吏知禅师忠诚却触怒圣颜,心生怜悯,问道:"长老是否身体憔悴抱病?"禅师答:"没有。"吏说:"若有疾病可免刑责。"禅师说:"平日或有小病,但此刻确实无病,岂敢借病逃避朝廷责罚?"狱吏长叹,最终对禅师施刑——缝缀僧衣示惩,流放淄州。
京城僧俗众人围观如潮,皆为之流泪。而禅师神态平和,步履安详如常,从容而去。到淄州后租屋居住,四方僧众竞相追随,道路上络绎不绝。次年冬,敕令解除流放,禅师于芙蓉湖心结庵,求学者愈发亲近。
禅师开示众人:"出家本为厌弃尘劳、超脱生死,休止妄念、断绝攀缘,故称出家。岂可被寻常利养埋没平生?须将两头撒开,中间放下。遇声遇色,如石上栽花;见利见名,似眼中落屑。何况无始劫来,这些并非未曾经历,也非不知虚幻,不过翻来覆去终究如此,何必苦苦贪恋?此时不歇,更待何时?所以古圣教人,只需尽却当下。能彻悟当下,更有何事?若得心中无事,佛祖犹是冤家。一切世间自然冷淡,方能与道相应。"
"不见隐山至死不肯见人,赵州至死不肯说破?匾担山僧拾橡实为食,大梅禅师以荷叶为衣,纸衣道者只披纸,玄泰上座唯着布。石霜设枯木堂与人坐卧,只要死却汝心;投子令众人筹米共煮同餐,但要省却汝事。自古圣贤皆立如此榜样,若无真实受用,怎能甘守清贫?"
"诸位仁者若能于此体会,绝不辜负人生。若不肯承当,将来恐费心力。山僧修行无成,愧主山门,岂可坐耗常住,忘却先圣嘱托?今效仿古人住持规制,与诸位议定:永不下山、不赴斋请、不遣化主。仅将本院田产岁收均分三百六十份,日取一份度日,不随人情添减。够做饭则做饭,不足则煮粥,再不足则作米汤。新到者相见唯有清茶,不另备点心。只设茶堂自取用,务求省缘专一办道。"
"况且生活资具俱全,风景自然相陪:百花解笑,群鸟能啼,木马长鸣,石牛善走。天外青山淡若无色,耳畔流泉寂然无声。岭上猿啼沾湿夜月,林间鹤唳回荡晨松。春风起时枯木龙吟,秋叶落处寒霜散花。玉阶铺满苔痕,人面映带烟霞。万籁俱寂,消息宛然,一味萧索,无可趋向。"
"山僧今日在诸位面前述说家风,已是不妥,岂可再升堂入室、拈槌竖拂、东喝西棒、张眉努目,如癫病发作?不仅委屈各位,更辜负先圣。不见达摩西来,少室山下九年面壁,二祖立雪断臂受尽艰辛?然而达摩不曾多说一词,二祖不曾追问一句。这能说达摩不度人吗?能说二祖不求师吗?"
"山僧每说起古圣风范,便觉无地自容,惭愧后人软弱。何况有人非要百味珍馐轮流供养,声称四事具足才肯发心?只怕准备不及,已是隔世隔生!时光似箭,深为可惜。虽然如此,终究需诸位自行斟酌,山僧也勉强不得。"
"诸位可见古人偈语:'山田脱粟饭,野菜淡黄齑。吃则从君吃,不吃任东西。'伏望同道各自努力,珍重。"
评曰。曹洞一宗。至大阳。不得浮山暗穿玉线。或几乎息矣。及授皮履直裰于投子。天下犹疑信相半。再得芙蓉继之。而其道始大振。且凛凛标格。如雪鸿戾天。可仰而不可即。今以其所言。较其所行。若函盖然。呜呼。此其所以起曹洞也。
评论说:曹洞宗这一法脉,传到大阳禅师时,若不是浮山禅师暗中像穿玉线般巧妙接引,恐怕就快要断绝了。等到将皮履和僧袍传给投子禅师时,天下人还半信半疑。后来得到芙蓉禅师继承法脉,曹洞宗的道风才真正大兴起来。他那清峻高洁的风范,犹如雪地鸿雁翱翔天际,令人仰望却难以企及。如今用他的言语来对照他的行持,就像盒盖与盒身般完全契合。啊!这正是曹洞宗能够重兴的关键所在啊。
大宝积经。佛告电得菩萨言。初业菩萨。未入正位。于诸众生。胜志乐行。不能善知。若在家。若出家。皆不应起嫌害之心。勿于长夜。自致衰恼。是故菩萨。从初发心。当于一切住大乘者。生于佛想。于余众生。虽复见彼作诸恶业。而亦不起损害之心。何以故。如来常说。于诸众生。于白净法。有少缺减。终不能得入于涅槃。菩萨若见贪行众生。应作是念。彼为贪欲热恼所烧。是我过咎。见彼瞋恚及以愚痴。热恼烧者。皆悉念言。是我之罪。何以故。我见一切众生病苦。应为求药方便疗治。我先誓愿。除众生病。而今舍置。是我过咎。菩萨成就如是意乐。自省其过。于诸众生。深起慈心。若遇杀害割截身分。于彼怨所。生反报心。无有是处。电得。菩萨如是正修行时。过去所有不善之业。永尽无余。未来不善。终不更起。电得。乃往古昔。阿僧祇劫。然灯佛前有佛。名胜生如来。出现于世。世界名光明。在安隐王城林中而住。尔时有旃陀罗。名为可畏。凶险好杀。安忍无慈。手涂于血。见者皆惧。时旃陀罗。系牛其舍。方入欲杀。牛见惊怖。掣绳奔走。往于胜生如来林所。时旃陀罗。持刀随逐。彼牛惶怖。坠于深坑。其命将终。楚痛哮吼。时旃陀罗。见是牛已。更增忿怒。便入坑中。持刀欲杀。未下之顷。尔时胜生如来。于彼林中。无量百千大众围绕。广为分别缘起法门。所谓无明缘行。行缘识。乃至生缘老死忧悲苦恼。如是因缘。一切皆是纯大苦集。于此缘中无明于行。无思无觉。行于无明。亦无思无觉。乃至生于老死。无思无觉。老死于生。亦无思无觉。如是诸法性不可得。无行无念。无我我所。本性清净。各不相知。凡夫不闻如是法故。执色是我。我有诸色。色属于我。乃至受想行识。亦复如是。由此执着我我所故。无常计常。苦计于乐。不净计净。无我计我。生四颠倒。颠倒见故。无明迷惑。不正思惟。随心染着。不能破坏。有爱系缚。生死轮回。相续不断。智者善观法界相故。不见有少我人众生。乃至寿命。生老病死。系缚杀害。而可得者。电得。尔时可畏旃陀罗。于是时中。遥闻如来说法之声。即便觉悟。寻止杀心。弃所持刀。从坑而出。往诣佛所。顶礼双足。却住一面。白言世尊。我今愿欲于佛法中出家为道。佛言。可尔。善来比丘。即成沙门。得具足戒。尔时胜生如来。知彼意乐。渐已成熟。广为演说诸菩萨行。可畏闻已。证无生忍。于佛法中。永不退转。彼牛得闻如来所说。缘起法句。其声微妙。心生喜悦。命终之后。生兜率天。得见弥勒。成就正信。如是电得。诸众生行。甚深微密。难识难知。是故电得。菩萨欲求菩提。应为善知众生根行。于一切众生中。住平等心。无碍之心。于一切法。常无染着。舍诸所有。修持净戒。安住忍辱。发起精进。入诸禅定。如实观察一切法性。
大宝积经。佛告诉电得菩萨说:初发心的菩萨,尚未证入圣位,对于众生的殊胜志向和修行境界还不能完全了知。无论是对在家人还是出家人,都不应生起嫌弃损害之心,否则将在漫长轮回中自招苦恼。所以菩萨从初发心开始,应当对所有修持大乘法门者生起如佛般的恭敬,见到其他众生造作恶业时,也不起损害之心。为什么呢?如来常说:若对众生怀有嫌恨,在清净修行上有所欠缺,终究不能证入涅槃。
菩萨见到贪欲重的众生,应当这样想:他被贪欲之火焚烧折磨,这都是我的过失;见到被嗔恚愚痴之火焚烧的众生,都要思惟:这是我的罪过。为什么呢?我既见众生受烦恼病苦,就应寻求良药方便救治。我先前发愿要消除众生病苦,如今却舍弃不顾,这就是我的过错。菩萨成就这样的心念,反省自身过失,对众生生起深切慈悲。即使遭遇杀害割截身体,对怨恨之人起报复心,是绝对不应该的。
电得啊,菩萨这样正修行时,过去所有不善业障永远灭尽,未来不善业终不再造。电得,在过去阿僧祇劫,燃灯佛之前,有佛名胜生如来出现于世,世界名为光明,安住在安隐王城的树林中。当时有个名叫可畏的旃陀罗,凶暴好杀,残忍无情,手上常沾鲜血,见到他的人都心生恐惧。
这天可畏把牛拴在屋里,正要进去宰杀。牛看见他惊惶恐惧,挣脱绳子狂奔,逃往胜生如来居住的树林。可畏持刀追赶,那牛惊慌失措跌落深坑,奄奄一息,痛苦哀嚎。可畏见牛如此,更加愤怒,跳进坑中举刀要杀。就在刀将落未落之际,胜生如来正在林中为千百大众广说缘起法门:所谓无明缘行,行缘识,乃至生缘老死忧悲苦恼。这一切因缘都是纯大苦聚。在这缘起法中,无明对行,没有思虑觉知;行对无明,也没有思虑觉知。乃至生对老死,老死对生,都无思虑觉知。这些法本性空寂,无造作无念想,无我无我所,本性清净,互不相知。凡夫因未闻此法,执着色身为我,认为我有色身,色身属于我,乃至受想行识也是如此。由于执着我和我所,将无常当作常,痛苦当作快乐,不净当作清净,无我当作我,生出四种颠倒。因颠倒见解,被无明迷惑,产生错误思惟,随心染着,不能破除贪爱系缚,在生死轮回中相续不断。智者善观法界实相,不见丝毫我、人、众生乃至寿命,也不见生老病死、系缚杀害可得。
电得,那时可畏旃陀罗远远听到如来说法之声,顿时觉悟,立即止息杀心,扔掉屠刀,爬出深坑,来到佛前顶礼双足,退立一旁说:“世尊,我愿在佛法中出家修道。”佛言:“善来比丘。”他便成为沙门,得具足戒。胜生如来知他善根成熟,广为开示菩萨行法。可畏闻法后证得无生法忍,在佛法中永不退转。那头牛听闻如来宣说的缘起法句,法音微妙,心生喜悦,命终后生到兜率天,得见弥勒菩萨,成就正信。
电得啊,众生的业行深奥隐秘,难以识知。所以电得,菩萨求觉悟道,应当善知众生根性,对一切众生住平等心、无碍心,对一切法常不染着,舍弃所有,修持净戒,安住忍辱,发起精进,入诸禅定,如实体察一切法性。
评曰。世尊虑初业菩萨。不达众生根性差别。于不善者。起嫌害心。故引过去可畏旃陀罗。杀牛得忍因缘。以见众生根行微密。难可测识。不可恣心生灭。辄兴嫌害。自贻伊戚。当等心视之可也。达磨谓二祖曰。勿轻未悟。一念回机。便同本得。亦以是哉。
评论说:世尊担心初发心的菩萨,不能明了众生根器禀性的差别,对于不善的众生,产生嫌弃厌恶的念头,所以引用过去世中那个可怕的旃陀罗通过杀牛而证得无生法忍的因缘。由此可知众生根机和行为的隐微深密,实在难以测度了知。切不可任由心念生起灭去,随便产生嫌弃损害之心,以致自己招来忧患。应当以平等心看待所有众生才是。达摩祖师对二祖慧可说:不要轻视尚未开悟的人,只要一念回转心机,便与本来证得的境界相同。也正是这个道理啊。
灵源清禅师。每谓人曰。今之学者。未脱生死。病在甚么处。病在偷心未死耳。然非其罪。为师者之罪也。如汉高帝绐韩信而杀之。信虽死。其心果死乎。古之学者。言下脱生死。效在甚么处。在偷心已死。然非学者自能尔。实为师者钳锤妙密也。如梁武帝御大殿见侯景。不动声色。而景之心。已枯竭无余矣。诸方所说。非不美丽。要之如赵昌画花。虽逼真非真花也。清临终前十日。自作无生常住真归告曰。贤劫第四尊。释迦文佛。直下第四十八世孙惟清。虽从本觉。应缘出生。而了缘即空。初无自性。氏族亲里。莫得而详。但以正因一念。为所宗承。是厕释迦之远孙。其号灵源叟。据自了因所了妙性。无名字中。示称谓耳。所以六祖问让和尚。什么处来。曰嵩山来。祖曰。什么物恁么来。曰说似一物即不中。祖曰。还假修证否。曰修证则不无。染污即不得。祖曰。即此不染污。是诸佛之所护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兹葢独标清净法身。以遵教外别传之宗。而拣去报化非真佛。亦非说法者。然非无报化大功大用。谓若解通报化。而不顿见法身。则滞污染缘。乖护念旨。理必警省耳。顾朝露身缘。势迫晞坠。因力病。释俗从真。叙如上事。以授二三子。吾委息后。当依禀观究。即不违先圣法门。而自见深益。慎勿随末法所尚。乞空文于有位。求为铭志。张饰说以凂吾。至嘱至嘱。因自所叙。曰无生常住真归告。且系之以铭。铭曰。无涯湛海。瞥起一沤。亘乎百年。曷浮曷休。广莫清汉。歘生片云。有无起灭。隐显何分。了兹二者。即见实相。十世古今。始终现量。吾铭此旨。昭示汝曹。泥多佛大。水长船高。
灵源清禅师经常对众人说:"当今修行人不能超脱生死,问题出在哪里?问题在于偷心未死啊。但这并非他们的过错,实则是为师者的责任。好比汉高祖设计杀害韩信,韩信虽死,他的心当真就彻底消亡了吗?古时的修行人能在言语间超脱生死,成效体现在哪里?就在于偷心已死。但这并非修行人自己能做到的,实则是为师者锤炼手段精妙所致。如同梁武帝在大殿接见侯景,不动声色间,侯景的妄心早已枯竭无余。"
"各方讲法并非不精彩,但好比赵昌画的花,虽然逼真终究不是真花。"
清禅师圆寂前十日,亲自写下《无生常住真归告》:"贤劫第四尊释迦文佛法脉下第四十八世孙惟清,虽从本觉应缘化现,却明了因缘本空,本无自性。氏族乡里已不可考,唯以正念心性为根本传承,故列为释迦远孙,号称灵源叟。依据自觉所证妙性,在无名字中权设称谓。"
"昔年六祖问怀让和尚:'从何处来?'答:'嵩山来。'祖问:'何物如此而来?'答:'说似一物即不中。'祖问:'还须修证否?'答:'修证非无,染污不得。'六祖叹道:'这个不染污处,正是诸佛护念所在。你既如此,我亦如此。'"
"这乃是直指清净法身,遵循教外别传宗旨,拣择报化非真佛亦非说法者。并非否定报化功用,是说若只通解报化而不顿见法身,便会滞于染缘,违背佛护念本意,此理必须警醒。"
"念此朝露般的身缘即将消散,趁病中褪去俗相回归真性,特述如上法要传授诸子。我灭度后,当依此观修,既不违先圣法门,亦能得真实受用。切勿随末法风气,向权贵求取铭文,以虚饰之言玷污清净。至嘱至嘱。"
遂将所述题名《无生常住真归告》,并附偈颂: "无涯湛海,瞥起一沤。亘乎百年,何浮何休? 广漠清汉,忽生片云。有无起灭,隐显何分? 了此二者,即见实相。十世古今,始终现量。 吾铭此旨,昭示汝曹。泥多佛大,水长船高。"
评曰。世尊取灭双林曰。我今安住常寂灭光。而灵源叟迁化。作无生常住真归告。独标清净法身。拣去报化。亦即佛所谓安住常寂灭光也。其偷心已死之明焉。
评语说:世尊在双树林示现涅槃时曾说:“我现在安住于恒常寂静的光明之中。”而灵源老人圆寂时,留下“无生常住真归”的告示,独自标举清净法身,拣择舍弃报身化身,这也正是佛所说的安住于恒常寂静的光明。由此可见,他执着妄想的偷心已经彻底熄灭。
后分大涅槃经云。尔时世尊。如是逆顺入诸禅已。普告大众。我以甚深般若。徧观三界。一切六道。诸山大海。大地含生。如是三界。根本性离。毕竟寂灭。同虗空相。无名无识。永断诸有。本来平等。无高下想。无见无闻。无觉无知。不可系缚。不可解脱。无众生。无寿命。不生不起。不尽不灭。非世间。非非世间。涅槃生死。皆不可得。二际平等。等诸法故。闲居静住。无所施为。究竟安置。必不可得。从无住法。法性施为。断一切相。一无所有。法相如是。其知是者。名出世人。是事不知。名生死始。尔时世尊。说是语已。复入超禅。入超禅已。复告大众。我以摩诃般若。徧观三界。有情无情。一切人法。悉皆究竟。无系缚者。无解脱者。无主无依。不可摄持。不出三界。不入诸有。本来清净。无垢无烦恼。与虗空等。不平等。非不平等。尽诸动念。思想心息。如是法相。名大涅槃。真见此法。名为解脱。凡夫不知。名曰无明。作是语已。复入超禅。入超禅已。复告大众。我以佛眼。徧观三界。一切诸法。无明本际。性本解脱。于十方求。了不能得。根本无故。所因枝叶。皆悉解脱。无明解脱故。乃至老死皆得解脱。以是因缘。我今安住常寂灭光。名大涅槃。尔时世尊。三反入诸禅定。三反示诲众已。于七宝床。右脇而卧。于其中夜。寂然无声。于是时顷。便般涅槃。
《后分大涅槃经》中记载:那时世尊以顺逆次序进入各种禅定境界后,普遍告诫大众:“我运用甚深智慧,全面观察三界一切六道众生、山川大海、大地含灵,发现这三界的本质本来就是超脱的,终究归于寂灭,如同虚空一般。没有名称概念,没有分别认知,永远断除各种存在现象。本来平等无别,没有高低之分,没有见闻觉知,不可被束缚,也无所谓解脱。没有众生相,没有寿命相,不生不灭,不增不减。既不是世间法,也不是出世法,涅槃与生死都了不可得。过去未来二际平等,因为诸法本质平等。安住于闲静之中,没有任何造作,究竟的安住之处也了不可得。从无住的本体起用,依循法性运作,断除一切表象,达到一无所有的境界。诸法的真实相状就是如此。能明白这个道理的,称为出世圣人;不明此理的,就是生死轮回的开始。”
世尊说完这段话,再次进入超越的禅定。出定后又告诫大众:“我以广大智慧观察三界一切有情无情、人法诸相,发现全都究竟圆满。没有谁被束缚,也没有谁得解脱。没有主宰者,没有依附处,不可把握控制。不超出三界,也不落入诸有。本来清净无染,没有污垢烦恼,与虚空等同。既非平等,也非不平等。止息一切动摇的念头,思想心念全然寂灭。这样的法相,就称为大涅槃。真实见证这个境界,就叫做解脱。凡夫不能明白,称之为无明。”
世尊说完这段开示,第三次进入超越的禅定。出定后再次告诫大众:“我以佛眼遍观三界一切法,发现无明的根源本性就是解脱。即使寻遍十方,也丝毫不可得。由于根本不存在,因此由它产生的枝末现象也都全然解脱。因为无明解脱的缘故,乃至生老病死全都获得解脱。因为这个因缘,我现在安住于恒常寂灭的光明中,这称为大涅槃。”
那时世尊三次进入诸禅定境界,三次开示教导大众后,在七宝床上右胁而卧。到了中夜时分,万籁俱寂之际,便进入了涅槃。
评曰。如来当入涅槃。苦口叮咛。再三披剥。始以甚深般若。次以摩诃般若。后以佛眼。徧观三界。根本性离。毕竟寂灭。同于虗空。乃至云。以是因缘。我今安住常寂灭光。名大涅槃。呜呼。至矣。尽矣。毫发无遗憾矣。学道者。诚能于此旨深究。而力行之。可谓法王真子。真报佛恩者矣。
评说:如来即将进入涅槃时,苦口婆心地反复叮咛,层层剖析。最初用甚深智慧开示,接着用广大智慧引导,最后以佛眼观察三界,指出一切事物的根本性质本是超脱的,终究归于寂静,如同虚空。甚至说:正因为这个缘故,我现在安住于永恒寂静的光明之中,这就叫作大涅槃。唉!这道理说得太透彻、太究竟了,没有丝毫遗漏了啊!学道的人如果真能深入探究这个宗旨,并且努力实践,才称得上是佛法真正的继承者,是真正报答佛恩的人。
黄龙清禅师。寄得法弟子守卓书曰。前举少林言。明多行少说多通少者。盖谓其非不行。非不通。但作是念。我已明道。他未明道。我善说理。他不善说理。我见尚存。违于宗旨。故显其不行不通。非徒不行不通。亦验其于道未甚彻底明。于理未善真实说。故祖师推出此病。要后人省觉以成就。契于本道本理。免有彼我胜负之习。久久返落魔外也。又云。悟佛心宗。解行相应。名之曰祖。全真之解。称实之行。若会于心宗。岂复有异端乎。祖师只使人到此全解全行无解无行之本家。得大安乐耳。所以传灯后卷。有达磨四行一段。其示人之意。亦不出此。后辈少肯深究力行。岂不辜他先圣哉。忠国师云。禅宗学者。须遵佛语。一乘了义。契自心源。不了义者。互不相许。如师子身中虫。夫为人师。若涉名利。别开异端。则自他何益。如世大匠。斤斧不伤其手。香象所负。非驴所堪。斯言亦今时之针艾矣。予病中静坐。瞌睡之余。或究古德至言。或观目前世态。闻见千差。一归虗照。识道人之过患。以成内省自鞭之益者。尤多恨阻远。不得曾言。因笔略引。以当面话。千万体悉。勉旃。
黄龙慧清禅师写给得法弟子守卓的信中说:前面举少林祖师的话,说明多行少、说多通少的人,其实不是他们不修行,也不是不通达,而是存着这样的念头:我已经明道,他人尚未明道;我善于说理,他人不善于说理。这种自我执着尚且存在,就违背了禅宗宗旨。所以显现出他们不行不通,并非真的不行不通,同时也验证他们对道尚未彻底明白,对理还未真正善巧解说。因此祖师揭示这种毛病,是要后人反省觉察,从而成就,契合本来的道与理,避免养成彼此争胜的习气,时间久了反而堕入魔外。
又说:悟得佛心宗要,理解与修行相契合,才能称为祖师。完整的真知见解,契合实际的修行,如果真能领会心宗,哪里还会有异端呢?祖师只是要让人到达这全解全行、无解无行的本来家园,获得大安乐而已。所以《传灯录》后卷载有达摩四行观一段,其中指示人的意旨,也不外乎此。后辈学者很少肯深入探究努力实践,岂不辜负先圣的用心?
慧忠国师说:禅宗学人必须遵循佛语。一乘了义之法,要契合自心本源;若是不了义的说法,彼此便不能认可。如同狮子身上的虫,终将食尽狮子肉。作为人师者,若是涉及名利,另开异端,对自己他人有什么益处?如同世间大匠,运斤成风而不会伤到手;香象所负载的重担,不是驴子所能承担的。这些话也是针对当下时弊的良药。
我在病中静坐,瞌睡之余,有时研究古德的重要开示,有时观察眼前的世态人情。所见所闻千差万别,最终都归于虚明观照。认识到修行人的过失弊端,以此成就内省自励的益处尤其多。只恨山水阻隔路途遥远,不能当面畅谈,所以提笔略加引述,权当面对面交谈。望你千万体会明白,好自为之。
评曰。卓公灵源门下杰出者。灵源付书。无虑十余则。而是幅尤吃紧叮咛。会元载。卓。泉州人。俗姓庄氏。出世东京长灵。于宣和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奄然示寂。阇维日。皇帝遣中使赐香。持金盘。求设利。爇香罢。盘中铿然。视之五色者数颗。大如豆。使者持还。上见大悦。予谓。死生之际。决不容伪。卓之灵应若此。则知平生。真能一遵师训者。灵源可谓有子矣。
道霈禅师评论说:惟卓禅师是灵源门下最杰出的弟子。灵源禅师写给惟卓的书信,少说也有十几封,而这一封尤其恳切重要。《五灯会元》记载:惟卓禅师是泉州人,俗家姓庄。曾住持东京长灵寺,在宣和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安详圆寂。火化当日,皇帝特派宫中使者前来供香,并手捧金盘祈求舍利。当香焚尽时,盘中忽然发出清脆声响,只见数颗五彩舍利灿若明珠,大小如豆。使者将舍利带回宫中,皇上亲眼见到后十分欢喜。我认为:在生死关头最做不得假。惟卓禅师能显现如此灵验的瑞相,便可知他一生真正践行了师父的教诲。灵源禅师可谓有真正继承法脉的弟子了。
明教嵩禅师。题远公影堂文曰。远公事迹。学者虽见。而鲜能尽之。使世不昭昭见先贤之德。亦后学之过也。予读高僧传莲社记。及九江新旧录。最爱远公。凡六事。谓可以劝也。乃引而释之。列之影堂。以示来者。陆修静异教学者。而送过虎溪。是不以人而弃言也。陶渊明酖湎于酒。而与之交。葢简小节。而取其达也。䟦陀高僧。以显异被摈。而延且誉之。葢重有识。而矫嫉贤也。谢灵运以心杂不取。而果殁于刑。葢识其器。而慎其终也。卢循欲叛。而执手求旧。葢自信道也。桓玄振威。而抗对不屈。葢有大节也。大凡古今人情。莫不畏威。而苟免忘义而避疑。好名而昧实。党势而忍孤。节行而畏累。自是而非人。孰有道尊一代。为贤者师。肯以片言。而从其人乎。孰有夙禀胜德。为行耿洁。肯交醉卿。而高其达乎。孰有屈人师之尊。礼斥逐之客。而伸其贤乎。孰有拒盛名之士。不与于教。而克全终乎。孰有义不避祸。孰睦故旧。而信道乎。孰有临将帅之威。在杀伐暴虐之际。守道不挠。而全节乎。此故远公。识量远大。独出于古今矣。若其扶荷至教。广大圣道。垂祐于天人者。非蒙乃能尽之。其圣欤贤邪伟乎。大块噫气。六合清风。远公之名闻也。四海秋色。神山中耸。远公之清高也。人僧龙凤。高揖巢许。远公之风轨也。白云丹嶂。玉树瑶草。远公之栖处也。蒙。后公而生。虽慕且恨焉。瞻其遗像。稽首作礼。愿以弊文。题于屋壁。
明教寺的嵩禅师为慧远大师影堂撰写题文说:慧远大师的事迹,学者们虽然知道一些,但很少有人能完全了解。如果不能让世人清楚看见先贤的德行,这是我们后学的过失啊。我读了《高僧传》《莲社记》,以及九江新旧地方志,最为敬仰慧远大师的六件事迹,认为可以劝励后人,于是加以引用阐释,写在影堂墙壁上,昭示未来之人:
陆修静是其他教派的学者,远公却送他越过虎溪,这是不因门派之见而摒弃善言;陶渊明沉溺饮酒,远公仍与他交往,这是忽略小节而取其旷达胸怀;跋陀高僧因显露神通被排斥,远公却接待并赞誉他,这是尊重真知灼见而矫正嫉贤之风;谢灵运因心绪不纯未被接纳入社,后来果然死于刑戮,这是洞察其心性而谨慎对待结局;卢循即将叛乱,远公仍执手叙旧,这是坚守道义而不避嫌疑;桓玄耀武扬威,远公当面抗辩毫不屈服,这是保全了士人的大节。
纵观古今人情,世人往往畏惧权势而苟且偷生,忘却道义而躲避猜疑,贪图虚名而不重实质,趋附势力而忍受孤独,标榜节操却怕受牵连,自以为是而否定他人。试问:哪有德高望重、身为贤者之师的人,会因片言只语就屈从他人?哪有素怀美德、行为高洁之士,肯结交醉乡之徒而推崇其旷达?哪有屈尊降贵、礼敬被斥逐之客,来伸张贤者之名的?哪有拒绝盛名之士参与教团,而能保全其善终的?哪有坚守道义不避灾祸,和睦故交而笃信大道的?哪有面对将帅淫威,身处杀伐暴虐之时,仍坚守正道不屈不挠保全节操的?
这正是慧远大师见识器量远超古今之处。至于护持正法、广弘圣道、泽被天人的功德,不是我这样愚蒙之人能尽述的。这是圣人吧?是贤者吧?伟大啊!如同天地吐纳之气,化作六合清风——这是远公的声名远播;好似四海秋色中神山巍峨耸立——这是远公的清高品格;宛如人中之龙凤凰,揖让巢父许由——这是远公的风范仪轨;好似白云缭绕丹崖,玉树映衬瑶草——这是远公的栖居之境。
我生于大师之后,虽满怀景仰也不免遗憾。今日瞻仰遗像,恭敬顶礼,愿以拙文题于壁间,永志不忘。
评曰。远公六事。非嵩禅师。莫能拈出。且其文。光如日月。势若连环。足以追配远公。奠乾坤而不朽矣。夫僧海中。有此人物。有此文章。学者往往置之不问。何哉。
评论道:慧远大师的六件大事,若不是法秀禅师,再无人能如此精准地揭示。而且他的文字,光芒如同日月,气势宛若连环,足以与慧远大师比肩,奠定天地间不朽的功业。在这僧众的海洋中,能有这样的人物,这样的文章,学佛的人却往往置之不理,这是为什么呢?
蒋山赞元禅师。舒王甞问祖师意旨。元不答。王益扣之。元曰。公般若有障三。有近道之貭一。更一两生来恐纯熟。王曰。愿闻其说。元曰。公受气刚大。世缘深。以刚大气。遭世深缘。必以身任天下之重。怀经世之志。用舍不能必。则心未平。以未平之心。持经世之志。何时能一念万年哉。又多怒。而学问尚理。于道为所知愚。此其三也。特视名利如脱发。甘淡薄如头陀。此为近道。且当以教乘。滋茂之可也。王再拜受教。
蒋山赞元禅师。王安石曾问祖师意旨,赞元不答。王安石更加追问,赞元说:"您的智慧有三种障碍,有一种接近道法的资质。再经历一两世修行,大概就能纯熟了。"王安石说:"愿听详细解说。"赞元道:"您禀受刚大气性,世间因缘深重。以刚猛的气性,遭遇深厚的世缘,必定要肩负天下重任,胸怀经世济民的志向。但仕途起落难以预料,心绪便不能平静。以不平静的心,坚持经世之志,何时能达到一念即万年般的禅定境界呢?加之您易怒,做学问又崇尚理性,这些对修道而言反成知识障。这就是三种障碍。唯独您视名利如脱发,甘于淡泊如同苦行僧,这是近道之质。应当先以佛教经论滋养心性,如此便可。"王安石再度行礼接受教诲。
评曰。荆公生平。出处不出。元之所料。而所示法门。对病施药。深中膏肓。荆公乌得不心折哉。元。真大善知识也。
评论道:荆公一生的行止作为,都未能超出佛印禅师的预料。而他所开示的修行法门,恰如针对病症施予良药,深深切中了要害。荆公怎能不心悦诚服呢?佛印禅师,真是具有大智慧的高明导师啊。
罗湖野录载。临安南荡崇觉空禅师。生缘姑熟。参侍黄龙死心禅师。死心惜其福不逮慧。以无应世为嘱。草堂清公。送以偈曰。十年聚首龙峰寺。一悟真空万境闲。此去随缘且高隐。莫将名字落人间。寻栖止天台。望高丛林。应命崇觉。未几。院罹回禄。黾勉于土木之役。亦无倦诲接。甞颂野狐语曰。含血潠人。先污其口。百丈野狐。失头狂走。蓦地唤回。打个筋斗。空之天资精悍。知见甚高。律身精严。外请不赴。有欲迎齐。为架三门乃告。以舍家财。荷公发心矣。背众食。奈我破戒何。其固守如此。然平居气凌诸方。于学徒亦鲜假词色。真有父风。卓然可敬也。
《罗湖野录》记载:临安南荡的崇觉空禅师,祖籍姑熟。他曾跟随黄龙死心禅师参学侍奉,死心禅师怜惜他福报不及智慧深厚,特意嘱咐他不要应化世间。草堂清公以偈相赠:“十年相聚龙峰寺,一悟真空万境闲。此去随缘且高隐,莫将名字落人间。”后来他隐居天台山,因道望崇高被迎请住持崇觉寺。不久寺院遭遇火灾,他勉力带领众人重建殿宇,在土木劳顿中仍不倦接引学人。
禅师曾颂野狐公案道:“含血喷人,先污己口。百丈野狐,失头狂走。蓦地唤回,打个筋斗。”空禅师天资精悍,见识高远,持戒精严,从不接受外间供养。有人想设斋迎请,特意为他修建山门,他直言:“居士发心布施家财固然可贵,但我若背众受食,岂不是破戒?”其坚守戒律至此。
虽然空禅师平日气度超迈诸方,对弟子也少有柔声软语,却真实继承了黄龙祖师的凛冽家风,卓然挺立,令人肃然起敬。
评曰。空父死心。则草堂其叔父行也。二老皆以无出世为嘱。而空竟出世崇觉。未几。院罹回禄。而区区于土木之间。得非犯其所诫。而致然耶。空虽道眼明白。而所守。则不及性空石头辈远矣。
评论说:空父和死心,草堂算是他们的叔父辈。两位老人都曾嘱咐不要出世住持寺院,但性空最终还是出世住持崇觉寺。没过多久,寺院遭遇火灾焚毁,他却执着于重建土木工程,这难道不是违背了前辈的告诫,才招致这样的结果吗?性空虽然悟道境界清明透彻,但他在持守操行方面,比起性空、石头这些前辈,实在相差很远啊。
圭峰宗密禅师。山南温慥尚书问。悟理息妄之人。不结业。一期命终之后。灵性何依。师曰。一切众生。无不具有觉性。灵明空寂。与佛无殊。但以无始劫来。未曾了悟。妄执身为我相。故生爱恶等情。随情造业。随业受报。生老病死。长劫轮回。然身中觉性。未曾生死。如梦被驱役。而身本安闲。如水作氷。而湿性不易。若能悟此性即是法身。本自无生。何有依托。灵灵不昧。了了常知。无所从来。亦无所去。然多生妄执。习以性成。喜怒哀乐。微细流注。真理虽然顿达。此情难以卒除。须长觉察。损之又损。如风顿止。波浪渐停。岂可一生所修。便同诸佛力用。但可以空寂为自体。勿认色身。以灵知为自心。勿认妄念。妄念若起。都不随之。即临命终时。自然业不能系。虽有中阴。所向自由。天上人间。随意寄托。若爱恶之念已泯。即不受分段之身。自能变短为长。易麤为妙。若微细流注。一切寂灭。唯圆觉大智。朗然独存。即随机应现千百亿化身。度有缘众生。名之曰佛。谨对。释曰。马鸣菩萨。撮略百本大乘经宗旨。以造大乘起信论。论中立宗。说一切众生心。有觉义不觉义。觉中复有本觉义始觉义。上所述者。虽但约照理观心处言之。而法义亦同彼论。谓从初至与佛无殊。是本觉也。从但以无始下。是不觉也。从若能悟此下。是始觉也。始觉中。复有顿悟渐修。从若能至亦无所去。是顿悟也。从然多生妄执下。是渐修也。渐修中。从初发心。乃至成佛。有三位自在。从初至随意寄托者。是受生自在也。从若爱恶之念下。是变易自在也。从若微细流注下。至末。是究竟自在也。又从但可以空寂为自体。至自然业不能系。正是悟理之人。朝暮行心。修习止观之要节也。宗密先有八句之偈。显示此意。曾于尚书处诵之。奉命解释。偈曰。作有义事。是惺悟心。作无义事。是狂乱心。狂乱随情念。临终被业牵。惺悟不由情。临终能转业。
圭峰宗密禅师。山南温慥尚书问:“已经悟得真理、止息妄念的人,不再造作业力,这一期生命结束之后,灵性要归向何处?”禅师回答:“一切众生,都本具觉悟之性。这灵明空寂的觉性,与诸佛没有差别。只因为从无始劫以来,从未真正觉悟,错误地执着这个身体为‘我’,于是产生贪爱、憎恶等情绪。随着情绪造作各种业,随着业力承受果报,经历生老病死,在漫长的劫数中轮回不止。然而身中本有的觉性,其实从未经历生死。就像梦中被人驱使劳役,而身体其实本来安闲;又如同水结成冰,而湿润的本性不会改变。如果能够悟到这个本性就是法身,本来没有生灭,哪里还需要依托什么?这灵明不昧的觉性,清楚明白,恒常觉知,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
但是多生累劫的虚妄执着,已经习气成性,喜怒哀乐等微细念头,像暗流一样不停涌动。真理虽然可以顿时通达,这些习气却难以立刻清除。需要长时间保持觉察,不断减少再减少,如同大风突然停止,波浪还需渐渐平息。怎么可能用一生的修行,就具备与诸佛同等的力量和作用呢?只要能够以空寂作为自己的本体,不去认同这个色身;以灵明觉知作为自己的本心,不去认同虚妄念头。妄念如果生起,都不去跟随它。这样到临命终时,自然不会被业力束缚。虽然还有中阴身阶段,但能够自由选择去向,天上人间,随意寄托。
如果贪爱憎恶的念头已经消除,就不会再受分段生死之身,自然能够变化长短粗细,转化粗糙为微妙。如果连最微细的念头流注也都寂灭无余,唯有圆满觉悟的大智慧,朗然独存,就能够随顺机缘显现千百亿化身,度化有缘众生,这就称之为佛。谨此回答。”
解释说明:马鸣菩萨概括百余部大乘经的宗旨,创作了《大乘起信论》。论中建立宗义,说一切众生心具有觉悟和不觉悟两种意义。觉悟中又包含本觉和始觉两种意义。上面所述的,虽然只是从观照真理、返观自心的角度来说,但法义与《起信论》是相同的。从开头到“与佛无殊”,是本觉;从“但以无始”往下,是不觉;从“若能悟此”往下,是始觉。始觉中,又有顿悟和渐修。从“若能”到“亦无所去”,是顿悟;从“然多生妄执”往下,是渐修。渐修中,从初发心直到成佛,有三种自在。从开头到“随意寄托”,是受生自在;从“若爱恶之念”往下,是变易自在;从“若微细流注”到结尾,是究竟自在。另外,从“但可以空寂为自体”到“自然业不能系”,正是悟理之人早晚修行,修习止观的关键所在。宗密禅师先前有八句偈颂,显示这个意思,曾经在尚书面前诵读过,奉命解释。偈颂说: “做有意义的事,是清醒觉悟的心; 做无意义的事,是狂乱迷失的心。 狂乱心随情念转,临终会被业力牵; 觉悟心不随情转,临终能够转业力。”
评曰。圭峰此论。葢从上佛祖。由迷得悟。转凡成圣之楷式。近世禅者。悟理不真。修行不实。而日用言行。早已矛盾。矧临生死耶。初祖达磨曰。行解相应。名之曰祖。又僧问石霜曰。有头无尾时如何。霜曰。口吐黄金。堪作甚么。由此观之。圭峰顿悟渐修之说。确乎不易之论也。
评论说:圭峰禅师这番论述,实为历代佛祖从迷惘中开悟、由凡夫转成圣者的典范。当今参禅之人,领悟的真理不够真切,修行也不够扎实,日常的言行早已自相矛盾,更何况面临生死关头呢?禅宗初祖达摩曾说:“实践与见解相互契合,才能称为祖师。”又有僧人问石霜禅师:“有始无终会怎样?”石霜回答:“口中吐出黄金,又能派上什么用场?”由此看来,圭峰禅师主张的“顿悟真理后仍需循序渐进修行”的见解,确实是不可动摇的定论。
汾陽昭禪師。十五家宗風歌。號曰廣智。其詞曰。大道不說有高低。真空那肯涉離微。大海吞流同增減。妙峰高聳總擎持。萬派千溪皆渤澥。七金五岳盡須彌。玉毫金色傳燈後。二三四七普聞知。信衣息廣開機。諸方老宿任施為。識心是本從頭說。迷心逐物却生疑。(翠巖芝禪師註曰。此敘宗旨也)或直指或巧施。解道前綱出後機。旨趣分明明似鏡。盲無慧目不能窺。明眼士見精微。不言勝負墜愚癡。物物會同流智水。門風逐便示宗枝。即心佛非心佛。歷世明明無別物。即此真心是我心。我心猶是機權出。(此敘馬祖宗派也)或五位或三路。施設隨根巧回互。不觸當今是本宗。展手通玄無佛祖。(此敘洞上宗派也)或君臣或父子。量器方圓無彼此。士庶公侯一道平。愚智賢豪明漸次。(此敘石霜宗派也)有時敲有時唱。隨根問答談諦當。應接何曾失禮儀。淺解之流却生謗。或雙明或單說。只要當鋒利禪悅。開權不為鬪聰明。舒光只要辨賢哲。有圓相有默論。千里持來目視瞬。萬般巧妙一圓空。爍迦羅眼通的信。(此敘溈仰宗派也)或全提或全用。萬象森羅實不共。青山不礙白雲飛。隱隱當臺透金鳳。(此敘石頭藥山宗派也)象骨鏡地藏月。玄沙崇壽照無缺。因公致問指歸源。旨趣來人明皎潔。(此敘雪峰地藏宗派也)或稱提或拈掇。本色衲僧長擊發。句裏明人事最精。好手還同楔出楔。或擡薦或垂手。切要心空易開口。不識先人出大悲。管燭之徒照街走。(此敘雲門宗派也)德山棒臨濟喝。獨出乾坤解橫抹。從頭誰管亂區分。多口阿師不能說。臨機縱臨機奪。迅速機鋒如電掣。乾坤只在掌中持。竹木精靈腦劈裂。或賓主或料揀。大展禪宗辯正眼。三玄三要用當機。四句百非一齊鏟。勸同袍莫強會。少俊依前成窒礙。不知宗脉莫漫汗。永劫長沉生死海。難逢難遇又難聞。猛烈身心快通泰(此敘德山臨濟宗派也)。
汾阳昭禅师作《十五家宗风歌》,号广智。词中说:
至高真理本无高低之分,真正的空性何曾陷入分别。大海容纳百川同增同减,妙高峰巍然耸立擎持天地。万千溪流终归浩瀚沧海,七金山五岳皆是须弥显现。佛陀眉间白毫相光传承至今,历代祖师悟境普遍周知。
信衣止传后广开法门,各方高僧随缘施教。指出本心是根源,迷人追逐外物反生疑惑。(翠岩芝禅师注:这是总述禅宗宗旨)
或直接指示或善巧施设,前人纲宗引出后学机用。宗旨分明如明镜,缺乏慧眼不能窥见。明眼人见其精微,不争胜负免堕愚痴。万物融会贯通智慧如流水,各派依循根基展现宗风。
即心是佛非心作佛,历代分明别无他物。这真心就是我的本心,我的用心仍是方便施设。(这是叙述马祖一系宗风)
或立五位君臣或设三路接引,应机施教善巧回互。不触当下即是本宗,伸手通玄超越佛祖。(这是叙述曹洞宗宗风)
或讲君臣或论父子,应器施教本无分别。士庶公侯平等一道,愚智贤豪次第分明。(这是叙述石霜宗宗风)
有时叩击有时唱和,随根问答契合真谛。接引从未失却礼法,浅见之人反生诽谤。
或双彰明义或单刀直入,只为当下契入禅悦。开权显实不为斗胜,放光动地只为辨贤。有画圆相有默然论,千里传来目瞬即知。万般巧妙归于一圆,金刚慧眼彻见真源。(这是叙述沩仰宗宗风)
或全提正令或全体大用,万象森罗本来不共。青山不碍白云飞,金凤凰隐现台前。(这是叙述石头、药山一系宗风)
象骨镜中地藏月,玄沙崇寿光明圆满。因学人问而指归本源,宗旨到来分明皎洁。(这是叙述雪峰、地藏宗风)
或称提祖意或拈掇公案,本色禅人常得启发。句中含藏人事最精,好手如同楔出楔。
或抬举荐取或垂手接引,必要心空方能开口。不识祖师出自大悲,持管窥天如灯照街。(这是叙述云门宗宗风)
德山棒喝临济叱咤,独出乾坤横扫妄执。从来谁人胡乱分别,多嘴禅师不能言说。
临机放旷临机夺境,迅捷机锋如电光闪。天地只在掌中持,竹木精灵皆脑裂。
或立宾主或行料拣,大展禅宗正法眼藏。三玄三要当下运用,四句百非一齐铲除。
劝同道莫要强解,聪明反成障碍。不知宗脉莫胡乱,永劫沉沦生死海。难逢难遇又难闻,抖擞精神快通泰。(这是叙述德山、临济宗风)
评曰。永嘉云。六代传衣天下闻。后人得道无穷数。而汾阳亦云。信衣息广开机。诸方老宿任施为。所以当时宗风。层见叠出。而世唯称五家宗派者。据盛者言之耳。汾阳历参七十余员知识。尽得诸宗家法。故一一颂出。使知曹溪之后。生机一路。日出日新。必英灵出格之士。始能一以贯之。若夫小根劣器。步步区区。各师其师。各宗其宗者。可得同日而语哉。昔张无尽吕夏卿。疑德山洞山。同出石头。而垂手处。杀活不同者。亦足以见其隘矣。
评论说:永嘉大师曾讲:“六代祖师传承衣钵天下皆知,后人得道者不计其数。”汾阳善昭禅师也说:“信衣止息后禅机广开,各方高僧大德随缘施化。”所以当时禅门宗风层出不穷,而世人只称五家宗派,是依据最兴盛的几家来说的。汾阳禅师曾参访七十多位善知识,尽得各宗精髓,因而将各家法要一一写成颂古,使人明白自六祖曹溪之后,禅门生机一路日日更新。唯有超群拔萃的英杰之士,才能贯通全体。至于那些根基浅薄、器量狭小之人,步步拘泥局限,各自固守师门宗派,又怎能与前者相提并论呢?昔日张商英、吕夏卿曾质疑德山宣鉴与洞山良价同出石头希迁门下,但接引学人的手段却有杀活之别——这种疑问,正可见其见识的局限了。
永明寿禅师。宗镜录云。设有坚执己解。不信佛言。起自障心。绝他学路。今有十问。以定纪纲。还得了了见性。如昼观色。似文殊等不。还逢缘对境。见色闻声。举足下足。开眼合眼。悉得明宗。与道相应不。还览一代时教。及从上祖师言句。闻深不怖。皆得谛了无疑不。还因差别问难。种种征诘。能具四辩。尽决他疑不。还于一切时一切处。智照无滞。念念圆通。不见一法。能为障碍。未曾一刹那中。暂令间断不。还于一切逆顺好恶境界现前之时。不为间隔。尽识得破不。还于百法明门心境之内。一一得见微细体性。根源起处。不为生死根尘之所惑乱不。还向四威仪中。行住坐卧。钦承祗对。着衣吃饭。执作施为之时。一一辩得真实不。还闻说有佛无佛。有众生无众生。或赞或毁。或是或非。得一心不动不。还闻差别之智。皆能明达。性相俱通。理事无滞。无有一法。不鉴其源。乃至千圣出世。得不疑不。若实未得如是。切不可起过头欺诳之心。生自许知足之意。直须广彼至教。博问先知。彻祖师自性之源。到绝学无疑之地。此时方可歇学。灰息游心。或自辨。则禅观相应。或为他。则方便开示。设不能徧参法界。广究群经。但细看宗镜之中。自然得入。此是诸法之要。趣道之门。
永明寿禅师在《宗镜录》中说:如果有人固执己见,不相信佛陀的教导,生出自我障碍的心,断绝他人求学的道路,现在提出十个问题来确定修行的方向:
第一,能否清楚明白地见到本性,就像白天看东西一样清晰,达到文殊菩萨那样的境界吗?
第二,遇到各种因缘、面对各种境界时,无论是看见色相、听到声音,抬脚落脚,睁眼闭眼,都能明白本心,与道相契合吗?
第三,阅读佛陀一代教法以及历代祖师的语录开示,听到深奥的道理不会害怕,都能确切明了而没有疑惑吗?
第四,面对各种不同的提问和诘难,能够运用四种无碍辩才,完全解决他人的疑问吗?
第五,在一切时、一切处,智慧观照没有滞碍,念念通达,看不到任何事物能成为障碍,不曾有片刻中断吗?
第六,当一切顺境逆境、好坏境界现前时,不被它们阻隔,都能看得透彻吗?
第七,在百种法门的心境中,能一一见到微细的本体根源,不被生死烦恼所迷惑扰乱吗?
第八,在日常行住坐卧四威仪中,待人接物,穿衣吃饭,做事劳作时,都能辨别清楚真实本性吗?
第九,听到有人说有佛无佛、有众生无众生,或是赞美毁谤,是非对错,内心都能如如不动吗?
第十,面对各种差别智慧都能明了通达,性相圆融,事理无碍,没有一法不知其本源,即使千圣出世也毫不怀疑吗?
如果确实没有达到这样的境界,千万不可生起自欺欺人的心,不要自以为是、自我满足。必须广泛学习佛陀教法,多方请教有智慧的人,彻底明白祖师所说的自性根源,到达绝学无疑的境地。这时才可以停止四处求学,安心自在。或者自己修持,使禅观相应;或者为他人演说,善巧开示。假如不能参访所有善知识,广读一切经典,只要仔细研读《宗镜录》,自然能够悟入。这是一切佛法的精髓,通向觉悟的门径。
评曰。起过头欺诳之心。生自许知足之意。乃末法学者之大病。今此十问。尽祖师命脉。穷诸佛壸奥。验之于事。印之于心。如宝镜高悬。𡟎妍自见。若已透关者。不在此限。不然。须一一历过始得。且善财既见妙德。而重历百城。庆喜已获法身。而广申问难。岂徒然哉。三祖云。毫𨤲有差。天地悬隔。政为此可凡真心学道者。请于此问。子细审勘。庆其所已得。而勉其所未至。则佛法幸甚。
评论说:生起超越本分的欺诳之心,产生自以为知足的念头,正是末法时期修行人的通病。如今这十个问题,穷尽了祖师的命脉所在,探明了诸佛的深奥法义。用事相来检验,以本心来印证,如同高悬的明镜,美丑自然显现。若是已经透脱关隘的人,自然不在此限。否则,必须逐一亲身经历才能通达。且看善财童子既已见到妙德之神,却重新游历百城;阿难尊者已证得法身,仍广泛请教问难,岂是徒劳无益?三祖僧璨说:"毫厘之差,天地悬隔",正是为此而发。恳请所有真心学道之人,对这些疑问仔细审察勘验,为已得到的成就庆幸,对尚未达到的境界勤勉,如此才是佛法的大幸。
圆悟禅师。示一书记法语。英灵衲子。蕴卓识奇姿。慷慨隳冠。视身世声名。如游尘浮云谷响。以夙昔大根器。知有此段。超生出死。绝圣越凡。乃三世如来所证。金刚正体。历代祖师。单传妙心。跂步蹴踏。作香象金翅。要驰骤飞腾于亿千万类之上。截流摩霄。岂肯为鸿鹄燕雀。局促于高低胜负较目前。电光石火间。瞥转利害耶。是故古之大达。不记细故。不图浅近。发片志。欲高超佛祖。荷担一切所不能承当之重任。普津济四生九类。拔苦与安。破障道愚昧。折无明颠狂毒箭。拈出法眼见刺。使本地风光澄霁。空劫已前面目明显。悉心竭力。不惮寒暑。废寝忘餐。刻意尚行。洁清三业。向三条椽下。死却心猿。杀却意马。直使如枯木朽株顽石头相类。蓦地穿透。岂从他得哉。发大伏藏。然暗室明炬。拟艨艟于要津。证大解脱。不起一念。顿成正觉。且通个入理之门。然后升普光明场。据无漏清净殊胜伟特法空之座。海口澜飜。奋无碍四辩才。立一机。垂一句。现一胜相。普使凡圣有情无情。俱仰威光。同受庥荫。尚未是绝功勋处。更转那头。千圣罗笼不住。万灵景仰无门。诸天无路捧花。魔外那能傍觑。放却知见。卸却玄妙。飏却作用。唯饥餐渴饮而已。初不知有心无心得念失念。何况更恋着从前学解。谛句奇言。理性分剂。名相桎梏。佛见法见。动地掀天。世谛辩聪。自缠自缚。入海算沙。有何所靠耶。等是大丈夫。应务敌胜惊群。满自己本志愿。乃为本分大心大见大解脱。无为无事真道人也。
圆悟禅师开示一位书记的法语:真正卓越的僧人啊,你怀着超群的见识与不凡的资质,毅然舍弃世俗荣华,看透身世名利如同飘尘、浮云、空谷回声般虚妄。因你本是具有大根器的人,深知这桩超越生死、突破凡圣的究竟大事——那是三世如来所证的金刚本体,历代祖师单传的微妙心印。你立志要像香象截流、金翅摩霄那般,在亿万众生中奋起直追,怎能学鸿鹄燕雀只顾眼前高低胜负,计较电光石火间的利害得失呢?
所以古来真正通达之人,不计较小节,不贪图近利,发愿就要超越佛祖,承担起常人不敢承担的重任,普度一切众生,解除他们的痛苦与愚痴,折断无明的毒箭,拔除执着见刺,让本具的清净心光朗照,使天地未生前的本来面目彻底显现。为此他们呕心沥血,不避寒暑,废寝忘食,严持戒律,在禅坐中降伏心猿意马,直到心如枯木顽石。忽然顿悟彻见——这岂是从外得来的?
这就像开启无尽宝藏,点燃暗室明灯,在生死渡口驾大法船,证得大自在。一念不生时当下成佛,先要找到入道门径,然后才能登上普光明场,安坐无漏清净的法空之座,展露无碍辩才。这时哪怕示现一机一境,一句一相,都让一切众生沐浴法恩——但这还不是最终境界。
更要转身向上,达到千圣无法拘束,万灵无从瞻仰的境地。让诸天无处献花,魔外无从窥探。放下所有知见,舍弃一切玄妙,抛却种种造作,只余饥餐渴饮的本然。根本不在意什么有心无心、有念无念,更何况贪恋从前学来的知识、玄奥语句、理论分别、名相束缚、佛法见解呢?纵然能引发惊天动地的辩才,无非是自缠自缚、海底数沙,终究没有落脚处。
既然同为大丈夫,就当成就震撼群伦的伟业,圆满自己最初大愿,这才是本分事!才是真正具足大心量、大见识、大自在,无为无事的解脱道人。
评曰。一书记未入佛果法嗣。或是他枝学辈。预入法会者也。想见其人。是必英伟杰特。离类绝伦。故其所示法语。广大精密如此。葢所谓观机授法。非孟浪也。又是篇入道蹊径。冥合洞上五位法门。头尾圆备。识者辩之。
评论说:这位书记虽然未被列入佛果的法嗣之中,或许是他派前来参与法会的学人。想象他的为人,必定是英明卓越、超群绝伦,所以他所开示的法语,才能如此广博精深。这正是所谓的观察根机而传授法门,并非轻率之举。而且这篇文章的修行路径,暗合曹洞宗的五位法门,首尾圆满周备,有见识的人自然能够辨别。
大洪恩禅师。与无尽居士张公商英友善。无尽甞以书问三教大要曰。清凉疏第三卷。西域邪见。不出四见。此方儒道。亦不出此四见。如庄老计自然为因。能生万物。即是邪因。易曰。太极生两仪。太极为因。亦是邪因。若谓一阴一阳。之谓道。能生万物。亦是邪因。若计一为虗无。则是无因。今疑。老子自然。与西天外道自然不同。何以言之。老子曰。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无欲则常。有徼则已入其道矣。谓之邪因。岂有说乎。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不测。之谓神。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今乃破阴阳变易之道为邪因。拨去不测之神。岂有说乎。望纸后批示。以断疑网故也。师答曰。西域外道宗多途。要其会归。不出有无四见而已。谓有见。无见。亦有亦无见。非有非无见也。葢不即一心为道。则道非我有。故名外道。不即诸法是心。则法随见异。故名邪见。如谓之有。有则有无。如谓之无。无则无有。有无则有见竞生。无有则无见斯起。若亦有亦无见。非有非无见。亦犹是也。夫不能离诸见。则无以明自心。无以明自心。则不能知正道矣。故经云。言词所说法。小智妄分别。不能了自心。云何知正道。又曰。有见即为垢。此则未为见。远离于诸见。如是乃见佛。以此论之。邪正异途。正由见悟殊致故也。故清凉以庄老计。道法自然。能生万物。易谓太极生两仪。一阴一阳。之谓道。以自然太极为因。一阴一阳为道。能生万物。则是邪因计。一为虗无。则是无因。甞试论之。夫三界唯心。万缘一致。心生故法生。心灭故法灭。推而广之。弥纶万有而非有统而会之。究竟寂灭而非无。非无亦非非无。非有亦非非有。四执既亡。百非斯遣。则自然因缘。皆为戏论。虗无真实。俱是假名矣。至若谓太极阴阳。能生万物。常无常有。斯为众妙之门。阴阳不测。是为无方之神。虽圣人设教。示悟多方。然既异一心。宁非四见。何以明之。葢虗无为道。则是无。若自然。若太极。若一阴一阳为道。道则是有。常无常有。则是亦无亦有。阴阳不测。则是非有非无。先儒或谓。妙万物谓之神。则非物。非物则亦是无。故西天诸大论师。皆以心外有法。为外道。万法唯心。为正宗。葢以心为宗。则诸见自亡。言虽或异。未足以为异也。心外有法。则诸见竞生。言虽或同。未足以为同也。虽然。儒道圣人。固非不知之。乃存而不论耳。良以未即明指一心。为万法之宗。虽或言之。犹不论也。如西天外道。皆大权菩萨。示化之所施为。横生诸见。曲尽异端。以明佛法是为正道。此其所以谓圣人之道。顺逆皆宗。非思议之所能知矣。故古人有言。缘昔真宗未至。孔子且以系心。今知理有所归。不应犹执权教。然知权之为权。未必知权也。知权之为实。斯知权矣。是亦周孔老庄。设教立言之本意。一大事因缘之所成始所成终也。然则三教一心。同途异辙。究竟道宗。本无言说。非维摩大士。孰能知此意也。
大洪恩禅师与无尽居士张商英交好。无尽曾写信请教三教核心要义:“《华严疏钞》第三卷提到,西域外道的错误见解不外乎四种,中土的儒家道家也超不出这四种。比如庄子老子主张自然为根本,能生万物,这属于‘邪因’;《易经》说太极生两仪,以太极为根本,也是‘邪因’;如果说阴阳变化就是道,能生万物,还是‘邪因’;若认为万物源于虚无,则属‘无因’。但我怀疑老子的自然观与西域外道的自然说有所不同——老子说‘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无欲是永恒本体,有徼已入道境,为何判为邪因?《易经》称‘阴阳不测之谓神’,神是生化万物的玄妙力量,寂然不动却能通达天下,如今却将阴阳变化之道判为邪因,否定莫测之神,可有依据?恳请批注解惑。”
禅师答曰:“西域外道宗派虽多,归根结底不外乎有、无、亦有亦无、非有非无四种执见。不悟万法唯是一心,将道视为心外之物,故称外道;不明诸法即是自心,随见解妄生分别,故名邪见。执着‘有’则落于有无对立,执着‘无’则陷入无有分别,有无相争则生‘有见’,无有对立则起‘无见’,其余二见亦是如此。不断离种种执见,就不能认清自心;不能认清自心,便无法体悟正道。故经云:‘言语所述法,小智妄分别,不能明自心,何由知正道?’又说:‘执见即是垢,此尚未真见,远离诸执著,如是乃见佛。’由此可见,邪正之分根本在于见解与觉悟的差异。
清凉国师判定:老庄以自然为道,谓能生万物;《易》以太极为本,谓阴阳即道——以自然、太极为因,阴阳为道,皆属‘邪因’;主张本原虚无则是‘无因’。试申论之:三界本自一心,万法终归一体,心生则法生,心灭则法灭。推而广之,涵盖万有却非实有;统而观之,究竟寂灭却非断无。非无亦非非无,非有亦非非有。四见既破,百非尽除,则自然、因缘终成戏论,虚无、真实俱是假名。
至于说太极阴阳化生万物,常无常有为众妙之门,阴阳不测谓无方之神——虽是圣人施教开悟的方便,但既离心性本体,岂非落入四见?何以见得?主张虚无为道属‘无见’,主张自然、太极、阴阳为道属‘有见’,常无常有属‘亦有亦无见’,阴阳不测属‘非有非无见’。先儒说‘神妙万物’谓非实体,非实体则近于无见。因此西域论师皆以‘心外有法’为外道,‘万法唯心’为正宗。以心为根本,诸见自然消亡,即便言辞有异也无妨;心外求法,则诸见纷争,即便言辞相同亦非真同。
儒家道家圣人并非不知此理,只是存而不论。因未直指一心是万法根源,即便有所言说,仍非究竟之论。犹如西域外道实乃大权菩萨化现,故意广立异见、穷尽偏执,以此彰显佛法是究竟正道。这正是圣人之道顺逆皆归宗趣,非凡情所能测度。古人说:往昔真法未传时,孔子暂以权教安世心;今知真理有所归,不应再执方便教。但若只知权教是权,未必真解权变;若知权教皆含实义,方是真知权变。这也是周公、孔子、老子、庄子设教立言的本怀,正是成就众生的大事因缘始终。
所以说三教同归一心,只是路径不同。究竟道体本离言诠,若非维摩大士,谁能彻达此中深意?”
评曰。清凉非判孔老为外道。葢判以佛法。而附会于孔老者也。夫不以心性。定其宗旨。而唯逐言象。以雷其浅深。则孟轲所谓。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岂理也哉。是篇。言简而意尽。地宽而界严。虽无尽喙长三尺。亦无所施其辩矣。信乎。当代之哲匠。护教之大士也。
评论说:清凉国师并不是把孔子和老子判定为外道,而是用佛法的标准来评判那些附会孔子和老子思想的人。如果不从心性的根本来确立宗旨,反而只追逐言语表象来评判深浅,那就像孟子所说:不衡量根本,却去强求末端,方寸小的木块可以比高楼还高,这难道合理吗?这篇文章言辞简洁而意蕴周全,格局宽广而界限分明,就算有无尽的辩才,在这里也施展不开了。确实堪称当代的明哲宗师、护教的菩萨啊。
汾州大达无业国师上堂。有僧问曰。十二分教。流于此土。得道果者。非止一二。云何祖师东化。别唱玄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岂得世尊说法。有所未尽。只如上代诸德高僧。竝学贯九流。洞明三藏。生肇融叡。尽是神异间出。岂得不知佛法远近。某甲愚昧。愿师指示。师曰。诸佛不曾出世。亦无一法与人。但随病施方。遂有十二分教。如将蜜菓换苦葫芦。淘汝诸人业根。都无实事。神通变化。尽百千三昧门。化彼天魔外道。福智二严。为破执有滞空之见。若不会道。及祖师来意。论什么生肇融叡。如今天下。解禅解道。如河沙数。说佛说心。有百千万亿。纤尘不去。未免轮回。思念不亡。尽须沉坠。如斯之类。尚不能自识业果。妄言自利利他。自谓上流。竝他先德。但言触目无非佛事。举足皆是道场。原其所习。不如一个五戒十善凡夫。观其发言。嫌他三乘十地菩萨。且醍醐上味。为世珍奇。遇斯等人。飜成毒药。南山尚自不许。呼为大乘学语之流。争锋唇舌之间。鼓论不形之事。竝他先德。诚实苦哉。只如野逸高士。尚解枕石漱流。弃其利禄。亦有安国理民之谋。征而不赴。况我禅宗途路且别。看他古德道人。得意之后。茅茨石室。向折脚铛子里。煑饭吃过。二三十年。名利不干怀。财宝不为念。大忘人世。隐迹岩丛。君王命而不来。诸侯请而不赴。岂同我辈贪名爱利。汩没世途。如短贩人。有少希求。而忘大果。十地诸贤。岂不通佛理。可不如一个博地凡夫。实无此理。他说法如云如雨。犹被佛呵。云见性如隔罗縠。只为情存圣量。见在果因。未能逾越圣情。过诸影迹。先贤古德。硕学高人。博达古今。洞明教网。葢为识学诠文。水乳难辨。不明自理。念静求真。嗟乎。得人身者。如爪甲上土。失人身者。如大地上土。良可伤哉。设有悟理之者。有一知一解。不知是悟中之则。入理之门。便谓永出世利。巡山傍㵎。轻忽上流。致使心漏不尽。理地不明。空到老死无成。虗延岁月。且聪明不能敌业。干慧未免苦轮。假使才竝马鸣。解齐龙树。只是一生两生。不失人身。根思宿净。闻之即解。如彼生公。何足为羡。与道全远。共兄弟论实不论虗。只这口食身衣。尽是欺贤罔圣。求得将来。他心慧眼观之。如吃脓血一般。总须偿他始得。阿那个有道果。自然招得他信施来不受者。学般若菩萨。不得自谩。如氷棱上行。似劒刃上走。临终之时。一毫凡圣情量不尽。纤尘思念未忘。随念受生。轻重五阴。向驴胎马腹里托貭。泥犁镬汤里煑煠一徧了。从前记持忆想。见解智慧。都卢一时失却。依前再为蝼蚁。从头又作蚊䖟。虽是善因。而遭恶果。且图什么兄弟。只为贪欲咸性。二十五有。向脚跟下系着。无成办之期。祖师观此土众生。有大乘根性。唯传心印。指示迷情。得之者。即不拣凡之与圣。愚之与智。且多虗不如少实。大丈夫儿。如今直下便休歇。顿息万缘。越生死流。逈出常格。灵光独照。物累不拘。巍巍堂堂。三界独步。何必身长丈六。紫磨金辉。顶佩圆光。广长舌相。若以色见我。是行邪道。设有眷属庄严。不求自得。山河大地。不碍眼光。得大总持。一闻千悟。都不希求一餐之直。汝等诸人。傥不如是。祖师来至此土。非常有损有益。有益者。百千人中。捞漉一个半个。堪为法器。有损者。如前已明。从他依三乘教法修行。不妨却得四果三贤。有修进之分。所以先德云。了即业障本来空。未了还须偿宿债。
汾州大达无业国师上堂时,有位僧人问道:“佛陀所说的十二部经典流传到中土,依之证道者不在少数。为何达摩祖师东来后,另立禅宗宗旨,主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难道世尊当年的教法还有未尽之处?且看前代高僧大德,如僧肇、道生、道融、慧远等人,皆是学贯九流、精通三藏的奇才,岂会不知佛法深浅?弟子愚钝,恳请师父开示。”
禅师答道:“诸佛本不曾出世,也未曾给人任何法门。所谓十二部经典,不过是针对众生不同病症开出的药方,如同用蜜果换苦葫芦,只为涤荡你们的业力习气,实则并无固定不变的实体。神通变化、百千三昧,皆为度化天魔外道;福慧二严,旨在破除执着有无、滞碍空有的偏见。若不能领会祖师西来意,空谈什么僧肇、道生又有何益?
如今天下解禅论道者多如恒河沙,说佛谈心者成百上千万,但若不能去除心中微尘般的执着,难免轮回不休;若未熄灭妄念,终将沉沦苦海。这类人连自身业果尚不能识,却妄谈利人利己,自诩上根利器,甚至轻视古德。他们常说‘触目无非佛事,举足皆是道场’,但究其修行,还不如持守五戒十善的凡夫;观其言论,竟嫌弃三乘十地的菩萨。最上等的醍醐妙味,遇到这样的人反而变成毒药。南山律师早已呵斥此为‘大乘学语之流’——只在唇舌上争锋,讨论无形无相之事,实在辜负先德,可悲可叹!
且看那些山林隐士,尚能枕石漱流、淡泊名利,虽怀安邦定国之才,却屡征不赴。何况我禅宗门风更为超然?古德悟道之后,甘居茅棚石洞,用破锅煮饭度日,二三十年不染名利,忘怀尘世,隐迹山岩。君王征召不应,诸侯礼请不往,岂似我辈贪名逐利,沉沦世俗,如小商贩般锱铢必较,为蝇头小利忘却菩提大道?
十地菩萨岂会不通佛理?但若说他们反不如博地凡夫,绝无此理。纵使说法如云雨滂沱,仍被佛陀诃责‘见性如隔轻纱’,只因未脱圣凡之见,执着因果之相,未能超越圣解、摆脱影迹。先贤古德虽博古通今、通达经教,却因拘泥文字教相,如水乳难分,不明自心本性,徒然静坐求玄。可叹!得人身者如指甲缝里的尘土般稀少,失人身者如大地之土般众多,岂不令人警醒?
偶有悟得些许道理者,不知这只是悟道准则、入理门户,便妄称永超世利,巡游山水轻视上根,致使烦恼未尽、真理未明,空到老死一事无成。须知聪明敌不过业力,乾慧免不了轮回。纵使才比马鸣、智齐龙树,不过一两世不堕人身,若非宿世根器清净,如何能闻法即悟?如慧远大师这般,又何足羡艳?
若与道完全相违,同参之间当论实修而非空谈。眼下衣食所需,尽是欺瞒圣贤而来,他心慧眼观之,如同啖食脓血,终须偿还因果。真有道果之人,自然感得信施,却能不受不著——修学般若的菩萨,不可自欺,当如履薄冰、似踏剑刃。临终时若有一丝凡圣分别未消,半点妄念未忘,便会随念受生,投入驴胎马腹,地狱镬汤受尽煎熬,从前所有记忆、见解、智慧顷刻尽失,重新沦为蝼蚁蚊虫。虽种善因却遭恶果,究竟图个什么?只因贪欲习气与二十五有牢牢系缚脚跟,永无解脱之期。
祖师观察此土众生具大乘根性,故单传心印,指示迷津。得此心要者,不分凡圣愚智。多虚不如少实!大丈夫当下便应歇妄止念,顿息万缘,超越生死长河,打破常规格局。让灵光独耀,不为物累,巍巍堂堂傲视三界。何必执着丈六金身、紫磨光辉、顶放圆光、广长舌相?若以形色见我,即是行于邪道。真悟道者,眷属庄严不求自得,山河大地不碍眼光,获大总持,一闻千悟,从不计较一餐之供养。
倘若诸位未能如此,祖师西来便既有利亦有弊:利者,千百人中或有一半个堪作法器;弊者,如前所述。若依三乘教法修行,尚可证得四果三贤,有进修之分。故古德云:‘悟了则业障本空,未悟仍须偿还宿债。’”
评曰。禅宗之弊。当时早已如此。又何恠乎后世。幸赖此老。不惜口业。一一数破。使有志之士。尚可以明生熟。验得失。酌损益。审进退。不为世波漂荡。而丧其法体。则是篇正今日对病之良药也。敬录之于此。以为禅学者龟鉴。
评论道:禅宗的弊病,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又怎么能单单责怪后世呢?幸好有这位前辈,不惜造下口业,把这些弊病一一揭露出来。让有心向道的人,还能够藉此认清修行的生熟程度,检验自己的得失,斟酌取舍,审察进退。不至于被世俗的浪潮冲走,而丧失了自己的法身慧命。所以这篇文章,正是当今对症的良药啊。我恭敬地将它抄录在这里,作为禅修者的一面镜子。
大智度论云。复次一切法性皆空。无所有。汝所瞋因缘。亦皆虗诳。无实事故。而受大罪。如山中有一佛图。彼中有一别房。房中有鬼。来恐恼道人。故诸道人。皆舍房而去。有一客僧来。维那处分。令住此房。而语之言。此房中。有鬼神。喜恼人。能住中者住。客僧自以持戒力多闻故。言小鬼何所能。我能伏之。即入房住。暮更有一僧。来求住处。维那亦令在此房住。亦语有鬼恼人。其人亦言。小鬼何所能。我当伏之。先入者。闭户端坐待鬼。后来者。夜暗打门求入。先入者谓为是鬼。不为开户。后来者。极力打门。在内道人。以力拒之。外者得胜。排门得入。内者打之。外者亦极力熟打。至明旦相见。乃是故旧同学。各相愧谢。众人云集。笑而恠之。众生亦如是。五众无人无我。空取相致鬪诤。若支解在地。但有骨肉。无人无我。是故菩萨。语众生言。汝莫于根本空中。鬪诤作罪。鬪诤故。人身尚不可得。何况值佛。
《大智度论》中说:再者,一切事物的本质都是空寂的,根本没有真实不变的存在。你所愤怒的那些原因和条件,也都是虚妄不实的假象。但人们却因为这些虚幻之事承受巨大苦果。
比如山中有座佛寺,寺里有间单独的僧房,房中住着一个鬼怪,经常惊吓困扰修行的僧人,所以僧人们都离开这间房不敢居住。有位游方僧来到寺院,维那师父安排他住这间房,并提醒说:“这房里有鬼神,喜欢扰人。能住便住。”游方僧自恃持戒精严、博学多闻,说道:“小小鬼怪能怎样?我自能降伏它。”当即入住房中。
傍晚时分又来了一位僧人求宿,维那也安排他住这间房,同样告知有鬼怪扰人。这僧人也说:“小鬼能有多大本事?我正要降伏它。”先进房的僧人紧闭房门,端坐等待鬼怪来临。后来僧人深夜摸黑敲门求入,先来者以为是鬼,坚决不开门。后来者拼命敲门,房内僧人也用力抵门。最终门外之人取胜,破门而入。房内僧人便殴打来者,门外僧人也奋力还击。直到天亮相见,才发现竟是往日的同参道友。两人惭愧道歉,寺众闻讯聚集,都觉得此事可笑又蹊跷。
众生也是如此啊!色受想行识这五蕴之中,本无实存的“人”与“我”,却因执着虚相而互相争斗。纵然将身体肢解在地,也只有骨肉残骸,哪里找得到真实的“人”与“我”?所以菩萨告诫众生:你们不要在本来空寂的真相里争斗造业。若因争斗,连得人身尚且困难,更何况遇见佛陀呢?
评曰。众生三毒。日用现行。过失甚重。而嗔毒之过失尤重。葢由不达前境本空。乃于自心中。妄兴对待。以对待故。鼓忿恨风。吹心识火。自他善根。互相焚毁。以正眼观之。政如二比丘。闭门推门。极力打鬼。修道人。当逆境击心。恚觉勃发时。能入此观。则直下释然。氷消瓦解。亦如二比丘。天明相见。自当抚掌一笑耳。
评论说:众生贪嗔痴三毒,在日常生活中时时显现,造成的过失非常严重。而其中嗔恨的毒害尤其深重。这都是因为不能了知外境本是虚妄,于是在自己心中,虚妄地产生对立分别。由于这种对立分别,鼓动起忿恨的狂风,吹燃心识的烈火,将自己与他人的善根互相烧毁。用智慧正眼来看,正如同两位比丘关着门互相推挤,拼命在打鬼一般。修行人在遭遇逆境冲击内心、嗔怒心猛然生起时,若能作这样的观照,当下就能释怀放下,如同冰雪消融、瓦片破碎般瓦解嗔心。也就像那两位比丘,天亮后相见,自然会相视拍手一笑罢了。
梁善慧大士。四相颂。生曰。识托浮泡起。生从爱欲来。昔时曾长大。今日复婴孩。星眼随人转。朱唇向乳开。为怜迷觉性。还劫受轮回。老曰。覧镜容颜改。登阶气刀衰。咄哉今已老。趋拜复还亏。身似临崖树。心如念水龟。尚犹躭有漏。不肯学无为。病曰。忽染沈疴疾。因成卧病身。妻儿愁不语。朋友厌相亲。楚痛抽千脉。呻吟彻四隣。不知前路险。犹向恣贪瞋。死曰。精魄随生路。游魂入死关。只闻千万去。不见一人还。宝马空嘶立。庭花永绝攀。早求无上道。应免四方山。
生相说:意识如同水泡般生起,生命从情爱欲望中来。往昔曾是成年人,今日重又变婴孩。眼睛随人转动,红唇向乳汁张开。只因迷失了觉悟本性,还要长久承受轮回之苦。
老相说:照镜见容颜改变,登台阶感力气衰微。可叹如今已衰老,行礼跪拜力不从心。身体像悬崖边的枯树,心念如惦念水源的乌龟。仍然贪恋烦恼世间,不肯修习无为之法。
病相说:突然染上重病,因而卧病在床。妻儿忧愁不语,朋友厌烦探望。剧痛穿透全身,呻吟声传四邻。不知前路多险恶,还在放纵贪欲嗔恨。
死相说:精神跟随往生路,游魂进入死亡关。只闻千万人离去,不见一人能返还。骏马空自嘶鸣伫立,庭花永远无人采摘。及早求得无上大道,方能超越生死轮回。
评曰。生老病死。四件极大事。集在一身。世人梦里贪欢。漠然不顾。可叹也。故傅大士。一一颂出。欲人知其苦耳。既知其苦。则知求其所以出苦之法。所谓早求无上道。应免四方山是也。祇如无上道。毕竟如何求。大士又有偈曰。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若真知此偈所归。尚何四相可言。其或未然。时不待人。切须努力。
评论说:生、老、病、死这四件人生最重大的事,都集中在我们每个人身上。世上的人们却像在梦里贪图欢乐一样,对此漠不关心,实在令人叹息。所以傅大士把每一件都写成偈颂,就是希望人们能认识到这些痛苦。既然知道了这些痛苦,就会去寻求能够脱离痛苦的方法。这就是所谓的“及早追求无上大道,才能免于四方山的逼迫”。那么无上大道究竟该怎么求呢?傅大士还有一首偈子说:“有个东西在天地形成之前就存在,它没有形相本来寂静空灵,能成为万事万物的主宰,却不随着四季变迁而凋零。”如果真能明白这首偈子的旨归,哪里还会执着于生老病死这四种相状呢?如果还没能领会,要知道时光不等人,一定要加倍努力啊。
移剌真卿丞相。先是元世主将。西征。有司奏。五台等处僧徒。有能呪术武略。及有膂力者。可为部兵扈从西征。公止之曰。释氏之高行者。必守不杀戒。奉慈忍行。故有危身不证鵞珠。守死不拔生草者。法王法令。拳拳奉持。虽死不犯。用之从兵。岂其宜哉。其不循法律者。必无志行。在彼既违佛旨。在此岂忠王事。故皆不可以从王师也。帝从之。公得法于万松秀禅师。号湛然居士云。
移剌真卿丞相原本是元世祖的将领。当时朝廷准备西征,官员上奏说五台山等地的僧人中,若有精通咒术武艺、身强体壮者,可编入军队随行西征。丞相劝阻道:"真正的修行人必定严守不杀生戒律,奉行慈悲忍辱之道。所以有人宁可牺牲自己也不伤害衔珠的鹅,宁可坚守原则至死也不拔除活的草木。对于法王的教诫,他们始终恭敬奉行,宁死也不违犯。让这样的人参军作战,怎么合适呢?至于那些不守戒律的僧人,必然缺乏修行志节。他们既已违背佛陀教诲,又岂能对朝廷尽忠?因此这两类人都不应随军出征。"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这位丞相曾跟随万松秀禅师学习佛法,法号湛然居士。
评曰。以僧从征。法灭之相也。湛然奏止之。其护法之功。不在禹下。且其所陈论。精确严明。千古犹见生气。至于挽近之世。无志行僧。往往有之。佛法王法。皆成罪人。吾不知其何以自立于天地之间也。悲夫。
评论说:让僧人随军出征,这是佛法衰败的迹象啊。湛然禅师上奏阻止这件事,他护持佛法的功德,简直和大禹治水的功绩不相上下。而且他上奏陈述的言论,精当确切、严谨分明,即使千年后的今天读来,仍能感受到字里行间的凛然正气。可惜到了近世,那些失去志向操守的僧人时常出现,既违背佛法又触犯国法,最终都成了罪人。我真不知道这些人该如何在天地间立足啊。可悲!
大珠和尚。僧问。般若经云。度九类众生。皆入无余涅槃。又云。实无众生。得灭度者。此两段经文。如何通会。前后人说。皆云实度众生。而不取众生相。常疑未决。请师为说。师曰。九类众生。一心具足。随造随成。是故无明为卵生。烦恼包褁为胎生。爱水浸润为湿生。歘起烦恼为化生。悟即是佛。迷号众生。菩萨只以念念心为众生。若了念念心体空。名为度众生也。智者于自本际上。度于未形。未形既空。即知实无众生。得灭度者。
大珠和尚。有僧人问:“《般若经》中说:‘度化九类众生,都令他们进入无余涅槃。’又说:‘实际上并没有众生得到灭度。’这两段经文该如何融会贯通?前人解释都说:实际度化了众生,但不执着于众生相。我一直心存疑惑未能释怀,请师父为我解说。”
大珠和尚答道:“九类众生本自具足于一心中,随业造作随缘成就。因此无明烦恼如同卵生,烦恼包裹如同胎生,贪爱浸润如同湿生,妄念骤起如同化生。觉悟时就是佛,迷惘时称为众生。菩萨只是把每个念头当作众生,若能明了念念心性本体是空,这就叫作度化众生。有智慧的人从自己本心源头上,度化尚未形成的妄念。既然未形成的妄念本就是空,便知道确实没有众生得到灭度。”
评云。华严云。应观法界性。一切惟心造。而大珠亦云。九类众生。一心具足。随造随成。楞伽云。从上诸圣。转相传受。妄想无性。而大珠亦云。若了念念心体空。名为度众生。楞严云。妙性圆明。离诸名相。本来无有世界众生。而大珠亦云。智者于自本际上。度于未形。未形既空。即无众生得灭度者。是知佛祖同一道眼。同一舌头。其清净显露。如月处空。有眼皆见。但后辈鲜肯深究力行。遂成纸上陈语。予观是篇。实修行者。日用治心之要。故表出之。当有赏音者耳。
评论说:《华严经》讲:应当观察法界的本性,一切都是由心所造。而大珠慧海禅师也说:九类众生,本自具足在一心之中,随缘造作随缘成就。《楞伽经》讲:历代诸佛圣人代代相传的,是认识到妄想的本质空寂。而大珠禅师同样说:如果明了念念不断的本心体性本空,这就叫做度化众生。《楞严经》讲:玄妙的本性圆满光明,超越一切名相概念,本来就没有世界和众生的分别。而大珠禅师也道:有智慧的人从自己本心源头上,度化尚未显现形相的众生;既然尚未显现的众生本质是空,也就没有真正被度化的众生。由此可见,佛祖与禅师们有着同样的见地,同样的表达方式。这清净的真理如同明月悬挂在虚空,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可惜后代学人很少肯深入探究、努力实践,使得这些教诲变成了纸上的空谈。我阅读这篇文章,认为它实在是修行人日常调伏内心的要诀,所以特别标示出来。相信必定会有能够领会其中深意的人。
菩提達磨。略辯大乘入道四行。法師者。西域南天竺國。是大婆羅門國王。第三之子也。神慧疎朗。聞皆曉悟。志存摩訶衍道。故捨素從緇。紹隆聖種。冥心虗寂。通鑑世事。內外俱明。德超世表。悲悔邊隅。正教陵替。遂能遠涉山海。遊化漢魏。忘心之士。莫不歸信。存見之流。乃生譏謗。于時唯有道育慧可。此二沙門。年雖後生。俊志高遠。幸逢法師。事之數載。虔恭諮啟。善蒙師意。法師感其精誠。誨以真道。令如是安心。如是發行。如是順物。如是方便。此是大乘安心之法。令無錯謬。如是安心者。壁觀。如是發行者。四行。如是順物者。防護譏嫌。如是方便者。遣其不著。此略序所由云爾。夫入道多途。要而言之。不出二種。一是理入。二是行入。理入者。謂藉教悟宗。深信含生同一真性。但為客塵妄想所覆。不能顯了。若也捨妄歸真。凝住壁觀。無自無他。凡聖等一。堅住不移。更不隨于文教。此即與理冥符。無有分別。寂然無為。名之理入。行入者。謂四行。其餘諸行。悉入此中。何等四耶。一報冤行。二隨緣行。三無所求行。四稱法之行。云何報冤行。謂修道行人。若受苦時。當自念言。我從往昔無數劫中。棄本從末。流浪諸有。多起冤憎。違害無限。今雖無犯。是我宿殃。惡業果熟。非天非人。所能見與。甘心忍受。都無冤訴。經云。逢苦不憂。何以故。識達故。此心生時。與理相應。體冤進道。故說言報冤行。二隨緣行者。眾生無我。並緣業所轉。苦樂齊受。皆從緣生。若得勝報榮譽等事。是我過去宿因所感。今方得之。緣盡還無。何喜之有。得失從緣。心無增減。喜風不動。宜順於道。是故說言隨緣行也。三無所求行者。世人長迷。處處貪著。名之為求。智者悟真。理將俗反。安心無為。形隨運轉。萬有斯空。無所願樂。功德黑暗。常相隨逐。三界久居。猶如火宅。有身皆苦。誰得而安。了達此處。故捨諸有。息想無求。經云。有求皆苦。無求乃樂。判知無求。真為道行。故言無所求行也。四稱法行。性淨之理。目之為法。此理眾相斯空。無染無著。無此無彼。經云。法無眾生。離眾生垢故。法無有我。離我垢故。智者若能信解此理。應當稱法而行。法體無慳。於身命財。行檀捨施。心無恡惜。達解三空。不倚不著。但為去垢。稱化眾生。而不取相。此為自行。復能利他。亦能莊嚴菩提之道。檀施既爾。餘五亦然。為除妄想。修行六度。而無所行。是為稱法行(弟子曇彬序)。
菩提达摩简要阐述了大乘佛法的四种修行途径。这位法师原是西域南天竺国(当时是婆罗门统治的王国)国王的第三子。他天资聪慧,听闻教法即能领悟,立志追求大乘佛道,因此舍弃世俗生活出家为僧,继承弘扬圣贤法脉。他心境澄明,洞察世事,内在修行与外在智慧皆圆满,德行超越凡俗。因悲悯边地众生正法衰微,不辞艰辛渡海来到汉魏之地弘法。心无执着的修行者无不归信,而存有偏见之人则生出讥讽诽谤。当时唯有道育、慧可两位年轻僧人,虽年纪尚轻但志向高远,有幸追随法师数年,虔诚请益,深得师心。法师感其精诚,传授真法:如此安心、如此修行、如此待人、如此善巧,这便是大乘安心法要,确保修行无误。
所谓安心,即壁观修行;所谓修行,即四行法门;所谓待人,即防范他人讥嫌;所谓善巧,即去除执着。以上简略说明缘起。
入道途径虽多,概括不外两种:一是理入,二是行入。理入指借助教义领悟宗旨,深信众生皆具同一真性,只因客尘妄想遮蔽不得显现。若能舍妄归真,专注壁观,泯灭人我差别,平等看待凡圣,坚定不动,不执着文字教条,自然与真理暗合,无分别心,寂然无为,称为理入。
行入即四行法门,其他修行皆归于此。哪四行?一报冤行,二随缘行,三无求行,四称法行。
何为报冤行?修行人遭遇苦难时应当思维:我从无量劫来迷失本性,轮回生死,结下无数冤仇。如今虽未造新业,宿世恶业成熟,非关天地他人,理当坦然承受毫无怨言。经云“逢苦不忧”,因明达业理。此心升起便与真理相应,借冤业精进道业,故称报冤行。
二随缘行者,众生本无实我,皆随业力流转,苦乐皆从因缘而生。若得荣誉福报,是过去善因成熟,缘尽自灭,何必欢喜?得失随缘,心不波动,八风不动,顺合道法,故称随缘行。
三无求行者,世人常迷,处处贪着称为追求。智者悟真,逆俗而行,安心无为,随缘度日。万法本空,无可贪求。功德与过失如影随形,三界火宅,有身皆苦,谁能真安?透彻此理故舍离诸有,止息妄求。经云“有求皆苦,无求乃乐”,确知无求方是真修行,故称无求行。
四称法行,本性清净之理称为法。此理万象皆空,无染无着,无彼无此。经云“法无众生,因离众生垢染;法无自我,因离我执污垢”。智者信解此理,当依法修行:法体本无悭吝,对于身命财物皆能布施,心无吝惜。通达我法皆空,不执不着,只为净除烦恼,度化众生而不着相。此是自利,兼能利他,庄严觉悟之道。布施如此,其余五度亦然,为除妄想修六度而不执着修相,是为称法行。(弟子昙彬记述)
评曰。达祖单传心印外。复别示此四行。其意盖为后来见而不行。与夫说而不通者。作针艾耳。大丈夫。当于此决志力行。以期智证。毋徒空腾口说。应祖师之悬谶也。
道霈禅师评论说:达摩祖师在单传心印之外,特别开示这四种修行法门。他的用意,是为后世那些只知见地却不去实践,以及空谈理论而不通达的人,施以针砭救治。真正的大丈夫,应当在此处立定志向努力践行,以求证得智慧。切莫只是徒然空谈,应验了祖师早已预见的警示啊。
六祖大师。四智偈曰。大圆镜智性清净。平等性智心无病。妙观察智见非功。成所作智同圆镜。五八六七果因转。但用名言无寔性。若于转处不留情。繁兴永处那伽定。
六祖大师在《四智偈》中开示: 大圆镜智的本性清净无染, 平等性智的心体没有偏执, 妙观察智的观照不假造作, 成所作智的运作如同明镜。
前五识和第八识在果位上转, 第六识与第七识在因位上转, 这些名相本无固定不变的实质。 若能在心念转化时不执着停滞, 纵使面对纷繁万象, 也能恒常安住于如龙潜渊的甚深禅定。
评曰。或问。六祖大师偈。发明转识成智之旨。与教乘同异何如。答曰。教中谓。转第八阿赖耶识。为大圆镜智。转第七末那识。为平等性智。转第六意识。为妙观察智。转前五识。为成所作智。何时转耶。谓六七二识初地即转。至七八二地。方永转。以六识入生法二空观时。碍第七识二执。不得现起。及第六识转智之时。而第七识。亦随转也。故曰六七因中转。五八二识至佛果位中方转。以前五根。乃第八识之相分。八识未转。则前五识亦不得转。若八识转。则前五识亦随转也。故曰五八果上圆。此大乘权教所说如此。非禅宗圆顿最上乘也。今祖师直于众生分上。觌体指出本有四智。谓此性本来清净。一尘叵得。即是大圆镜智。此性本来平等。无我法二执之病。即是平等性智。此性本有光明。不缘而照。即是妙观察智。若成所作智。则与镜智同。但体用之分耳。如此观之。则众生日用现行无明全体。即是诸佛四智菩提。尚何识之可转。以识本空寂。即是智故。圭峰所谓。识如梦幻。但是一心是也。若权乘所谓。五八六七果因转之说。但约从因至果。转其假名而已。非谓实有识可转而为智也。若寔有可转。则所谓智者。乃有为菩提。岂当人本有无师自然之真智乎。以无识可转。方是真智也。葢识智无二。同一性故。如寒则结水而成氷。暖则融氷而为水。氷水名异。湿性无殊。故学者修证转识成智之处。苟能不留滞着之情。则虽终日转。而寔无识可转。无智可得。以识既本空。智亦本寂。一心湛然。无动转故。行人日用明此。可以坐进斯道。
评论道:有人问:六祖大师的偈语,阐明了转识成智的宗旨,这与教下典籍的说法有何异同?
回答说:教下典籍认为,转第八阿赖耶识为大圆镜智,转第七末那识为平等性智,转第六意识为妙观察智,转前五识为成所作智。何时转呢?是说第六、七二识在初地就开始转,到第七、八二识则要等到八地才能彻底转化。因为第六识进入人法二空观时,会阻碍第七识的两种执着不得现起,待第六识转为智慧时,第七识也跟着转化。所以说“六七因中转”。前五识和第八识要到成佛果位才能转化,因为前五根是第八识的相分,第八识未转则前五识也不能转,若第八识转化,前五识自然随之转化。所以说“五八果上圆”。这是大乘权教的说法,并非禅宗圆顿最上乘的见地。
如今祖师直接在众生份上,直指本具的四种智慧:这心性本来清净,一尘不染,就是大圆镜智;这心性本来平等,没有我法二执的毛病,就是平等性智;这心性本具光明,不假缘虑而自然照了,就是妙观察智。至于成所作智,则与镜智同体,只是体用之分罢了。这样来看,众生日常起用的无明全体,就是诸佛的四智觉悟,哪里还有需要转化的识呢?因为识本来就是空寂的,当下就是智慧。正如圭峰宗密所说“识如梦幻,但是一心”。
权乘所说的五八六七果因转之说,只是依从因到果的过程,转其假名而已,并非实有识可转为智。若实有可转,那么所谓的智慧,就成了有为的觉悟,岂是人人本具无师自然的真智?正因为无识可转,才是真智慧。识与智本无二致,同属一性。好比寒冷时水结成冰,温暖时冰化为水,冰水名称虽异,湿性并无差别。
所以学人在修证转识成智时,若能不存滞碍执着之情,那么纵然终日转化,实则无识可转,无智可得。因为识本自空寂,智亦本自寂然,一心湛然澄澈,本无动转之相。修行人日常用功明白这个道理,便可直入大道。
僧亡名息心铭曰。法界有如意宝人焉。九缄其身。铭其膺曰。古之摄心人也。戒之哉。戒之哉。无多虑。无多知。多知多事。不如息意。多虑多失。不如守一。虑多志散。知多心乱。心乱生恼。志散妨道。勿谓何伤。其苦攸长。勿言何畏。其祸鼎沸。滴水不停。四海将盈。纤尘不拂。五岳将成。防末在本。虽小不轻。关尔七窍。闭尔六情。莫见于色。莫听于声。闻声者聋。见色者盲。一文一艺。空中小蚋。一技一能。日下孤灯。英贤才艺。是为愚蔽。舍弃淳朴。沉溺淫丽。识马易奔。心猿难制。神既劳役。形必损毙。邪行终迷。修途永泥。莫贵才能。日益惛瞢。夸拙羡巧。其德不弘。名厚行薄。其高速崩。内怀憍伐。外致怨憎。或谈于口。或书于手。邀人令誉。亦孔之丑。凡谓之吉。圣谓之咎。赏玩蹔时。悲哀长久。畏影畏迹。逾远逾极。端坐树阴。迹灭影沉。厌生患老。随思随造。心想若灭。生死长绝。不死不生。无相无名。一道虗寂。万物齐平。何贵何贱。何辱何荣。何胜何劣。何重何轻。澄天愧净。皎日慙明。安夫岱岭。固彼金城。敬贻贤哲。斯道利贞。黄山谷书其后曰。梁左补阙宗殆。以文学行义知名。梁之亡也。殆弃其官族出家。号无名。后周欲夺其志。命大臣以美官诱之。无名自陈宗国颠覆。反俗有七不可。誓言哀切。遂不夺之。又赋五苦诗。诗意高洁。时多传写。观息心铭。似其晚年所作。亦似悔其少日。刻意于文章耶。因僧知海请书此篇。以刻石。为丛林杂学者之戒。故为书之。
僧人名无名的《息心铭》这样写道:法界中有如意宝珠般的人,将自身层层包裹,在胸前刻下铭文:古代善于收摄心念的人啊,要警惕,要警惕!不要过多思虑,不要过多求知。知道得多事情就多,不如平息妄念。思虑多过失也多,不如守住本心。思虑过多会志气涣散,知识太多会心神混乱。心神混乱产生烦恼,志气涣散妨碍修道。莫说这有什么伤害,它的痛苦绵延长久;莫言这有什么可怕,它的祸患如沸水翻腾。滴水不断积聚,终将盈满四海;微尘不及时清扫,终会堆成五岳。防范枝节要从根本着手,虽微小却不可轻视。关闭你的七窍,收敛你的六情。不要被色相迷惑,不要被音声牵动。追逐声音的人如同耳聋,贪着色相的人如同眼盲。一文一艺,不过是空中的小飞虫;一技一能,不过是夕阳下的孤灯。英才贤者的才艺,实际是愚痴的遮蔽。舍弃了淳朴本性,沉溺在浮华艳丽。意识如野马容易奔驰,心念似猿猴难以控制。精神既然劳累驱使,形体必然损伤衰亡。邪僻行为终归迷途,修行之路永远滞碍。不要推崇才能智慧,那会使人日渐昏昧。以拙为耻羡慕机巧,德行便不能广大。名声厚重而行持浅薄,建得再高也会崩塌。内心怀着骄慢自夸,外界招来怨恨憎恶。或在口中谈论,或在笔下书写,刻意博取他人赞誉,实在是极大的羞耻。世人认为吉祥的,圣人看作灾祸。赏玩娱乐只是一时,悲哀痛苦却会长久。害怕影子畏惧足迹,跑得越远反而越严重。安然端坐树荫之下,足迹消失影子不见。厌恶生存忧虑衰老,都是随妄念而生。若能灭除心念妄想,生死轮回永远断尽。到达不生不死的境界,就没有表象没有名相。唯一大道虚灵寂静,万物平等无有差别。哪里还有贵贱之分?哪里还有荣辱之别?哪里还有胜劣之判?哪里还有重轻之较?澄澈天空愧其洁净,皓白日轮惭其光明。安住如同泰山屹立,坚固犹如金城汤池。敬赠贤明睿智之人,此道利益众生正道。
黄山谷在文后题记:梁朝左补阙宗殆,以文学才华和行为操守闻名。梁朝灭亡后,宗殆舍弃官职家族出家,法号无名。后周想要改变他的志向,命大臣用高官厚禄引诱他。无名自陈故国覆灭,还俗有七个不可的理由。誓言恳切悲恸,朝廷最终没有强迫他。他还创作了《五苦诗》,诗意高远清雅,当时很多人传抄。看这篇《息心铭》,像是他晚年所作,也像是忏悔年轻时刻意追求文章辞藻。因僧人知海请求抄写这篇铭文刻石,作为警示丛林中学问杂滥者的规诫,所以为之书写。
评曰。息心铭。文体立意。一倣金人铭。其旨葢欲学者。歇镜中之狂心。息岐路之杂艺。庶几悟头。而获羊耳。予滋爱之。但不敢必谁所作。题云僧亡名。意谓已亡其名。后读黄山谷太史文集。始知非亡名。乃名亡名也。今并以其说载之于此。使覧者知所自云尔。
评论说:《息心铭》的文体和立意,完全模仿《金人铭》。它的主旨是希望修行之人,能够停息心中如镜中影像般的妄想,舍弃岔路上的各种杂学技艺。这样才能有望找到线索,最终领悟真谛。我十分喜爱这篇铭文。只是不敢确定作者究竟是谁,题记写着“僧亡名”,意思是说作者的名字已经失传了。后来读到黄山谷太史的文章集,才知道并非名字失传,而是作者的法号就叫“亡名”。现在将这种说法一并记载在这里,让阅读的人了解其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