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1440-B还山录序
宗门别传之道贵在得人以传。不传何以继往而开来。然传之之要自古为难。先德云。千人万人中覔一个半个堪为种草岂易易哉。以今日观之。此一大事尤赖师家择法精严智愿广大。验其当机的是出世福慧男子。皮肉骨髓与从上诸圣一脉贯通。可以赤身担荷方始授以心印。俾其提佛祖纲宗开人天眼目。递互相传庶无疑误。其于法运凋零之秋。岂特小补。亦识法者惧耳。吾师霖公和尚亲承先老祖永公记莂。秉空王令游五浊海。布慈云而洒甘露。三十年所矣。迹其接物利生之心。如慈母之姁妪婴儿。而大法传授之际则牢把铁关不少假借。曩见法门之弊颓波日下势莫可挽。乃以法席委之静公而飘然远引。徜徉富沙山中经历一十四载。将终身焉。迨静公谢事。山中耆旧以洎会城荐绅慇懃敦请动数十次。至有长跪痛哭愿毕命以劝驾者。师不获已。念先师法道所寄。乃舍己从人。幡然而起矣。师之还山也。万指奔赴欢声如雷。门前刹竿焕然重振。凡登堂入室以及小参示众。一言一句洞彻源委。一札一锥深入阃奥。其为人之念逾殷。求人之意逾切。而得人之效逾难。有风穴流涕之心而仰山再来以续此一线之脉。不知其为谁也。兹弟子法刚请师还山录付梓流通。师欣然诺之。乃谓锡瑗曰。从上五宗诸祖虽嗣续久乏。而道在法门如日月经天古今不昧。凡属有眼孰不共见。余忝主法坛有年。虽未遇机缘而斯言未泯。吾道在兹。后世必有触目会心者。何必耳提面命然后为己所出耶。呜呼。师之见逾真而心逾苦矣。昔博山无异和尚甞有言曰。宗门中事贵在心髓相符。不在门庭相绍。苟得其人。见知闻知先后一揆。绝未甞绝。若不得人。乳添水而味薄。乌三写而成马。存岂真存。吾意宁不得人。勿授非器。不得人者。嗣虽绝而道真。自无伤于大法。授非器者。嗣虽存而道伪。反自破其先宗。故博山当时道满天下。竟未甞轻可一人。永老人平生缜密严重。至年八十始以正宗付嘱于师。有一发欲存千圣脉。此心能有几人知之。语其所期如此。宜乎知之者希。今师年七十有四。亦珍重慎择不闻轻有付授。余观三师护法之心不谋而合有若符节。政古德所云。非遇上根宜慎辞哉。又云。宗门爪牙遇个中人才拈出。若投机则共用。不则便刬却。葢防末流之滥觞。堑法门之严城。卫群灵之慧命。岂非大有造于人心法道哉。辱命一言序诸首简。管窥蠡测敬述师之智愿如此。会当有赏音者耳。是为序。
宗门别传的法门,最重要的是找到合适的人来传承。如果不传下去,怎么能继承过去、开创未来呢?但传承这件事,自古以来就很难。前辈大德说过:在成千上万的人里,找一个半个能承担法脉的种子,哪里是容易的事啊?从今天的情况来看,这件大事尤其要靠传法的师父眼光精准、要求严格,智慧广大、愿力深厚。要考察那个接法的人,确实是个有出世福报和智慧的男子汉,他的皮肉骨髓,和历代祖师一脉相通,能够赤身裸体、毫无保留地担起大任,这才可以把心印传给他。让他能提起佛祖的纲宗,开启人天众生的法眼。这样一代代传下去,才不会有差错。在佛法运势衰微的时代,这哪里只是小小的补救呢?也是真正懂法的人所担忧的啊。
我的师父霖公和尚,亲自承蒙先代祖师永公和尚的付嘱。他秉承佛的法旨,游化在这五浊恶世,像布施慈云、洒下甘露一样弘扬佛法,已经三十年了。观察他接引众生、利益众生的心,就像慈母温柔地抚育婴儿一样。但在传授大法的关键时刻,他却把守得像铁关一样严格,一点也不通融。以前他看到法门的弊病,风气一天天败坏,势头已经无法挽回,就把住持的法席托付给静公,自己飘然远行,在富沙山中自在安居,一住就是十四年,打算在那里终老。
等到静公卸任,山里的老前辈们,还有城里的士绅们,诚恳地再三邀请,动了几十次。甚至有人长跪痛哭,愿意拼上性命来劝请师父出山。师父推辞不掉,想到先师的法脉道业需要有人承担,于是舍弃自己的意愿,顺从大家的请求,幡然出山了。
师父回到山中时,成千上万的弟子奔走来迎接,欢呼声像打雷一样。山门前的法幢,重新焕发光彩。凡是登堂说法、入室接引,或者小参开示大众,他的一言一句,都能透彻地讲明来龙去脉;每一次点拨、每一次锤炼,都能深入法门的核心奥义。他培养人才的心念越恳切,寻求传人的意愿越迫切,但找到合适人才的效果却越困难。他有像风穴禅师那样为法流泪的悲心,期盼着仰山禅师那样的再来人,好延续这一线法脉。但不知道这个人会是谁啊。
现在弟子法刚,请师父将回山后的语录刊印流通,师父高兴地答应了。并对我说:“从上面临济、曹洞等五宗的各位祖师,虽然法嗣传承很久都缺乏合适的人,但道在法门中,就像日月运行在天空,古今都不会暗淡。凡是有眼睛的人,谁看不见呢?我愧为主持法坛多年,虽然没有遇到合适的机缘,但这些话并没有消失。我的法道就在这里。后世一定有看到就能心领神会的人。何必一定要耳提面命、亲自教导,然后才算是自己的传承呢?”唉,师父的见解越真切,他的心就越苦啊。
以前博山无异和尚曾经说过:“宗门里的事,贵在心髓相合,不在于门庭相承。如果得到合适的人,无论是亲眼所见还是听闻所知,先后都是一样的,法脉断绝了也等于没断绝。如果得不到合适的人,就像牛奶里添了水,味道就淡了;‘乌’字抄写三遍就变成了‘马’字,传承就算存在,哪里是真的存在呢?我的意思是,宁可找不到传人,也不要传给不是法器的人。找不到传人,法嗣虽然断了,但道是真的,自然不会损伤大法。传给不是法器的人,法嗣虽然存在,但道是假的,反而自己破坏了先辈的宗风。”所以博山和尚当时道行满天下,竟然不曾轻易认可一个人。永老人一生缜密严肃,到了八十岁,才把正宗法脉付嘱给师父。有“想靠一根头发保存千圣法脉,这番苦心有几个人能懂”的说法。他对传人的期望就是这样,难怪能懂的人稀少。现在师父七十四岁了,也同样珍重慎重地选择,没听说轻易有过付嘱。我看这三位师父护持佛法的心,不谋而合,就像符节对得上一样。正是古德所说的:“不是遇上根器大利的人,应该谨慎推辞啊!”又说:“宗门的机锋手段,遇到个中人才拿出来。如果投机就对机使用,不投机就铲除掉。”这是为了防止末流的泛滥,筑牢法门的严城,保卫众生灵性的慧命。这难道不是对人心和法道大有贡献吗?
承蒙师父之命,写几句话放在卷首。我见识浅薄,恭敬地记述师父的智慧和愿力就是这样。想来应当会有知音赏识吧。以此为序。
康熈戊辰孟春归戒弟子温陵太航龚锡瑗拜譔
康熙戊辰年正月,归依受戒的弟子温陵太航龚锡瑗恭敬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