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中论讲记

以下论文第一品解释初欢喜地。佛子，所谓初地菩萨，具足大悲心、无二慧、菩提心，经过一大阿僧祇劫修行圆满，历经资粮位与加行位，而进入见道位。此心，是指证得真见道、通达一切法无自性之心。

问：既然见到众生本性空寂，便知历劫修行以求度化众生，而实际上并无众生可度；那一大阿僧祇劫，岂不是白白做了无量难行苦行？应当幡然自悔，犹如有人梦中落水，奋力求出水面。因用力之故，猛然醒来。于是知道先前落水，原是梦境，并无真实危险，何必苦苦求出离。菩萨见道以后，是否会退失利益众生的心呢？

答：并非如此。菩萨虽见众生本性空寂，然而仍有生死流转的众生，极为可悲可悯，故于无实众生可度之中，仍随大悲心运转，善巧度化众生，刹那不息。唯有如此，才不至于堕入小乘涅槃。

或问：地藏菩萨发愿“众生度尽，方证菩提”。若众生无尽，地藏应不能成佛；若地藏最后成佛，则众生应有尽时。

答：众生虽无有穷尽，但在地藏菩萨的境界中，实际已无众生可度，可说是“众生已尽”。因此，见道后的菩萨，证悟众生本性空寂；既证性空，虽作无量难行苦行以度众生，却不同于登地之前不得自在。

若有人不能通达事物本性并非实有、缘起现象并非虚无的道理，或者执着依他起性必须真实存在，或者执着一切皆空，甚至认为连父母也没有，这都不是中观的正确见解。《大般若经》处处说空、无所有、不可得，反复强调，乃至六百卷之多，似乎只以空为究竟。但在弥勒菩萨看来，此经实为宣说三智、四加行、五道等一切修行次第的经典，因此依据它造了《现观庄严论》，解释《大般若经》的修行次第。《中论》似乎偏重说空，是因为当时众生的根机，对于修行次第已经没有疑问，所以论主只着重破除执着，专说空性道理。不善于学习的人，于是堕入偏空的见解，最上等的也仅能成就二乘的果位，不能成佛。《入中论》纠正这个弊端，所以在论的开头就揭示大悲心。第六品最后一颂，以胜义与世俗两种菩提心，比喻如鹅王双翼，缺一不可。这才是中道之义，也就是龙树菩萨造《中论》、佛陀说《大般若经》的本意。所以菩萨真正见道之后，并不因为证悟空性就立刻进入涅槃，为了成佛利益众生，又发起无量大愿。这无量大愿都被普贤十大愿所统摄，因此初地菩萨必须学习普贤菩萨发愿。此时空性智慧已经证得，行菩萨道的能力已经获得，能够布施一切头目脑髓而没有障碍，在布施度上，达到圆满自在。如同盲人重见光明，如同穷人获得宝藏，都不足以比喻其喜悦，所以称为极喜地，这就是初地。

以下赞叹初地的功德。这两句赞叹菩萨的名位已经决定。这里所说的心是指胜义菩提心。在登地之前虽然有世俗菩提心，但仍然是凡夫，不是真正的摩诃萨。到达初地时，凡夫地的障碍全部断除，胜义的福田从此开始，成为大乘真正的僧宝，不能再以其他名称称呼，只能称为菩萨。

菩提萨埵，简称为菩萨。菩提的意思是觉悟，萨埵的意思是发心。觉悟真实之理，发心度化众生，所以称为菩萨。发大乘心，想要证得菩提，也称为菩萨。另外，萨埵也指有情，从最初发心为了利益有情、想要证得菩提，就称为菩萨。教化有情，使他们觉悟，也称为菩萨。这里所说的菩萨，是就胜义菩提心而言的。正如《大般若经·善勇猛菩萨问会》中所说，以智慧通达诸法真理的人就是菩萨。

初句赞叹菩萨生如来家的功德，成为真正的佛子，决定不再退转，最终必定成佛。又因为所证悟的境界与佛所证悟的境界相近，所以称为生如来家。次句赞叹断除烦恼的功德。结指烦恼，如同绳索打成的结，缠缚众生，不得解脱，障碍出离世间。初地所断的烦恼有三种：即萨迦耶见、疑、戒禁取。

萨迦耶见就是五种恶见里最首要的那个。它有时翻译成“有见”，有时翻译成“身见”，有时翻译成“坏聚见”。众生在五蕴当中，把五蕴执着成“我”，所以也叫“我见”。可是这五蕴组成的色身，是很多不干净的东西聚积起来的；心也是每一刹那都在变化，一刻不停，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地生起，本来就不是一个整体。众生从小到老，每一刹那都在变，一辈子到头来终究要坏掉、消灭，所以也不是恒常的。众生却在这中间把它看成是一个“我”，觉得天天都一样，于是生起我执。佛为了破除这种执着，就说“坏”，破掉众生把它当成恒常的执着；又说“聚”，破掉众生把它当成一个整体的执着。所以翻译成“坏聚”，意思才是正确的。如果翻译成“身见”，心的含义就缺了；如果翻译成“有见”，我的含义又不明显。想保留多种含义，所以不翻译。众生因为我执，被染污了，对随顺生死流转的法，就像苍蝇追臭东西一样，贪着滋味没完没了；听到无我的道理，是随顺解脱、清净的道路，反而觉得不合口味，格格不入。所以想求出离，首先就该断除萨迦耶见。

怀疑，就是心里犯嘀咕：佛说的法到底符不符合真理？佛说三界都是苦，是不是太悲观、太消极了？佛说的种种解脱方法，真能让人解脱吗？就算真有解脱，佛在两千多年前能证到，我今天也能证到吗？心里冒出各种各样的问号。常言说，信心是修道的源头、功德的母亲，能滋养一切善根。现在既然起了怀疑、不信了，就不能从信心生出行动，那么一切功德的根子就无从生起。可是世间种地不一定有收成，做生意不一定能赚钱，但种地做买卖的人还是照旧干，并不怀疑、放弃。这是因为种地能得粮食、做生意能获利，道理容易明白；而修行成佛的因果道理，细微难想。再加上现在能亲眼看到种地做买卖有赚到钱的，而末法时代没有佛和证果的大阿罗汉，修行证果的事没法亲眼见到。因此从根本上怀疑佛法，不能走上出离的道路。还有的人，虽然稍微能信三宝，但没有正确的知见，对某一个法门没有深深的认可和真正的信心，凭着取巧的心，见一个换一个。今天跟一位师父学绿度母，明天遇到另一位师父又改学大白伞盖，最终一样也学不成。这两种人，要么不走向出离，要么走向不定，都是解脱的障碍。

戒禁取，就是不符合佛法、不是佛制定的戒律，却把它执着为最殊胜、能让人得到解脱。禁，就是身语行为的固定规则。比如执着杀牲口祭天就能生天，或者像婆罗门说富人应当布施、穷人偷盗也不算犯戒，这些都不符合佛的戒律。又比如持牛戒、持狗戒，外道看见牛狗生天，不明白那是它们多生积累福业的因果，就以为吃草、吃不干净的东西能生天，让弟子也吃草、吃不干净的东西作为戒律，受没有意义的苦。又有人把人身上的头发看作累赘，就以拔头发为清净；或者看见仙鹤常常蜷着一只脚，后来生到天上，就以常翘一只脚来教弟子。这些都是邪禁之类。像这样把不是正道当作正道，陷入歧途，也是解脱的障碍。

把身见当成自我执着，会障碍想要解脱的意愿；怀疑会障碍解脱行动的发起；戒禁取见则让想解脱的人走不上正确的解脱之路。这些都是出世间的障碍。“一切”是指统摄各种微细烦恼。“震动百世界”是初地菩萨的神通，也是初地十二类功德之一，像第六卷里详细讲的那样。

修行者从一地升到另一地，不断向上进步，灭除了一切堕入恶道的因缘，永远脱离了凡夫境界。这就像小乘第八种圣人一样。

在胜义智慧中，诸地所证悟的真空并没有差别，之所以安立各地不同的名称，是就世俗谛上说的。菩萨从一地到另一地，就像鸟在天空中飞过，不留任何痕迹，所以叫做善上进。又因为亲自证悟了胜义，才能善巧而没有过失，所以叫善上进。虽然在胜义智慧中诸地没有差别，但在世俗谛上建立诸地的差别，是因为福德力不同，所断的障碍、所成就的功德、所圆满的波罗密也各不相同。否则禅宗破了三关之后，已经和诸佛同一鼻孔出气，何必还要再来搬柴运水呢？

灭彼一切恶趣道，这里说的是地前加行位的修行人，不会堕入恶道，但只是压伏了恶道的因果，要证到初地，恶道的因果才能永远断除。初地以后，如果为了度化众生，也会示现进入恶道，但那是靠愿力，不是靠业力。

异生地就是凡夫地，不能得到圣人的功德，所以叫异生性。在小乘俱舍论中叫做非得，就是还没有得到圣人的智慧。这能障碍圣果，证到圣果时，这个障碍就永远消除了。

第八圣是小乘初果向的别名。四果四向一共八位，从阿罗汉果往下数排在第八，所以也叫八人地。初果是依四谛十六心来见道的，就是苦法忍、苦法智、苦类忍、苦类智，一直到道类智，共十六念心。最后一念道类智就证了初果，道类忍以前的十五念心就是八人地。这里引小乘来作初地的比喻，是因为大乘的境界难以了知，小乘的境界容易明白。

这三句话是说明，菩萨超过声闻、缘觉这两种修行人的功德。

最初菩提心，说的就是初地菩萨最初证到的胜义菩提心。

佛语生是声闻的另一个名字。

独觉，是说有人从发了解脱心以来，经过一百劫修行，常常遇到佛、听佛说法，深深通达四谛、五蕴、十二因缘、十二处、十八界、处非处等法门。后来因为起了慢心，就出生在没有佛的时代。最后一世生在三种姓以上的人家里，不跟佛听法，凭过去善根的力量，自己就能厌离世俗，出家入山修行，观察日月变迁、草木新陈代谢、老死无常等事，自己就能通达众生流转是以无明为根本，从而断除迷惑、证得圣果，所以叫独觉。

还有，独觉不喜欢和大家住在一起，常常独来独去；独觉也不喜欢喧闹杂乱，所以不为众生说法，只做众生的福田，或者显示神通，让众生生起福德和信心。

即，就是说，刚刚发起胜义菩提心的菩萨，已经胜过声闻、缘觉二乘了。

声闻里根机利的，三生就能证果；根机钝的，比如有人在释迦佛的时代曾经发心，受持五戒十善，到弥勒佛出世时也一定能证圣果。独觉则要一百劫修行，也能证果。

只有大乘菩萨，要经过三大阿僧祇劫积集福德资粮。本愿没有圆满，佛土没有庄严，众生没有成熟，就不能断烦恼、证佛果。就像一个人只求自己活下去，那么连乞丐也不难混到一顿饱饭；如果想成大事、利益很多人，即使富有到积攒了巨万财产，还会觉得不够。所以福德相差很大。

发世俗菩提心的功德，许多经里也说过，胜过声闻、缘觉。因为那种心所缘的是尽法界的众生，都想给他们快乐、拔除他们的痛苦。一念之中，在一个众生身上就成就一份福德资粮；众生无量，一念中的福德也就无量。即使在睡眠、放逸的时候，这种善根也继续增长。如果三千大千世界的众生都成了转轮王，他们的福德不如一个声闻；都成了声闻，不如一个独觉；都成了独觉，不如一个初发心的菩萨。这就是初发心菩萨之所以超胜的原因。

这段颂文说的是：菩萨到了七地的时候，不但福德胜过声闻和缘觉，就连智慧的力量也胜过他们。七地叫做远行地。其他宗派从唯识宗以下都说，初地的空性智慧就已经胜过二乘了，因为二乘只通达人的空性，不通达法的空性。但空宗说，三乘的空性智慧是平等的。《华严经》说，乃至八地的空性智慧也和二乘相同，但那是无相、无功用行；七地则是无相、有功用行。在第七地，智慧波罗蜜多圆满了，又因为有方便波罗蜜多的缘故，能在真如空性中刹那出入，这不是二乘能做到的。所以说，初地以上福德胜过二乘，到了第七地时，智慧也胜过二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