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话
云门结制茶话。大众。大凡衲子一动一静。一出一入。俱要辨明题目。题目分明。则修道不致混滥。何名题目。只如办茶。名为结制。夫结者结同志之友。制者制伏狂心。假如在家之士。无论善良。缁素有异。非在所结之内。便如出家师友攀缘名利。涉猎俗务者。亦非所结之内。惟有发上上志。同期出世。以生死为苦。以道德为怀。得失不动其心。名利不干其虑。如是千万中难得一二者。与其结之。是为生死之友也。其犹乱世结盟以拒群盗者。一苟得其友矣。若不立誓。制伏其心。虽结奚为。故须制其贪心嗔心痴心名利心是非心得失心罣碍心疑惑心狂乱心。一切制伏。不令再起。如一刀斩一握丝。一斩一切断。更无不断者。如是用心。不假功程。便同本得。天然自性。岂假强求。求得之者。得亦不真。说个用功。早迟八刻。苟无如是利根。且把本参话头顿在面前。昼夜挨拶。以悟为期。忽尔开明。不枉今日之结友也。故茶犹斋。斋者齐也。齐心办道以茶为制。春秋歃血立盟。实有倣于道人之意耳。
云门寺结夏安居喝茶开示,大众听好:凡是出家人,一动一静、一出一入,都要把题目辨明白。题目分明了,修道才不会混杂走偏。什么叫题目?就像今天办茶,这茶就叫“结制”。所谓“结”,是结同志之友;所谓“制”,是制伏狂妄的心。比如在家的人,不管善良不善良,僧俗有别,都不在结的范围之内;就是出家的师友,如果攀缘名利、涉猎俗务,也不在结的范围之内。只有发上上志愿、共同期望出离世间、以生死为苦、以道德为怀、得失不动其心、名利不干其虑,这样的人千万个里难得一两个,和他们结在一起,才叫生死之友。就像乱世结盟来抵御群盗一样。一旦得到这样的朋友,如果不立誓制伏自己的心,虽然结了又有什么用?所以必须制伏贪心、嗔心、痴心、名利心、是非心、得失心、罣碍心、疑惑心、狂乱心,一切制伏,不让它再起。就像一刀斩一握丝,一斩一切断,没有不断的。这样用心,不必借助功夫程序,便同本来所得,天然自性,哪里需要强求?求来的,得也不真。说个用功早迟八刻。如果没有这样的利根,且把本参话头顿在面前,昼夜挨拶,以悟为期。忽然开明,就不枉今天结友了。所以茶如同斋,斋就是齐,齐心办道,以茶为制。春秋歃血立盟,实在是有仿于道人的意思罢了。
茶话。凡学道者。犹如种禾。日日要见工程。以至收割已竟。方始放心。若是应种不种。当耘不耘。失其时序。欲望其收。葢亦难矣。今时兄弟家。徒见古人一语之下。心地开通。半轴之中。义天朗曜。便向门头户底。学一转两转语句。以当平生。参学。便乃放心自在。笑傲云山。更不加功询法。不亦难乎。未悟之人。且置而勿论。只如已悟之人。岂肯便放其心。故曰大事已明。如丧考妣。故有牧牛之说。所言寻牛者即参扣话头也。见迹者初见静功也。见牛者即开悟见性也。放牛者断习也。牛驯者习气薄熟也。牛睡者忘功也。忘牛忘人者证二空也。返本还源者得正位也。经云十劫坐道场佛法不现前。即此位也。此乃犹是因心法身。未说报身。若论报身。历劫熏修相好。方乃成佛。故梵语卢舍那。此云福智圆满。所以南泉石巩等诸大老有牧牛之说。岂是如今这等容易。经教不明一卷。公案不透一则。出语大似醉人。一任便宜自在。规矩不循。威仪不整。于止静时强坐一炷香。坐香才罢。便乃出外闲游。乃云无罣无碍。才上单来。便被昏沉。及与散乱。递相溷扰。却不奈何。即起寄心放逸。不知不觉把好光阴差过了也。山僧不解佛法。所说的都是老实事。若肯相悉。不枉同住。若不相信。莫谓山僧不说好。
喝茶说话的时候,大家要知道:凡是学道的人,就像种庄稼一样,天天都要看到进展,一直到收割完了,才能真正放心。如果该种的时候不种,该除草的时候不除草,错过了时节,却想盼着有好收成,那就太难了。现在你们这些人,只看到古人一句话之下心地就开通了,半卷书之中义理就像太阳一样明亮,于是就在各家门头户底学一两句转语,就把它当成一辈子的参学,然后就放心自在,笑傲云山,不再用功,也不去请教佛法,这不是太难了吗?没有开悟的人暂且不说,就说已经开悟的人,难道肯就这样把心放下去吗?所以说,大事已经明白了,反而像死了父母一样悲痛。所以才有牧牛的说法。所说的找牛,就是参究话头。见到踪迹,是初步见到静中的功夫。见到牛,就是开悟见性。放牛,是断除习气。牛驯服了,是习气淡薄纯熟了。牛睡着了,是忘了功夫。忘了牛也忘了人,是证到人空法空。返本还源,是得到正位。经上说,十劫坐道场,佛法不现前,就是这个位次。这还是因地的法身,还没说到报身。若论报身,要经历多劫熏修,相好圆满,才能成佛。所以梵语叫卢舍那,这里叫福智圆满。所以南泉、石巩这些大老,才有牧牛的说法。哪里像现在这些人这样容易,经教不明白,一卷公案参不透,一则公案也透不过,说出话来活像喝醉了的人,一味贪图便宜自在,不守规矩,不整威仪。到了止静的时候,勉强坐一炷香,坐香才结束,就出去闲逛,还说没有挂碍、没有障碍。才上禅床,就被昏沉和散乱轮番扰乱,却拿它没办法,就起来把心放到放逸上去,不知不觉把大好光阴都错过了。山僧我不懂佛法,所说的都是老实事。如果肯听进去,就不枉我们同住一场。如果不相信,不要怪山僧没把好话说给你们。
茶话。古人于朔望前一日。住持备茶者。谓之普茶。普会大众叙半月之程。用考功绩也。今时丛林。徒有备茶之礼。曾无考绩之说。徒费檀信供奉之心。住持营办之念。于事何益。且天下亿万之中。曾得一二出家。既出家已。千万之中。得一二发心修行。既发心已。千万之中。得一二坐禅。我等既已坐禅。不可因循度日。昨日已是差过。今日不可更踏其穽。须猛着精彩。此生决要了办。不尔。则誓不休也。堂外者自作念云。佛会难逢。福田难遇。大众难值。我等尽心供给。不令乏少。倘彼得道。我等可作得度因缘。此只是中根所见。若是上根即不然。观他沩山典座。雪峰饭头。百丈开田。云峰化主。皆不坏日用而心契真乘。彼既丈夫我亦尔。好事岂可都让别人做了。我等亦当昼夜竭力参扣。倘或发明。不空出家也。大众。山僧不解说法。但所举的俱是真实。如肯依行。必不相赚。
喝茶时说的话。古人每逢初一、十五的前一天,住持准备好茶,这叫普茶,就是把大家聚在一起,说说这半个月修行到了哪一步,用来考查各人的功夫和成绩。现在寺院里只剩下备茶这个形式,根本没有考查功绩这回事,白白浪费了施主供养的一片心,也白费了住持操办的一番心意,对修行有什么好处呢?再说天下亿万人里,才能出一两个出家的人;出了家以后,千万人里才能有一两个发心修行的人;发了心以后,千万人里才能有一两个坐禅的人。我们既然已经在坐禅,就不能混日子过。昨天已经白白错过了,今天不能再踩进同一个坑里,必须打起精神来,这一辈子一定要把生死大事办妥;办不妥,就发誓不罢休。
在外面做事的人自己心里想:佛会难逢,福田难遇,大众难值,我们尽心供养,不让他们缺吃少用,倘若他们得了道,我们也能结个得度的因缘。这只是中等根器的人的看法。若是上等根器的人就不这样了。你看沩山当典座、雪峰当饭头、百丈开田、云峰当化主,都没有耽误日常事务,而心里契合真正的佛法。他们是大丈夫,我也是大丈夫,好事难道都让给别人去做吗?我们也应当昼夜尽力参究叩问,倘若因此明白了,出家一场就不算白出。
大众,我不会讲法,但我举出来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事。如果肯照着去做,一定不会骗你们。
径山冯秀才请茶话。念地狱苦。发菩提心。不知者以为离地狱别有菩提。安知菩提云觉。觉知为苦。发心求道。是名菩提。无别有也。如世人无知。五欲所系。名利所拘。恩爱所捆。冤憎所缚。无繇出期。葢不知为苦。不求出离。是则为迷。苟一念觉知。发心解脱。便乃弃恩爱。远名利。断五欲。离冤憎。撇家乡。抛妻子。抖擞尘劳。径身独脱。可谓菩萨一念发心便登正觉也。不意到出家地位。反认庵堂廓宇为家。以施主为亲。以徒弟为子。多方系缚。如欲坐禅参学。不胜其难。是昧其初心也。更有一等兄弟。发心参学。为恶知识所误。或自缘经教。心标二境。祇欲离动求静。舍妄取真。除昏敌散。致使终其身而不能见道者无他。葢繇心缘二法故也。岂不闻经云识心达本。解无为法。故号沙门。岂无为法中。有如是等闲名相耶。故我本师为断如是过故。说常乐涅槃。故曰。一切法趣。涅槃是趣不过者。夫涅槃者安乐也。惟安与乐是人所欲。然有大小。佛及菩萨永舍二死。是大安乐。声闻缘觉已尽分段。更不受生。是小安乐。譬如世人负千百觔担。不胜劳苦。一念放下。便觉庆快。是名安乐也。如此则佛及菩萨如担担到家者。声闻缘觉如中路放下者。小大虽异。安乐是同。故山僧常教人放下。诸兄弟犹以为未尽反致狐疑者无他。但求道不真。厌苦未切耳。若兄弟家或看教者。名相烦心。葛藤缠绕。或坐禅者。昏散作对。非是成敌。一念放下。便觉痛快也。譬如世间人有极苦事。一念解释。便知安乐。如不苦不乐人。虽终其身不能自知。修行人亦复如是。有极难故。然后知其为易。若疑信相半。悠悠自适。莫知所反。望其安乐。不亦难乎。
径山冯秀才请茶话。念地狱苦,发菩提心。不知道的人以为离开地狱另外还有个菩提,哪里知道菩提就是觉悟。觉悟到苦,发心求道,这就叫菩提,并没有另外的东西。就像世上的人不懂,被五欲捆住,被名利拘束,被恩爱缠住,被冤憎绑住,没有办法出离。这是因为不知道这是苦,不求出离,这就是迷。假如一念觉悟知道,发心求解脱,就能舍弃恩爱,远离名利,断除五欲,离开冤憎,撇下乡里,抛下妻子,抖落尘劳,一身独自解脱,可以说菩萨一念发心就登正觉了。没想到出了家之后,反而把庵堂廊宇当成家,把施主当成亲人,把徒弟当成儿子,到处被绑住,想要坐禅参学,就难上加难,这是忘了当初的发心。还有一种兄弟,发心参学,被恶知识误导,或者自己随着经教,心里标出两种境界,只想离开动去求静,舍弃妄去取真,除掉昏沉去对抗散乱,结果一辈子见不到道。没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心里攀缘两种法。难道没听过经上说:认识自己的心、通达根本,理解无为法,所以叫沙门。难道无为法里有这些闲名相吗?所以我的本师为了断除这些过失,说常乐涅槃。所以说一切法都趣向涅槃,这个趣向不会超过。涅槃就是安乐。只有安和乐是人所想要的。但有大小之分:佛和菩萨永远舍掉二死,是大安乐;声闻缘觉已经断尽分段生死,不再受生,是小安乐。譬如世人挑千百斤的担子,受不了劳苦,一念放下,就觉得庆幸痛快,这叫安乐。这样说来,佛和菩萨就像挑担挑到家的人,声闻缘觉就像半路放下的人。大小虽然不同,安乐是一样的。所以我常教人放下。各位兄弟还觉得不够,反而生出狐疑,没别的原因,只是求道不真、厌苦不切罢了。兄弟当中,或者看教的,被名相烦心、葛藤缠绕;或者坐禅的,昏沉散乱作对,不能成为对手。一念放下,就觉得痛快。譬如世上有极苦的事,一念解释开了,就知道安乐。像不苦不乐的人,即使一辈子也不能自己知道。修行人也一样,有极难的事,然后才知道它是容易的。如果疑信各半,悠悠自在地过,不知道回头,想得到安乐,不也难吗?
天宁寺茶话。世乱始知烈士志。事难方显丈夫心。所以此法华经。如来在世犹难。况浊恶世中受持演说耶。然受持演说。不以为难。施主舍所难舍。常住办所难办。是为甚难。然施主割其余分。其难犹易。常住求人之难求。又觉为难矣。况三五百众同居。无分田寸土。皆出心力经略而得之。宁非难之至难耶。初非为己。先欲成人念佛法之将湮。痛慧命之斯绝。故不惮勤劳。建兹胜会真菩萨之运心也。然我在堂安享大众。当思报恩可尔。所谓恩有多种。诸佛舍净妙土而示生恶国之恩。诸圣贤辅佐助宣之恩。诸祖舍万死一生求教翻译之恩。国王大臣匡护之恩。檀那舍所难舍供养之恩。会首常住办所难办之恩。恩德极多。不能备述。欲报无他。惟在精勤学道而已。兄弟家。进堂两月余矣。未审有解报恩者也未。若有。则无论佛恩君恩亲恩。施主常住。一齐报足。所谓一念归真。日用斗金非分外。若未报得。实谓时飡粒米也难消。然根基利钝亦有不等。未可槩言。但不可少其退省。假如今日常住办茶。是为考功茶也。考其半月中间得何功业。解得几句佛法么。诵得几部经么。作得几件好事么。或豁然开悟么。或念佛纯熟么。有则自生欢喜。无则痛加鞭䇿。前半月已差过矣。向后不可仍前差过也。若如是者亦可云报恩也已。若是吃闲饭。鬬是非。造谤书。揭恶欵。损行止。如此修行。实为魔业。所谓滴水难消。尚不免于地狱。何能望成圣道哉。何也。儒门有隐恶扬善之句。佛氏有护善遮恶之戒。若彼有过而谤者。律名有根波罗夷。若彼无过而谤者。律名无根波罗夷。波罗夷是梵语。此云弃。有犯此者永弃佛法边外。不复更有沙门名字。夫有根无根谤人。皆得波罗夷罪。今时学者思不及此。无论师徒道友。一有触忤便写揭帖。揑造恶欵。曲尽小心。沿门投𮞏。纵彼有过。宁不思梵网经云说四众过戒谤三宝戒。学者岂不读耶。诸方惟尚玄解。而论不及此。余一有闻。不觉痛心切齿。所谓师子身中虫。自食师子身中肉。非余外虫而能食者。繇是而推。佛法皆因自破。岂三武而能破耶。我辈受施主供养。负大众殷勤。所图何事。作此行径。既往不咎。向后切不得如此。若不循诸佛之诫。有岁月兮促君寿。有阎王兮妬君福。甚可寒心。珍重。
天宁寺茶话。世道乱了,才看得出有志之士的志向;事情难办,才显得出大丈夫的心肠。所以这部《法华经》,如来在世的时候,讲它都还很难,何况在五浊恶世里受持、演说呢?可是受持演说还不算最难,施主舍掉自己难舍的东西,常住操办难办的事情,这才叫很难。不过施主割舍自己多余的部分,那份难还算容易;常住要去找人、求人,那份难才真叫难。何况三五百人住在一起,没有一分田、一寸土,全靠费心费力经营才得来,这难道不是难中之难吗?当初并不是为自己,而是先想成就别人,念着佛法将要湮没,痛心慧命就要断绝,所以不怕辛苦,办起这个殊胜的法会,这真是菩萨的发心。可我坐在堂上安享大众的供养,就该想着报恩才对。所谓恩有多种:诸佛舍下清净美妙的国土,示现生到这恶浊之国,是恩;诸位圣贤辅佐助扬教化,是恩;诸位祖师舍生忘死求法翻译,是恩;国王大臣匡扶护持,是恩;施主舍掉难舍之物来供养,是恩;会首和常住操办难办之事,是恩。恩德极多,说不完。想报恩没有别的办法,只在精勤学道而已。兄弟们进堂两个多月了,不知有没有懂得报恩的?如果有,那么佛恩、君恩、亲恩、施主恩、常住恩,就一齐报足了。所谓一念归真,每天用掉一斗金子也不算过分;如果没报得,那真是吃一粒米也难消。不过根基利钝也有不同,不能一概而论,但不可以少了反省退察。比如今天常住办茶,这是考功茶,考一考这半个月里得了什么功业:解得几句佛法吗?诵得几部经吗?做得几件好事吗?或者豁然开悟了吗?或者念佛念得纯熟了吗?有就自己生欢喜,没有就狠狠鞭策自己。前半个月已经空过了,往后不可再像从前那样空过。能这样,也就可以说报恩了。如果只是吃闲饭、斗是非、造谤书、揭人恶事、损害自己的行止,这样修行实在是魔业。所谓滴水难消,尚且免不了堕地狱,哪还能指望成圣道呢?为什么呢?儒家有隐恶扬善的话,佛门有护善遮恶的戒。如果那人有过失而去毁谤他,戒律里叫“有根波罗夷”;如果那人没有过失而去毁谤他,戒律里叫“无根波罗夷”。波罗夷是梵语,这里叫“弃”,犯了这条的人,永远被弃在佛法之外,再没有沙门的名字。有根无根谤人,都犯波罗夷罪。现在的学人想不到这一层,不论师徒道友,一有触犯,就写揭帖、捏造恶状,费尽小心,沿门投递。纵然那人有过失,难道不想想《梵网经》说四众过戒、谤三宝戒吗?学人难道不读吗?各地只崇尚玄妙的理解,议论不到这里。我一听到,不觉痛心切齿。所谓狮子身上的虫,自己吃狮子身上的肉,不是外面的虫能吃得了的。由此推论,佛法都是自己破的,哪里是三次灭佛能破的呢?我们这些人受施主供养,辜负大众的殷勤,所图的是什么事,竟做这种行径?既往不咎,往后切不可这样。如果不遵循诸佛的告诫,岁月会催短你的寿命,阎王会妒夺你的福报,很让人寒心。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