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录

(□□□各种禅定都列举出来。大地剧烈震动，衣带还拖在地上。佛说：舍利弗的禅定，目犍连连名字都不知道。)富楼那因为智慧排在弟子之上，而以说法闻名。(富楼那弥多罗尼子，这里译作满慈子，是根据母亲的名字来彰显的。满慈是他母亲的姓名。)大迦叶作为佛法的继承人，却唯独以头陀行著称。(饮光迦叶是□□男，王舍城人。舍弃荣华富贵，□□□乞食养活自己，修头陀行。)舍利弗和目犍连因为精通阿毗昙而闻名，而迦旃延则专门以善于论议著称。(阿毗昙，这里译作无对法，就是论藏。目犍连和舍利弗都造过这部论。而迦旃延被称为论议第一。也说：迦多演，这里译作剪剃种。上古有仙人，在山中久了头发长没人剃。婆罗门法，污秽的人不剃发。有一位仙人为他剃发，诸仙发愿护持他得道。从此以后就称为剃发种。尊者就是他的后代。)这些大圣人的宏大旨趣，不是其他人不能兼有的。(因为专精某一方面而获得称赞。)然而在这中间，有时鼓励，有时阻止，都是根据具体情况来说的。所以劫宾那独自精通天文历法，(劫宾那，这里译作房宿，大概是因为感应星宿而生，所以通晓天文历象。)首笼那则特别精进。(就是亿耳比丘。有生以来，脚不沾地。出家后日夜修行，脚下流血。佛为他说弹琴的比喻，需要快慢得当，因此证得果位。)至于五百弟子，如果用某一种修行来衡量，那么没有谁不是在某一方面顶尖，而不是另一方面。这就好比孔门有三千弟子，能登堂入室的只有七十二人。列举出四科十哲，虽然曾参没有被标榜在德行科，却以孝悌著称。(德行、政事、文学、言语，是四科。颜回、闵损、冉雍、言偃、卜商、冉耕、仲由、冉有、宰我、子贡，是十哲。曾参不在其中。)左丘明没有登上文学科，却以国史著述闻名。(不在十哲之列，却著有《左传》。左丘明也是孔子的弟子。)礼经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种，只有公西赤卓然独立。(公西赤，字子华，有容仪。孔子说：穿着礼服站在朝廷上，可以让他与宾客交谈。)所以儒佛两家的教化，在褒贬抑扬上暗暗相符。过去称赞大迦叶，就说“同一解脱”；讥讽舍利弗，就说“所不能知”。(《法华经》说：假使所有比丘充满十方世界，都像舍利弗一样，也还是不能知道。)十方佛土没有不清净的，却唯独称赞无量寿国。诸位大菩萨都蕴含慈悲，却只彰显观世音菩萨的力量。雪山大士看到瑞相就知道佛要入灭。(佛在拘尸那城入灭时，大迦叶住在雪山，看见大地剧烈震动，又看到光明，知道这一定是如来要圆寂了，于是赶来集会的地方。)假名菩萨听说佛要常住世间，觉得没有益处而不喜欢这事，认为不能长久而不宣扬这个教法。(假名指初发心的人。听说佛说长久住世没有益处。《涅槃经》说：后三个月当入涅槃。于是心生悲泣。《法华经》说：如果佛长久住于世间，福德浅薄的人就不种善根了。)那些传法的人所未能做到的，难处就在这里啊。拘泥文字来确定含义，含义就会堵塞不通。深究含义而违背文字，文字就会受到损害。(离开文字穿凿附会，就是损害文字。)有的人学问广博但道理不能精通，有的人心里明白但嘴上不能辩说。这两种情况确实是存在的。(大概不能要求一个人各方面都完备。)然而所说的经典都称为第一，自然是有深意的。俞附和扁鹊对于病人，(《史记》记载，俞附和扁鹊都是古代的良医。)阴寒的病人，桂枝花椒是良药；(阴寒怕冷，桂枝花椒性热，所以是良药。)阳燥的病人，冰雪是良药。(阳燥怕热，冰雪性冷，所以是良药。)而大医王佛陀怜悯有差别的众生，(佛是大医王。)用般若智慧破除名相执着，用法华经会通三乘，用金光明经引导忏悔，各自有特定的目标而不分高下。(《金刚经》以破除相执被称为最上第一。《法华经》以会合羊车、鹿车、牛车这三乘归于大白牛车为第一。《金光明经》依据信相菩萨忏悔一切罪障为第一。)而经上说：国君失道，四季不调，(四季调和叫做玉烛。)风雨不顺时，疾病瘟疫就会兴起。这大概是警诫的话罢了。(比如《仁王经》、《金光明经》等。警是警醒，诫是告诫约束。)君王用教化影响天下，如果风气昏乱，人就会变恶。德行浅薄灾祸就重，哪里能得到大的安康？所以贤良被消灭，没有人来守卫国家，那么禄位丧失，就像山崩一样。(殲是灭绝。罔是无。岻是山名。君主如果无道，天降灾祸，灭绝贤良忠臣，国家败坏就像山崩一样。)这是大圣人委婉而成篇章啊。然而在教法中，也有话听起来相似但意思不同的。比如佛安居三个月，命令一切人不得见，只除了一位供养人。(佛安闲居住时，先命令不许闲杂人等相见。)有一位和先比丘，带着六十位修头陀行的人，(不受请，常乞食，住在山上，穿破旧衣服，树下坐，一天一食，只有三衣，常坐不卧，看死人，不吃肉，这些都是头陀行。)直接进去见佛。佛觉察到他们少欲知足而称赞他们。那些不是少欲的人这才明白这是佛安居期间，是因为我们这些人啊。于是大家相约像和先那样才能见到佛。(和先因为少欲见到佛。多欲的人就相约而变得少欲。)过去说九部经，教化他们住在化城，那住处并不真实，最终要会合到真正的宝所。(佛说中小乘的教法，叫做权宜施设。就像有人要去宝所，半路心生退意，导师就在中途变化出一座城，权且说是宝所，等他们休息好了才说是权宜之计，引导他们再前进到真正的宝所。九部是小乘教。)在言语上相同，其用意常常不同。也有言语相反但旨意相合的，比如《教诫经》说，比丘不袒露肩膀，大圣人就责备他。《城喻经》说，既然袒露了又不通覆两肩，又责备他。(袒是露胳膊。通肩是两肩都覆盖，就不是袒露了。)舍利弗用正确的话，听起来好像相反，取舍的道理没有说明白。(不知道该怎么把握。)佛说行供养时可以袒露，作福田时不应该袒露。所贵在时机恰当，不是像“坚硬”和“洁白”那样可以分离的。(取舍要适合时机，进退要依从权变。不是像磨也磨不薄才叫坚硬吗？染也染不黑才叫洁白吗？)曾经告诉频婆娑罗王说：不要放纵恶比丘，让僧田荒芜污秽，其罪过比剜掉大千世界所有人的眼睛还重。(王舍城的城主。)有时候又说破戒比丘就像枯萎的薝卜花，国王官员应该穿素服，不得刑罚。(《遗教经》说：薝卜花虽然枯萎，还是胜过其他各种花。破戒的诸比丘，还是胜过各种外道。又说：我的诸比丘如果犯了王法，或杀或打，或剥掉袈裟逼令还俗，或驱逐出国，这就像活剥三百头牛的皮，其罪过还算轻的。)大概是因为仁慈的国王过于仁慈，使得愚昧的人放纵作恶；(慝是恶。)凶恶的国王过于凶恶，使得人们蒙受冤枉泛滥。担心失去中道，所以设立两部经来防止偏颇。《戒经》开始命令要互相劝谏，最后命令只观察自身。(《戒经》中，僧残罪有三次劝谏的条文。七佛戒又说：只应观察自身行为，不要观察别人做没做。)大概是为了那些能端正自己但不能端正别人的人，制定规矩让他们互相劝谏。为了那些夸耀自己优点而喜欢指责别人过错的人，制定规矩让他们退回来反省自己。有事迹隐去而说一件事实，比如憍梵波提，掉了几粒米，就五百世做牛。他当时肯定还有其他的牛业，但只彰显这一件事。(就是牛呞比丘。过去世摘一株禾苗掉了几粒米，五百世作牛蹄牛口。佛怕世人讥笑他，就让他长住在三十三天。)阿那律布施一顿饭，就九十一劫享受人天快乐。(此云无灭，天眼第一。)他以善缘互相资助，成就了多劫的福报。然而由于始于一顿饭，所以隐去后来的事而称说根本。就像世间称富人，吃了一枚金钱，他是从一枚金钱开始，而后成为富人的。同样达到十号成佛，为什么强弱有差别，而礼拜的人获得的利益有多有少呢？(同样以十号成佛，被有缘人礼拜，获得的利益不同。)大概是举出一时一事的因缘，来显示因缘的不一。(比如西方净土偏重于接引，药师佛偏重于救苦救难等。)有道理并非如此但言语说过的，比如饮酒、捉拿宝物，一定不是沙门。(戒经所禁止的。)记载提婆达多一劫入地狱。(提婆达多造了五逆罪入地狱一劫。)以极重的心害蚂蚁，罪过重于无意中杀人。(比如特别生起上品的嗔心害蚂蚁，重于无意中杀人。)虽然在事情上微小，但从发心的缘起上则达到了极致。这都是圣人最严厉的责备之词。所以经上说：我说须陀洹人能成佛，你不理解我的意思。(这是根据回心向大乘修行来说的。)我说不能成佛，你也不理解我的意思。(这是根据定性声闻灰身灭智，没有回心向大乘来说的。)大圣人观察众生的根机，收放没有一定。(必是专一、固定的意思。)有的是教法根据人而兴起，所以先说人天善法，后来用四谛、十二因缘来减损它。(人天指五戒十善等。谛指四谛。缘指十二缘生。)先说四谛、十二因缘，后来用一乘教法来减损它。(让他们舍弃羊车、鹿车，趣向大白牛车。)减损到无可减损，才归于大道。有的是教法不根据人，比如华严经的前八会，小乘圣人在场，但他们的视听都被遮蔽了。(初八会，虽然小乘圣人在场，但看不见听不见，因为那不是他们的境界。到第九会，才看见听见。)有的是人不根据教法，比如初转法轮时，十二亿众生发无上道心。(佛刚成道时，对提谓长者说法，有十二亿众生得无生法忍。)摄受末流归于根本，无量人天得法眼净。像这样不深入探究就不能通达。过去孔子修《春秋》陈述褒贬，而子游、子夏这些人不敢插一句话。难道不是因为智慧不及吗？至于像问仁问政、闻斯行。说到问仁问政，听到道理就去实行。他们问的问题是一样的，得到的回答却不同。就像《论语》里记载的那样，虽然各种流派都得到滋润，但源头并没有被污染。所以说，守信接近道义，诺言就可以兑现。有道理不一定非要守信，可以仔细考量后再履行。从前有位大菽氏，也就是目犍连尊者。上古有位仙人，住在山里清修，常常采摘绿豆来吃，因此就以“采菽”为姓。尊者的母亲就是这一族的。他曾预言七天后会下雨，结果没有下，这说明目犍连的观察不够细致。又记载说，有婆罗门家的母牛生了小牛，额头和尾巴都是白的，这些也都是目犍连粗心的地方。五百位无学圣人，都用天眼讨论天地的事情，说法却各有不同，大概是因为对事和理的理解也有偏差吧。十二分教，就像昼夜有定时，寒暑有月份，医药有不同味道。缺少了就没力量，太多了又抓不住要点。以上这些，佛法也是如此，不可或缺。《毗婆沙论》说，就像三周遍数四圣谛，如果讨论不彻底，就不能究竟。三周数四谛，指的是减缘、减行的观法。大乘佛法并不障碍小乘的果位，但那些犊子部的信徒，有的却执着于此。人们都说随眠的体性就是我，我不相信。所以天亲菩萨造了《对法论》，所宗奉的有两部，大概是不认为只宗奉一部就是最完美的法门。天亲本来是在有部出家，但他的学说很多是宗奉经部的。法胜尊者造了《毗昙心论》，说“如果生起各种烦恼，就是圣者所说的有漏法”。达磨多罗认为这个“生”字容易和灭、道二谛混淆，就另外制作了《杂毗昙心论》，说“如果增长各种烦恼，就是圣者所说的有漏法”。无著菩萨造了《般若论》，天亲菩萨也造了，所以说是两部。论辈分、论师徒关系、论修行位次，天亲都不是在先的。无著、天亲、师子觉是三兄弟，北天竺留娄沙富罗国人，这里称为丈夫土，是天帝和阿修罗战斗的地方。他们都在萨婆多部出家。无著先悟入大乘，去兜率天宫请弥勒菩萨讲说瑜伽，后来劝天亲也悟入大乘。之所以说天亲不在先，只是因为无著的智障还没有完全清除，就像鞭子再长也打不到马肚子，尺有时候还不如寸呢。智障就是所知障。《左传》说：“虽鞭之长，不及马腹。”比喻无著虽然造论，仍然有达不到的地方。清辩菩萨和他的弟子们，在修罗窟发誓，要等到弥勒佛龙华成道的时候，才打算去问法。他们认为现在的弥勒菩萨还不是遍知一切的佛。后来德光菩萨借助龙军菩萨的力量，得以见到弥勒菩萨却不礼拜，还要求看他的身形仪态。他到了兜率天见到弥勒，因为弥勒示现的是天人相，所以没有行礼。在这之前，中土还没有“泥洹常住”的说法，只是说佛的寿命长远而已。慧远大师感叹说：“佛是至极的真理，至极就不会有变化，没有变化的道理怎么会穷尽呢？”于是撰写了《法性论》。鸠摩罗什大师看到后说：“边远国家的人还没有这部经，就能暗合道理，难道不妙吗？” 竺道生法师讲说《泥洹经》，认为一阐提人也能成佛。旧学的学者们认为这是邪说，把他摈斥出去，他投奔到虎丘山，不久又去了庐山。等到《大般涅槃经》的后分传到，果然与他的玄妙见解相契合。《泥洹经》说有一类阐提没有佛性，终究不能成佛。等到《涅槃经》后分传到，说一切众生都能成佛，果然符合道生法师的义理。道生法师于是登上法座，辩论法义好几次，手中的麈尾纷纷坠落，他靠着几案安详示寂。道生法师以前不死，是在等待这部经啊。现在经已传到，他的心愿已了，所以去世了。当时的人称他为“忍死生”。道生法师现在的去世，是因为等待的事情完成了。如果没有道生法师这样深刻透彻的智慧，那么昭然若揭的佛性，就要隐没在无知的人群中了。唐朝初年，玄奘法师到西域，用花向观自在菩萨像祈请说：“如果一切众生确实有佛性，但愿我所散的花能挂在菩萨的颈上。”结果就如他所愿了。现在认为，如果玄奘法师有道生法师那样的智慧，就不应该有这种祈愿。倘若祈愿不灵验，难道就不相信了吗？占卜是为了决断犹豫、判定嫌疑，没有疑惑何必占卜？《易经》说：“心中疑惑的人，他的话就枝蔓。”玄奘法师的话难道不是有些枝蔓吗？如果是为了他人而这样做，大概是为了引导他人产生疑惑，这就离散人心了。玄奘法师本来不疑惑，是怕后人疑惑，所以示现这个来引导他们。离散，就是内心堕入分散后来人的疑心。昙延法师撰写《涅槃经疏》，担心不符合佛的深意，就把疏稿放在舍利塔前，焚香请求验证。他的疏稿和舍利一起放出光明，连续照耀三天三夜不停。但净影寺慧远法师的门徒并不认可。长久以来，自己制作的终究要与人并驾齐驱。月亮已经出来，就不需要再举着火把照明了。云雷已经聚集，甘霖自然会普降。但是关着门的人家，华丽的灯盏依然特别明亮。经营菜园的老人，还是要自己打水灌溉。实在是因为，遥远的光明照不到深暗的角落，骤雨滋润不了根本。各自都认为对自己有利的才是好的。议论的人认为，慧远法师的文句妥帖恰当，昙延法师的标举宏大丰富。学者们评判他们的优点，应该综合两者的长处来探求，而不是因为昙延法师有感应的灵验，就推崇他而废弃慧远法师。所以古人说：“即使只有提瓶汲水的小智慧，所守护的东西也不可以轻易假手于人。”这在法义上，就如同匠人的准则。现在有修行做事的人，都崇尚中天竺的为最美。梵语都以新译的经典为正宗。仔细考察，五天竺各个国家的王制本就不同，何况年代有古今，风俗有治乱。推究起来，伟大的佛陀是随着所到的国度，根据具体事情来演说教法，怎么能要求他们的律法制度、度量衡都统一呢？所以由旬和俱卢舍这些距离单位，远近的说法也不同。安居和置闰的方法，长短也有很多种类。然而过去的人未能全部看到，未来的人怎么会缺少知识呢？怎么能想用中天竺一个时代的标准，来确定圣人流传万方、千古不变的教法呢？佛经上说：“如果一个人活了一百岁，却不了解生灭法，不如活一天，能够了解明白。”当时有个比丘，承接了师父错误的教导，念诵成：“如果一个人活了一百岁，不认识水老鹤，不如活一天，能够看见它。”阿难尊者听到后叹息，前去纠正那位师父，但那位师父最终不肯改正，这是因为他有党同伐异的习气啊。作为老师，没有比佛更伟大的了。后来的学者，各自以他们的老师为师，不直接承奉佛为师。所以就有采取相似的说法，迎合未能得度的世俗之人，排斥经典和佛像，只传自性，说：“这就是我的宗教。”那些解释经说的各家，都只检核疏论，遣词断理，竟然不用佛经。通晓熟悉这些事情的人说：“我是从我的老师那里学来的。” 老师，是可以凭借他来学习的，但不能死守他所教的东西。章疏，是可以用来作为工具的，但不能死守着工具不放。因为拘泥于学问、固守文字，甚至有到了……的地步。诸侯的家臣忠于诸侯，却不信任天子，那么天子的教化就难以推行了。大夫的家臣忠于大夫，却不信任诸侯，那么公室就危险了。这是因为舍弃了经文而执着于章疏啊。所以，结党营私是危害在上者的。而那些人并非仁者智者，却结党，只是严格地爱护、保护他们那个小圈子，利益和名誉都存在于其中。损害了党派，那么所得的利益就不在自己这里了。从前提婆达多以五逆罪堕入炽热的地狱，西域仍然有奉行他教法的人。难道不是就像海上有酷齃（腋下恶气，现在叫狐臭）的人，也不会独自待着，确实有喜欢同类的人啊。人各有各的党羽。君子恭敬而任用贤能，小人却仇恨善人，结党营私实在太严重了。这是嫉妒善人、勾结恶人的做法啊。看现在这个世间，人们都隐藏自己不会的，而假装自己会；厌恶胜过自己的人，而喜欢不如自己的人。在不如自己的人面前逞能，就像对着瞎子夸耀玄黄色彩，对着聋子演奏宫商音律，只是白费力气罢了。如果能让离娄那样视力好的人来看，让师旷那样听力好的人来听，那么他们能看清听清的，我也就能完全了解了。所以那些高妙的议论、奇特的言谈，一定要像凿开黑暗、打开窗户一样，总会有所见到的。至于褒贬不谄媚，兴废能显明，举世都认为对的，有人却认为不对；举世都认为不对的，有人却认为对。就像卫灵公昏庸邪恶，孔子却认为他是贤君，因为他任用智者、授权能人，所以没有亡国。昏暗邪恶啊。灵公虽然无道却没有亡国，是因为有王孙贾治理军队，祝䰿治理宗庙，仲叔圉治理宾客。因为他善于用人，所以孔子称赞他。臧文仲深沉聪慧，孔子却认为他不贤，因为他既不仁爱，也不智慧。不仁不智，这两样毛病，臧文仲一个人就占全了。注释：臧文仲有三件不仁的事：压制展禽，纵容不合礼制的祭祀，让妾室织蒲席赚钱。还有三件不智的事：废除六关的税收，祭祀爰居这种鸟，制作只有外表没有实际用途的器物。管仲辅佐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立下大功，但后人评价他器量还是小。注释：因为他辅佐桓公没能达到王道的境界，只用霸术，所以认为他格局小。子贡因为鲁定公在礼仪上的失误而预言其不幸，结果都应验了。注释：鲁定公十五年，邾隐公来朝见，手举玉器时姿势很高傲，仰着脸；定公接受玉器时姿势很低，俯着身。子贡说，从礼仪来看，这两位国君都有死亡的征兆。当年定公去世，鲁哀公七年邾子出逃，都像子贡说的一样。所以，嘴巴是言辞的园地，心是智慧的府库。有智慧的人能把不道德的棱角磨圆，让深藏的善行发出光辉，这样才可以称作是人伦的镜子。注释：鞶鉴就是镜子的意思。现在的情况是，一个人错误地批评“和”，就有上万人跟着附和；一个人胡乱地赞美“和”，也有上万人跟着赞同。注释：随大流、人云亦云的人太多了。大家都唯唯诺诺，根本不知道善恶好坏的标准是什么。那些喜欢争强好胜、搞门户之见的人，自己意识不到自己的愚蠢，横冲直撞，互相攻击。注释：他们把自己学到的那点东西当作矛和盾，把同伴当作强敌。就像用抛石机把石头扔出去，注释：旝就是用木头抛射石头，用来攻击敌人，就像现在的抛石机。自以为能压制对手，在争斗的“战场”上毫无顾忌。对于那些不赞同他们的人，就冲上去撕咬、踢踏，非常可怕。注释：同党同派之间互相诋毁、恨不得对方死掉，这就是所谓的“恶之欲其死”。有宏大技艺的人不必告诫别人，见识精深的人很难与人投合。因为宏大，所以当时不被重视；因为精深，所以别人讨厌他看得太清楚。注释：有超乎常人行为的人，会被世人诽谤；有独到见解的人，必定被人轻视。但不能因为这些原因就不去做该做的事。现在这些学识浅薄的人，注释：翾就是小飞虫，比喻学识浅薄。在讨论禅法时，都觉得别人差、自己好。把自己没听说过的，就当成别人也没听说过；把自己不知道的，就当成别人也不知道。从来不去参考比较众多高僧大德的见解，来确定自己专攻的方向。所以，对自己学过的那点微末的东西就沾沾自喜，对自己没学过的就愚昧无知，看自己的器量却觉得满得不能再满了。注释：他们笼络那些粗俗的人，在平庸愚昧的圈子里煽风点火。做梦的人，醒过来才知道那是梦；迷惑的人，觉悟了才知道那是迷惑。如果一个人正处在迷惑或睡梦之中，别人说他迷、说他做梦，他一定会怒骂。注释：詬咤就是怒骂。看看过去一些人写的传记著作，很少有在名相和义理上完全正确的。比如《续高僧传》里说，鹦鹉死了叫“灭度”，道法去世叫“定中坐化”。注释：一切禅定之心本无死生。给鸠摩罗什写的悼文用“薨”。注释：天子死叫“崩”，像天地崩坏一样；诸侯死叫“薨”，像山倒塌的声音。这里可能是把罗什比作诸侯了。玄奘大师举行“大捨懺”，被说成是“捨墮”。注释：“墮”是一种罪名，指三十种“尼萨耆”罪。比如存留多余的衣物超过十天，应该当着两位同修的面“捨”，如果超过十天不捨，就犯了“尼萨耆”罪，这叫“墮”，所以合称“捨墮”。现在捨弃财物忏悔罪过，只能说“捨懺”。这些都是流传的浅薄错误，是不加避忌的乱说。孔子说，君子对于自己说的话，不能有一点马虎。注释：苟且就是马虎。所以卫灵公等着孔子去治理国政，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注释：卫灵公召见孔子，子路问，老师如果到了卫国，先做什么？孔子说，先纠正各种事物的名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灵幹法师讲《华严经》，修习华藏世界观。临终时天乐来迎接，灵幹推辞不想去。不久看见大水弥漫，自己坐在莲花中。写传记的人如果不明白，其实天宫也在华藏世界里。注释：说的人意思是，灵幹不想生天，要生诸佛国土，那是不明白华藏世界包含整个法界，怎么会没有诸天呢？这是写传记的人搞错了。昙荣法师那里，有僧人修行时看见光中有七佛，告诉他是贤劫的普明佛，现在正用一百劫的时间修相好。从真身和化身的角度去推求，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注释：菩萨在十地圆满、进入金刚定之后，才用一百劫修相好，一千劫学佛的威仪，一万劫学教化众生的行为等。如果是真身，怎么可能让凡夫看见？如果是化身，又怎么能修相好呢？事情不值得记载，言论不能作为典范，何必麻烦写在竹简木牍上呢？注释：事情不能稽考古道，哪里值得编入传记。所以，真正的大辩才无需多言，一旦说话就能引导心意。心意必定有所归向，所以要洞察幽微而说话精要，用尽言辞而旨意周密。对于那些虚假不实的内容，就不写。注释：比如《续高僧传》序里说法进修水观，家人去拿柴，看见绳床上有清澈的水，放了两块石头进去。法进傍晚回来觉得背痛等等。这错得太离谱了。而且修观是独影境，只是假想，如果能让别人看见就成了性境。这是宣公轻率的说法。能够振兴世道人心的必须记载，这叫做常法准则。对于儒家、道家的历史记载也是这样。至于评价古今，判断对错好坏，不能因为对方地位尊贵就一味称赞，不能因为对方地位卑下就完全废弃，不能因为关系亲近就偏袒，不能因为有嫌隙就歪曲。注释：做史官，一要才华，二要学识，三要判断力。如果不是像董狐、南史那样的人，是担当不了这个重任的。鲁国的三桓，注释：季孙、仲孙、叔孙，都是鲁桓公的后代。他们的见识哪里比得上颜回、闵子骞？汉代的七贵，注释：金日磾、张安世这样的家族，七代都很显贵。左思说：“金张籍旧业，七叶珥汉貂。”他们的才华哪里比得上扬雄、司马相如？注释：扬雄，字子云，著有《太玄经》、《法言》、《方言》等。司马相如，字长卿，著有《封禅文》、《文赋》等。有子看到桐木棺材只有四寸厚，就知道这是不想让尸体很快腐朽；子夏引用《诗经》的诗句来阐发，引发了孔子的赞叹。注释：孔子说：“能启发我的是子夏啊。” 自从佛的金口玉言从远方传来，编纂著述的门类很多。广本、略本，名称和内容不同。单译、重译，有的有，有的没有。注释：藏经里翻译过一次的叫单译，翻译过两三次以上的叫重译。所以佛陀教导我们要“依义不依语”，这是先见之明啊。佛有八种音声、四种辩才，注释：八音：一、清净音，二、柔软音，三、和适音，四、谛了音，五、不女音，六、不误音，七、深远音，八、不竭音。四辩：一、法无碍辩，二、词无碍辩，三、义无碍辩，四、总持无碍辩。超越了一切存在。佛的智慧之心透彻观照，所说的教法真实高雅。但翻译的人往往凭自己的浅显理解，章句疏漏轻慢，导致那些士大夫和读书人，注释：搢是把笏板插在腰带上，绅是宽大的衣带，缝掖是宽袖的儒生服装。互相看着，心里觉得不对。注释：因为文词不够典雅，比如安世高翻译的。这中间也有人采集古代典籍，雕琢文字，但语言过于俗气，注释：比如竺法护、支谦等人翻译的经，文字完全像著述的文体。义理有失精密，尤其失去了圣人的格言。难啊！古今翻译，都推崇鸠摩罗什大师门下。文质的繁简，典雅得当。打开经卷，听起来就有一种清冷的古风。我曾经思考过翻译的问题：是严格依照梵文原本呢，还是可以进行删改调整？比如《法华经》的“法师品”，罗什的译本开头没有；《普门品》，阇那崛多后来续出了结尾。注释：这部《妙法莲华经》的经文比《正法华经》和《添品法华经》要少，但内容其实是完备的。这中间也有误增文字的情况。比如真谛翻译的《俱舍论》，说“见法有非得”；玄奘翻译的《大毗婆沙论》，在上面加了十六个字。注释：《大毗婆沙论》只是在真谛三藏翻译的《俱舍论》上，加了十六个字。由此可知，那些不可更改的言论，他们并没有完全领悟。道安法师用“三不易”和“五失本”来详细评析翻译，精妙地抓住了关键和细节。注释：大概因为梵文难懂，佛的意旨深远，词句典雅恰当，这是“不易”的地方。不善于领会圣意，章句遗漏缺失，言词芜杂粗俗，这是“过失”的地方。后世的人不能深入研究他的旨意，把他宝贵的原则当作标准，却因为文词不流畅而像没听见一样。注释：瞠是直瞪着眼看的样子。因为古译经文不够润色，于是就不能深入探究，懵懵懂懂没有领悟。比如安世高翻译的那些。况且儒家是中国的教化，从蝌蚪文变为大篆小篆，注释：古时有蝌蚪文，后来有大篆、小篆。周宣王的太史史籀造大篆，秦朝李斯等人造小篆，程邈造隶书等。篆书又变为隶书。又经过秦朝焚书，文字有的错乱，有的缺失。注释：秦始皇三十三年，因为儒生们议论秦朝政事，丞相李斯上奏，于是焚书坑儒，毁灭了前代的典籍。关于三皇五帝的说法，各家取舍不同。注释：有的说三皇是天皇、地皇、人皇，有的说是伏羲、神农、黄帝。五帝是少昊、颛顼、帝喾、尧、舜。《鲁论》和《齐论》，篇章次序怎么确定？注释：《鲁论》二十篇，《齐论》二十二篇，它们之间的次序也不同。《礼记》和《春秋》里，鲁哀公给孔子的悼文，增减哪个是对的？注释：孔子去世，鲁哀公致悼词。礼传里记载的文字互相有差别。《孔子家语》和《礼记·檀弓》里，孔子弹琴时“侃侃切切”的样子，文字记载难道相同吗？注释：丧期过后弹琴，《礼记》和《家语》的文字记载不同。所以孟子、庄子所领会的，是抛开言辞，撷取意旨。注释：孟轲，字子舆，著书十四篇。庄周著书十卷。都是寓言立意，不能执着于文字去考究义理。马融、郑玄所作的注解，文字互相有改动。注释：马融，字季长，北海人。郑玄，字康成，也是北海人。他们都注解过《诗经》、《礼记》、《论语》，都有不同之处。何况五天竺语言各异，各部派宗旨不同，注释：有六宗十八部的不同，又分大小乘，对空性的理解也各有差别。又屡次遭到无道的法难，注释：北周、北魏的灭佛。清浊难分。把梵文翻译成汉文，怎么可能完全一致呢？用细竹竿去敲钟，不能完全听到钟的响声；用竹管去看天，看不到天的边际；用凡夫的心去测度圣境，怎么能明了其中的奥妙？然而，我们不得不借助竹竿的力量去听它的和声，顺着竹管的边缘去观察天的边际，竭尽凡夫的思虑去精研它的道理。而那些传扬佛法的人，之所以深深厌恶错误，大概是因为体谅那些对至高佛道信心不坚定的人吧。注释：看到典籍浩如烟海，看到各种版本差异很多，就胆怯而不再深入研究的人。这是为了告诫那些对至高真理不够坚定的人。看到文献那么浩瀚，各种版本又有差异，就胆怯不敢深入探究，这是学习者的毛病。他们觉得，用玉轴丝带装订、出自佛陀金口的经文，就是确定不变的真理了。于是，沉溺于文字雕琢的人，就被认为是过分迷恋经典；而深入探讨研究的人，又被指责是卖弄世间小聪明。孔子说过：君子因为自己做不到，所以敬畏能做到的人。小人因为自己做不到，所以不相信别人能做到。所以君子能助长别人的才能，小人却压制别人来抬高自己。世上有些人，隐藏自己的缺点和毛病，耍小聪明来掩饰浅薄，盗取高深大师的虚名，却把糊涂的心思藏起来自我欺骗。他们根本不明白：口渴到极点才会多喝水，疑惑到深处才能领悟深远。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啊，或许会说：“挑出前代贤人的错处，难道就能让教法变得完美无缺吗？” 我说：不是这样的。神农氏辨别百草，不是为了让人去吃毒药。岐伯讨论针灸砭石，也不是为了损伤人的五脏。佛陀讲说经典，更不是为了让人堕落。难道庄子批评了周公、孔子，家家户户就没有《六经》了吗？难道班固的《汉书》评论了司马迁的《史记》，家家户户就没有《史记》了吗？从前，世亲菩萨造了《俱舍论》，众贤论师就写了《俱舍雹论》来反驳他。世亲菩萨看了之后，觉得对方的论点其实符合自己的义理，就把自己的论题改名为《顺正理论》。结果，两部论著都流传开来，让后来的人能够核实正理、消除蒙昧，辨别精粗而做出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