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客曰。教既載道。何必外教而傳道耶。又聞。夫圓頓教者。教與證一也。今乃教道相異。豈為圓乎哉。曰子未心通。宜善聽之。古所謂教證一者。蓋以文字之性亦有空分與正理貫耳。非謂黃卷赤軸間言聲字色摐然之有狀者直與實相無相一也。若夫十二部之教。乃大聖人權巧應機垂跡。而張本且假世名字語言發理。以待人悟耳。然理妙無所教。雖說及而語終不極。其所謂教外別傳者。非果別於佛教也。正其教迹所不到者也。猶大論曰。言似言及。而玄旨幽邃。尋之雖深。而失之愈遠。其此謂也。昔隋之智者顗公。最為知教者也。豈不曰。佛法至理。不可以言宣。豈存言方語本十二部乎。按智度論曰。諸佛斷法愛。不立經書。亦不莊嚴語言。如此則大聖人其意何嘗必在於教乎。經曰。我坐道場時。不得一法。實空拳誑小兒。以度於一切。是豈非大聖人以教為權而不必專之乎。又經云。修多羅教如標月指。若復見月了知所標畢竟非月。是豈使人執其教迹耶。又經曰。始從鹿野苑終至跋提河。中間五十年。未曾說一字。斯固其教外之謂也。然此極此奧密。雖載於經亦但說耳。聖人驗此故命以心相傳。而禪者所謂教外別傳乃此也。當是可謂教證一乎非耶。圓哉非圓歟。曰夫十二部者。皆佛實語。豈盡權而果可外乎。曰汝悟乃自知之也。曰若古之禪德者。有盡措經像而不復務之何謂也。曰此但毀相泯心者。亦猶經曰。唯除頓覺人并法不隨順。吾前所謂初諸祖師亦兼經教而行之者。佛子自宜以此兩端量力而處之可也。若祖師以正宗而入震旦。與乎義學之者。息其爭鋒競銳之心者有之矣。與乎學者直指其心。而免其章句之勞者有之矣。與夫學者他悟。而正驗其是否者有之矣。與其專以正宗而得法喜者。五百餘載其人固不可勝數也。而如來遺後世標正印驗。其微旨不亦効乎。祖師德被於世。其亦至矣。然正宗至微至密。必得真道眼乃見。苟以意解而強辯。雖益辯益差也。吾無如之何。龍樹論曰。若分別憶想。即是魔羅網。不動不依止。是則為法印。待子潔清其分別戲論之心。始可信吾教外所傳乃真佛法印也。曰既謂教外別傳。則與教不相關也。而子必引涅槃之言為據。豈其宜耶。曰然。其意雖教外別傳。而其事必教內所指。非指自佛教之內。則何表乎佛於教外而別有所傳者耶。故如來示其事於垂終之言。亦謂其妙心吾已甞傳之矣。孰謂不與教相關耶。而吾引涅槃不亦然乎。遠公曰。既非名部之所分。亦不出乎其外。別有宗明矣。此言可思也。曰子謂必世世傳受心印。永以為標正印驗。何古之相承者。至乎曹溪而其祖遂絕耶。曰祖豈果絕乎。但正宗入正旦。至曹溪歷年已久。其人習知此法。其機緣純熟者眾。正宗得以而普傳。雖其枝派益分。而累累相承。亦各為其祖。以法而遞相標正印驗。何甞闕然。亦猶世俗百氏得姓各為其家。而子孫相承繼為祖禰。則未始無也。但此承法雖有支祖。而不如其正祖之盛也。曰吾以教而亦能見道。何必爾宗所傳。乃以為至乎。曰子必以教而見道。是見說也非見道也。夫真見道者。所謂窮理者也。窮則能變。變則能通。善為變通乃為見道也。夫變而通之者。其始發於吾之正宗耳。佛子苟能變通。即預乎吾宗矣。何謂何必爾宗乃為至耶。況子輩未始知變。豈為見道乎。遠公曰。或將暨而不至。或守方而未變。蓋子之謂乎。若其世世之帝王公侯卿士大夫儒者之聖賢。服膺而推敬此宗門者。不可殫紀。其略如吾宋之太宗真宗。皆閱意最深。而章聖皇帝為之修心詩曰。初祖安禪在少林。不傳經教但傳心。後人若悟真如性。密印由來妙理深。迄于今也而上留神。益專以此為偈為頌。方布滿天下又益為祖師傳法授衣之圖。以正其宗祖者也。唐書曰(劉昫唐書也)達磨本以護國出家。入南海得禪宗妙法。自釋迦文佛相傳有衣鉢為記。以世相傳受。斐相國休為唐之圭峯傳法碑曰。釋迦如來最後以法眼付大迦葉。令祖祖相傳別行於世。非私於迦葉而外人天聲聞菩薩也。自迦葉至于達磨。凡二十八祖。達磨傳之又至于能為六祖矣。昔李華吏部嘗習知乎天台止觀。及湛然禪師與諸僧命李為左溪朗師之碑。而其文首引菩提達磨。謂二十九世相承。大迦葉傳佛心法。未聞有非之者。而隋之智者顗公。亦嘗引此禪經四隨之義。以證其教之四悉檀者。若智者特能區別四教。乃不世之大法師也。苟曇摩多羅其道不至。其人非祖。彼豈肯推其言而為據乎。永嘉大師玄覺。本學天台三觀。義解精修。其殆異僧也(其學三觀所證。見天台四教儀及永嘉集)及其著證道歌乃曰。明明佛勅曹溪是。清涼國師澄觀大法師也。其嘗謂曰。果海離念而心傳。圭峯乃釋之曰。此即達磨以心傳心。不立文字之意也。禪源詮祖圖云。觀公嘗參問大禪德曰。浮盃或曰。又學于五臺亡名禪師者。故其言乃爾也。維揚法慎大律師也亦曰。天台止觀包一切經義。東山法門是一切佛乘。色空兩忘慧定雙照。不可得而稱也。苟吾正宗其道不大至。而我朝之三大聖人。豈肯從事如是之盛耶。自昔預其從者。若牛頭融祖。若安公秀公一行大師嵩山珪公。若南陽國師江西大寂。如此諸公不可勝數。皆道風天下。德貫神明。雖萬乘拜伏師敬而不自喜。巍巍乎柱礎。佛氏萬世光賁大教。是亦可以卜其法之如何耳。而縱其道極玄。彼學者不能見之。胡不稍思。今至聖天子與夫隋唐諸大義學之師。其所為意者以自警乎。初宣律師以達磨預之習禪高僧。而降之已甚復不列其承法師宗者。蒙甞患其不公。而吾宗贊寧僧錄。繼宣為傳。其評三教乃曰。心教義加(謂三乘經律論。為顯教。謂瑜珈五部曼荼羅法。為密教。謂禪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為心教也)故其論習禪科。尤尊乎達磨之宗曰。如此修證是最上乘禪也。又曰。禪之為物也。其大矣哉。諸佛得之昇等妙。率由速疾之門。無過此也。及考寧所撰鷲峯聖賢錄者。雖論傳法宗祖。蓋亦傍乎寶林付法藏二傳矣。非有異聞也。然其所斷浮泛。是非不明。終不能深推大經大論而驗實佛意。使後世學者益以相疑。是亦二古之短也。方今宗門雖衰師表者混濫鮮得其人。而彼學之者有識。自當尊奉先佛聖意。豈宜幸其衰乘其無人不顧其大宗大祖而瀆亂乎法門事體。是可謂有識乎。世書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是亦不忘其聖人之道者也。彼學之者亦少宜思之。始達磨道顯於魏。而梁之武帝遺魏書曰。共賴觀音分化。又曰。聖胄大師慧遠法師。序其禪經曰。非夫道冠三乘智通十地。孰能洞玄根於法身。歸宗一於無相。如此則達磨果聖人也。以梁武之尊遠公之賢聖。其所稱之亦可信矣。吾見其輒以達磨而為戲者。何其不知量也。若達磨出於如來之後世。而乃稱禪經者。蓋其採眾經。始欲以佛言為量以發後人之信心耳。故遠公序曰。撮諸經要勸發大乘。此其證矣。
客人问:既然经典里已经包含了佛法道理,为什么还要在经典之外另外传授道理呢?又听说,所谓圆满顿悟的教法,是说教理和证悟是一体的。现在你却把教理和证悟分开,这怎么能算是圆满呢?我回答说:你心里还没想通,要好好听清楚。古人说教理和证悟是一体的,是因为文字本身也有空的成分,能和真如实理相贯通,并不是说那些写在书卷上、有声音有文字的具体东西,就直接和无形无相的实相是一回事。至于那十二类经典,是佛菩萨用权巧方便,根据众生根基变化示现出来的。佛只是假借世间上的名字、语言、概念来表达道理,等着人们自己去开悟。然而,道理太微妙了,根本无法完全用教说来表达。虽然说了,但语言终究不能说到顶点。所谓“教外别传”,并不是真的和佛教分开,而恰恰是指经典教条把握不到的那个部分。这就像《大智度论》说的:言语看上去好像说到了,可那深奥的宗旨却幽深遥远;你去追寻它,虽然觉得很深,但越想抓反而离它越远,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当年隋朝的智者大师,是最懂教理的人,难道他没说过“佛法最高的道理不能用语言表达”吗?难道他还执著于那些语言构成文字经典吗?根据《大智度论》说:诸佛断除了对佛法的执爱,既不立经书,也不装饰语言。这样看来,佛菩萨的心思哪里是一定要停留在经典上呢?佛经上也说:我在菩提树下成道时,没有得到一点法,实际只是拿空拳头来骗小孩子,目的是来度化一切众生。这难道不是说明佛把经典当作权巧方便,并不死死执著吗?又有一部经上说:经教就像指着月亮的手指。如果看见了月亮,就应该知道那个指头终究不是月亮。这难道是要人死抓着经典不放吗?还有经上说:我从鹿野苑开始说法,一直到跋提河入灭,中间五十年,一个字也没说过。这其实就是“教外别传”的意思。这种最高最深奥的秘密,虽然记载在经典里,但也只是说说而已。圣人验证了这一点,所以让人用心来相传,这就是禅宗所说的“教外别传”。你说这到底能不能算是教理和证悟是一体?这到底算是圆满还不是圆满呢?客人问:那十二类经典,都是佛的真话,难道全都是权宜说法,真的可以把它放在一边吗?我回答:等你自己开悟了自然就知道了。客人问:那古代有一些禅宗的大德,把经书和佛像都扔了不用,这又是什么意思?我回答:这只是破除表象、息灭执著之心的做法,也就像经上说的:“除了顿悟的人,和那些不随顺法的人。”我之前说过,最初的祖师们也是兼修经教的。佛子你应当根据自己的情况来衡量这两种做法,选择适合自己的。就算祖师带着正宗来到中国,对于那些搞文字义理的人,也有让他们平息争强好斗之心的时候;对于普通学者,也有直指本心,免除他们钻在字句里辛苦研究的时候;对于自己开悟的人,也有帮他验证对不对的时候;还有专门因为正宗而得法喜的人,五百多年来人数多得数不清。如来留给后世的那个印记、那个验证方法,难道不是非常有效验吗?祖师们的恩德对世间的影响,也真是到了极致。然而,正宗非常微细非常秘密,一定要有真正的道眼才能看见。如果只用思想概念去理解,然后强辩,越辩就越错。我也拿这个没办法。龙树菩萨在论里说:如果心里还在分析、回忆、想象,那就是魔网。不动心、不依赖什么,这才是法的印记。等你清除了自己那些分别和戏论的心,才能相信我在教外所传的,正是真正的佛法印记。客人问:既然说是教外别传,那就应该和经典没关系。可你偏偏引用《涅槃经》的话作证据,难道合适吗?我回答:是的。虽然它的意思是教外别传,但这件事在佛教内部是有指向的。如果不是来自佛教内部,凭什么说明佛在教外还有另外传授呢?所以如来在临终时显示出这件事,也是说“这个微妙的心我已经传授了”。谁说这和经典没关系呢?我引用《涅槃经》的话,难道不对吗?慧远大师说:“它既不属于经典名相的范围,又不超出经典之外,确实另外有一种宗旨在。”这话值得深思。客人问:你说必须世世代代传授心印,把它作为永远的印证标准。那为什么古代传承到曹溪慧能那里,祖师就断了呢?我回答:祖师哪里真的断了呢?只是正宗进入中国,到曹溪时已经很久了。人们已经熟悉这种方法,机缘成熟的人也很多,正宗得以普遍传播。虽然它的分支越来越多,但也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各自都称得上祖师,用这个方法来互相印证,哪里有过空缺?就像世间百家姓,各自有了自己的姓氏,成为一家,子孙接续着做祖先的传承,从来都没有断过。只是这种传承的法系,虽然有分支祖师,却不如正宗那样兴盛。客人问:我用教法也能见道,为什么非得要你们的教外别传才算最高呢?我回答:你如果通过教法见道,那是见的“说的道”,不是“真道”。真正见道的人,是所谓穷尽道理的人。穷尽了就能变化,变化了就能贯通。善于变化贯通,才是见道。而这个变化贯通的能力,正是从我们的正宗开始的。佛子如果能变化贯通,就已经加入我们宗门了,为什么还说非得是我们的宗门才算最高呢?更何况你们这些人从来不知道变化,怎么能算见道呢?慧远大师说:“有的快要到了却没到,有的死守一法却不知道变通。”说的就是你吧?至于那些世世代代的帝王、公侯、宰辅、士大夫、儒家的圣贤,都佩服敬重这个宗门的,数量多得数不清。简单说,比如我们宋朝的太宗、真宗,对宗门都体会最深。章圣皇帝还写过《修心诗》说:“初祖安禅在少林,不传经教但传心。后人若悟真如性,密印由来妙理深。”直到现在,皇上也特别留心这个,专门写了很多偈语、颂词,流传天下,还画了祖师传法授衣的图,来确定宗门的传承。《唐书》记载(后晋刘昫的《旧唐书》):达磨本来是在本国出家,后来到南海得到了禅宗的妙法,从释迦牟尼佛一代代传下来,有衣钵作为记号,一代代传授。裴休宰相在《唐圭峰传法碑》中写道:释迦如来最后把法眼付给了大迦叶,让祖师们一代代相传,在世间另立一派。这不是偏向迦叶一人,而排除其他天、人、声闻、菩萨等。从迦叶到达磨,总共二十八祖。达磨传下去,到了慧能就成了六祖。过去李华做吏部侍郎时,对天台止观有体会。后来湛然禅师和几位僧人请李华为左溪玄朗禅师写碑文。文章开头就引用菩提达磨,说他是二十九世相承,大迦叶传下了佛的心法,没听说有人反对。隋朝的智者大师也曾引用这种禅经的四种随法意义,来论证他的教法中的四悉檀。智者大师是能区分四种教法的世无其匹的大法师。如果昙摩多罗的道行不到,或者他本人不是祖师,智者大师怎么肯引用他的话作根据呢?永嘉大师玄觉,本是学天台三观的,义理解得精妙,他差不多是位神僧啊。等他写了《证道歌》,就说:“明明佛勅曹溪是。”清凉国师澄观是位大法师,他曾说:“果海离念而心传。”圭峰宗密解释道:这就是达磨以心传心、不立文字的意思。《禅源诠祖图》说:观公曾经参问一位大禅师说:“浮杯?”又曾在五台山跟无名的禅师学习。所以他这么说。维扬律师法慎也说:“天台止观包含一切经义。东山法门是一切佛乘。不执著色也不执著空,智慧与禅定双修,说不尽它的好。” 如果我们正宗的道不太大,我们朝廷的三位大圣人,哪里会这样热心推崇呢?从以前参与的人来看,像牛头法融,像慧安、神秀、一行大师、嵩山的普寂,像南阳慧忠国师、江西马祖道一这样的大师,多得数不完。他们个个道风天下,德行通天。即使帝王拜他们为师敬重他们,他们也不自夸。他们就像那顶天的柱石,给佛门带来无比的光彩。这些也可以显示出这个法门到底怎么样。假如这个道极其玄妙,学者们却不能看到,那就稍微想一想:现在的最圣明的天子,和隋唐那些大义学师,他们的用意,难道不值得自己警醒吗?当初道宣律师把达磨归到“习禅高僧”一类,并且位置放得很低,又不把他列入传承师宗的名单里。我曾为此事感到不公平。我们本宗赞宁僧录,继道宣之后为僧人作传,他在评论三教时说:“心教、义教、加行。”所以他评论习禅这一科时,特别推崇达磨的宗派说:“这样的修行和证悟,是最上乘的禅。”又说:“禅这个东西,真是伟大啊!诸佛得到它,能快速成等正觉或妙觉。最快速的法门,没有超过它的了。”等我考查赞宁所写的《鹫峰圣贤录》,虽然他讨论传承的祖师,也只是沿用《宝林传》和《付法藏经》的说法,没有别的不同见解。然而他下的论断很空泛,是非不分明,终究不能深入根据大乘经论去验证佛的真实意思,使后世的学者越来越疑惑。这也是这两位古人的不足处。如今宗门虽然衰落了,真正能做师长的人很少,鱼龙混杂。但那些学习义理的人如果有见识,自然应当尊奉佛的本意。怎么能趁宗门衰微、没有人的时候,不顾我们的根本祖师,来扰乱法门体系呢?这算是有见识吗?《论语》说:赐啊,你爱惜那只羊,我却爱惜那个礼制。这也就是不忘圣人之道的意思。那些学习义理的人,也该稍微想一想。起初,达磨的道法在魏国光大。梁武帝在给北魏的信里说:我们共同仰仗观音菩萨的教化。又说:圣胄大师。慧远法师在序言中评论此种禅法说:除非道行高于三乘、智慧穿透十地,谁能深刻洞悉那法身中的微妙根本,回归于一相无相呢?这样看来,达磨确实是一位圣人。以梁武帝的尊贵,慧远大师的圣贤,他们这样称赞,也是可信的。我看到有人动不动就拿达磨来开玩笑,多么不自量力啊!至于达磨出生于如来灭度之后,却被称为禅经,那是因为他收集了许多经典,想用佛陀的语言作标准来启发后人的信心。所以慧远大师在序言中说:“摘取诸经之要旨,以激劝修学大乘法门。”这就是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