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云门湛然澄禅师语录卷第二
门人明凡 录
吴兴丁元公山阴祁骏佳 编
上堂
万历乙卯年五月十一日。众请师。开法于径山万寿禅寺上堂。拈帖子云。碑文刊白字。当道种青松。虽则公验分明。人天众前不可瞒昧。仰烦维那为我拈出看。宣䟽毕。乃云。这段因缘。幸有黄面瞿昙先我一着。与诸人转根本法轮了也。更教山僧升曲录木。弄鬼眼睛。说个甚么。虽然。国无二主。也少他做个通事舍人不得。揽衣登座。拈香云。指天指地。大似掘地讨天。目顾四方。无乃挖疮好肉。今日拈来。端为供养。
万历乙卯年五月十一日。大家请禅师到径山万寿禅寺开堂说法。禅师拿起帖子说:黑字印在白纸上,就像大路边种着青松。虽然证据明明白白,但在大众面前,可不能含糊蒙混。麻烦维那师替我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宣读完疏文后,禅师说:这段因缘,幸好有黄面佛陀先走了一步,已经替各位转动了根本法轮。现在还要我这个山僧爬上法座,装模作样,说些什么呢?不过,一个国家不能有两个君主,却也少不了他做个传话的中间人。于是整理衣服登上法座,拿起香说:指天指地,简直像挖地找天;环顾四方,又像是挖掉好肉补疮疤。今天拈起这炷香,只为诚心供养。
本师释迦牟尼如来万德世尊。又拈云。成云成葢。为瑞为祥。仁慈远被于八方。道德广播于四海。端为祝延今上皇帝万岁。又拈云。正偏挟带。搞唱同时。父子相逢。君臣道合。端为供养。
我们的老师释迦牟尼如来,这位具足一切功德的世尊。 他又拈起香,说道:祥云成片,华盖成形,这都是吉兆和祥瑞。他的仁爱慈悲,远达八方;他的道德教化,广传四海。这一切,都是为了祝愿我们当今的皇帝陛下万寿无疆。 他再次拈香,说道:正法与方便圆融无碍,说法与唱和同时进行。如同父子久别重逢,又如君臣道义相合。这一切,都是为了虔诚供养。
曹洞正宗第二十六代北京大觉堂上清凉大师。聊酬法乳之恩。又拈云。止持作犯。定共道共。明如日月。皎若氷霜。端为供养。
曹洞宗正宗第二十六代传人,北京大觉堂上的清凉大师。为了略微报答法乳的恩情。又拈起香说道:制止恶行、保持善行,这是持戒;做了恶事、违犯了戒律,这是犯戒。定共戒和道共戒,其光明如同日月,其洁净好似冰霜。我端正身心,以此作为供养。
云栖堂上莲池大师。用报受戒之恩。敛衣就座云。香已拈了。佛法则不敢举扬。何也。你诸人一段光明。亘古不昧。不可平地撒屎。虽然如此。既为众兄弟所邀。不可杜口。略举题目。以为影响。且道如何是题目。今日岂不为结制上堂耶。然诸方结制。皆四月十五日为定规。新径山这里。以五月十一日为准的。虽然迟早不同。要且得旨为准。譬如行船。早发迟发不同。到岸同也。大众。要知到岸消息么。不见经云。一念普观无量劫。非去非来亦非住。如是了知三世事。超诸方便成十力。若向这里自会得意。自然超三世。成十力。以大圆觉为我伽蓝。身心安居平等性智。既平等已。直以十方微尘刹土。总是一个道塲。过去无量劫不曾结。未来无量劫不曾解。生死也在里许。涅槃也在里许。乃至是非得失。邪正圣凡。解脱不解脱。轮廻不轮廻。总在里许。于中还有你用心处么。有你计较处么。咄。其间有个汉出来道。新长老。今日请你举扬宗乘。缘何引经据论。广布葛藤。是何心耶。山僧到这里。无言可对。只得聊借古人行径以图塞口。祇如先径山举竹篦子云。这个不得唤作竹篦子。不得不唤作竹篦子。唤作竹篦子则触。不唤作竹篦子则背。山僧效颦。举拂子云。这个不得唤作拂子。不得不唤作拂子。唤作拂子则触。不唤作拂子则背。不得有言。不得无言。不得转机。不得着语。中间有一句是山僧的。有一句是诸人的。有一句山僧的即是诸人的。有一句诸人的即是山僧的。也有主。也有宾。也有炤。也有用。众中还有分辨得出的么。有一僧拂袖出去。有一僧云。请和尚下座。师云。适来自起。而今自倒。
云栖堂上的莲池大师。为了报答受戒的恩德。整理衣服坐下说。香已经拈过了。佛法却不敢宣讲。为什么呢。你们每个人内心都有一段光明。从古至今不曾熄灭。不能在平地上乱撒粪便。虽然如此。既然被各位兄弟邀请。也不能闭口不说。就简单提个题目。作为引子。且说说什么是题目。今天难道不是结制上堂的日子吗。然而各地结制。都以四月十五日为固定规矩。新径山这里。以五月十一日为标准。虽然早晚不同。关键是要领会宗旨为准。好比行船。早出发晚出发不同。到岸是一样的。大众。想知道到岸的消息吗。没看见经上说吗。一念就能遍观无量劫。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也没有停留。这样了知三世的事情。超越各种方便成就十种智慧力。如果在这里自己能领会得意趣。自然超越三世。成就十种智慧力。以大圆觉作为我的道场。身心安住在平等性智中。既然平等了。那么十方微尘般的国土。总是一个大道场。过去无量劫不曾结制。未来无量劫不曾解制。生死也在这里面。涅槃也在这里面。乃至是非得失。邪正圣凡。解脱不解脱。轮回不轮回。总在这里面。这里面还有你用心的地方吗。有你计较的地方吗。咄。其中有个汉子站出来说。新长老。今天请你宣讲宗门大法。为什么引经据典。广布这些纠缠不清的话。是什么心思呢。山僧到了这里。无话可对。只好暂且借用古人的做法来搪塞。就像先前的径山禅师举起竹篦子说。这个不能叫作竹篦子。又不能不叫作竹篦子。叫作竹篦子就触犯。不叫作竹篦子就背离。山僧模仿他。举起拂子说。这个不能叫作拂子。又不能不叫作拂子。叫作拂子就触犯。不叫作拂子就背离。不能有言语。不能没有言语。不能转变机锋。不能执着话语。中间有一句是山僧的。有一句是你们大家的。有一句山僧的就是你们大家的。有一句你们大家的就是山僧的。也有主。也有宾。也有照。也有用。大众中还有能分辨得出的吗。有一个僧人拂袖出去了。有一个僧人说。请和尚下座。师父说。刚才自己起来。现在自己倒下。
僧月泉请上堂。昨日雨。今日晴。都缘时分不相应。虗空本是无增减。何故时人起爱憎。须领略。莫嘘申。人人眼在眉毛下。鼻孔从来搭上唇。众中兄弟。还有直下顿领的么。若无。径山不妨打葛藤去也。经云。欲于一切法。度至彼岸者。当学般若波罗蜜。世间修行般若波罗蜜多诸菩萨摩诃萨。一切世间若天若人阿素落等。皆应供养恭敬尊重赞叹守护。令于般若波罗蜜多。精进修行。无障无碍。而不知般若何法。而赞叹如此。葢般若者智慧也。假如财帛是同。用处有异。造世出世间无边恶业。也是财帛。成就世出世间无尽功德。也是财帛。惟智慧善知出要。用处有宜。岂不为最上之功德。只如诸方师德。见徒弟略有英俊之资。关门养八哥一般不许出门。何也。恐其去则不返。不亲于我。又恐学业胜我。日见轻慢故也。惟我月泉师则不然。为伊徒特特修供。供养大众。其存心。欲弟子超凡入圣。可谓贤师矣。较彼诸方不啻天渊乎。大众。弟子学般若。师尚修供。何天龙之不拥护耶。山僧直见其一身作无量身。一食为无量食。徧供十方。各极佛刹微尘数诸佛菩萨贤圣。以及天龙八部。人及非人。并为饶益。可谓施者受者各获其福矣。但愧山僧不会说法报恩。记得古人现成话柄。举似大众证明。良久曰。细切岭头云。薄㓟潭底月。将取无底碗。满盘堆顶出。取则不可取。吃则从君吃。高声召大众云。莫谓山僧将常住物当人情好。
> 月泉和尚请禅师上堂说法。昨天下了雨,今天又放晴了,这都是因为时机不对。虚空本来就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为什么世人对它有时喜爱有时憎恶呢?大家要明白这个道理,不要唉声叹气。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眉毛下面,鼻孔从来都是长在嘴唇上方。在场的各位,有没有能当下立刻领悟的呢?如果没有,那我径山禅师不妨拉拉杂杂讲一讲其中的道理。佛经上说:想要解脱世间一切现象、到达彼岸的人,应当学习般若波罗蜜。世间修习般若波罗蜜多的各位大菩萨,一切世间包括天神、人类和阿修罗等,都应当供养、恭敬、尊重、赞叹和守护他们,让他们在般若波罗蜜多的修习中,精进用功,没有障碍。但是,大家不知道般若到底是什么法,为什么会受到如此称赞呢?原来,般若就是智慧。打个比方,钱财是同样的东西,但它的用处却有不同。造作世间和出世间无边的恶业,需要钱财;成就世间和出世间无尽的功德,也需要钱财。只有智慧才能让人懂得如何解脱、把握分寸。难道这不是最高的功德吗?
再看看其他地方的师父们,看到徒弟稍微有点聪明的资质,就把他们关起来,像养八哥一样,不许出门。这是为什么呢?是怕他们出去了就不回来,不再亲近自己;又怕徒弟的学问超过自己,以后会轻视怠慢自己。只有我们的月泉禅师和他不一样。他特地为了自己的徒弟准备供奉,供养大众。他的用心,是希望弟子能够超凡入圣,真可以称得上是贤明的师父了。跟那些地方的师父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啊!各位,徒弟修学般若,师父尚且如此供奉,那么天龙护法又怎么会不拥护呢?老僧我看得很清楚,他能以一个身体变化出无量的身体,以一顿饭化现为无量的食物,普遍供养十方世界,遍及所有佛国净土中像微尘一样数不清的诸佛、菩萨和贤圣,以及天龙八部、人和非人众生,一同获得利益。可以说,布施的人和接受布施的人都得到了各自的福报。
只是惭愧老僧我不会说法来报答这份恩情。我记得古人有现成的话头,说给大家听听,做个证明。沉默了一会儿,禅师接着说:把岭上的云朵细细切碎,把潭底的月影慢慢剥开,用没有底的碗,盛满这东西顶出来。要说取呢,却取不到,要说吃呢,你就尽管吃。最后提高声音招呼大家说:不要说老僧我把寺庙的公共财物当人情来送,这可都是为了大家好啊!
上堂。维那白槌。师一喝。乃云。大众会么。若也会得。省烦许多唠叨。若也不会。径山与你解说。适来木上座以音声轮。与诸人转圆满修多罗。一一修多罗有无量修多罗以为眷属。一一眷属中具无量法门。一一法门具无量差别。一一差别中逗无量根机。所谓上中下。于中深爱法者不与多说。不爱法者不与少说。平等逗会。各各满足。作如是无量无边佛事已。被山僧一喝。直下影迹不存。于中还有纤毫可得么。释迦老子道。一人发真归元。十方世界悉皆消殒。彼以一人例多人。我以多人例一众。即如适来维那白槌。是声透入各各耳根。皆繇三缘和合乃有。所谓缘人缘槌缘钟。山僧一喝。三缘已散。正当恁么时。还有世界可得么。还有根身可得么。有则把将来看。时有二僧出。一将布单作圆相擎两手。一从西过东。师云。兄弟。似则也似。是则未是。何也。出言须会旨。勿自立规矩。只如山僧一喝。声虑全消。能闻所闻皆不可得。还有你弄伎俩处么。还有你着计较处么。有则再用些神通。若无。各将本参话头顿在面前。行也如是参。坐也如是参。乃至迎宾待客。屙屎放尿。紧紧扣住。直得心无间断。始名得力处。话头脱落处颇似到家。犹欠㘞地一声。如担子断。直得恁么地。方有话会分在。
上堂的时候,维那敲了一下槌子。禅师大喝一声,接着说:“大家明白吗?如果明白了,就能省去很多啰嗦话。如果不明白,径山我来给你们解说。
刚才木上座用声音的法轮,给大家转动圆满的经典。每一部经典都有无量经典作为它的眷属,每一个眷属中都包含无量的法门,每个法门都包含无量的差别,每个差别中都能应对无量的根机。所谓上中下三种根机。对于深爱佛法的人,不多说;对于不爱佛法的人,不少说。平等地应对接引,每个人都得到满足。做完这样无量无边的佛事后,被我这一喝,当下连痕迹都没有了。其中还能得到一丝一毫吗?
释迦牟尼佛说:‘一个人发出真正的觉悟心回归本源,十方世界全部消灭消失。’他以一个人为例推演到多人,我以多人推演到一众。就像刚才维那敲槌,是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根,这都是由三种因缘和合才有的。所谓缘人、缘槌、缘钟。我这声大喝,三种因缘已经散失。正当这时,还有世界可以存在吗?还有身体可以存在吗?有的话就拿来看一看。”
当时有两个僧人走出来。一个把布单卷成圆形用两手托着,一个从西边走到东边。禅师说:“兄弟,外表看起来虽然相似,但实际上不是。为什么呢?说话需要领会宗旨,不要自己乱立规矩。就像我这声大喝,声音和思虑都完全消失,能听的‘我’和所听的‘声音’都不可得,还有你卖弄伎俩的地方吗?还有你用计谋算计的地方吗?有的话就再用些神通。如果没有,就各自把本门参究的话头稳稳放在面前。走路也这样参,打坐也这样参,乃至迎接宾客、招待客人、拉屎撒尿,都紧紧抓住不放。直到心念没有间断,这才算得上得力之处。话头脱落的境地很像是到家了,但还是缺少那一声震断的契机。就像担子突然断了,真能达到这种地步,才算有了开口说话的资格。”
上堂。承言者丧。滞句者迷。直饶不承不滞。正好落在第二。且道凭何节目。恁么举。不见昔者石霜弃世。众中欲推首座为住持。侍者九峰云。未可。待某甲勘过始得。若会得先师意。然后乃可。座云。先师有什么意。峰云。先师道一念万年去。古庙香罏去。寒灰枯木去。一条白练去。且道明甚么边事。座云。明一色边事。峰云。恁么又争得。座云。若老僧不会先师意。则香烟起处去不得。繇是脱然坐去。峰抚其背云。坐脱立亡则不无。先师意未梦见在。繇是诸方承虗接响。递递相传。皆谓首座未会先师意。以径山简点将来。却是九峰未会先师意。何也。置枯木堂做死工夫。岂不是石霜意。承言者丧。滞句者迷。岂不是洞下宗。见首座恁么道。便谓不会先师意。寻常鸦鸣鹊噪。岂不是声。何不也恁么道。首座见他不会。便乃尽令而行。正恁么时。还是一色耶。非一色耶。纵饶九峰浑身是眼。鉴不及。满身是口。辩不得。九峰强作主宰道。坐脱立亡则不无。先师意未梦见在。当时虽然自得便宜。争奈千年之后。有个径山长老冷眼难瞒。与他雪屈。大众。且道作么生是雪屈处。是他古人一宾一主。共作一番广大佛事了也。你诸人徒向舌头底下。觅是非。分得失。便觉远矣。只如山僧如是理论。亦未曾向紫罗帐里撒真珠。诸人徒劳出出入入。欲觅腊月扇子。纵觅得。又堪作何用。大众。山僧如是批判。你等还甘么。若也不甘。且将个本参话头顿在面前。有日悟去也未可知。山僧自愧不能谈禅。记得古人两句现成言句。举似大众去也。良久云。莫将闲学解。埋没祖师心。下座。
上堂开示。
顺着言语去领会的人,反而会迷失本意;死抠字句的人,同样会陷入迷惑。即使你不执著于言语也不滞留在字句上,那也已经落在第二层了。那么,到底依据什么标准,要这样来提示呢?难道没看到过去石霜禅师圆寂后,众人想推举首座担任住持。侍者九峰说:“先别急,让我去勘验他一下。如果他能领悟先师的宗旨,然后才可以。”首座问:“先师有什么宗旨?”九峰说:“先师曾说过:把心念安住于万年之久,像古庙里的香炉一样寂静,像冷却的灰烬、枯槁的树木一样,像一条纯白的丝绸那样纯净。你觉得这是在说哪方面的事情?”首座回答:“这是在说单一纯粹的那个境界。”九峰说:“这样理解,又怎么能行呢?”首座说:“如果老僧我不明白先师的宗旨,那么我连香烟升起的地方都去不了。”于是,他竟然就这样坐着圆寂了。九峰拍着他的后背说:“能够坐着逝去、站着往生,这固然了不起,但先师的真正意图,你连梦都还没梦见呢。”从此以后,各方禅林以讹传讹,互相转述都说首座没有领会先师的宗旨。但是,用径山禅师的眼光来评判,反倒是九峰没有领会先师的宗旨。为什么这么说呢?设立枯木堂,让大家做死心塌地的功夫,这难道不就是石霜的宗旨吗?“顺着言语去领会的人反而迷失,死抠字句的人同样迷惑”,这难道不是洞山宗下的宗旨吗?看到首座那样回答,就说他没有领会先师意图。平常的乌鸦叫、喜鹊噪,难道不是声音吗?为什么你们不这样去理解呢?首座看到他不明白,就干脆把行法展示出来。就在那个时候,你说那还是单一纯粹的境界呢,还是不是单一纯粹的境界呢?就算九峰全身都是眼睛,也看不透;满身都是嘴巴,也分辨不清。九峰勉强做主,说道:“能够坐着逝去、站着往生,这固然了不起,但先师的意思,你连梦都还没梦到。”当时他虽然自己占了便宜,可哪知道千年之后,有位径山长老冷眼旁观,难以被欺骗,要替他申冤昭雪呢。各位,且说说看,什么是申冤昭雪的地方?那是古来的宗师与学人,一宾一主,共同完成了一番广大无比的佛事。而你们这些人,却一味地只会在舌头底下寻找是非、分辨得失,这样就觉得离真相太远了。就像我这样来理论,也还没有到那“紫罗帐里撒真珠”的微妙深处。你们这些人白白地进进出出,想寻找腊月的扇子。就算找到了,又有什么用呢?各位,我这样的评判,你们心里服气吗?如果不服气,那就暂且把你们原本参究的那个话头摆在面前,总有一天开悟也说不定。我自己惭愧不会谈禅,只记得古人两句现成的话语,说给大家听听吧。过了很久,说道:“不要用闲杂的道理和见解,去埋没祖师的心要。”下座。
上堂。维那白槌竟。雪庭出众礼拜起欲问。师曰。大众珍重。下座。
上堂说法时,维那敲了槌子宣告仪式开始。雪庭从人群中走出来,行礼后站起身正要提问。和尚说:“各位多多保重。”就下座了。
上堂。言无展事。语不投机。承言者丧。滞句者迷。直是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也。所以古人道。闭门打睡。接上上机。顾鉴频伸。曲为中下。古人为中下展其所悟。权设机宜。繇是门人各师其说。承习规矩。故有五家之派别。统其所要。莫不皆指人人自性为急务也。故凡有举扬设施。皆不坏其源流。如百丈因马祖一喝。三日耳聋。黄檗才闻。即时吐舌。如是大机。挺直无讳。故临济才问佛法大意。便与六十痛棒。待伊自知痛痒。以此径庭之机。人多滥拟。复设四料拣。四宾主。三玄。七事。用防邪谬。大沩从百丈拨火开悟。仰山闻落井明心。繇是父子相投。机关互用。以九十七圆相。分作六门。百丈示众云。六句外会取。三句中用得。所以临济唱三玄。沩仰演六义。共成百丈之一家矣。石头参同契云。事存函葢合。理应箭锋拄。所以云门推而广之。义唱三句。函葢乾坤句。截断众流句。随波逐浪句。法眼承一言。问在答处。答在问处。如箭相拄毫不爽也。是伊创立。共有源流。非如今时乱统。一无准据。奈云门尊贵。语不虗发。法眼径庭。机不乱施。沩仰严密。难搆语脉。是以竟绝其后。临济以棒喝家风。间有滥接。非惟师家莾卤。抑且学者增嗔。其间七事三玄。宾主料拣。绝不明了。可痛惜哉。石头又云。当暗中有明。勿以明相遇。当明中有暗。勿以暗相覩。明暗各相对。比如前后步。而我洞山老人承习其言。以明暗表于正偏。以君臣辩于体用。以事理配于父子。不承言。不滞句。不伤锋。不犯手。以金针玉线家风。于宾主盘桓之际。有理可则。有事可凭。辨邪正。拣混滥。故诸方所尊。门庭施设。以此权接内。要且祇明今时挟带边事。据其正要。以父母未生前事为紧务耳。所以道夜半正明。天晓不露。但形文彩。即属染污。大众。祇如父母未生前。还有事理体用么。还有得失是非么。还有彼此问答么。还有圣凡生死么。所以欲承习其宗者。如是一切二边之法。所谓得失是非圣凡事理生死涅槃迷悟取舍。一切斩断。如提利剑。斩一握丝相似。一斩一切断。更无不断者。自然孤逈逈。峭巍巍。坐断圣凡。报化路绝。故老人三十年住洞山。土地神不得一见。岂非真得恁么地也。观其承接授受。亦无他旨。昔者云居膺在洞山后室住。每日随堂粥饭。忽数日不赴。洞山诘之。膺曰。自有天神送供来。洞山怒责曰。将为汝是个人。犹作这个去就耶。膺即恳求旨决。洞山曰。汝当不思善。不思恶。只恁么去。彼路自绝。于是天神不至。兄弟。诸方只说参禅。径山明明举似。如青天白日。更无藏讳。未审兄弟家真得恁么地也无。若直得恁么地时。掉臂度时。更有何事。若未得恁么相应时。且将本参顿在面前。他时后日。有人悟去也未知。除此之外。径山一无所识。
上堂开示。
说话不是为了表现事情,言语也不是为了投机取巧。顺着别人说话的人会迷失,被话语困住的人会迷惑。这本来就不是靠思考或分别判断能理解的。所以古人说:关上门睡大觉,就能接引最上等的根器。左看右看伸个懒腰,那是为了照顾中等和低等根器的人。古人为了中等和低等根器的人,展示他们自己悟到的道理,临时设立一些方便法门。因此,弟子们各自继承老师的说法,沿袭固定的规矩,所以后来才有了禅宗五家的流派。但总结这些流派的核心,无非都是把让人认识到自己的本性作为最要紧的事。所以,凡是有人宣扬或提倡,都不会违背这个根本源头。
比如百丈禅师听到马祖禅师的一声大喝,就聋了三天。黄檗禅师一听说这事,立刻就吐出了舌头。像这样的大根器,说话做事直来直去,毫不遮掩。所以临济禅师刚有人问他佛法大意,他就用棒子打人家六十下,等他自己知道疼痒。因为这种直接的接引方式,很多人胡乱模仿。于是临济又设立了四料拣、四宾主、三玄、七事这几种方法,用来防止邪见和错误。
大沩禅师跟着百丈禅师拨火而开悟,仰山禅师听到落井的话语而明心见性。因此,他们父子之间互相投合,机锋交相运用,把九十七种圆相分成六种法门。百丈禅师对大家说:“要在六句话之外去体会,在三句话之中去运用。”所以临济禅师提倡三玄,沩仰禅宗演说了六义,这共同成就了百丈禅师的这一家风格。
石头禅师在《参同契》里说:“事存函盖合,理应箭锋拄。”所以云门禅师在此基础上推广,提倡说三句话:涵盖乾坤、截断众流、随波逐浪。法眼禅师继承了一句话:问题就藏在回答里,回答也藏在问题里,就像两支箭头互相顶住一样,毫厘不差。这些都是他们创立的,各自都有源头和传承,不像现在这样乱成一团,没有任何依据。可惜云门宗过于庄重,说话从不随便;法眼宗太过直接,机锋不乱用;沩仰宗要求严格,很难把握说话的逻辑。所以这些宗派最后都断绝了传承。临济宗后来用棒喝作为家风,偶尔有人胡乱接人,这不光是老师太过粗鲁,也使得学生增长了愤怒。其中的七事、三玄、宾主、料拣,完全没人明白,真是让人痛心惋惜!
石头禅师又说:“暗中有明,不要因为光明而相遇;明中有暗,不要因为黑暗而相看。明和暗各相对立,就像一前一后的脚步。”而我们洞山禅师继承了这种说法,用明和暗来表示正和偏,用君臣的关系来分辨体和用,用事和理来配对父和子。不顺着话语,不被句子困住,不伤害锋锐,不犯下手。用金针玉线的家风,在宾主之间盘旋相处的时候,有道理可遵循,有事相可依据。辨别邪正,拣别混滥。所以受到各方的尊敬。这些门庭设施,只是用来权巧接引有缘人的。关键是要明白当下的夹杂问题。根据最要紧的地方,还是要以“父母未生前的事”作为紧要的事。所以又说:“半夜时正是光明,天亮时却隐藏不露。只要形成为文采色彩,就属于染污了。”
各位大众!在父母还没出生之前,还有事理和体用吗?还有得失是非吗?还有彼此问答吗?还有圣凡生死吗?所以想要继承这个宗派的人,必须像这样把一切相对的两边法,比如得失、是非、圣凡、事理、生死、涅槃、迷悟、取舍,全都一刀斩断。就像提着利剑,斩断一握丝线一样,一刀下去,一切全都断了,再也没有斩不断的东西。自然就孤零零、巍然独立,截断圣凡之路,报身和化身都不知所踪。所以洞山老和尚在洞山住了三十年,土地神都没能见到他一次。这难道不是真正到了这个境界吗!
看他接人待物、传授法门,也没有别的宗旨。过去云居道膺禅师住在洞山禅师的后室里,每天跟着大家一起吃饭。忽然有好几天不去吃饭,洞山禅师就问他。云居道膺说:“有天神每天送吃的给我。”洞山很生气地责备他说:“我以为你是个修行人,没想到你还在搞这种形式!”云居道膺赶紧恳求师指点。洞山告诉他:“你应该不想善,也不想恶,这样去做,送供的路自然就断了。”于是天神就不再来了。
兄弟们!各地都在说参禅,而我径山是明明白白讲出来的,就像青天白日一样,完全没有隐瞒。不知道兄弟们有没有真的达到这种境界?如果真达到了这种境界,就可以轻松自在地过日子,还有什么可挂虑的呢?如果还没达到这种相应,就把自己本参的疑情放在面前,将来某一天,也许这就开悟了,谁也不知道。除了这些之外,径山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中秋上堂。告心比秋月。秋月有圆缺。世间无比伦。教我如何说。噫。寒山老人。云是文殊化身。何以口门窄。说不出。径山不敢与古人争衡。也要效颦说两句伽陀。吾心非秋月。秋月有盈缺。万物有无常。这个不生灭。大众会么。若也会得。不消径山更说劳叨。若也不会。不妨径山牵藤引蔓。从头说起。自今日始。逆数去年八月十五。也是这个。前年八月十五也是这个。前前年八月十五也是这个。如是乃至威音王那畔空劫已前有八月十五日皆不异这个。复以今年为始。来年八月十五也是这个。后年八月十五也是这个。后后年八月十五也是这个。顺数乃至千佛出世未来无量劫所有八月十五日皆不外这个。所以道古今天地。古今日月。古今人事。古今物理。上至诸佛。下至含灵。求一毫差别了不可得。兄弟。众中若有承当的。须要辩清浊。识好恶。凡所出言。必须绝渗绝漏。若一毫不尽。则未免后人简点。且道如何简点。不见东坡居士访佛印元禅师于金山。先日以书约曰。当学赵州故事。次日往叩。元公出门迎之。居士曰。昨以约之。何以还作这个去就。元公答以诗曰。赵州当日少谦光。不出三门见赵王。争似金山无量相。大千都是一禅床。当时诸方共美。今日径山简点将来。不无渗漏。何也。若云沙界一禅床。则居士未出房门。已踏碎元长老髑髅了也。何故到他跟前。被念一遍陀罗尼瞒过了也。山僧当时若见恁么举。把个汉抛在扬子江里。何故如此。且道这个是禅床。不是禅床。下座。
中秋法会上,我告诉大家:心比秋月还亮。可秋月有圆有缺,世上没什么能跟它相比,叫我怎么说呢?唉!寒山老人是文殊菩萨化身,为什么还说嘴笨讲不出来?我径山不敢跟古人比高低,也想学样说两句偈子:
我的心不是秋月, 秋月有圆有缺。 万物都在变化, 这个却不生不灭。
大家明白吗?如果明白了,就不用我再啰嗦。如果不明白,我就牵着藤蔓从头说起。
从今天算起,往回数:去年八月十五是这个,前年八月十五也是这个,大前年八月十五也是这个。这样一直推到威音王以前、空劫之前,所有的八月十五日,都不离这个。
再从今年算起,往未来数:明年八月十五是这个,后年八月十五也是这个,再往后也是这个。一直数到千佛出世、未来无量劫,所有的八月十五日,都不出这个。
所以说:古今天地、古今日月、古今人事、古今万物的道理,上到诸佛,下到一切众生,想找一丝一毫的差别,都找不到。
兄弟们,如果你们当中有人能承担这件事,就必须分清清浊、识别好坏。凡是说出来的话,必须滴水不漏。如果有一丝一毫没讲透,就免不了被后人挑毛病。
那怎么挑毛病呢?你们看:苏东坡去金山拜访佛印元禅师,前一天写信约好,说要用赵州和尚的规矩来见面。第二天东坡去了,元公出门迎接。东坡说:“昨天约好了,你怎么还搞这一套?”元公回了一首诗:
赵州当年少了点谦让, 不出三门就见赵王。 哪比得上金山无量相, 大千世界都在一禅床上。
当时各方都称赞。可我今天看来,不是没有漏洞。为什么?如果说“沙界一禅床”,那东坡还没出房门,就已经踩碎元长老的骷髅了。为什么到了跟前,反被念一遍咒给瞒过去了?我当时要是看见他这么表演,就把这家伙扔到扬子江里去。为什么这样?你们说说,这到底是不是禅床?
万历乙卯年闰八月二十五日。众请师开法于嘉兴福城东塔寺。上堂拈香云。此一瓣香。功高二仪。价重五天。卖者于十字街头高声大唤。不遇一人。买者踏遍天涯难得其样。山僧今日于人天众前拈出。供养本师释迦牟尼佛。又拈云。同天地之葢载。等日月之炤临。秉四海之威权。均万姓之赏罚。端为祝赞当今皇帝。又拈云。学博古今。洞纤悉以无疑。𮌎悬宝鉴。察是非而不惑。端为嘉兴府主洎及两县尊官。惟冀福寿爵禄增进。村落诵五裤之仁。朝堂受借𭁵之请。又拈云。源远流长。根深蒂固。受灵山之付嘱。为四众之金汤。端为现前檀越姚岳李黄等一班信官。成钟等一班居士。惟冀生生为菩萨友。世世作如来使。就座云。香已拈了。若是佛法。山僧口门窄。说不出。如论真实这一着子。你诸人脚根下这段光明。炤天炤地。亘古亘今。现前具足。不借他人。所谓万象不能掩其辉。三光不能并其耀。若欲省易会去。向山僧未渡江时会得。犹名钝置。若待山僧鼓两片。唇皮。拟欲领略。早是差了也。虽然。须知佛法有时节因缘。大众。且道作么是时节因缘。岂非今日是坐禅结制之时。若是上上根人。以法界为大伽蓝。以刹那际三昧融之。无三世性。如此。则过去无量劫非结。未来无量劫非解。现在二六时无住。生死也在里许。涅槃也在里许。无佛道可成。无三涂可堕。巍巍乎荡荡乎。直下是个自性天真佛。法尔如是。不假强为。略着思惟。即已不是。故曰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也。兄弟家还得恁么地么。未得恁么地。且依如来三期结制。以上中下限其身心。所言结者。结其同道之友同期出生死。同愿成佛道。志同趣同为友。若志趣不同者非所结也。制者。制自身心。直教洒落落地。宽廓廓地。静悄悄地。冷氷氷地。以百日为期。不为世法所牵。不为名利所夺。不为家怀所系。不为是非所间。真得恁么。自然虗而灵。寂而玅。亦为大丈夫能事了毕也。若也未能如是。且将个本参话头顿在目前。直下壁立万仞。如一人与万人敌相似。不教斯须差错。自然有日玅悟。兄弟。且道如何是你本参话头。你等岂不为生死出家耶。为生死坐禅耶。既为生死。生死不明。何暇别寻道理。求玄覔玅。何不把个生从何来。死从何往。直下决去。只如父母未生前本来不曾有此身。败坏后复是何物。前后既无此身。岂不同于水上之幻泡也。既同幻泡。体本无常。何可定执。若向这里明得。何差别而不了。何生死而不出。若真正得恁么地。则知山僧适来许多唠叨。大似恶水泼污人心田。扯下地去痛与一顿。争怪得他。虽然恁么。也迟了一着。若要直截会。让拂子有大神用。他却无许多伎俩。以其无伎俩故。却能坐断一切人舌头。还肯么。若也不肯。且向堂中默默简点看。下座。
万历乙卯年闰八月二十五日,大家请师父在嘉兴福城东塔寺开示佛法。师父登上法座,拿起香说:这瓣香,功德高过天地,价值贵重过五印度。卖香的人在十字街头大声叫卖,却遇不到一个买主;买香的人走遍天涯海角,也找不到这样的香。我今天在众人面前拿出这瓣香,供养本师释迦牟尼佛。又拿起香说:这瓣香,覆盖承载天地,像日月一样照耀,掌握四海的权威,公平地赏罚万民。专门用来祝福当今皇帝。又拿起香说:这瓣香,学问通晓古今,洞察细微之处没有疑惑,心里像悬着宝镜,明辨是非不被迷惑。专门用来祝福嘉兴知府和两县的长官,只希望他们福寿官禄不断增加,乡里传颂他们的仁政,朝廷也认可他们的清廉。又拿起香说:这瓣香的恩泽源远流长,根基深厚稳固,接受灵山如来的嘱咐,成为四众弟子的保护者。专门用来祝福在座的施主姚岳、李黄等信官,以及成钟等居士。只希望他们生生世世成为菩萨的朋友,世世代代做如来的使者。师父坐下后说:香已经烧完了。要说佛法,我嘴巴窄,说不出来。讲到真正实在的这回事,你们每个人脚下这段光明,照天照地,从古到今都存在,当下就圆满具足,不需要借助别人。所以说,万物不能掩盖它的光辉,日月也不能和它相比。如果想要简单明白,在我还没有过江之前就领悟到,那还算迟钝。如果等我动动嘴皮子,想要体会,早就错了。虽然如此,要知道佛法也有时节因缘。大家说说,什么是时节因缘?难道不是今天是开始坐禅打七的时候吗?如果是上上根器的人,把整个法界当作寺庙,用刹那间的禅定来融合它,就没有过去、未来、现在这三世的分别。这样的话,过去无量劫不是束缚,未来无量劫不是解脱,现在一天二十四小时也没有停留。生死也在其中,涅槃也在其中。没有佛道可以成就,没有三恶道可以堕落。广大无边,当下就是自己天性本真的佛。法本来就是这样,不需要勉强去做。稍微动一下思维,就已经不对了。所以说,这个法不是用思维和分别能够理解的。各位同修,你们能做到这样吗?如果不能做到,就暂且按照如来的三期结界来修,分上、中、下三个等级来约束身心。所说的“结”,是结下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跳出轮回,一起发愿成佛。志向相同、志趣相投的人才是朋友。如果志向不同,就不是我们要结交的。“制”,是管住自己的身心,让它轻松自在、宽广无边、安静无声、冷静平淡。以一百天为期限,不被世俗的事情牵连,不被名利所夺走,不被家庭琐事束缚,不被是非纷扰打乱。如果真的能做到这样,自然就会空灵而神妙,寂静而圆满。这才算大丈夫完成了一生的大事。如果还不能这样,就把自己的参禅话头放在眼前,当下就像万丈悬崖一样壁立,好像一个人和一万个敌人打仗一样,不让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差错。这样自然总有一天会奇妙地开悟。各位同修,你们说说,什么是你们的参禅话头?你们难道不是为了了脱生死才出家的吗?不是为了了脱生死才坐禅的吗?既然是为了了脱生死,生死的大事还不明白,哪有空闲去追求其他道理,寻找玄妙的东西呢?为什么不把“生从哪里来,死往哪里去”这个问题,直接彻底地弄明白?就拿父母没生之前来说,本来就没有这个身体,身体坏灭之后又是什么东西?前后都没有这个身体,难道不就像水面上的泡沫一样虚幻吗?既然像泡沫一样虚幻,身体本来就没有永恒性,为什么还要死死执着呢?如果在这里能明白,还有什么差别不能搞清,还有什么生死不能解脱?如果真的能这样,就知道我刚才说的这么多废话,简直像脏水泼在人家的心田上。应该把他拉下来痛打一顿,这又能怪谁呢?虽然这样说,也已经慢了一步了。如果要直接了当明白,就让拂尘有神奇的大用处。它没有那么多花招,正因为没有花招,反而能截断所有人的妄念舌头。你们同意吗?如果不同意,就暂且到禅堂里默默反省一下吧。师父走下法座。
上堂。三玄三要事难分。得意忘言道易亲。一句明明该万象。重阳九日菊花新。汾阳老人真为临济直下儿孙。出语尖新。超今越古。后来有尊宿将三玄三要逐句解说。所谓体中玄。句中玄。玄中玄。今日以东塔长老看来。此解非惟埋没祖宗。抑且赚误后学。何也。不见百丈云。六句内会取。三句外用得。若一句作一句说。长老自堕地狱。不干学人事。若三句作一句说。学人自堕地狱。不干长老事。如此。则汾阳真得古意也耶。蓦拈拄杖云。若唤作拄杖。是人天有句。若不唤作拄杖。是声闻无句。亦有亦无。非有非无。是菩萨中道句。若如是逐句指点。则拄杖子入地狱如箭射。然拄杖子还向你诸人道也无。以其无恁么道。穿过你诸人髑髅。透入你诸人眼睛。你诸人各各起一种知见。作一种见解。如此。则何止三句。乃至千句万句圆应自在。一念具足也。拈起云。看看。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良可悲夫。大众。见色闻声。了然不昧。何谓不知。还会么。然圣人说无定方。势难取信。何也。如云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与此极同。深哀其不知日用也。将何以明之。山僧今日且作盐铁判官。还以书判之。若日用麤浅之知。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若以性真微细之知。及其至也。圣人有所不知焉。若恁么。做个教学先生的奴也还欠三分。安敢人前称长老。岂祖师意旨。祇如是乎。兄弟。意旨有异乎是。有不异乎是。知见是同。受用是别。只如道生从何来。死从何往。圣贤了了知其落处。汝等忙然不知所向。若知得二字落处。便与圣贤不异。若也不知。焉得不名愚痴百姓乎。澄长老无可说。今日是重阳节。大家往烟雨楼登高望秋色。此犹是小知见。且道作么是大知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登堂说法开示
“三玄三要”这事难以分别清楚。真正领悟了其中的真意,连言语都可放下,这样修道反而更容易亲近。一句明白直接的话语,就能包含万物万象,就像重阳节九月初九,菊花新开那般自然清晰。汾阳善昭老和尚真是临济宗直系传人,他讲的话新颖巧妙,超越了古今。后来有些高僧大德,把“三玄三要”一句一句拆开解释,说什么是“体中玄”、“句中玄”、“玄中玄”。但如今从我这东塔长老看来,这种解释不仅埋没了祖师的本意,还误导了后来的修行人。为什么呢?你没看见百丈怀海禅师说过吗:要在六句中领会,在三句中活用。如果一句拆成一句来讲,长老自己要堕地狱,这跟学人没关系;如果把三句硬合成一句来讲,学人自己要堕地狱,这跟长老没关系。照这样看,汾阳老和尚才是真正理解古人的意思啊。
我忽然拿起拄杖说:如果把这叫做拄杖,那是凡夫众生的“有见”说法;如果不叫做拄杖,那是小乘声闻的“无见”说法;既说“有”也说“无”,又说“非有非无”,那是菩萨的“中道”说法。如果这样一句一句地指点说明,那这根拄杖早就该像射箭一样直接堕入地狱了。可话说回来,这拄杖是不是真的在向你们各位说法呢?它根本不会这样说。它早就穿透了你们的骷髅,钻进了你们的眼睛。你们每个人因此生出一种认知和见解。这样的话,哪里只局限于这三句?哪怕千万句,也能随心应现、圆满自在,一念之间一切都具足了。我拿起拄杖说:你们看看!仁爱的人看了说是“仁”,聪明的人看了说是“智”,普通人天天在用却根本不知道。这实在太可悲了啊!各位!你们见颜色、听声响,明明清清楚楚,一点不糊涂,怎么能说不知道呢?你们明白这个道理了吗?
不过圣人的说法没有固定模式,很难让人相信。为什么呢?就像说“人没有不喝水吃饭的,但很少有人真正尝出味道”,这个意思跟上面说的一样——我深切地感叹他们不知道天天在用的妙用。那该怎么让人明白呢?山僧我今天就暂且做个“盐铁判官”,还是用判词来评判吧。如果是指日常粗浅的“知道”,那些平凡的男女也可以知道一些;但如果是指佛性真理细微的“知道”,达到最高境界时,连圣人也有一部分不能明白。如果只是这种水平,就算去做个教书的先生助手都还差三分,怎么敢在人前自称长老?难道祖师的心意就只是这样吗?各位兄弟!祖师的意旨跟这个不同,还是相同?大家知见相同,但实际受用和体验却大不相同。举个例子:生命的“生”从哪里来,“死”又往哪里去?圣贤清清楚楚知道它们的下落,你们却迷迷糊糊不知道方向。如果你们能知道“来去”这两个字的真正下落,就跟圣贤没什么两样了。如果还是不知道,怎么能不叫愚痴的百姓呢?
我澄长老没什么可说的。今天是重阳节,大家一起去烟雨楼登高望远看看秋景。这也还只是小知小见。那么,什么是大知大见呢?要想看到更远的千里风光,就得更上一层楼。
上堂。俱胝和尚一指禅。三十年来用不残。自谓天龙相授与。看来冷眼总颟顸。大众。且道何故如此。蓦竖指云。祇这个指头。尽十方世界有情之类。阿那个无有。而云从天龙和尚得之。此可信耶。不可信耶。且天龙俱胝同在一时。或有秘授。尔今去彼一千余年。只如诸人指头各各具足。从阿谁得。所以肇法师云。昔物自在昔。不因今以至昔。今物自在今。不因昔以至今。不因今以至昔。自知今物之不往。不因昔以至今。自知昔物之不来。不来不往。故知物各住一际。大好言语。惜人之不尽解也。所以道古今天地。古今日月。古今人事。古今物理。如此。则三世诸佛。乃至天龙俱胝以及你诸人。同一鼻孔出气。一舌根谈论。人人头顶是天。脚踏是地。热则普天下热。寒则普天下寒。平等具足。阿谁欠少。而欲起心动念。求理舍事。作二边见。是岂智人所为也。虽然。只如父母未生前。这个指头落在什么处。此身败坏后。这个指头又何处有。未过关者。也不得草草放过好。余句不录。
从古至今的道都一样。从前有位俱胝和尚,伸出一个手指头来教人,这个“一指禅”的法门他用了三十年,都没用完。他自己说,这是跟天龙和尚学来的。可现在冷眼一看,其实他根本就没真正弄明白。
大家说说,为什么会这样呢?他突然竖起一个手指说:“就这个指头,十方世界的所有有灵性的众生,哪个没有?” 可他却说:“是从天龙和尚那里学来的。” 这话能信吗?不能信吗?
要知道,天龙和尚和俱胝和尚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也许私底下传授过什么。可你们这些人,离开那个时代已经一千多年了,你们每个人从父母那里生下来,十根手指头都长得齐全——那又是跟谁学来的?
所以,肇法师说过:“过去的东西本来就处在过去,不是借着现在才成为过去的。现在的东西本来就处在现在,不是借着过去才成为现在的。” 因为不依靠现在的东西才能叫过去,所以才能明白现在的东西不会跑到过去;不依靠过去的东西才能叫现在,所以才能明白过去的东西不会跑到现在。不来也不往,所以知道万物都各自住在一个固定的位置里。
这真是非常好的道理啊!只可惜人们不能完全听得明白。
所以我说:古往今来的天地、日月、人事、万物,道理都是一样的。既然如此,那么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佛,包括天龙和尚、俱胝和尚,还有你们每一位——其实都是同一个鼻孔出气,同一个舌头讲话。每个人的头顶都是天,脚底下都是地;热的时候,整个天下都热;冷的时候,整个天下都冷。大家都平等具足,谁也不缺什么。
要是还有人想动脑子、起念头,去追求道理、放弃眼前的事,把事与理当成两边来对立,这哪里是明白人干的事呢?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是,父母还没生出我们之前,这个指头又落在哪里?等到这个身体死后,这个指头又从哪儿来?还没看透这个关卡的人,可不能随随便便就放过自己去啊。
上堂。今朝又是十月半。不识流年暗里换。脚跟下事未能明。只恐阎罗把饭算。欲透生死。除是铁汉。挺起脊。莫收伊。咬定牙关誓与断。大众。要明这个。须看他从上榜样。且道有何凭据。不见世尊初生时。便乃只手指天只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顾四方。乃云。天上天下惟我独尊。兄弟。是他大人分上。具大气岸。与众不同。今日山僧分作三等相见。若上等的。向世尊未生前会得。犹较些子。中等的。向世尊当生之时便乃领得。亦是好汉。下等的。且把本参顿在面前。有日悟去也未知。余句不录。
上堂开示。今天是十月初半了。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我们连脚下的生死大事还没弄明白,只怕阎王老爷到时候要跟我们算总账。要想超越生死,除非是个铁打的硬汉。挺直脊梁骨,别退缩,咬紧牙关发誓一定要斩断生死。各位,要明白这个道理,就得看祖师爷们怎么做榜样。凭什么这么说呢?难道没看见世尊刚出生的时候,就一只手向上指天、一只手向下指地,走了七步,环顾四方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各位,这是佛菩萨的境界,气魄宏大,与众不同。今天我老和尚分三等来跟大家见面:第一等的,在世尊还没出生前就悟透了,还算差不离;第二等的,在世尊出生的时候就领会了,也算是条好汉;第三等的,先把根本参究的题目摆在眼前,总有一天会悟透的,也说不定。其他话就不多说了。
上堂。今朝十月十七。错认弥陀诞辰。若能将错就错。诸佛时时降生。竖拂子召大众云。诸佛降生也。还会么。会即便会。莫落意地。拟议思量。即已不是。击禅床云。还闻么。闻即便闻。非是休分。直下领略。磕碎昆仑。大众。若向山僧二转语明得。则山僧辜负诸兄弟不少。若也不明。则诸兄弟。辜负山僧也多。还有不辜负者么。要得不辜负。须看他古德。始得现成受用也。昔华严隆从石门游。后嗣广慧。或问曰。和尚随石门。为什么却嗣广慧。答曰。我闻他凳子诗。所以便肯他。曰凳子诗若何。乞为我举。答曰。我当时行脚到彼。和尚令我剃我。头时擎凳子至。和尚曰。道者。我有凳子诗。你为我和。我曰。愿闻。和尚曰。放下便安稳。我时深肯他。是以嗣他。大众。祇个放下便安稳。三岁孩子也解得。及其至也。八十岁老人行不得。且道作么生是行得的时节。如有担千百斤担子。已经千万里路。一念放下。其间无有用心。亦非计较。自然庆快平生。若是如今兄弟闻恁么举。便欲用心遏捺。怒眼撑睛。唤作放下。所谓将心用心。岂非大错。兄弟。山僧不会说法。祇记得古人现成偈。举似也。撮得髻根牢便休。何须一日三梳头。大抵还他肌骨好。不搽红粉也风流。下座。
开口讲法。今天是十月十七。有人把弥陀佛生日记错了。如果能将错就错,那么所有佛就时刻都在诞生。举起拂尘招呼大家说:“佛已经诞生了,你们明白吗?明白就直下明白,不要落在想法里。要是动脑筋去思考,就已经不是了。”敲击禅床说:“还能听见吗?听见就直下听见,不要分开什么。直接领悟,一下磕碎昆仑山。各位,如果能从我这两句话里明白,那我可就辜负大家不少了。如果你们不明白,那也就是大家辜负我很多了。有没有不辜负的人呢?要做到不辜负,得看看古德们,才能真正现成受用。”
从前华严隆禅师跟着石门禅师学习,后来却继承广慧禅师的衣钵。有人问:“师父您跟从石门禅师,为什么却肯定广慧禅师?”他回答:“我因为听了他关于梳子的诗,所以就肯定了他。”那人问:“梳子诗怎么样?请您说来听听。”他答:“我当时行脚到那里,和尚让我剃头。我捧着梳子到他面前,和尚说:‘道人,我有一首梳子诗,请你和一首。’我说:‘愿听。’和尚说:‘放下便安稳。’我当时深以为然,所以肯定了他。各位,就这个‘放下便安稳’,三岁小孩也能理解。可说到做到,八十岁老人也做不到。你说说看,怎么才是能做到的时候?”就好像挑着千斤重担走了千万里路,忽然一念放下,中间没用心,也没计较,自然一生痛快。
现在的兄弟们听到这样说,就想用心压住意念,瞪大眼睛,把这叫做‘放下’。这叫做‘拿心来用心’,岂不是大错特错?兄弟们,我不会说法。只记得古人现成的一首偈,说给你们听:把头发挽紧扎牢就完事了,何必一天要梳三次头?大概还是自身肌肤骨骼好,不擦红粉也自然风流。下座。
上堂。朔风凛凛正隆冬。叶落园林露木容。凋尽繁柯真实在。何必殷勤问主翁。物理循复。枯必然荣。目下虽然穷彻骨。来年依旧笑春风。大众。你们若作冬景会。许你具一只眼。若作佛法会。打碎你头。未快山僧意。且道何故如此。葢这一着子。亘今亘古非去非来。饶他四序循环。这个曾无变易。你诸人现前日用。现成具足。所以山僧不敢将个佛法二字。秽你心田。你诸人还肯山僧恁么举扬么。若也不肯。你须自看。要见利害在什么处。为复山僧举扬不当耶。为复你自己未会耶。若是山僧举扬不当。诸方自有具眼者简点。若是你自己未会。必须微细勘验始得。祇如这一着子。我今为甚么不明。为是昏沉所夺耶。为是妄想所间耶。为是求玄觅玅而向外驰求耶。为是不信自己而别求成佛耶。如是等无量因缘。时时简觉。简到无可简处。蓦忽回头。便同本得。始知从前不曾移易一丝毫。祇是自迷也。昔者灵云和尚于深山中默究三十年。忽然大悟。乃曰。三十年来寻剑客。几番叶落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兄弟。将谓古人有多少奇特。原来无多子。祇说个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下座。
大堂上开示。冬天的北风呼呼地吹,正是最冷的时候。树叶落光了,园林里光秃秃的树枝都露出来了。那些繁茂的枝叶掉光了,真实的树干反而显现出来。何必费尽心思追问主人是谁呢?万物的规律就是这样循环往复,枯萎了必然会再繁荣。眼下虽然冷到骨头里,明年春天照样会笑着迎接春风。
大家听好了:你们要是把这些话只当作冬天景色的描写,那我还可以说你们长着一只慧眼;可要是你们非要把它理解成什么佛法大道理,那就算打碎你的脑袋,也解不了我心里头的不痛快。你们说说看,这是为什么呢?要知道,这个根本的东西,从古到今一直存在,从来没有来去。哪怕四季不停地变化流转,这个东西也从来没有改变过。你们每个人现在每一天的生活中,本来就已经很圆满、很充足了。所以我这老僧不敢随便用“佛法”这两个字,来弄脏你们的心田。你们各位愿意接受我这样直白地宣说吗?
如果你们不愿意接受,那就得自己好好体会,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是我宣说得不对呢?还是你们自己没搞明白?如果是我宣说得不对,那么各方的高人自有明眼人能够指出来。如果是你们自己没有懂,那就必须仔细深入地考察自己才行。就像这个根本的东西,我现在为什么不直接讲明白呢?是因为昏沉困倦蒙蔽了你?还是因为胡思乱想干扰了你?还是因为你贪求玄妙高深的道理,一个劲儿地向外追寻?还是因为你不相信自己、反而去别处求什么成佛?像这样数不清的原因,你要时时察觉、反观自省。一直观察到没有什么可以再观察的地步,忽然猛地回头,就会发现你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到那时才会明白,原来从前不曾变动一丝一毫,只是你自己迷失了而已。
过去有位灵云和尚,在深山里默默参究了三十年。忽然有一天大彻大悟,于是说道:“三十年来寻找宝剑的人,好几次看着叶落又抽枝。自从那次看见桃花以后,直到今天再也没有疑惑了。”各位同修啊,你们还以为古人有多了不起、多神奇呢?原来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花样。他只不过说了句“自从那次看见桃花以后,直到今天再也没有疑惑了”。
下座。
阿弥陀佛诞辰上堂。净土周沙界。云何独指西。但能从此入。触处是菩提。竖拂子召大众云。见么。阿弥陀佛在山僧拂子头上示现降生也。于世自在王如来前发四十八种大愿。一一愿中。必云十方世界。若有众生闻我名号。乃至蠢动含灵。不生我国。誓不成佛。繇是即于此拂子头上。示现成道。坐金刚宝华王座。放顶上肉髻光明。炤无边佛刹极微尘数世界。复于光中现无数化佛。及化菩萨。异口同音。说不二圆满修多罗。一一修多罗。有无量差别。乃至或说四谛。或说十二因缘。或说六度万行。或现神通。或入三昧。作如是等无量无边佛事已。师喝一喝云。被山僧一喝。浑如梦觉。直下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色空明暗。事事仍旧。且道阿弥陀佛在什么处。莫是山僧诳唬人么。莫是你自己不会么。且莫草草。也要着些筋力。然后不被诸方所瞒。余句不录。
在阿弥陀佛诞辰这一天,大师登上法堂,开示说:极乐净土遍布整个世界,为什么偏偏只指西方呢?只要能从当下这一念进入,所到之处都是觉悟。
于是大师竖起拂尘,召唤大众说:看见了吗?阿弥陀佛就在老僧的拂尘顶上示现降生了!在自在王如来面前,他发了四十八种大愿。每一种愿里,必定会说:十方世界的众生,只要听到我的名号,哪怕是小虫子、有小生命的东西,如果不往生到我的佛国,我就誓不成佛。
正因为这样,就在这把拂尘的顶上,阿弥陀佛示现成道,坐在金刚宝华王座上,放出头顶肉髻的光芒,照亮了无边无量的佛土和像微尘一样多的世界。在光芒中,又显现出无数化身佛和化身菩萨,这些化身们异口同声,宣说着不二圆满的佛经。每一部佛经中,又有无数差别。有的讲四圣谛,有的说十二因缘,有的讲六度万行,有的显现神通,有的进入禅定……做了这样无量无边的佛事后,大师突然大喝一声说:
被老僧这一喝,大家全都像从梦中醒来,当下就看见山是山,看见水是水。色相、虚空、光明、黑暗,一切都是本来的样子。那还要问阿弥陀佛到底在哪里?难道是老僧在骗你们吗?还是你自己不会领悟?可别马虎敷衍过去!也要实实在在下些功夫才行。这样之后,才不会被各家师父们糊弄。
其余的话不再多说了。
上堂。云门旧公案。山僧重与断。要识一千文。两个五百贯。虽然公案现成。也不得丢在无事甲里。须知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有玄有要。有权有实。有炤有用。始得不负己宗。若不如是。尽是堕身死汉。还会么。若也不会。山僧有个三玄三要句。布施大众去也。良久云。玄沙谢三郎。元是钓鱼汉。
上堂开示。云门宗有个老故事,我重新给你们说说清楚。要知道一千文钱,其实就是两个五百贯。虽然这个故事是现成的,但也不能把它丢在没事干的地方不管。必须明白,一句话里包含三种玄妙,一种玄妙里又包含三种要点。有玄妙有要点,有权宜有实际,有照有有用。这样才能不辜负自己的本来面目。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全成了堕落丧身的死汉。你们领会了吗?如果还不领会,我这里有个三玄三要的话,布施给大众吧。停了很久说:玄沙谢三郎,原来是个钓鱼的汉子。
天启癸亥十月。众请师开法于会稽云门显圣禅寺。上堂拈香毕。乃云。放下贪嗔痴。露出本来事。修学戒定慧。埋没天真佛。所以经云。居一切时不起妄念。于诸妄心亦不息灭。住妄想境不加了知。于无了知不辨真实。老汉不会解说。还依古人说颂。荷叶团团团似镜。菱角尖尖尖似锥。风吹柳絮毛毬走。雨打棃花蛱蝶飞。看他一经一颂。不曾加减半个字。极是现成。为甚么不解。葢繇这一着子。无你着力处。无你安排处。无你用功处。无你计较处。故曰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既不许思量。有甚么不是。尔今诸方例云。定要坐禅用功。定要起疑参究。如斯等类。皆名颠倒。随语生解。有甚么了日。若是真正道流。不教你经典上留心。不教你昏散上着脚。但教冷氷氷地。一切是非思量恩爱名利攀缘。一齐放下。亦不住定。亦不散乱。亦不厌凡。亦不忻圣。除了着衣吃饭阿屎放尿。若加一毫伎俩。总名魔业。兄弟。老僧不甚解道。但以小知见记得古人现成话。举似大众。若是上根之人。见鞭影便行。若是中下之根。直饶设尽山云海月情。依然不会徒惆怅。下座。
皇上天启三年十月。大家请师父到浙江会稽的云门显圣禅寺开堂说法。师父上堂拈香完毕后说:放下贪心、嗔恨、愚痴,就能显露出本来面目。修行持戒、禅定、智慧,反而埋没了天然本性的佛。所以佛经上说:在任何时候都不要生起妄念,对一切妄心也不要压制消灭。停留在妄想境界中不加分别认知,在无认知的状态也不去辨别真假。老汉我不会解说佛法,还是依照古人的说法来讲个偈颂:荷叶圆圆像镜子,菱角尖尖像锥子,风吹柳絮像毛球滚动,雨打梨花像蝴蝶飞舞。看佛经和这个偈颂,没有一个字增减,完全是现成的道理。为什么说不懂呢?因为这一着子,没有你用力处、没有你安排处、没有你用功处、没有你计较处。所以说这个佛法不是靠思维分别能理解的。既然不许思维,那还有什么不对?现在各方禅堂都说:一定要打坐用功,一定要起疑情参究。像这样,都叫颠倒。随着别人话头生出理解,什么时候才能了彻?如果是真正的修行人,不叫你在经典上留心,不叫你在昏沉散乱上落脚,只叫你冷冰冰地,把所有是非、思量、恩爱、名利、攀缘一下子全部放下。既不执着禅定,也不陷入散乱,既不厌弃凡俗,也不欣慕圣境。除了穿衣吃饭拉屎撒尿,如果添加一丁点花招,全都叫做魔业。兄弟们,老僧不太会解说佛法,只是凭着小知见记得古人现成的几句话,说给大家听。如果是上等根器的人,看见鞭影就会行动。如果是中等根器的人,即使说尽山云海月的情境,仍然不会明白,徒然惆怅。下座。
上堂。举拂子召大众云。会么。阿弥陀佛在山僧拂子头上。现普覆法界身。放大光明网。发四十八种大愿。舒金色兜罗绵手。接引众生。同归净土。重举拂子云。汝等还见么。谅有眼的定见。不是盲的。虽然。见则定见。但是普覆法界身。未必是个拂子。若唤作拂子。则不见矣。且道有何凭据。不见经云。白毫宛转五须弥。绀目澄清四大海。且一毫两目。已占许多世界。你诸人各各都在阿弥陀佛眼睛里。阿弥陀佛普覆法界身。穿入你诸人眼睛内。彼非缩大入小。此非张小含大。一人如是。多人亦然。重重涉入。小大该罗。此实法尔如是。非是强言。因甚么拈来诸人面前。皆云不会。喝一喝云。尔今山是山。水是水。乃至香炉几案色色现前。且道阿弥陀佛在什么处。良久云。雪里鹭鸶飞始见。柳藏莺鹉语方知。
上堂说法。举起拂尘,招呼大家说:“明白吗?阿弥陀佛就在我拂尘的头上。他展现出遍覆整个宇宙的身相,放射出巨大的光明之网,发下四十八种大愿。伸出柔软如兜罗棉的手,接引众生一起回到净土。再次举起拂尘说:‘你们看见了吗?我想有眼睛的人一定能看见,除非是瞎子。’虽然如此,看见是能看见,但阿弥陀佛遍覆宇宙的身相,未必就是眼前这个拂尘。如果把它叫作拂尘,那就看不见阿弥陀佛的真身了。那么这有什么根据吗?佛经上不是说:‘阿弥陀佛的白毫相,能绕五座须弥山那么长;他的绀青色眼睛,像四大海那么清澈明亮。’仅仅一根毫毛、两只眼睛,就占据了这么多世界。你们每个人都身处阿弥陀佛的眼睛里。而阿弥陀佛遍覆宇宙的身相,又能钻进你们每个人的眼睛里。这不是阿弥陀佛把大身体缩小,钻进小眼睛里;也不是你们的眼睛张大,把大身体包含进去。一个人是这样,多个人也是如此。互相渗透进入,大小相互包含。这本来就是自然法则如此,不是故意这样说。为什么我把这些道理摆在你们面前,你们都说‘不明白’呢?你们现在看到山就是山,水就是水,乃至香炉、桌子、各种物品都清清楚楚摆在眼前。请问阿弥陀佛在哪里呢?过了很久才说:‘就像雪地里白鹭飞起来才能看见,就像柳树里藏着的黄鹂鸟,听到叫声才知道。’”
上堂。师才就坐。忽闻鸡鸣。乃云。呀。金鸡上座先为汝等转第一义谛根本法轮了也。更要讨什么消息。若也不会。重新再举。挥一尺云。这个是声。有耳皆闻。定非聋汉。举拂子云。这个是色。有眼皆见。定非瞎汉。更无丝毫瞒昧。不见道频呼小玉元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便下座。
上堂法会开始了。老师刚刚坐下,忽然听到公鸡打鸣。老师便说:啊呀!金鸡先生已经先替你们阐明了最深奥的根本佛法了。你们还要追问什么奥妙?如果还听不懂,我就再说一遍。老师挥了一下尺子说:这个声音,有耳朵的人都听得见。又举起拂尘说:这个颜色,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这里面完全没有丝毫隐瞒和欺骗。你没听过那句诗吗?“频繁呼喊‘小玉’其实没什么特别事,只是希望心上人‘檀郎’认出声音是谁”。说完,老师就走下了座位。
上堂。老侬不识元字脚。强出人前要说法。错读曾参作鲁参。合堂大众皆笑杀。这一笑。中有妙。若还悟得其中意。点破当头这一窍。大众。如何是这一窍。良久云。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下座。
老禅师登上法堂开示说:
我这个老头子连"元"字的写法都认不全,硬要跑到大家面前讲佛法。结果把"曾参"的名字都念成了"鲁参",满堂的人都被逗笑了。这一笑当中,其实藏着玄妙的道理。如果你们能明白这笑声里的深意,就能瞬间领悟眼前最关键的那个窍门。各位,什么是这个关键的窍门?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一举一动都在古老的修行路上展现,但又不陷入死气沉沉的寂静中。说完就走下法座。
上堂天际日出月没。槛前山深水寒。光景分明说破。无有半字相瞒。大众。常不轻菩萨来也。且道向你诸人道个什么。他道我不敢轻于汝等。汝等皆当作佛。虽然。巧妙还未道尽。山僧则不然。改换一字。直言汝等皆已成佛。到此田地。当不因山僧鼓臭舌头皮而便欢喜。何以故。是你诸人自己的。欢喜甚么。亦不因不得而生忧恼。何以故。旷劫不曾失却。忧恼甚么。诸人若也不会。还有末后句举似大众。拈拄杖云。徒见六龙争鬬舞。岂知丹凤入青霄。下座。
上堂开示:天空的太阳升起来了,月亮落下去了;门前的山很深,水很冷。这景象明明白白地展示出来,没有一个字的隐瞒。各位,那位常不轻菩萨来了。他到底要对你们说什么呢?他说:“我不敢轻视你们,你们将来都会成佛。”虽然这话说得巧妙,但还没说彻底。我却不一样,改一个字,直接说:“你们都已经成佛了。”到了这个地步,不应该因为我的口头说法就高兴。为什么?这是你们自己本来就有的,有什么好高兴的呢?也不应该因为没有得到而生烦恼。为什么?因为从很久远的过去开始,它从来没有丢掉过。烦恼什么呢?各位如果还不明白,我还有最后一句要说给你们听。拿起手杖说:“只看见六条龙拼命争斗舞蹈,哪里知道丹凤飞进了高高的云霄。”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