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元府瑞岩开善禅寺语录
侍者梵阅编
师入寺。指山门。出出入入。无非与汝诸人。共者一路子。因甚不知门限高低。喝一喝。
师父走进寺院,指着山门说:进进出出,来来往往,其实都是和你们大家同走这一条路。为什么却连门槛是高是低都不知道呢?说完,便大喝一声。
据方丈。炉鞴之所。钝铁尤多。阿那个不受钳锤。以主丈画云。过者边立。
在方丈这里,是锤炼人的地方,钝铁特别多。有哪个人能不受敲打锤炼呢?用主杖在地上画了一道线,说道:站到这边来。
指法座。说如建瓴。坐如山岳。就下平高。咬牙爆爆。
指着法座说:说话要像水从高处往下流,自然顺畅;坐着要像山一样安稳不动。放下高高在上的姿态,回归平常。要咬紧牙关,下定决心,果断坚决。
师拈香。祝 圣毕。歛衣就座云。离娄极力。白浪滔天。罔象无心。神珠历掌。不涉化机。如何相见。有僧出便喝。师亦喝。僧打一圆相便礼拜。师云。怪力乱神。
师父点上香,向圣贤祝祷完毕,整理好衣服坐下说: “就算有离娄那样的眼力,也只见白浪滔天; 就算罔象那样无心,神珠也已在掌中显现。 不涉及造化玄机,该怎么相见呢?”
这时有个僧人走出来,大喝一声。 师父也大喝一声。 那僧人画了一个圆相,就向师父礼拜。 师父说:“真是怪力乱神。”
乃云。大道只在目前。要且目前难覩。欲识大道真体。不离声色言语。与么说话。大似折草量虚空。衲僧家不求诸圣。不重己灵。眨上眉毛。早已蹉过。说甚么口头声色。野犴鸣狮子吼。三千里外。不敢抬眸。直饶临际德山。棒喝交驰。且请束之。高阁。何故。击拂子。自从金革销声后。惟听尧民击壤歌。
于是说道:真正的道就在眼前,但眼前却很难看见。想要认识道的真实本体,离不开声音、色彩和言语。但像这样说话,简直就像用草去测量虚空一样。真正的修行人,不向外求圣贤,也不看重自己的灵性。只要眨一下眉毛,就已经错过了。还说什么口头的声音色彩呢?野狗叫和狮子吼,在三千里外,都不敢抬眼去看。就算是临济、德山那样的禅师,棒喝交加,也请暂且束之高阁。为什么呢?敲了一下拂尘。自从战乱平息之后,只听见尧帝时代百姓击壤而歌的声音。
复举。本朝太宗皇帝。托起宝钵。问王隋相公。既是大庾岭头提不起。因甚在寡人手里。相公无对。后来慈明代云。陛下腕头有力。师云。君臣庆会。日照天临。若是大庾岭头底。物归有主。
再举个例子。本朝的太宗皇帝,曾经托起一个宝钵,问王隋宰相:“既然说这钵在大庾岭头提不起来,为什么现在却在我手里呢?”宰相答不上来。后来慈明禅师代答说:“因为陛下手腕有力。”虚堂和尚评论道:“这是君臣相会的盛事,好比太阳普照、天威降临。但如果是大庾岭头那个‘提不起’的钵,终究要物归原主。”
当晚小参。僧问。承闻和尚有言。衲僧家不求诸圣。不重己灵。还端的也无。师云。听教分晓。僧云。只如三条椽下。明甚么边事。师云。两个石人相耳语。僧云。与么则德山临际。倒退三千。师云。也恐如此。僧云。人天交接。两得相见。一句作么生。师云。大家在者里。僧云。非但大众观光。学人小出大遇。师云。偷心鬼子。僧礼拜。师拈主丈云。若是我虎丘直下。如积世富儿一钱不乱使。个个生生狞狞局局促促。只因家法太严。以致门庭冷落。山僧没兴也撞入者保社。被人唤作松源嫡孙。可谓浪得其名。今夜已展不缩。未免向无人着眼处。拈出一星子。也教诸人知道十二峰头。元有灵芝仙草。卓主丈。
那天晚上,小参的时候。有个僧人问:听说和尚您说过,出家人不求诸佛圣贤,也不看重自己的灵性。这话是真的吗?师父说:你听清楚教法就明白了。僧人说:就像在三条椽子下面,能明白什么事呢?师父说:两个石人在说悄悄话。僧人说:这么说的话,德山和临济两位祖师,都要倒退三千里了。师父说:恐怕是这样。僧人说:人间和天界交接,双方都能相见。这一句该怎么理解?师父说:大家不都在这儿吗。僧人说:不但大众都看到了,我这个小僧也大有收获。师父说:你这偷心的小鬼。僧人礼拜。师父拿起拄杖说:要是我虎丘门下的人,就像世代富家子弟,一文钱也不乱花。一个个规规矩矩、小心谨慎。只因为家法太严,弄得门庭冷落。我这个山僧没兴致也撞进了这个团体,被人叫做松源的嫡传孙子,可以说是白得了这个名声。今晚既然已经展开就不缩回去,免不了在没人注意的地方,拿出一点点东西,也让各位知道,十二峰顶上,原本就有灵芝仙草。敲了一下拄杖。
复举。感首座问法昌。昔日北禅烹露地白牛。今夜分岁有何施设。昌云。腊雪连天白。春风逼户寒。感云。大众吃个甚么。昌云。莫嫌冷淡无滋味。一饱能消万劫饥。感云。未审是甚么人置办。昌云。无惭愧汉。来处也不知。师云。感首座当时若向一饱能消万劫饥处。道个谢和尚供养。管取法昌拔贫做富。
再说个故事。感首座问法昌禅师:从前北禅院煮露地白牛,今晚除夕有什么安排?法昌说:腊月雪连天白,春风吹门寒。感首座问:大众吃个什么?法昌说:别嫌冷淡没滋味,一顿吃饱能消万劫饥。感首座问:不知道是什么人置办的?法昌说:没惭愧的汉子,连来处也不知道。虚堂和尚说:感首座当时如果在一顿吃饱能消万劫饥这句话上,说声谢谢和尚供养,保管法昌能让他从贫转富。
元正上堂。嘉熙纪运。淳祐开图。历数既长。倒指难数。且道。今日是甚么日。卓主丈。辛丑岁首。乌飞兔走。
新年第一天,我上堂说法。现在是嘉熙年间,淳祐年号开启。时间过得真快,日子长得数都数不过来。你们说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敲了下禅杖。这是辛丑年的第一天,日月如梭,光阴飞逝。
天基节上堂。河出图洛出书。雷霆变化。鬼神莫测其由。且道。是何祥瑞。良久。圣人复生。
天基节这天,上堂说法。 黄河里浮现出图,洛水里浮现出书, 像雷霆一样变化莫测, 连鬼神都搞不清其中的缘由。 你们说说看, 这到底是什么祥瑞呢? 沉默了好一会儿, 说道:这是圣人重新降世的征兆。
上堂。举赵州因。僧问。至道无难。唯嫌拣择。是时人窠窟否。州云。曾有人问我。直得五年分疎不下。师云。观大海者难为水。游圣人之门者难为言。不因者僧。难见赵州老子。
住持上堂,讲起赵州禅师的一段公案。有个僧人问:“最高的道理并不难懂,只是不要挑挑拣拣。这是不是一般人容易陷入的套路呢?”赵州说:“以前也有人这样问我,我整整五年都没能说清楚。”
师父说:“看过大海的人,就很难再被一般的水打动;在圣人门下学习过的人,就很难被普通的言论吸引。要不是因为这个僧人,我们也很难见识到赵州老人家的境界啊。”
谢维那上堂。古佛只在椎头。每日呼来唤去。非惟纲令清严。下下要分缁素。兴化当年错用心。月明岂在珊瑚树。
谢维那上堂讲法。 古佛就在这椎杖头上,每天被我们呼来唤去。 这样做不仅是为了让规矩严明,更是要处处分清是非黑白。 当年兴化禅师用错了心思——明月的光辉,哪里需要依靠珊瑚树来映衬呢?
上堂。举。赵州侍者报云。大王来也。州云。大王万福。侍云。未到。州云。又道来也。师云。赵州年老。听事不真。侍者。王令已行。犹在门外。
上堂的时候,举了个例子。 赵州和尚的侍者报告说:“大王来了。” 赵州和尚说:“大王万福。” 侍者说:“还没到呢。” 赵州和尚说:“你又说来了。” 禅师评点说: 赵州和尚年纪大了,耳朵听事听不真切。 侍者呢,大王的命令已经传达,人却还在门外。
上堂。举。临际因。赵州游山。到院后架洗脚次。际便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州云。恰值老僧洗脚。际近前作听势。州云。会即便会。㗖啄作甚么。际便归方丈。州云。三十年行脚。今日错为人解注。师云。攫金者不见人。逐鹿者不见山。
住持上堂说法,举了一则公案: 临济义玄禅师有一次,赵州从谂禅师来游山,到了寺院后面的架子上洗脚。临济就问:“什么是达摩祖师从西方来的本意?” 赵州说:“正好碰上老僧在洗脚。” 临济走近前,做出要倾听的样子。 赵州说:“懂了就懂了,像小鸡啄壳那样试探干什么?” 临济就回方丈室去了。 赵州说:“我三十年在外行脚参学,今天却错为别人解说注解。” 虚堂和尚评说道:“抢金子的人看不见旁人,追捕鹿的人看不见山。”
上堂。举。沩山问仰山。寂子心识微细流注。无来得几年。仰山不敢答。却云。和尚无来几年矣。沩云。老僧无来已七年。沩山又问。寂子如何。仰云。慧寂正闹。师云。古人及尽玄微犹恐走作。今人只管孟八郎道。总是五逆人闻雷。
上堂开示。举了一个例子。沩山问仰山:“寂子,你心里的念头像流水一样细微不停,你悟道到现在几年了?”仰山不敢直接回答,反而问:“和尚您悟道到现在几年了?”沩山说:“老僧悟道已经七年了。”沩山又问:“寂子,你呢?”仰山说:“慧寂还在闹腾。”禅师评论说:“古时候的修行人,哪怕把最玄妙细微的道理都弄明白了,还是害怕自己会走偏、出错。现在的人,却只会莽撞胡乱说话。这种态度,简直就像大逆不道的人听到打雷一样。”
上堂。举。夹山示众。若论此事。直须挥剑。若不挥剑。渔父栖巢。师云。夹山未得与物俱化。致令影草之流认驴作马。
住持和尚上堂说。提起一件事。夹山和尚对大众开示。要说修行这件事。必须像挥剑一样果断。如果不果断。就像渔夫住在鸟巢里。师父说。夹山和尚还没达到与万物融为一体的境界。所以让那些投机取巧的人。把驴认成了马。
结夏小参。等是恁么时节。何不便领取去。西天广额。旃陀罗。放下屠刀。我是千佛一数。可杀性燥。若约衲僧门下。犹是半提。而况立期立限。坐守化城。比拟张麟。兔亦不遇。息畊[(宋-木)/火/ㄆ]寻常。多是向三句前两句后。放一线地。与诸人整顿手脚。若也知惭识愧。九十日内。不得忘却老僧。
结夏安居期间的小参开示。现在正是这样的时节,为什么不立刻领会呢?西天有个叫广额的屠夫,放下屠刀后说:“我也是千佛之一。”这真是性子急啊。如果按照禅僧的标准来看,这还只是说了一半的道理。更何况那些设定期限、坐守化城的人,好比张网捕麟,连兔子也碰不到。平常停止耕作、四处寻找,大多是在三句话的前两句或后两句之间,留一点余地,给大家整顿手脚的机会。如果知道惭愧,在这九十天里,不要忘了老僧的话。
复举。沩山大安和尚示众。有句无句如藤倚树。疎山参问次。师云。矮师叔当时若向沩山未屙已前。得个瞥脱处。免得认声色之流东卜西卜。今既漏逗。千古之下。岂曰无人。卓主丈。住住。赶人不得赶上。
再说个故事。沩山大安和尚曾经对大众开示说:“有句无句,就像藤蔓缠着树。”后来疎山去参访请教时,虚堂和尚就说:“矮师叔当时如果在沩山还没拉屎之前,能有个醒悟的时机,就能免去跟着声色境界东猜西想。现在既然已经泄露了消息,千年之后,难道就没有人能明白吗?”说完,把拄杖往地上一顿,连声说:“停住,停住!赶人可别赶过头了。”
次日上堂。有一人。日销万两黄金。同此圣制。只是无人认得。若有人认得。却许伊。日销万两黄金。
第二天上堂说法。有一个人,每天能花掉一万两黄金,也符合圣人的修行标准。只是没有人能认出他来。如果有人能认出他,就允许他每天花掉一万两黄金。
上堂。举。五泄初参石头。泄云。一言相契即住。不契即去。头据坐。泄便行。头云。阇梨。泄回首。头云。从生至老只是者个。回头转脑作甚么。泄于言下大悟。师云。稛载而往。垂橐而归。
上堂。举。岩头示众。大凡唱教须从无欲中流出三句。只是理论咬去咬住欲去不去欲住不住。或时一向不去。或时一向不住。应庵拈云。从上老汉。须得个些子说话。师云。岩头若行一丈。应庵只行八尺。严头若行一尺。应庵只行二寸。何故从来把本修行。不敢弃嫌因果。
瑞岩语录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