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远法师
法師慧遠。姓賈氏。鴈門樓煩人。幼而好學。年十三。隨舅令狐氏遊學許洛。愽綜六經。尤善莊老。宿儒先進。莫不服其深致。二十一。欲度江。從學范𡩋。適石虎暴死。南路梗塞。有志不遂。時沙門釋道安。建剎於太行常山。一面盡敬。以為真吾師也。初聞安師講般若經。豁然開悟。歎曰。九流異議。皆糠粃耳。遂與母弟慧持投簪受業。精思諷誦。以夜繼晝。因求直道場。沙門曇翼。每給燈燭之費。安師聞之曰。道士誠知人。師神明英越。志與理冥。至二十四。大善講貫。有客聞說實相義。往復問難。彌增疑昧。師為引莊子之說以相比類。惑者釋然。安師因許令不廢外典。常臨眾歎曰。使道流東國者。其在遠乎。後隨安師南遊襄陽。值秦將符丕為宼。乃分張徒屬。各隨所往。耆德臨岐。皆蒙誨益。唯師不聞一言。即跪請曰。獨無訓勅。懼非人類。安師曰。如汝者。復何所慮。師乃與弟子數十人。南適荊州。居上明寺。念舊與同門慧永。約結屋於羅浮。太元六年(晉孝武帝)。至尋陽見廬山間曠。可以息心。乃立精舍。以去水猶遠。舉杖扣地曰。若此可居。當使朽壤抽泉。言畢清流涌出。尋陽亢旱。師詣池側。讀海龍王經。忽見神蛇從池而出。須臾大雨。歲竟有秋。因名龍泉精舍。永師先居廬山西林。欲邀同止。而師學侶𥨊眾。永乃謂刺史桓伊曰。遠公方富弘道。而貧道所棲。隘不可處。時師夢山神告曰。此山足可棲神。願毋它往。其夕大雨雷震。詰旦林麓廣闢。素沙布地。楩柟文梓。充布地上。不知所自至。伊大敬感。乃為建剎。名其殿曰神運。以在永師舍東。故號東林。時大元十一年也。此山儀形九疊。峻聳天絕。而所居盡林壑之美。背負鑪峯。旁帶瀑布。清流環階。白雲生棟(廬山記匡裕先生殷周之際受道於仙人即岩成舘人稱神仙之廬因名廬山尋陽記山高三千三百六十丈周二百五十里其山九疊水亦九派郡國志疊障九層包藏仙跡)。別營禪室。最居靜深。凡在瞻履。神清氣肅。師聞天竺佛影。是佛昔化毒龍瑞迹。欣感于懷。後因邪舍律士。敘述光相。乃背山臨流。營築龕室。淡釆圖寫。望如煙霧。復製五銘。刻于石。江州太守孟懷玉。別駕王喬之。常侍張野。晉安太守殷隱。黃門毛修之。主簿殷蔚。參軍王穆夜。孝廉范悅之。隱士宗炳等。咸賦銘贊(見廬山集)。先是尋陽陶侃刺廣州。漁人見海中有神光。網之。得金像文殊。誌云。阿育王所造。後商人於海東獲一圓光。持以就像。若彌縫然。侃以送武昌寒溪。主僧僧珍常往夏口。夜夢寺火而此像室獨有神護。馳還寺果焚。像室果存。及侃督江州。迎像。將還。至舟而溺。荊楚為之謠曰。陶惟劒雄。像以神標。雲翔泥宿。邈何遙遙。可以誠至。難以力招。及寺成。師至江上。䖍禱之。像忽浮出。遂迎至神運殿。造重閣以奉之。因製文殊瑞像讚。甞謂諸教三昧。其名甚眾。功高易進。念佛為先。既而謹律息心之士。絕塵清信之賓。不期而至者。慧永(同師安公先居西林)。慧持(遠師同母弟)。道生曇順(並羅什門弟)。僧叡曇恒道昺曇詵道敬(並遠師門人)。佛䭾邪舍(此云覺明罽賓國人)。佛䭾䟦陀羅(此六覺賢迦維衛國人)。名儒劉程之(號遺民)。張野周續之張詮宗炳雷次宗等結社念佛。世號十八賢。復率眾至百二十三人。同脩淨土之業。造西方三聖像。建齋立誓。令劉遺民著發願文。而王喬之等。復為念佛三昧詩以見志。師神貌嚴肅。瞻仰者則心戰。沙門有持如意致獻者。不敢陳白。竊留座隅而去。法師慧義。強正少可。謂師弟子慧寶曰。諸君膚淺。故於遠公望風推服。常至山。值師講法華。欲致難。輙內悸流汗。出謂慧寶曰。此公言貌。誠可敬服。殷仲堪任荊州。入山展敬。與師俱臨北㵎松下。共談易道。終日忘倦。仲堪歎曰。師智識深明。實難庶幾。師亦曰。君之才辨。如此流泉(後人名其處曰聰明泉)。司徒王謐。護軍王默。並欽慕風德。遙致敬禮(王謐有書徃反)。盧循據江州。入山詣師。師少與循父嘏同為書生。及見循。歡然道舊。其徒諫曰。循為國宼。得不為人疑。師曰。我佛法中。情無取舍。識者自能察之。此何足懼。及宋武進討循設帳桑尾。左右曰。遠公素王廬山與循交厚。宋武曰。遠公世表之人。何可疑也。乃遣使馳書。遺以錢帛。有行者來侍師。善驅蛇。蛇為盡去。因號辟蛇行者。有一虎往來。時見行迹。未甞傷人。人號遊山虎。師與社眾。每遊憩上方峯頂。患去水遠。它日有虎跑其石。水為之出。因號虎跑泉。又於一峰製涅槃疏。因名擲筆峯。初是大教流行。江東經卷未備。禪法無聞。律藏多𨷂。師乃命弟子法淨法領等。遠越葱嶺。曠歲來還。皆獲梵本。昔安公在關中。請曇摩難提。出阿毗曇心論。其人未善晉言。頗多疑滯。後僧伽提婆至。即請重譯。及三法度論。於是二論乃興。師即製序以貽學者。聞鳩摩羅什入關。遣書通好。什答書曰。傳繹來貺。粗聞風德。經言末代東方有護法菩薩。欽哉仁者善弘其道。曇摩流支入秦。師遣弟子曇邕。請於關中。出十誦律流傳晉國。西土諸僧。咸稱漢地有大乘開士。每東向致禮獻心盧岳。及佛䭾䟦陀羅至。師即請出禪數諸經。於是禪戒典出自廬山。幾至百卷。先是此土。未有泥洹常住之說。但言壽命長遠。師曰。佛是至極。至極則無變。無變之理。豈有窮耶。乃著法性論十四篇。羅什見而歎曰。邊方未見經。便闇與理合。秦主欽風。以大智度論新譯致書求序。師以其文繁廣。乃抄其要為二十卷而為之序(羅什譯智論凡百卷)。桓玄征殷仲堪。要師出虎溪。稱疾不往。玄將入山。左右曰。昔殷仲堪禮敬於遠。請公勿屈。玄曰。仲堪死人耳。及玄見師不覺屈膝。所懷問難。不復敢發。及語至征討。師即不答。玄後以震主之威。勸令登仕。師正辭以答。玄不能強。既而欲沙汰眾僧。下教僚屬。曰沙門之徒。有能申述經誥。禁行修整者。始可以宣寄大化。其有違於此者。悉當罷黜。唯廬山道德所居。不在搜簡之列。師因致書廣立條制。玄悉從之。初庚氷輔政。以沙門應敬王者。何充奏不應禮。及玄在姑熟。復申氷議。師答書曰。袈裟非朝宗之服。鉢盂非廊廟之器。塵外之客。不應致敬王者。乃著沙門不敬王者論五篇。一明在家者有天屬之愛。奉主之禮。二明出家以求志。變俗以達道。豈得與世典同其禮敬。三明求宗不順化。宗謂泥洹不變。以化盡為宅(泥洹即涅槃飜不生不滅)。不順化者。其生可滅。其神可冥。冥神絕境。謂之泥洹。而不隨順於生生化化。流動無窮之境。斯所以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豈復有所禮敬者哉。四明體極不兼應。謂歷代君王體極之主。但務方內。而不可並御于方外。故曰不兼應。天地之道。功盡于運化。帝主之德。理極于順通。與夫獨絕之教。不變之宗。優劣明矣。若夫如來之道。則無所不應矣。五明形盡神不滅。謂火之傳于薪。猶神之傳于形。火之傳異薪。猶神之傳異形。方生方死。往來無窮。但悟澈者反本。惑理者逐物耳。有頃。玄篡位。即下書曰。佛法宏誕所未能了。初推奉主之情。故令興敬。今事既在己。宜盡謙光。諸道人。勿復致禮也。桓玄西奔。安帝自江陵還京師。輔國何無忌勸師侯迎。師稱疾不行。帝遣使勞問。師上書謝病。帝復下詔慰答。師甞講喪服經(當是禮記小記大記四制等篇)。雷次宗宗炳等。並執卷承旨。次宗後著義疏。首稱雷氏。宗炳寄書責之曰。昔與足下面受于釋和尚。今便稱雷氏耶(陸德明毛詩音義云周續之與雷次宗同受詩義于遠法師亦此類也)。釋惠要患山中無刻漏。乃與水上立十二葉芙蓉。因波隨轉。分定晝夜以為行道之節。謂之蓮花漏。僧澈善篇牘。甞至山南攀松而嘯。和風遠集。眾鳥悲鳴。超然有自得之趣。退諮于師曰。律禁管絃歌舞。若一吟一咲。可得為乎。師曰。苟以亂意。皆為非法。徹唯而止。師居山三十年。迹不入俗。唯以淨土克勤于念。初十一年澄心繫想。三覩聖相沉厚不言。後十九年七月晦夕。於般若臺之東龕。方從定起。見阿彌陀佛。身滿虗空。圓光之中。有諸化佛。觀音勢至。左右侍立。又見水流光明。分十四支。流注上下。演說苦空無常無我之音。佛告之曰。我以本願力。故來安慰汝。汝後七日。當生我國。又見佛䭾邪舍慧持(義熈八年先逝)慧永(義熈十年先逝)劉遺民(義熈六年先逝)在佛之側。前揖師曰。師志在先。何來之晚。師語法淨惠寶曰。吾始居此十一年中三見佛相。今復見之。吾生淨土必矣。又曰。七日之期。斯為漸矣。即𥨊疾。製遺誡曰。吾昔以知命之年。託業此山。自審有必盡之期。便欲絕迹外緣以求其志。良由性弱於斷。遂令同趣相引。時賢過眷。情以類感。不覺形與運頹。今年已八十三矣。仰尋違離之誨。俯慨自負之心。徒令此生虗謝。以悼往疾之深。今于至時露骸松林之下。即嶺為墳。無土木同狀。此乃古人之禮。汝等勿違。苟神理不昧。庶達其誠。大哀世尊。亦當祐之以道。門徒號慟若喪父母。師以世情難割。乃制七日展哀。至期始順寂。即義熈十二年八月六日也。弟子不忍露屍。與尋陽太守阮侃奉全軀舉葬于西嶺。累石為塔。謝靈運立碑以銘。遺德張野作序。自稱門人。宗炳復立碑於寺門。以表德業。師將終耆德請以豉酒治病。師曰律無通文。請飲米汁。師曰。日過中矣。又請食蜜和水。乃令披律尋文。卷未半而終。所著經論諸序銘贊詩記凡十卷。號廬山集(刻梓在越府)。自佛圖澄道安師遠法師曇順僧叡五世為國師云。唐宣宗大中二年。追諡辯覺大師。昇元三年。追諡正覺(南唐李先主年號即晉高祖皇帝天福四年也)。大宋太宗太平興國三年。追諡圓悟大師凝寂之塔。
慧远法师,俗姓贾,雁门楼烦人。自幼好学,十三岁跟随舅父令狐氏到许昌洛阳游学,博览六经,尤其精通庄子老子。当时博学的老学者们,没有不佩服他见解深远的。二十一岁时,想渡过长江去向范宁求学,正好遇上石虎暴死,南下道路阻塞,未能如愿。
当时道安法师在太行山常山建立寺庙,慧远一见就十分尊敬,认为这才是自己真正的老师。初次听道安讲解《般若经》,豁然开悟,感叹说:“诸子百家各种学说,都像谷壳米糠一样。”于是和弟弟慧持一起落发出家,拜道安为师,日夜精进思考诵读。因在道场值勤,僧人昙翼常资助他灯油钱。道安听说后赞叹:“这位法师真是知人善任。”
慧远师父天资聪颖,志向与真理相合。到二十四岁时,已经很善于讲经说法。有位听众听讲“实相”义理,反复问难,反而更加疑惑。慧远就引用《庄子》来类比说明,困惑的人立即明白了。道安因此特许他不放弃外典学习。常当众赞叹:“能让佛法流传东土的,大概就是慧远了吧。”
后来随道安南下游历到襄阳,遇上秦将苻丕来犯,师徒被迫分散各自离去。年高有德的师兄临别时都得到道安教诲,唯独慧远没听到一句话,就跪请说:“唯独弟子没有得到训示,恐怕难成法器。”道安说:“像你这样的人,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慧远于是带着数十名弟子南下荆州,住在上明寺。
想起早年与同门慧永约定在罗浮山建寺,东晋太元六年(晋孝武帝时),来到寻阳见庐山清幽开阔,可以静心修行,就建立精舍。因离水源较远,他举杖叩地说:“如果这里可以居住,愿使枯土涌出清泉。”话音刚落,清泉涌出。寻阳大旱时,慧远到池边诵《海龙王经》,忽见神蛇从池中现身,顷刻间大雨滂沱,当年获得丰收,因此命名为龙泉精舍。
慧永原先住在庐山西林寺,想邀请慧远同住,但慧远学徒众多。慧永就对刺史桓伊说:“远公正在大力弘法,而我住的地方太小。”当时慧远梦见山神告知:“此山足以安住修行,请勿他往。”当晚雷雨交加,次日清晨山林扩展,白沙铺地,各种名贵木材遍布山间,不知从何而来。桓伊深为敬仰,为此建寺,大殿题名“神运”。因在慧永寺庙东面,故称东林寺。这是太元十一年的事。
(《庐山记》载:裕先生在殷周之际受道于仙人,依岩建馆,人称神仙之庐,因此得名庐山。《寻阳记》说山高三千三百六十丈,周围二百五十里,山有九叠,水有九派。《郡国志》载重叠九层,包藏仙迹。)
庐山层峦叠嶂,高耸入云,而慧远居住处尽得山林幽美之胜。背靠香炉峰,旁临瀑布,清泉绕阶,白云绕梁。另建禅室位于最幽静处,凡来此参访的人,都感觉神清气爽。
慧远听说天竺有佛影,是佛陀当年降伏毒龙的圣迹,心中向往。后来通过佛陀耶舍律师叙述佛影景象,就背山面水营建佛龛,用淡彩绘制佛影,望去如烟雾朦胧。又作五篇铭文刻在石上。江州太守孟怀玉、别驾王乔之、常侍张野、晋安太守殷隐、黄门毛修之、主簿殷蔚、参军王穆夜、孝廉范悦之、隐士宗炳等人都题写了铭文赞颂。
(详见《庐山集》。)
此前寻阳人陶侃任广州刺史时,渔夫见海中有神光,撒网捞得金铸文殊像,铭文说是阿育王所造。后来商人在东海获得一个圆形背光,与佛像相合,严丝无缝。陶侃将佛像送到武昌寒溪寺。住持僧珍常去夏口,夜梦寺院失火而佛像所在殿堂独有神灵护卫,急忙赶回,寺院果然被焚,只有供奉佛像的殿堂安然无恙。后来陶侃督管江州,迎接佛像,佛像到船边突然沉没。荆楚地区流传歌谣说:“陶公虽仗剑称雄,佛像自有神威。如云翔于天,如泥沉于水,相隔何其遥远。可以诚心感召,难以强力招致。”
等到东林寺建成,慧远到江边虔诚祈祷,佛像忽然浮出水面,于是迎请到神运殿,建重阁供奉,并作了《文殊瑞像赞》。
他曾说各种修行法门中,功德高而易进步的,以念佛为第一。随后严谨持戒的修行人、超尘脱俗的居士,不约而同前来相聚。包括慧永(与慧远同师道安,先住西林)、慧持(慧远的同母弟)、道生、昙顺(都是罗什门下)、僧睿、昙恒、道昺、昙诜、道敬(都是慧远弟子)、佛陀耶舍(意译觉明,罽宾国人)、佛陀跋陀罗(意译觉贤,迦维卫国人),以及名儒刘程之(号遗民)、张野、周续之、张诠、宗炳、雷次宗等结社念佛,世称“十八贤”。后又带领大众一百二十三人,共同修习净土法门。塑造西方三圣像,设斋立誓,让刘遗民撰写发愿文,而王乔之等人又作《念佛三昧诗》以明志。
慧远神态庄严,瞻仰他的人都会肃然起敬。有僧人想献如意给他,不敢当面呈递,悄悄放在座位角落就离开了。慧义法师秉性刚正,很少赞许他人,对慧远弟子慧宝说:“诸位见识肤浅,所以对远公都望风推服。”他常到庐山,正逢慧远讲《法华经》,想提出问难,总是内心悸动流汗。出来后对慧宝说:“这位大师的言谈风貌,确实令人敬服。”
殷仲堪任荆州刺史时,入山拜谒,与慧远同在北涧松树下谈《易经》,整日不知疲倦。仲堪感叹:“师父智慧深明,实在难以企及。”慧远也说:“刺史的才思辩才,如同这奔涌的流泉。”(后人称此处为聪明泉)
司徒王谧、护军王默等都钦慕慧远的风范德行,遥致敬礼。(王谧与慧远有书信往来)
卢循占据江州时,入山拜访慧远。慧远年少时与卢循父亲卢嘏是同窗,见到卢循愉快地叙旧。弟子劝谏说:“卢循是国贼,岂不让人怀疑?”慧远说:“佛法中情无取舍,明理的人自然能分辨,这有什么可怕的?”后来宋武帝讨伐卢循,驻军桑尾,部下说:“远公素来在庐山与卢循交情深厚。”宋武帝说:“远公是超脱世俗的人,不必怀疑。”反而派使者送信和钱帛供养。
有行者来侍奉慧远,善于驱蛇,使蛇都离开了,因此号称“辟蛇行者”。有一虎时常往来,只见踪迹,从不伤人,人称“游山虎”。慧远与僧众常到上方峰顶静修,苦于离水源远。一日有虎用爪刨石,泉水随之涌出,因此名为“虎跑泉”。又在一峰上撰写《涅槃经疏》,完成后掷笔,此峰得名“掷笔峰”。
当时佛法流行江东,但经卷不全,禅法未传,律藏残缺。慧远就派弟子法净、法领等远渡葱岭,历时多年返回,都获得梵文原典。先前道安在关中请昙摩难提译出《阿毗昙心论》,因译者不精通汉语,颇多疑难。后来僧伽提婆到来,慧远就请重译,连同《三法度论》,使这两部论得以流传。慧远还作序文帮助学者理解。
听说鸠摩罗什到长安,慧远就写信致意。罗什回信说:“传来音讯,略闻风范德行。佛经说末法时代东方有护法菩萨,敬仰您善于弘扬正道。”昙摩流支到长安后,慧远派弟子昙邕到关中请译《十诵律》,使之流传晋地。西域僧人都称汉地有大乘菩萨,常向东顶礼,心归庐山。
佛陀跋陀罗到来后,慧远就请译禅修经典。从此禅修戒律典籍多出自庐山,近百卷。此前中土没有涅槃常住的说法,只说寿命长远。慧远说:“佛是至高无上的真理,真理不会变化,不变之理哪有穷尽?”于是著《法性论》十四篇。罗什见后赞叹:“边地未见经典,却能暗合真理。”
秦王钦仰慧远风范,将新译《大智度论》寄来请作序。慧远因原文浩繁,摘录要点成二十卷并作序。(罗什译《智度论》共百卷)
桓玄征讨殷仲堪时,邀慧远出虎溪相见,慧远称病不去。桓玄要入山,左右说:“昔日殷仲堪对远公礼敬,请勿屈尊。”桓玄说:“仲堪已是个死人。”等见到慧远,不觉屈膝致礼,准备好的问难不敢提出。谈到征讨之事,慧远默然不答。后来桓玄以威势劝慧远出仕,慧远正色拒绝,桓玄不能强求。
随后桓玄想整顿僧众,下令说:“僧徒中能阐扬经教、严守戒律的,才可以承担教化重任。违犯戒律的,都应罢黜。唯独庐山是道德所居,不在整顿之列。”慧远因此写信广立规条,桓玄全都采纳。
当初庾冰辅政,认为僧人应礼敬帝王,何充奏议不应礼拜。桓玄在姑熟时,重提庾冰之议。慧远回信说:“袈裟不是朝见礼服,钵盂不是庙堂器具,方外之人不应礼拜帝王。”于是著《沙门不敬王者论》五篇: 一、说明在家信徒有亲属之爱,应遵行礼法; 二、说明出家是为追求真理,改变习俗是为通达大道,岂能与世俗礼法相同; 三、说明求真理不顺从变化,真理就是涅槃不变,以超越变化为归宿(泥洹即涅槃,意译不生不灭)。不顺从变化,是因为生命可灭,心神可归于寂静。心神寂静、境界泯灭,称为涅槃,不随顺生死变化、流转无穷的境界,所以不事王侯、行为高尚,岂能再行世俗礼敬; 四、说明体证真理者不能兼顾世俗,历代帝王是世俗之主,只治理世间,不能同时统御方外,所以说不能兼顾。天地之道功用在运行变化,帝王德行理在于顺通世事,这与超绝的教化、不变的真理相比,优劣分明。至于如来之道,则是无所不应; 五、说明形体灭尽而心神不灭,如同火种传于柴薪,犹如心神传于形体。火种传向别的柴薪,犹如心神转生别的形体。生死相续,往来无穷,只是觉悟者返归本源,迷惑者追逐外物而已。
不久桓玄篡位,下诏说:“佛法宏大,难以尽解。当初出于尊奉君主之情,令僧人致礼。如今事由己出,应尽谦和之光,诸位法师不必再行礼了。”
桓玄西逃,安帝从江陵返京,辅国何无忌劝慧远迎接,慧远称病不行。皇帝派使慰问,慧远上书告病,皇帝又下诏安慰。
慧远曾讲《丧服经》(当是《礼记》中《小记》、《大记》、《四制》等篇),雷次宗、宗炳等都执卷听讲。后来雷次宗著《义疏》,首称“雷氏”。宗炳写信责备说:“昔日与你同在慧远法师座下面授,如今就称雷氏吗?”(陆德明《毛诗音义》说周续之与雷次宗同从慧远法师受《诗》义,也属此类)
惠要忧虑山中无计时器,在水上放置十二叶莲花,随波转动划分昼夜,作为修行节次,称为“莲花漏”。僧澈擅长文章,曾到山南攀松长啸,和风远集,众鸟悲鸣,超然有自得之趣。回来后请示:“戒律禁止歌舞,如果吟啸,可以吗?”慧远说:“凡是扰乱心意的,都不如法。”僧澈遵命而止。
慧远居山三十年,足迹不入俗世,专修净土精进念佛。最初十一年澄心系念,三次见到圣相都默然不说。后十九年七月晦日,在般若台东龕刚从定起,见阿弥陀佛充满虚空,圆光中有无数化佛,观音、势至左右侍立。又见水流光明分十四支,上下流注,演说苦、空、无常、无我之音。佛告慰说:“我以本愿力,特来安慰你。七日后,当生我国。”又见佛陀耶舍、慧持(义熙八年先逝)、慧永(义熙十年先逝)、刘遗民(义熙六年先逝)都在佛侧,上前作礼说:“师父志求净土,为何来得这样晚?”
慧远对法净、惠宝说:“我住此山前十一年中三次见佛,今日又见,我往生净土是必然的了。”又说:“七日之期,为时不远。”随即卧病,留下遗嘱:“我往年知天命之岁,托身此山自审必有终尽之时,本想断绝外缘以求志向。只因性情优柔,致使同道相引,时贤过分眷顾,情以类感,不觉形骸随岁月衰颓。今年已八十三岁,仰思师教,俯慨自心,徒然虚度此生,深憾往日病累。临终时愿露骸松林下,就岭为坟,不与土木同状,这是古人之礼,你等不要违背。倘若神理不昧,或可通达诚心。大悲世尊,也当护佑以道。”
门徒悲恸如丧父母。慧远因世情难割,规定只许哀悼七日。至期安详离世,时在义熙十二年八月六日。弟子不忍露屍,与寻阳太守阮侃全躯安葬于西岭,砌石为塔。谢灵运立碑作铭,张野作序自称门人,宗炳又在寺门立碑表彰德行。
临终前,长老们请用豆酒治病,慧远说:“戒律没有明文允许。”请喝米汤,慧远说:“日已过午。”又请喝蜜水,慧远让查律藏条文,经卷未翻完就圆寂了。
所著经论序文、铭赞、诗记共十卷,称为《庐山集》。(刻本在越府)
从佛图澄、道安、慧远、昙顺、僧睿,五代都曾被尊为国师。
唐宣宗大中二年追谥“辩觉大师”。南唐升元三年(即晋高祖天福四年)追谥“正觉大师”。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追谥“圆悟大师”,塔名“凝寂之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