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元府万松山延福禅寺语录
侍者德溢编
师在启霞受请。辞众上堂。拈拄杖云。此事在通人分上。不可以言言。不可以迹迹。设使言迹双泯。犹落断常之见。而况朝游夕处。宾王历然。凫短鹤长。彼此知有。虽作万松孤顶云。终忆霞峰老人石。临风一曲。别有希声。水远山长。如何按指。卓主丈。
虚堂和尚在启霞寺接到邀请。他辞别众人,上堂说法。他拿起拄杖说:这件事,对于通达的人来说,不能用言语来说,也不能用迹象来追寻。就算言语和迹象都消失了,也还是落在“断”或“常”的见解里。更何况我们朝夕相处,主客分明,就像野鸭腿短、仙鹤腿长,彼此都知道对方的特点。我虽然像万松孤顶上的云,但终究会想念启霞峰那位老人石。临风一曲,别有玄妙的声音。山长水远,怎么按指弹奏呢?说完,他把拄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复举。长庆示众。撞着道伴交肩过。一生参学事毕也。是灵龟曳尾。山僧自退芝峰。托迹于兹。三历寒暑。又胜他古人者多矣。今过海山。可无攀感。缀成一偈。以表分违。歛影穷原。懒出扃。晓云如送又如迎。因思执手经行处。几听沙泉绕磵鸣。
长庆禅师曾经对大众开示说:“如果路上碰到同道中人,擦肩而过时,这一生的参学修行就算圆满了。”这就像灵龟拖着尾巴,不留痕迹。
山僧我自从离开芝峰,来到这里落脚,已经过了三个寒暑。比起古人,我的收获已经多得多了。
如今要离开海山,怎能没有留恋之情呢?所以写成一首偈子,来表达离别的心意。
收起形影,回归本原,懒得走出门去。 清晨的云彩仿佛在送别,又像在迎接。 不禁想起曾经携手漫步的地方, 多少次听见沙泉绕着山涧潺潺鸣响。
师入寺。上堂。祝 圣毕就座。僧问。声前一句。不堕常机。转位就功。如何相见。师云。问讯不出手。僧云。且道。天子万年作么生。师云。瑞草生嘉运。林花结早春。僧云。直得。九州四海。雷动风驰。师云。出门惟恐不先到。僧云。如何是延福境。师云。天高盖不尽。僧云。如何是境中人。师云。月到中峰犹未归。僧礼拜。
师父走进寺院。上堂讲法。为皇帝祈福完毕,就座。有僧人提问:“在言语之前的那一句,不落入寻常的机锋。转换位置、成就功行,该怎么相见?”师父说:“问讯的时候手都不伸出来。”僧人说:“那你说说,天子万年长寿,是什么意思?”师父说:“祥瑞的草木生在好运的年头,林间的花朵在早春时节绽放。”僧人说:“真是这样。九州四海之内,都像雷鸣风驰一样响应。”师父说:“出门只怕自己不先到。”僧人问:“什么是延福寺的境界?”师父说:“天太高了,盖不住。”僧人问:“什么是这境界中的人?”师父说:“月亮升到中峰了,人还没回来。”僧人礼拜。
师乃云。迦叶门前。个个蹈着。问之则便道不知。老胡带来。人人知有。叩之则便道不会。衲僧家如刺猬子。无尔近傍处。固甚闻钟声。各各披七条。与么会去。纯乐无为之化。追回太古之风。便见。耕田凿井。晓作夕息。自然不敢违时失候。然虽如是。毕竟以何为验。击拂子。九臯鹤舞威音外。三嶋花敷大块初。
师父于是说道:在迦叶门前,人人都能踏到。问他们,他们就说不知道。老胡带来的东西,人人都知道有。问他们,他们就说不会。我们这些出家人就像刺猬一样,没有你能靠近的地方。确实听到钟声,各自披上七条衣。这样去领会,纯粹享受无为的教化,追回上古的风气。就能看见:耕田打井,早上劳作晚上休息,自然不敢违背时节、错过时候。虽然是这样,究竟用什么来验证呢?敲了一下拂尘。九皋的仙鹤在威音之外起舞,三岛的花在大地初开时绽放。
复举。孝宗皇帝问佛照禅师。世尊雪山六年。所成者何事。佛照奏云。将谓陛下忘却。师云。君臣庆会。日照天临。斡旋造化之元枢。奋发风雷之大用。然虽如是。还知太平无象么。
再举一个例子。孝宗皇帝曾经问佛照禅师:世尊在雪山修行六年,究竟成就了什么事?佛照禅师回答说:还以为陛下您忘记了呢。
虚堂和尚评说道:这是君臣相会的好时机,如同太阳照耀、上天降临,能够运转天地造化的根本枢机,激发风雷般的大作用。虽然如此,你们可知道太平盛世其实是没有什么固定表象的吗?
当晚小参。僧问。安居禁足。西天令严。和尚为甚。明知故犯。师云。不因樵子径。争到葛洪家。僧云。文殊三处度夏。未决众疑。和尚来自霞峰。群心鹤望。还与文殊相去多少。师云。好事不在忽忙。僧云。大善知识岂无方便。师云。老僧罪过。僧礼拜。师云。谩我即得。
当晚的小参法会上。有位僧人提问说:“安居期间禁止外出,这是西天传来的严格规矩。和尚您为什么明明知道,却故意违反?”师父说:“要不是樵夫走出来的小路,怎么能到葛洪先生的家?”僧人又问:“文殊菩萨曾在三个地方过夏,都没解决大家的疑问。和尚您从霞峰来到这里,大家像仙鹤仰望天空一样期待着。您和文殊菩萨相差多少?”师父说:“好事不用着急。”僧人说:“大善知识难道没有方便法门吗?”师父说:“老僧有罪过。”僧人礼拜。师父说:“骗我也就罢了。”
乃云。大家在者里。谁敢谩尔诸人。若各各道头知尾。去却人我担子。自然长者长法身。短者短法身。目连鹙子。无尔着眼处。山僧寻常。不曾与人下注脚。尔若向隔山见烟便知是火处会去。又争得。今夜已展不缩。未免东拏西撮一上子。且作死马医。
大师说:大家现在都在这里,有谁敢欺骗你们呢?每个人都要明白事情的本末,放下自己和别人的包袱,那高个子自然会和佛法融为一体,矮个子也自然能和佛法相合。像目连和舍利弗那样的大弟子,也没有你们能看见的地方。我这个出家人平时从来不给别人下注解。你们要是从隔山看到烟就知道是火的地方去领悟,又怎么能理解眼前的事呢?今晚已经说开了就不收回,不得不四处拉扯一点东西,暂且当作给死马治病吧。
复举。雪窦示众。龙泉与刀斧同铁。利钝悬殊。驽骀与骥马同途。迟速有异。酌然酌然。一出一入。半合半开。平展之流。试辨缁素。师云。明觉一代龙门。只是取舍之心未泯。山僧毛凡道等。一目而归之。何故切。
雪竇禅师对大家说:“龙泉宝剑和普通刀斧都是铁做的,但锋利和钝拙差别很大;劣马和千里马走同一条路,但快慢却不一样。确实如此啊,确实如此!有的东西进进出出,有的则半开半合,你们这些平平常常的人试着分辨黑白好坏。”
禅师又说:“明觉禅师是一代高僧,可惜取舍之心还没完全熄灭。我这山野僧人虽然平凡,但一眼就能看透这些。为什么这么果断呢?”
上堂。举。沩山问仰山。大地众生。业识忙忙。无本可据。子作么生。知得他有之与无。仰云。某甲有个验处。时有僧从面前过。仰召云。阇梨。僧回首。仰云。者个便是业识忙忙。无本可据。师云。仰山有知人之鉴。只是用处太过。山僧则不然。他回头我稽首。柝半裂三。捉襟见肘。
上堂开示。举了一个公案:沩山问仰山:“天下众生,被业力习气搞得忙忙碌碌,连个根本依靠都没有。你怎么知道他们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内在的本性呢?”仰山说:“我有个验证的办法。”当时正好有个僧人从面前经过,仰山招呼他:“大德。”僧人回头一看。仰山就说:“这便是被业力习气忙乱、没有根本依靠的例子。”禅师评论说:“仰山有识别他人根器的眼光,只是运用的方式有点太过了。我呢就不这样。他回头,我就恭敬行礼。这样反而会弄巧成拙,顾此失彼,就像衣服破破烂烂一样。”
解制上堂。护鹅之戒如雪。守腊之行若氷。也是田单火牛。衲僧家。朝三吴暮百越。正恐坐在者里。万松有个道处。只是诸人未肯点头。
解禁开禁的那天,法师上堂开示:持守不杀生戒律的严谨,像雪一样洁白;坚守修行年月的行为,像冰一样清冷。但这些就像田单用火牛阵的计谋。你们这些出家人,早上还在三吴,晚上就跑到百越。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们迷失在这些出不来。我虽然有个明白的道理,只是你们大家还不肯点头赞同罢了。
上堂。举。赵州访茱萸。上法堂。东觑西觑。萸云。作甚么。州云。探水。萸云。我者里一滴也无。探个甚么。州以主丈。靠壁而出。师云。尽道一滴也无。鼓起滔天之浪。殊不知。赵州平白。失却一条杖子。
挂新钟谢监收。上堂。千钧之大器。已自升楼。万斛之玑珠。已自入廪。衲僧家。棒腹升堂。开单展钵。且道。承谁恩力。卓主丈。不是少林客。难为话雪庭。
上堂。举。仰山因。僧问。法身还解说法也无。仰云。我说不得。别有一人说得。僧云。说得底人在甚处。仰山推出枕子。沩山闻乃云。寂子用剑刃上事。师云。灭却沩仰一宗。只因此语。
上堂。举。赵州问僧。曾到此间么。僧云。曾到。州云。吃茶去。又问僧。曾到么。僧云。不曾到。州云。吃茶去。师云。赵州一处打着。一处打不着。万松见僧。亦不招茶。亦不相问。何故自从贤圣法来。未甞杀生。
上堂。举。德山因。僧问。从上诸圣。向甚么处去。山云。作么作么。僧云。勅点飞龙马。跛鼈出头来。山休去。来日山浴次。僧过茶。山拊僧背云。昨日公案作么生。僧云。者老汉今日方始瞥地。山又休去。明觉拈云。德山以已方人。者僧还同受屈。师云。尽谓恒山之蛇。触之则首尾俱应。殊不知。一得一失。雪窦是则是傍不甘。要见德山远在。
元宵上堂。今夜处处烧灯。以享上帝。万松随例。也烧一椀。普请四圣六凡。同入此影子里。头出头没。设有不入底。拈起德山杖子。劈脊便打。何故。过去灯明佛。本光瑞如此。
佛涅槃上堂。今日则有。明日则无。释迦老子一生卖峭。临死自纳败阙。致令后代儿孙。个个以鰕为目。万松丈人。屋上之乌。与之救看。拈起主丈。吹一吹。
上堂。破家散宅。毁祖灭宗。不挂条丝。独超象外。此人只会得接手句。未具透关眼。若能洗面摸着鼻。啜茶湿却嘴。许尔。是半个衲僧。未可全展钵盂吃饭。
上堂。放一线道。四方八面绝遮拦。收一毛头。无边刹海烟尘起。不收不放。万松口似磉盘。是汝诸人。也须救取。
上堂。举。白云瑞和尚示众。古人留下一言半句。未透。时撞着铁壁相似。忽然一日透去。方知。自己便是铁壁。且道。如今作么生透。乃云。铁壁铁壁。师云。白云恐人不会。只管依文解义。衲僧家。融万象于目前。抟虚空于掌上。犹是转句。况那边事耶。
上堂。举。临际示众。我于先师会中。问佛法大意。三度被打。如蒿枝拂。如今思得一顿。谁为下手。时有僧出云。某甲下手。际拈棒。僧拟接。际便打。师云。者僧其实只要见尽临际。
上堂。拈主丈。面赤不如语直道道。靠主丈云。主丈子。不是患聋。便是患哑。
上堂。举。岩头问僧。甚么来。僧云。西京来。头云。黄巢过后收得剑么。僧云。收得。头近前引颈云。㘞。僧云。师头落也。头呵呵大笑。僧后到雪峰。峰云。甚么来。僧云。岩头来。峰云。岩头近日有何言句。僧举前话。峰打三十主丈趁出。师云。者僧当时若向岩头笑里知机。雪峰主丈子更长。也打他不着。
赴双林辞众上堂。入息不居阴界。出息不涉万缘。为甚么。弃万松入双梼。会得主丈子。束之高阁不然。自笑一生无定力。行藏多被业风吹。
延福语录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