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参语录
师父有一次在禅堂里说：这几天给师兄弟们讲法的时候，看到他们讲那个“万法唯心”的道理，讲得头头是道，道理说得十分透彻。可是一问到其他世界的事情，就全都答不上来了。要知道，这就是用意识去理解。
各位上座，这个事必须得开悟才行。如果是已经开悟的人，流露出的消息，跟你用意识理解的人说的话，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你没看见水潦和尚问马祖大师：“什么是祖师西来的意旨？”马祖大师当胸一脚把他踹倒。水潦和尚从地上爬起来，忽然大彻大悟，说：“宇宙万象，千百种玄妙义理，只在一根毫毛的尖端上，就认识到了根源和本性。”你看那开悟的人流露出的消息，就是完全不同。
各位上座，有时候看到师兄弟来说个道理，说得圆圆满满的，等到问他其他国土世界的事情，却一概不知。各位仁者，古人明明对你们说过：“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古人又说：“一切现象的产生，都是心识的显现。”乃至日月星辰，宇宙万象，都离不开你的自心。各位仁者，为什么不把每天追逐世间杂事的身心，用来体究这件事呢？
各位上座，这个法门，倒是允许你们用心去体究的。为什么？因为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恰恰是最浅近的法门。常见到师兄弟们明白了这个道理就停下来了，还执着个什么呢？虽然如此，出家人如果这件事不明白，离出家的本意可就差得太远了。如果能看清这件事，身心自然就会渐渐停息下来。为什么？因为不再被外境所迷惑了。
如果是真正悟入的人，说什么其他世界的事？乃至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一切佛，一切圣贤，都是从这里认识、见到的。三世诸佛所说的法，都是从这里见到的。还没说出来的法，也是从这里见到的。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所以云门和尚说：“南方有雪峰、鼓山，盘山和尚；北方有五台山文殊，赵州和尚。各位想认识吗？只从这里去认识。”看见了吗？各位仁者，这是个什么道理？这件事，千经万论，说得多么分明。必须用心体究才能得到。
虽然如此，就算你悟得了、认识了，在真正的禅僧本分上，还够得上吗？顶多只能做个祖师门下扫地洒水的小沙弥、童行。要想望到禅僧的境界，那真是天差地别。
所以云门和尚说：“就算你能在一根毫毛的尖端，让整个大地一时都明白，在禅僧门下，还是天差地别。”各位仁者，你们说说看，禅僧具备什么道理？你们明白了吗？
所以，我时常劝师兄弟们，自己的大事如果还没明白，暂且不要去学什么佛法。不怕你完全不会，那正好没有你用心的地方，没有你勉强作为的地方。况且老僧我这里说的话，和你们在其他地方听到的不同，而且很平淡，没什么滋味，没什么可咀嚼的。所以至今难得有师兄弟，千人万人中，找不到一个肯这样做的。
如果见到一个肯这样做的人，最终是不需要别人说的。他一旦知道有这件事，当下就放下，更不跟你多费口舌，心如铁石。这才是本分的禅僧，不挂在嘴上说。哪里会跟你一问一答？他自己知道那样做没有益处，就任运自然，始终不强为。
有时候见到参学的师兄弟，都说：“因为生死事大，总想学这件事。”哪里学得成呢？越学反而离得越远。无非是要息灭妄心。如果一念妄心息灭了，还学什么道？无心就是道。如果打算用心去学道，那有什么关系呢？所以古人说：“忘掉机心，佛道就兴隆；起分别心，魔军就强盛。”
各位兄弟，如果肯去做，只管学着休歇妄心，没有别的可学。从古至今，佛和祖师，都是从息灭妄心而证得出离三界的。如今各位兄弟，如果一念妄心不忘，在六道里轮回，动辄经过像微尘那么多的劫数，总是不保险的。为什么？从无始以来直到今天，只因为你这一念心不停歇，所以不与道相应。
各位兄弟，如今既然已经出家，披上了袈裟，赶快努力，自己用眼睛看清楚，到底是个什么道理。现在的学人，大都只在言语句子上日夜用心，与道相违背。如今各位兄弟，只管学着休歇妄心，不取你口头的辩才。必须像愚人、像痴人一样，好像刚从娘胎里出来一样，第一要记住，心里一个字都不要记，这才行。
现在的学人，不像那些古人，一旦知道是这样，就那样去做。一直像冬天的灰烬、死火、枯木、石头一样。你们现在的人，并不把这当回事，怎么能与大事相应呢？各位兄弟，如果肯去做，就这样去修行。如果不肯，如今各处禅道兴盛，赶紧去学、去抄。我这里没什么可以让你把捉的，也没有一言半句给你们作解释领会。只是帮大家拣择邪正，免得大家堕入邪见之中。
我时常苦口婆心地劝各位兄弟：生死大事还没辨明，暂且不要错用心。暂且去体会天地形成以前的空劫之前的事。必须是要休歇妄心才行。如今教你们各位休歇去，也是件很难的事。这也必须是上等根器、上等材料的人才行。如今如果有一人肯这样休歇去，老僧我甘愿服侍他。就像千人万人中，没有一人肯。
各位上座，如果有一人肯这样去做，不用你五生七生，就能度脱法界一切有情众生，也能化身五亿，同时在微尘一样多的国土世界里，随缘化现，度脱一切众生。到那时，也不用你开这两片嘴唇为他说法。有缘听闻佛法的有情众生，自然会听到佛法，当下解脱。这难道不是出家人应该做的事吗？
虽然如此，用心去学是学不成的，都是息灭妄心自然得到的事。如今如果有一人，能忘掉妄心、息灭知见，就可以延续佛法的寿命，让佛法久住世间，后人也有可以依靠的，也能让学道的人知道有正确的因由。
就像老僧我以前在僧众里三四十年，到处参访高僧大德，也都是推究言语句子，或者说“照用纵横”之类的机锋。后来我自己看破了，像这类东西，在禅僧的本分上，叫做“杂毒食”，差点被骗过一生。所以老僧我在僧众里，不教兄弟们学这些事。纵使你有知见、有理解领会，到了这里，必须彻底吐干净才行。如果有一丝一毫留在心里，就是虚生浪死。
各位仁者，同样是学，再不要有怀疑。我这里说的话，必定不会耽误你们。必须像一个呼吸不来的人才行，必须像一块顽石头才行。各位上座，你看见顽石头了吗？有什么理解领会？出家人如果不这样，还打算学佛法，那真是天差地别。这样出家，有什么利益？自己都救不了自己，怎么能利益他人？
如果根据各位自己本分上的事，哪里轮得到老僧我说得着？一生心动念，就自己违背了法体。各人本来就有的事，一切具足，不欠缺一法。却又跑到老僧我这里，叉手站着，要和尚为我说。那些古人哪里是这样教导人的？经过冬天，度过夏天，没有一两次上堂说法。是那些师兄弟自己知道有的，也不需要别人说，自己就会修行。这才叫做休歇妄心的上士，歇息意念的高人，堪为佛的种子。
各位仁者，这不是小因缘。除非是那些知道有从上来事的人，才能这样。傲慢的人，难以成就。任你学得八万法门，百千三昧，总是不顶事。所以说：只有干慧（没有定水的智慧）免不了轮回之苦。到了这里，不取你口头的辩才。
各位上座，不要再想别的了，老僧劝你不如休歇去。只要在一天十二个时辰中，一切无心，像愚人、像痴人一样。各位仁者，任凭别人怎么说，你自己办自己的大事，不要管他人的长短是非。一切时候，东西不辨，干净污秽不分，到最后连佛也拿你没办法。
老僧我虽然给大家说这么多，多少有些自欺。明眼人看了，知道是什么道理。虽然如此，还是不免拖泥带水，给大家指路。就算你们听了老僧一句话便大彻大悟，那还是你们自己的事吗？总还是没有认识到，那都是情识意会在起作用，都是在言语句子里讨生活，与你们自己本分上的事毫无关系。就像舍弃了千百个日月的光明，却去执着萤火虫的光。别怪我说，这样的事是为了你们大家。
各位听了老僧这样说了，该怎么办呢？还信得过吗？如果信，就这样去修行。所以古人说：“这一门学问最妙最玄，只要你有肯做的心，必定不会骗你。”如果不信，光阴虚度，虚生浪死。大概因为各位根机浅薄，信不过。
如今各位上座，暂且就这样去参究。所以云居和尚说：“要谋划这样的事，必须是这样的人。既然是这样的人，还愁这样的事吗？”珍重。
师父走进禅室。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各位现在就可以散去了。这样多省事。既然不散去，非要老僧我在这里说。既然开口为各位说了，又能做什么呢？如果按各位本分上来说，还缺少什么呢？从无始以来，一直和诸佛并肩，还打算学个什么呢？只因为各位硬要生出不同的见解，自己制造困难，被“名相”这两个字迷惑了。圣人的名号、凡夫的名号、三世诸佛、八万法门、百千三昧、有佛有众生，这些都叫做“名相”。如果离开了“名相”这两个字，还有个什么呢？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得到。只因为各位起心动念，妄自有了生灭，妄自有了菩提涅槃，于是就有了出世间法、不出世间法，妄自生起许多不同的见解。抛弃了十方虚空，却跑到鬼窟里讨生活。本来是佛，不用你修行。既然如此，还打算学个什么呢？总想着要离开众生修行去找佛。佛在哪里？各位自己就是佛。觉悟了就是佛，迷惑了就是凡夫。所以说：平等真法界，无佛无众生。虽然是这样，但你去体会研究也得不到，你去修行也得不到。这是修不得的事。就算是诸佛菩萨经过三大阿僧祇劫修行，直到十地圆满，说法如云如雨，尚且不能明心见性。忽然间无心，才见到本性。回头看以前三大阿僧祇劫，白费功夫，白白辛苦修行，都没有实在的事。要知道，不用你修行，根本不需要你用心去学。到你用心去学的时候，没有对的地方。如果知识多、理解多，能问能答，说得头头是道，机锋迅速，智慧辩才过人，像这类事情，各位在过去生中，都曾经学过。只是免不了轮回生死。为什么呢？因为你没有见性悟道，所以生死不断。从生到老，只是认识个门户光影当作自己，不知道有本来的自己，不知道有向上的一路事。却在文字语言上，学问学答，有什么相干呢？三册五册，抄写记诵，到各处高僧大德那里，经过冬夏，一一从头请教。便说向上向下，照用纵横，做个洒脱的僧人，不依靠任何东西，说我的大事已经明白了。藏在胸中当作最高准则。于是就想让人称我是禅师，为后人开眼目。这埋没了多少祖师，错误地指引后人。想用这种事来抵挡生死，能行吗？纵使你得到大省大悟，说得天花乱坠，也只是赢得一场口滑，离道更远。叫做贪图外相的淫荡妇人。所以德山和尚说：一张嘴一口淫滑滑地，有什么益处？也叫做野狐精魅。各位仁者，要知道这件事不在你思量议论。直接就是个出家人才行。哪里教你轻易地、随便地、用身心去学得来？从古以来的诸佛菩萨具有无碍智慧都抓不到的事，哪里在你一问一答？就算一言一句便得天花乱坠，也不关自己的事。何况你根据现成的见解，有个知见，便当作自己的见解，认为参学的事已经完毕，千足万足，怀着胜负心，到处找人说我懂禅懂道，逞智逞强，说我是祖师的弟子。像这类人，都叫做野狐的口水，饿鬼外道之辈。这是什么学佛的人？近来参学的兄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都不知道出家的本分事。总想学对口，又怕被人问住无法回答。一直在言语句子中留心，十年二十年，只在鬼窟里讨生活。不知道有本分事，就算他有学识机智也无妨。知道得多，理解得多，会问会答，通达世间法，只是在生死关头总不得力。行脚人学得这种事有什么用？腊月三十日，免不了被知见的风吹入生死海里，有什么了期？各位仁者，大丈夫各自有冲天的气概，为什么却在这里自己埋没自己？这件事大概因为初发心不正，胡乱被人指示。教你这般是，这般又不是。终究没有遇到好人。你这一个自己的本性，就像空中无形无相，是什么面孔？你打算做个什么样子见到它？哪里能教人指示得到？从古以来三世诸佛，具有五眼六通，尚且见不到，不曾认识它的面孔。从无始以来直到今天，未曾生未曾灭，未曾有未曾无。只因为你迷惑已久，妄自有了生灭，妄自有了轮回，便见到法有断有常。各位无始劫来，未曾离开这一念心。还知道吗？你这么久以来，这一念心可曾暂时停歇过？不曾有一时停歇。所以六道轮回，动辄经过尘沙劫数，不再得人身。只因为这一念心不停歇。今生既然出头了，又得以在袈裟之下，多么省事。不被业障束缚，正好修行。如今教各位修行，怎么修行？难道是教各位用心学佛法吗？难道是教各位体会研究古今因缘，下问下答吗？难道是教各位作福结缘吗？这里也不要各位办事，也不爱各位口快，会问会答。总不是这样。何况各位本分上都没有这些事。大意只是要各位休歇去。从前所有的知见解会，如果不从息心一时舍弃，必定不是道，骗各位白白耗费身心，终究成不了事。劝各位不如休歇去。没有你用心的地方。只要十二个时辰中像一个痴人一样，任运腾腾，心像虚空一样，也没有虚空的量。才能无明无暗，年去年来，没有一丝一毫的佛法身心才行。如果有一毫许的事不忘，就是一生虚过。所以说：学得佛边事，也是错用心。必须是无事去才行，一般去才行。虽然是这样，但难得有人。不但现在，自古以来也难得人。何况现在学事的兄弟，例子都是被无知的老秃奴引到荒草里。所以说：我眼本正，因师故邪。后生兄弟总因为生死事大，利益有情，所以千乡万里出来行脚，参寻善知识。等到被没有着落的长老指示，教他日夜用心学寻言逐句，从错到错，直到如今子子孙孙，例子都是如此。如今各位遇到荐福出世，为各位说这样的事。应该大大庆幸。如今天下再没有说这种事的人了。不是大话。各位仁者，你现在只要走出荐福门外，就没人说了。何况也不知道有。为什么？老僧平生所见的境界，如今天下人不知道。如果再不开口，就要灭门了。各位既然到这里，且不得轻易度过时光。自己睁大眼睛，不要被人骗。见到佛和祖师，要像见到生冤家才行。到这里该怎么做？各位兄弟除非不学，既然要学，必须精研，不得随便承当，轻易领解，虚度光阴，没有实事。要知道有这件事，除非是无心，没有别的路。必须像个愚人痴人去才行。各位仁者，随别人说作愚痴沉空滞寂去，只要无事去。五七年久久，哪有不得的？到你得的时候，这回是无得之得去。任是一切法，没有不会的。叫做鼎新一处，万法具足。哪里需要你学？虽然如此，像现在找一个人这样，就不可得。各位仁者，除了十二个时辰中，像一个无孔铁锤去才行。必须三世诸佛一切圣贤，找不到你的踪迹才行。只要有一丝毫佛法异念，鬼神便见得你，识得你。不见往日云居弘觉禅师，参见洞山悟本大师，后来入山住庵。每月十五必须回洞山问讯。一天洞山问：庵主，你庵中准备被烟火饭食怎么样？庵主说：都没有。山说：每天吃个什么？庵主说：每天常有贤圣送食物来给我吃。庵主不明白，被洞山喝斥说：还以为你是个人，怎么却这样？庵主叉手上前说：不知道我有什么过错？山说：如果没有作为，为什么感得贤圣送食物来给你吃？庵主说：我在庵中，有时思量着和尚的言句。山说：知道了。庵主从此回到庵中，自己准备茶食。于是贤圣又送食物来，就不见庵主，从此不送来。各位上座，他古人直到身心如此，尚且被鬼神看见，何况你今时人，终日竟夜自己瞒自己，龙神土地，一一见得你手脚，好与恶，他都识得。因为你这一念心不忘。如今大意，只要各位息却参学的心，息却修行的心。像一块顽石头去，像寒灰死火去。如果能这样，才能相应。如果不如这样，纵使你修行六度万行，乃至尽未来际修，只得个报化佛。不见说：报化非真佛，亦非说法者。要知道不容易得。如今各位既然到这里，且莫轻易度过时光。且学休歇身心，以后自然不同去。如果歇得这一念的，稍有些出家分，稍有些学道分。没有别的用心处。假设学得八万法门，百千三昧，说得满龙宫盈海藏去，在你分上总没有对的地方。所以佛说：如吹鱼网欲气满，无有是处。学佛法直接不是这个道理。所以祖师门下，只是说忘其言息其见。等到达摩从西国来，既然到此土，九年面壁，不说一词。如今各位打算怎么理解领会？各位仁者除非是息心，没有你着力的地方。各位如果能无心去，便与诸佛齐肩。佛就是个无心的人。如果神通妙用，一切慧门，一切行门，一切定门，全都本来具足，不少欠一法。不是你修行得的事。都是息心而证。各位既然未得如此，且体会空劫以前自己的事。所以说：今时人须得大用现前。比如各位叫什么是大用？难道是见这么问着，便出来问讯了归位立，或者下棒下喝，叫做大用？正是野狐精。各位要认识大用吗？空劫以前的，便叫做大用。如果体会得空劫以前的事，才能大用现前。并且能在生死界中得自在，不被业障束缚，才是见性的人。稍有些佛法身心。你看他得大用的人，去住自由。有个纸衣道者到曹山。曹山见了便问：莫是纸衣道者吗？说：不敢。山说：作么生是纸衣下事？回答说：一毬挂体，万法皆如。山说：作么生是纸衣下用？纸衣近前，唱一声喏，便立着脱去。当时有僧人举到僧堂中，有第二座听了也脱去。过了好久，纸衣却回来。问曹山说：灵觉不托胎时如何？山说：不得妙。纸衣说：如何是妙？山说：不借借。纸衣礼谢曹山完毕，却归僧堂坐脱去。各位仁者，这个人才得大用现前。比如各位还得大用现前吗？如果未得大用现前，必须是休歇去才行。没有你用心的地方。只有休心，是名第一参学。如果得一念无心，三界内找你不得。天堂地狱，收摄你不得。像虚空没有处所。为什么如此？只为你忘却一念心去。乃至三世诸佛，一切圣贤，也不知你去处。何况六道四生，应该是找你不到。有的人暂时息心便得相应去。有的人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才得相应。看今时兄弟，很难得大事相应。虽然说我生死事大，所以行脚参学。比如你各位兄弟十二个时辰中，在什么地方行履？一片身心在哪里？要学这个事，也必须是个不抛弃身心学才行。作么生是身心不抛弃？十二个时辰中无一念心生，叫做不抛弃。说这个人身心在。像这个人，千万人中找一人不可得。所以说：如人常在家，不愁家中事不办。虽然如此，且无一人肯。如今如果真有人肯这么去，老僧给他倒洗脚水。所以古德说：四事供养敢辞劳，万两黄金亦销得。各位仁者，莫说万两黄金，你便日将四世界成金，也即销得你的。叫做最上之士。所以古人说：若一人肯恁么去，天上人间最难得。此人纯一无杂，堪为法器。今时参学兄弟，总不肯如此。说落空去。只向言句外驰求觅解会。且要得解问解答。又被诸方老秃好无所识了，乱教坏人家男女，引去淫坊里口相淫道，我指示后人，要人唤作长老觅出身处。像这般徒党，叫做淫妇人，是什么出家人？当初祖师难道是不如你？等到到此土，并不弄这一套。他难道是无机无智无见解，口里无可说？只因为无益后人，所以九年只是面壁坐，绝不说一词。按各位本分上更不要别人说。说着堪做什么？必须是自家回光返照，看是什么道理。老僧虽然为各位说如此事，也必须是各位心相委悉才行。如果不相委悉，任运难为凑泊。并且也由你当人信得及才行。这是难信之法。为什么难信？这里应无一言半句教各位领解，也无一个消息与各位。只要各位扣己而参。老僧这里，如果有丝毫佛法知见，教各位作解会，如穿各位鼻孔系着露柱。必须是具眼才行。如果自眼明，老僧瞒你不得。必须是自家睁大眼睛，莫受人骗。学佛法究竟也另无事。却必须是自信得及才行。到你信得及时，一切万法，惑你不动，身心自然坚实去。叫做向去的心。三世诸佛也唤你不回去。各位仁者，事各在你当人。老僧这里所说也不相骗。可说是诚实之言。只恐信不及。如果信得及，但自休心去。三年五年。比如各位从无始以来，六趣轮回，动经尘劫，尚且过得。如今教你息心五七年，终是不肯。有什么救处？如今天下找一个无心的人真是没有。莫说无心人，便休心者也没有。
师父走进禅堂说，昨晚因为各位师兄弟，举了云门禅师的一则公案。云门禅师在走廊上走，走到三门下，看见一头水牛。当时有几位僧人在那里，云门禅师就问，这水牛几岁了？当时那些僧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云门禅师说，你们只管来问老僧，我替你们回答。当时就有一位僧人出来问，水牛几岁了？云门禅师说，六十三岁。
接着又举了陈操尚书参访睦州禅师的事。陈操尚书当时在睦州做官，就去参拜睦州禅师。有一天，尚书去晚了，到了那里就说，今天因为要陪众人打球，所以来晚了。睦州禅师问，是人打球，还是马打球？尚书说，是马打球。睦州禅师问，那人累不累？尚书说，累。睦州禅师又问，那马累不累？尚书说，累。睦州禅师就说，柱子呢？尚书答不上来，就下去了。那一夜他坐卧不安，心里慌乱，身上发热。到了三更天，忽然有了点领悟。等到天亮，他就去方丈室见禅师，说，昨晚承蒙和尚慈悲，开示了一句话，我当时没能应对。现在我有一句话了。睦州禅师就说，人打球，马打球。尚书说，马打球。睦州禅师问，那人累不累？尚书说，累。睦州禅师问，那马累不累？尚书说，累。睦州禅师说，柱子呢？尚书说，累。睦州禅师就作罢了。
各位上座，你们说说看，这是什么道理？昨晚就是这样举了这两则因缘，让大家去体会参究。今天正好看到有师兄弟来透露消息，但如果只是这样，总归还不是。这里头另有一番见地。还没有领会云门禅师问水牛年纪的用意，也没有领会睦州禅师打球的用意。为什么会这样？说到底，只是各位上座还没见到这个田地，还没认识到万法的根源。
各位仁者，出家人如果看不透这样的事，日夜怎么能心安？那就被灯笼、柱子给欺骗蒙蔽了，被僧堂、佛殿给笼罩住了。虽然是这样，但就算你见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在衲僧的本分上，也还都叫做痴狂外边走，都叫做影像边事，和你自己毫不相干。
啊，你现在如果认得了本源，那也是了不起的大丈夫。认得了，也别把它当回事，暂且放到一边去。必须去体会那天地未开、空劫以前的事才行。如果就这样算了，能成个什么事呢？
各位如果认得这水牛，不单是水牛，乃至山河大地、师父父母、三世诸佛、一切圣贤，都能一时认得，才能做到天地同根、万法一体。如果不认得这水牛，就算你每天聚会，面对师父父母、一切圣贤，也总是不认得。为什么？因为你见不到，还没认识到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一切有为的种种法相，你总是不认得，不认识万法的根源。
所以说，就像不知道什么是火，什么是房子，什么叫丢失，只是东西乱跑，看着父亲罢了。各位仁者，必须好好学，要了悟这样的事。所以诸佛圣贤说，想要证悟无生的道理，应当明了现前的事。这事是粗浅的法门，如果见不到，还出什么家？学什么佛法？为什么？因为你不能明了眼前的一切法，被外境所迷惑。
从前的古人也多有方便法门，开示后人。告诉你，心就像一个画师，能画出世间的一切法。一切法所生，都是唯心所现，没有一法不是从你的心所显现的，都是你的心画成的，没有一法是自然成立的。
各位仁者，到了这里，该怎么办呢？平常没事的时候，把古人的言句，翻来覆去地体会参究，看看是什么道理。这件事，很允许你用心去学，日夜推究下去，没有不会的。得到了，也别把它当回事才行，这只是了了一件事。如果是祖师门下，还隔着一重关。
过去赵州禅师的侍者报告说，大王来了。赵州禅师站起来作揖说，大王万福。侍者说，还没到三门下呢。赵州禅师说，又说来了。各位仁者，这是个什么道理？你们说说看，赵州禅师那时候认得赵王吗？还见得着吗？
每天各位师兄弟，这样浩浩荡荡地来这里，如果忽然问他，绳床最近怎么样？没有一个师兄弟能在这里下一句转语。要知道这不容易。
各位仁者，何况这件事，有什么次第可言？一百个人里，还没有一两个人能见到。虽然是这样，就算你一一都见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在各位自己本分上，又算个什么？都叫做认影子当脑袋，和你自己毫不相干。
虽然如此，如果能看破这一点，在衲僧门下，允许你具一只眼。参！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