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定止观

止观是做什么用的呢？它是引导万物的道理，让人回归真实本源的。真实本源是什么呢？就是一切事物的根本性质。万物之所以不能回归，是因为昏沉和躁动造成的。驱散昏沉叫做明，制止躁动叫做静。明和静，就是止观的本体。在修行阶段叫止观，在结果阶段叫智慧和定力。修行阶段称为行，结果阶段称为成。行就是实践这个，成就是证悟这个。圣人发现迷惑会让人丧失志向，躁动会让人迷失方向，于是就用止来定住，用观来照见。让躁动的心能静下来，静下来后能看得清楚。借助相对的概念形成方法，再超越相对来照见本质。就像造一辆大车来引导正道，承担大事来总揽权变。在无分别的境界里进退，在讲三乘的领域里鼓舞。微细到极点才能穷尽本性，深奥到极点才能体悟精神。说它近，一丝一毫的善行都能通达；说它远，深奥玄妙的境界也能窥见。用最圆满的方法来圆满一切，万物就没有偏失；用最真实的方法来真实一切，万物就没有虚妄。圣人说出这些言论，是为了指示方向；扩大这些名目，是为了告知道理。用温和的方式引导，让众生自己寻求；用比拟的方式讨论，让众生自己领悟。这就是止观产生的缘由。

三谛是什么呢？就是“一”的不同说法。空、假、中是什么呢？就是“一”的不同名称。空和假是相对的概念，中道是得到“一”的名称。这是可思议的说法，并非最根本的“一”的宗旨。最根本的“一”就是三，最根本的三就是一。不是相互结合才这样，不是相互产生才这样。不是数量的概念，不是强加的名称。是自然而然就如此。用言语来传授的，是表面的痕迹。道理是根本，痕迹是枝末。根本，是圣人所达到的境界；枝末，是圣人所示现的教法。从根本留下痕迹，就有小乘大乘、共通不共通、顿教渐教、显教密教、权教实教、确定不确定等。顺着痕迹回归根本，就成为一、大、圆、实、无住、中、妙、第一义。这就是三和一的内涵。

所说的空，是贯穿万法而言的；假，是建立万法而言的；中，是妙化万法而言的。破除一切迷惑，没有比空更厉害的了；建立一切法，没有比假更厉害的了；究竟一切本性，没有比中更大的了。说中，就没有一法不是中；说假，就没有一法不是假；说空，就没有一法不是空。成就了就叫三德，修习了就叫三观。抓住要点，就是圣人深入钻研穷尽道理本性的学说啊。让糊涂的明白，让堵塞的通畅。通畅了就觉悟，觉悟了就到达，到达了就能恒常，恒常了就穷尽了。明白了就能照见，照见了就能转化，转化了就能成就，成就了就统一了。圣人能够普遍涵盖万法而没有差错，广泛经历万劫而没有遗漏，覆盖承载恒河沙数的事物而不自以为有，回归到无物的状态而不认为无。给它起个名字叫佛，勉强称它为觉。探究它的宗旨，就是解脱自在、至极精妙的品德啊。三观的功效就是这样。

所说的圆顿，不是渐次修习，也不是不确定，而是针对十章的内容来说的。十章，是详细讲述从始至终，通达大道的关要。五略，是举出宏大纲要，像渡河的渡口。十境，是触发观照的机缘，建立观法的对象。十乘，是巧妙运用所修习的，是启发修行的法门。止于正观而终于见境，是因为义理完备了。缺了其他的，是因为不是修习的要点。乘是什么呢？是运载东西运行的。十是什么呢？是完成运载的事情。知道境界的奥妙，不必修行就能到达，是德行最高的。乘只有一个就够了，哪里需要依靠九个呢？九个不是别的，是相互产生的说法，是还没到达的人所践行的。所以发心的人发的是无所发的心，安心的人安的是无所安的心，破遍的人是遍无所破。一直到其他乘，都是不得已才说的。至于区别它的义理条例，分为章节条目，推广开来不觉得繁复，统括简略不觉得太少。就像连环一样解不开，像串珠一样不能混杂，像悬着的镜子一样不能遮蔽，像通流的河水一样不能阻挡。义理有很多派别，不是争论。依据经典来证明义理，不是虚妄之说。分辨四种教法的深浅，事情有根源。成就一件事的因缘，道理没有遗漏。

唉，止观这本书真是救世明道的书啊！如果不是有超凡智慧、卓越独立的人，谁能写出来呢？如果不是聪明通达、得意忘象的人，谁能理解呢？现在的人专门用章句文字来注解它，又多么粗疏拘泥啊！有人说不思议境界和不可思议事都是极圣的境界，等觉菩萨尚且没有穷尽。像凡夫生灭的心行，三惑广大，在言语的说教中推求上妙的道理，就好像醋坛里的小虫谈论大鹏，夏天的虫子议论冰雪，它们看不见是很明显的。现在止观的说法，文字成千上万，广泛讨论果地，对初学没有好处。哪里比得上静默自修，功夫到了自然成就，何必急着算计呢？这种说法大错特错。凡是所谓上圣的境界，哪里是遥远隔绝，与凡境天差地别呢？只是同一个本性罢了。得到了就叫悟，失去了就叫迷。只是一个道理罢了。迷失了就是凡夫，觉悟了就是圣人。迷失的人是自己隔阂，道理并没有隔阂。失去的人是自己失去，本性并没有失去。止观的创作，是为了辨别异同而探究圣神的境界，让众生端正本性而顺应道理。端正本性顺应道理，才能走上觉悟之路而到达妙境。不知道这个教法，那么学习从哪里进入？功夫从哪里运用？智慧从哪里开发？好比没有眼睛，看不到日月的光明，在险要的地方行走，跌倒堕落数不胜数。

唉，离圣人时代久远，贤人不出世。平庸糊涂的人只是有意识而已，致使魔邪诡计迷惑，各种门派纷争。空啊有啊乱说一气，成了陷阱。有的拘泥于文句不敢变动，有的流于空泛不能安住，有的太远而甘心达不到，有的太近而觉得自己就是，有的枯坐如木称为定，有的鬼哭狼嚎称为慧，有的乱跑乱撞说成权变，有的借助鬼神说成神通，有的放纵心性说成广大，有的很少说话说成秘密，有的私下传授称之为口诀等等。这类人，自己立为祖师，继承祖师立为宗派，违背经典，反对圣人，糊涂的人不觉得。孔子说过：“大道不明，我知道原因了，是被外物拖累啊。”

可悲啊！隋朝开皇十七年智者大师去世，到本朝建中年间，将近两百年。这本书相传共有五家师父。第一是灌顶，其次是晋云威，再次是东阳小威，又次是左溪朗公，第五是荆溪然公。灌顶在同门中智慧见解第一，能够遵照师父的教导编集成这本书，大概是不以文辞为主的缘故。有的失于繁琐，有的失于粗野。在两位威师的时候，只是密封传授罢了，这个法门没有流行。天宝年间左溪大师才开始弘扬解说，但知道的还是很少。荆溪大师广泛地用几十万字的传记网罗遗漏的教法，勤奋完备啊。荆溪大师圆寂后，了解他学说的只有三四人。古人说，生下来就知道的是上等，学了才知道的是次等，遇到困境才学的是又次一等。生下来就知道的，是本性具足的。学了才知道的，是智慧深刻的人。如果贪欲深，耳目闭塞，虽然学了也不知道，这是最下等的。现在学习的人，内心被困惑遮蔽，外面被烦恼驱使，一辈子不能通晓文字，好几年得不到好处。于是文字成了脚镣手铐，繁琐的句子成了迷眼的糠屑。用不能开悟的老师，教不能领悟的学生，这就是止观不能光大流行的原因。

我常常为此忧虑，于是整理它的宏大纲要，摘取它的关键要点。凡是道理所在、教法急需的，有的重新安排，有的引申发挥。凡是义理迂腐、文辞粗鄙的，有的删除，有的润色。大体上浮浅疏漏的毛病，去掉了十分之九；详略得当的安排，保留了十分之三。这样去除粗鄙滞碍，引导初学者。把它传给他人，我哪里敢当呢？如果是见解相同、同行修习的人，只要不用止观来怪罪我，我也就不隐瞒自己的做法了。建中上元甲子年正月开始动笔删改，经过三年，在析木之津的时候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