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少林寺辑志

世人常说天道遥远、人事切近，但儒家学者说过天人感应的道理，怎能简单用远近来衡量呢？这其中深意连圣人都很少谈论，弟子们也难得听闻，可俗话总说"一饮一啄皆是前定"。饮食是本性，前定是命运，连寻常百姓都挂在嘴边，这又是为何？

先父在扬州任职时年方四十，四次进京赶考。第三次考完刚出考场，入睡后梦见头戴官冕者自称山人，径直走入内室。醒来记得清楚，几日后家书送到，得知第四子出生时刻正是梦中惊醒之时。先父暗自思量："既戴官冕却自称山人，这孩子必定不凡。"因而取名"山子"。

我七岁随父亲到山东任职，开始拜师求学，由季父南禺先生更名为"梅"，学习《诗经》。十一岁随父至宛南，受教于吉水罗先生研习《易经》。十六岁在京随麻城梅先生学《春秋》，后凭《春秋》经考中举人。先父辞官数载便离世，我三十岁北入国子监，师从建业焦先生学《尚书》。不久遭母丧，返乡与吴生共研《三礼》。三十年来遍览六经却际遇不顺，久困科场不觉已生华发。

学者即便博览群书，仍要以六经为准则。我自年少苦读，涉猎诸多典籍，如今虽落魄不得志，也不敢涉足佛道二教，只以六经作为立身根本。六经是圣人之文，圣人也历经多次变革：上古结绳记事，自文字诞生、八卦创制始有文明，继而增卦爻、著本草、制衣裳、定音律，到制定历法统摄政事，文章制度粲然完备，历经五变达至鼎盛。后又经忠、质、文三代制度损益，典章完备无以复加，再经三变臻于极致。孔子周游列国壮志未酬，感伤时世而删述六经，为万世立准则。圣人至此已穷尽变革，自称"述而不作"非不能作，实无必要再作。

我以为功业是维系世道的法度，言论是救度众生的舟楫，二者并重而以心性德行为根基。古人说立德立功立言可不朽，我却不尽认同。世代变迁，理势更迭，若无机缘契合，纵有尝试亦难建功业。至于立言，往往成于困厄之人，或因时代局限、格式束缚，不得抒发本意，遂借文字以待来者。若能切实推行，自有其价值。但非具盛德者，所言终成空谈。世人见空谈者，岂能认可其价值？

六经之后，载于史册的功业历历可数，著述立说代不乏人。然论体系宏富、视野开阔，能探六经奥秘、撷百家精华者，当推司马迁最为杰出。他世为太史，以博学恣意挥洒，承先人之志作《史记》百三十篇，自黄帝迄汉武，可谓治乱兴衰的渊薮、古今传承的寄托。其《天官书》阐天地阴阳之奥近于《易》，《平准书》《河渠书》述制度创设近于《书》，《礼书》《乐书》尽显二经精义，诸多篇章更载风人未尽的山川草木鸟兽，又近于《诗》。至于褒贬抑扬的微言大义，亦得《春秋》家法。他以绝代之才、旷古之学，遭李陵之祸身负冤屈，怎能不借文抒怀？读其自序，引文王拘羑里、孔子困陈蔡、屈原赋离骚，乃至失明刖足、流放囚禁之辈，谓其皆因郁结不通而发愤著述，欲藏之名山传之后世，其思深致远令人感怀。

当今天下承平日久，朝廷待士人过轻，求贤之路过窄。除科举之外再无选才之制，莫说三代时莘野钓鱼的际遇不可复得，就连中古时束帛聘贤的常礼也成旷古奇闻。士人生于此时，一旦屈从世风，平生志气立尽。唉！天下一统，谁肯奔走四方？纵有豪杰也不得不俯首屈志，此乃时势使然。

我因命途多舛久困科场，家道日贫，只得效陶渊明借微禄维生，遂谒选得授济北商河令。甫接印绶便生悔意，慨叹："男儿生当志在四方，天地内事皆我分内事。我自少至壮，未观东海，未渡长江，未入巴蜀，未至边塞。既不能如司马迁世掌史职，遍阅秘藏以广见闻；又不能如他足迹遍天下，借山川胜景开阔胸襟。徒守文书簿册，如辕下驹局促一隅，欲待河清人寿几何？"于是上书吏部请辞，当事者不许。未几调任登封令，刚入境见太室少室双峰插云，不觉雀跃："此即古称中岳嵩山！天下群山让五岳，五岳又让中岳。我虽官卑职小，竟成此山之主。虽城池仅如斗大，然前后左右无不是山。"忽忆先父为稚子取名"山子"，竟成宿命预言。又思杜甫谓古时子爵列第四等，封地五十里。今县令辖地百里，倍于古制，且主祭境内名山，堪比古诸侯，岂是偶然？严父命名与君王授职相隔四十年竟如符契相合，岂止一饮一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嵩山向无专志，古今礼乐名物尽埋没于草莽，实为主政者失职。我暗立志愿，初到任时因忙于荒政未敢轻言著述。任职期满后幸遇丰年，百姓顺化，屡获荐举，蒙恩受赏。自思无以为报，唯执笔尽忠，借山岳灵性上报君父，下答天意，此正其时。《论语》云"贤者识其大，不贤者识其小"，嵩山在《禹贡》称外方，汉制大县置令小县置长，我所治乃小邑，却坐拥全嵩，可自称"外方长"。既为山言，遂展卷考据，勘旧补新，证古今得失，彰当代典制，欲补职方之阙，备史官采择。凡关嵩山事略，皆去芜存菁，补缺正谬，分门别类，首自天象始。

天空显现的景象由群星排列，太阳的光辉滋养万物精华。嵩山作为中央之官镇守方位，观测星辰运行是保章氏的职责。他们通过辨别天象色彩、审度星位变化来察知吉凶征兆。谨慎啊！世间众生切莫认为天道幽远难测。以上记述星象政理为第一篇。

阴阳二气初分时，万物便森然成形：凝聚的成为山岳，流淌的成为江河。它们镇守四方布施润泽，历经千秋万代——就像岘山因羊祜堕泪而闻名，邺渠因西门豹治水而永传。哪怕是一丘一壑，若能承载美好事迹，便值得永远留存。仰望那崇高的嵩山，它巍峨的峰巅直抵天际。以上所述便是关于嵩山胜迹的记载。

地理形势虽由天定，但胜景要靠人营造。前人观测日影选定宝地，兴建殿宇使寺院焕然一新。须知万物繁盛终会衰败，阴阳消长循环不息。当年繁华还剩多少？如今都已化作尘土。不仅痛心实体的消逝，更担忧精神的湮没。面对这片古老遗迹，不禁追怀创寺的先贤。因此记述选址营建的历程，以启后人。

查考虞舜皇帝巡察四方，那时通过燔柴祭天、望祀山川来确立诸侯的礼法规范。举一反三来看，中岳嵩山的祭祀规制便可推知。后世帝王举行封禅大典，谁是始作俑者？将三公之礼比照山岳品秩，万岁峰的传说至今存疑。圣驾巡游的盛况，当以史为鉴。以上记述帝王望祭之事列为第四篇。

杰出人才出生没有固定地点。纵观历史，杰出人物的降生都很不容易，他们的出现一定有原因，他们的气运也必然集中。天地灵秀汇聚于此，恰好与他们相配。古人说：圣人是通过学习成就的。告诉后世的智者：要坚定自己的志向。《述岳生第五》

巍峨的嵩山坐镇中原，不管是高官还是名士来到这里，都会怀念那些前代的贤人。做官的人不论显赫还是失意，只要留下的恩泽长久，名声就能流传。品德和功绩的价值是长久的，文字言论也能流传千年。我心中充满深远的思考，又带着深深的忧虑。不了解我的人，会以为我有什么索求。

真正有智慧的人，能够通达大道；德行高尚的人，常常隐居起来，不显露踪迹。他们各有不同的际遇和志向，各自安于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他们把情感寄托在山泉和岩石之间，对烟霞美景有着深深的喜爱。像美玉一样的气质，使山峦生辉；如珍珠般的光芒，照亮了沼泽。隐居的时候，他们品行高洁，光明磊落；出世的时候，他们声名显赫，光彩照人。如果只是为了求取名声而走所谓的“终南捷径”，那虚浮的名声又有什么用处呢？以上叙述的是第七部分：岩栖生活。

黄帝治理天下，什么都不用做，天下就安定了。清静无为地修养心性，只有老子能做到。这种方法既能管理国家大事，也能保全自我。而且，它顺应万物自然变化，不害怕生死。可是，世界上的人都很糊涂，整天追求长生不老。其实，只有放下对身体的执着，才能真正保全自己。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很少啊，所以我把这些写成了这篇《黄帝子孙第八》的文章。

天地啊，真是太大了，无边无际的。在这大千世界里不论圣人还是普通人，其实本性都是一样的；不论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也都能一起成长、一起生活。圣人是极其完美的，他所讲的这些道理极其光辉灿烂，像梦又不是梦。但是啊，那佛陀是从天竺那里出生的，他创立的三种教义，谁能真正明白呢？这五个派别啊，却把普通人都给弄糊涂了。离真正的道理越远，就越容易走偏路。所以啊，我写下了这些文字，来讲述佛教的传承状况。

大地承载万物，如同母亲深厚稳固。高山雄伟高耸，宝藏在其中生成。史册记载不是虚言，细微之处也能显明真意。万物在此生长安居，生生不息源源不断。世间靠此提供资源，世外借此延续生命。去芜存菁保留精华，世代珍藏流传不息。这就是第十篇《物华》所讲述的内容。

有墳羊住在土裡，有靈夔住在山上。天地萬物變化無常，誰也搞不清它們是怎麼來的。在幽暗與奇異的環境中，會出現各種奇特現象，一會兒像鬼，一會兒像神，讓人既相信又懷疑。如果沉迷進去，就會被障礙迷惑住；如果看透了，就能明白萬物的道理。真正有修養的人不會刻意去做什麼，只在世間順其自然地述說這些微妙的事情。這就是《靈緒》的第十一章。

叙述诗的开头，第十二章

诗歌的四条总纲光辉灿烂， 六种表现手法明白铺展。 时代变了，诗歌的体式也在变， 每个时代都有先驱走在前。 人们歌唱吟咏，表达内心志向， 天然美好的文采自然展现。 登上高处能赋诗，几乎就够得上， 称为大夫的资格与风范。 完整的石头不算宝贵， 有瑕疵的美玉也值得喜欢。 拨开荆棘寻找道路， 不怕删除砍伐的艰难。 叙述诗韵的起源，这是第十二篇。

日月交替闪耀，银河铺展成美丽图案。高山巍峨耸立，流水浩浩荡荡——大自然的文章永远流传，没有尽头。

前人做后人的老师，古时候的道理传给如今。用传承来开拓未来，有所剪裁才能有所成就。理解我也好，怪罪我也好，先人们的做法就是我们的准则。

写篇章完成第十三

《外方长》自述 作者住在阳城，写了十三篇关于嵩山的文章，总共二十多万字。

吃饭时想着这些文章，睡觉时枕着它们。

他一边处理公文，一边在心怀里揣摩思考，这样过了两年多。

他抬头观察天象，低头探究万物之理，上下几千年， 从《六经》记载到现在， 凡是星辰运行、山川河流的动静变化， 各国、州郡、城邑、宫室、田地， 君臣关系、朝野情形、 礼乐制度、词赋文章的事迹， 甚至神仙佛教的怪异之事， 小到花草树木、鸟兽虫鱼、甲壳动物的种种， 他都品评分类，全都符合规矩。

他努力要让这些话成为后人的借鉴， 如果不是文雅正确、合乎正道的内容， 就不记载下来。

虽然他比不上司马迁， 不敢说自己能自成一家， 但司马迁用大篇幅记录大事， 他用小篇幅记录小事，算是一点补充。

至于所谓“能继承阐明太平世道， 订正《易经》《春秋》， 根据《诗》《书》《礼》《乐》来创新”， 这根本不是他这本书敢承担的任务。

唉！人已经困顿，名声已经暗淡， 著作能不能流传，又哪里值得计较呢？

从前贤人说过：圣人的话像大海。 如果能通晓阴阳之气， 接通水流源泉， 以大海为归宿的，都是从大海溢出的水。 作者不过是受自然规律限制，而无法停止写作的人罢了。

万历四十年，那年是壬子年，冬天十月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