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命之学
余童年喪父。老母命棄學舉業(解見前舊序中)學醫。謂可以養生。(含支持生計保養生命二義)可以濟人。且習一藝以成名。爾父夙心也。(藝技術賴以生存者也技術而專精即可以成名夙心即素心言久有此心也漢鄧禹佐光武中興功高祿厚以為不足恃有子十三人使各修一藝為天下後世法)後余在慈雲寺遇一老者。修髯。(在頤曰鬚在頰曰髯修長也)偉貌。(偉不凡也)飄飄若仙。(瀟灑出塵)余敬禮之。語余曰。子仕路中人也。(仕路官場也)明年即進學。(科舉時代考取秀才曰進學亦曰入泮)何不讀書。余告以故。並叩老者姓氏里居。曰吾姓孔。雲南人也得邵子皇極數正傳。(宋邵雍字堯夫讀書蘇門山共城令李之才奇之授以圖書先天象數之學妙悟神契多所發明研窮世變如觀掌紋有皇極經世書行世是書以易經六十四卦分配元會運世年月日辰以證古今治亂數皆前定謂之皇極數卒年六十七賜諡康節)數該傳汝。余引之歸。告母。母曰。善待之。試其數。纖悉皆驗。(纖悉見前漢食貨志至纖至悉言微細也)余遂起讀書之念。謀之表兄沈稱。言郁海谷先生。在沈友夫家開館。我送汝寄學甚便。余遂禮郁為師。孔為余起數。縣考童生。(年未二十曰童子未有功名之考生曰童生雖耆年碩學亦以此名之)當十四名。府考七十一名。提學考第九名。(提學使即科舉時代之考官亦號學臺一號督學使者)明年赴考。三處名數皆合。復為卜終身休咎。(休咎猶言吉凶也)言某年考第幾名。某年當補廩。某年當貢。(廩生貢生皆科舉時代學臺所考生員之程度)貢後某年當選四川一大尹。(尹府縣官名也)在任(職也)三年半。即宜告歸。五十三歲八月十四日丑時。當終於正寢。(正寢治事之室)惜無子。余備錄(一一記出也)而謹記之。自此以後。凡遇考校。其名數先後。皆不出孔公所懸定者。(懸定豫定也)獨算余食廩米(廩生所得之俸也)九十一石五斗當出貢。(廩生出貢廩米止給)及食米七十餘石。屠宗師(即當時之提學使也)即批準補貢。余竊疑之。(疑豫定之數卒至不驗也)後果為署印(署理代行職權之人)楊公所駁。直至丁卯年。殷秋溟宗師見余場中備卷。(備中之卷)歎曰。五策。(策論)即五篇奏議也。(如古名臣因事陳奏條議是非)豈可使博洽淹貫之儒。老於窗下乎。(博言見聞廣博也洽言理解融洽也淹言文義透澈也貫言工夫一貫也)遂依縣申文准貢。連前食米計之。實九十一石五斗也。余因此益信進退有命。遲速有時。澹然無求矣。貢入燕都。(北京)留京一年。終日靜坐。不閱文字。己巳歸。游南雍。(明南京國子監稱為南雍言其為南京之辟雍也古學制天子所設之大學曰辟雍)未入監。(國學曰國子監創始於晉至清末大學堂立國子監遂廢)先訪雲谷會禪師。(雲谷名法會為當代大善知識慕道往訪傳佛心印不立文字曰禪參究話頭明心見性曰參禪故宏揚宗乘者曰禪師精修戒律者曰律師說法度生宏宣教旨者曰法師)於棲霞山中。對坐一室。凡三晝夜不瞑目。雲谷問曰。凡人所以不得作聖者只為妄念相纏耳。汝坐三日。不見起一妄念何也。余曰。吾為孔先生算定。榮辱死生。皆有定數。即要妄想。亦無可妄想。雲谷笑曰。我待汝是豪傑。原來只是凡夫。問其故。曰人未能無心。終為陰陽(即氣數也)所縛。安得無數。但惟凡人有數。極善之人。數固拘他不定。極惡人之數。亦拘他不定。汝二十年來被他算定。不會轉動。一毫豈非是凡夫。余問曰。然則數可逃乎。曰命由我作。福自己求。詩書所稱。的(的確也)為明訓。我教典中說。求富貴得富貴。求男女得男女。求長壽得長壽。夫妄語乃釋迦大戒。諸佛菩薩。豈誑語欺人。余進曰。孟子言。求則得之。是求在我者也。道德仁義。可以力求。功名富貴。如何求得。雲谷曰。孟子之言不錯。汝自錯解了。汝不見六祖說。(六祖慧能傳達摩衣鉢之第六人有壇經行世)一切福田。不離方寸。(指心地也)從心而覓。感無不通。求在我。不獨得道德仁義。亦得功名富貴。內外雙得。是求有益於得也。若不返躬內省而徒向外馳求。則求之有道。而得之有命矣。內外雙失。故無益。因問(更欲有所開發接口再問也)孔公算汝終身若何。余以實告。(此省筆法一語代却多語)雲谷曰。汝自揣(揣度量也人不可無此自知之明)應得科第否。應生子否。余追省良久。(人人俱備如來智慧德性一念縱橫照去凡過去未來十方國土一一現前惜為種種情封慾閉失却本明如鏡蒙塵如鐵生鏽耳)曰不應也。(老實乃進德之基凡飾非掩過之人前途有何希望)科第中人。類有福相。余福薄。又不能積功累行。以基(厚培也)厚福。(福固有相但相隨心變此陰功善行之所以貴乎積累也)兼不耐煩劇。不能容人。(性情褊急度量淺狹實為福薄之相)時或以才智蓋人。(自以為才智過人便是短處安能再有進步)直心直行。(心無私曲之謂直直心是為聖為賢之美德此直心當作縱情或任性解則直行當作徑行解)輕言妄談。凡此皆薄福之相也。豈宜科第哉。(人苦不自知己短耳知之則必思所以救之此認罪者之所以終於無罪也)地之穢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無魚。余好潔。宜無子者一。和氣能育萬物。余善怒。宜無子者二。愛為生生之本。忍為不育之根。余矜惜名節。常不能舍己救人。宜無子者三。多言耗氣。宜無子者四。喜飲鑠精。宜無子者五。好徹夜長坐。而不知葆元毓神。宜無子者六。(好潔亦美德潔而成癖則寡情此為無子之一因怒招人怨易敗事易失人心此福薄相亦可為無子之一因愛者仁愛不作情愛解愛即為仁仁如果核之仁種之即出忍則無慈無慈則無愛如無仁則無生機堅忍是入聖美德此處作殘刻解忍字從刃從心為心境殘刻之表示此亦無子之一因矜惜名節偏於自好此亦無子之一因既驕且吝不能種德此亦無子之一因多言耗氣喜飲則鑠精「鑠消失也」此不壽之徵縱令得子亦多夭折不數傳後或至絕嗣此亦無子之一因大修養人私欲淨盡心境空明更無陰氣足以覆蓋常在定中智光湛然永斷睡相此聖境也欲以凡俗而遽冀此戕害生機實所不免此為致病致弱之因不僅艱於得子已也)其餘過惡尚多。不能悉數。雲谷曰。豈惟科第哉。世間享千金之產者。定是千金人物。享百金之產者。定是百金人物。應餓死者。定是餓死人物。天不過因材而篤。幾曾加纖毫意思。(栽者培之傾者覆之同一境界同一時機生者自生滅者自滅成敗得失千差萬別其實種種境界都從心地上造出先哲知之認為自取世俗昧之諉諸氣數所以鮮知自拔也)即如生子。有百世之德者。定有百世子孫保之。有十世之德者。定有十世子孫保之。有三世二世之德者。定有三世二世子孫保之。其斬焉無後者。德至薄也。(此方便說法語世俗恆情以無後為可恥之事雲谷借此意以作警惕勵了凡努力修德耳出世聖賢以絕慾斷愛為去惑轉智超凡入聖第一功修惜俗情未及了解耳)汝今既知非。將向來不發科第。及不生子之相。盡情改刷。(各人有各人之病痛既能平心自檢尋出一一病痛一一過失所在便有下手處用全神全力反轉來慳貪者轉之以施捨憤激者轉之以和平虛夸者轉之以切實浮囂者轉之以沈定驕慢者轉之以謙恭惰逸者轉之以勤奮殘忍者轉之以仁慈怯退者轉之以勇進)務要積德。務要包荒。務要和愛。務要惜精神。(以上數者是了凡對證之藥吾人可各就特異之心病變通藥之)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此義理再生之身也。(此至人造命訣也改造命運第一步工夫便是痛改前非一一積習悉皆掃除一一病根悉皆拔去時時處處常自警覺嚴自克治保善天真如保赤子改造命運全權在己不屬造化即上文所謂極善之人數固拘他不定是也)夫血肉之身。尚然有數。(數定數也)義理之身。豈不能格天。(精誠所至金石為裂此至誠所以格天也)太甲(商之賢君初頗失德)曰。(感謝伊尹語)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違作避免或挽回解活作生存解)詩云。永言(恆言也)配命。(上合天心也)自求多福。(此千古不磨之金言)孔先生算汝不登科第。不生子者。此天作之孽。猶可得而違。汝今擴充德性。力行善事。多積陰德。(作善於人所不知不覺之地謂之陰德獲福甚大若能併作善之念獲福之念而忘之則作善之心益真而善量愈不可以測量焉非天下之大德其孰能與於斯)此自己所作之福也。安得而不受享乎。易(易經多戒謹恐懼之言所言非臆造純從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剛柔變化盈虛消息中來亦天然之因果律也)為君子謀趨吉避凶。若言天命有常。(有常乃眾生妄想試平心觀察無論何事何物有那一件站得住脚跟但見一一無常而已)吉何可趨。凶何可避。(因為諸行無常所以一切得失苦樂境界都覺得非常活變可以隨著各人行為把他加減乘除去來)開章第一義。便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語見周易坤卦文言)汝信得及否。余信其言。拜而受教。(聞善言而生疑謗者是為罪惡之相故曰疑為罪根聞善言而起敬信者是為福德之相故曰信為福母)因將往日之罪。佛前盡情發露。為疏一通。(朱子家訓有云惡恐人知便是大惡可知回護掩飾便是罪業之相涅槃經云有二白法能救眾生一慚二愧慚者內自羞恥愧者愧作於人懺悔舊時所犯身口意諸不善業便開改過自新之路成翻染為淨之行或向長者前懺悔或向法師前懺悔或向佛座前懺悔疏敘述行狀之文也)先求登科。誓行善事三千條。以報天地祖宗之德。雲谷出功過格示余。令所行之事。逐日登記。善則記數。惡則退除。(功過格中所定功過數目為修省定則參照凡例十六條中所指示處於定則上尚有加減乘除稱量登記之作用義益圓滿)且教持準提咒。(咒乃斬除一切揣摩情想降伏千魔百邪之不思議法門佛母準提陀羅尼為過去七俱胝准提如來所說俱胝為千萬億大數佛母以諸佛從此法門產出故得此名陀羅尼乃萬行總持之義咒曰南無颯多喃 三藐三勃馱俱胝喃 怛姪他 唵 折隸 主隸 準提 莎婆(二合)訶持誦功德不可稱量詳準提陀羅尼經)以期必驗。語余曰。符籙家有云。不會書符。被鬼神笑。此有祕傳。只是不動念也。執筆書符。先把萬緣放下。一塵不起。(把心地打掃得乾乾淨淨)從此念頭不動處。下一點。謂之混沌開基。(混沌元氣未判之謂)由此而一筆揮成。更無思慮。此符便靈。凡祈天立命。(祈禱告也)都要從無思無慮處感格。(感格言感通也)孟子論立命之學。而曰夭壽不貳。(短命曰夭)夫夭與壽。至貳者也。當其不動念時。孰為夭。孰為壽。細分之。豐歉不貳。然後可立貧富之命。窮通不貳。然後可立貴賤之命。夭壽不貳。然後可立生死之命。人生世間。惟死生為重。夭壽。則一切順逆皆該之矣。至修身以俟之。乃積德祈天之事。曰修則身有過惡。皆當治而去之。曰俟則一毫覬覦。(音冀俞希望也)一毫將迎。(逐物曰將豫計曰迎)皆當斬絕之矣。(斷除覬覦將迎之意)到此地位。直造先天之境。(造到也返本還源顯出本來面目也)即此便是實學。汝未能無心。但能持準提咒。無記無數。不令間斷。持(如持物不釋手然言精勤持誦也)得純熟。於持中不持。於不持中持。到得念頭不動。則靈驗矣。余初號學海。是日改號了凡。蓋悟立命之說。而不欲落凡夫窠臼也。(窠臼言襲常蹈故也)從此而後。終日兢兢。(兢兢戒懼之狀)便覺與前不同。前日只是悠悠放任。(隨隨便便無拘無束也)到此自有戰兢惕厲景象。(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內存畏敬之心曰惕外對嚴肅之威曰厲)在暗室屋漏中。(獨居無侶人目所不見處)常恐得罪天地鬼神。遇人憎我毀我。(厭惡曰憎造謗曰毀)自能恬然容受。(恬音甜安然也容受承受不較也)到明年。禮部考科舉。(禮部舊官制六部之一掌禮教及學校貢舉之法猶今之教育部也)孔先生算該第三。(該應當也)忽考第一。其言不驗。而秋闈中式矣。(科舉時代生員考舉人之鄉試時在仲秋闈考場也牆緣棘防弊亦名棘闈中式考取也)然行義未純。(未純言雜而不純勉強而未自然也)檢身多誤(檢檢點也誤過誤也)或見善而行之不勇。或救人而心常自疑。或身勉為善而口有過言。或醒時操持而醉後放逸。以過折功。日常虛度。自己巳歲發願。直至己卯歲。歷十餘年。而三千善行始完。時方從李漸庵入關。未及回向。(回回轉向趨向回己所修之功德有所趨向曰回向凡一切善行皆可回向或以之贖罪或以之報恩或以之普施法界眾生均可至誠祝願以植勝因)庚辰南還。始請性空慧空諸上人。(上人高僧美稱)就東塔禪堂回向。遂起求子願。亦許行三千善事。辛巳。生汝天啟。余行一事。隨以筆記。汝母不能書。每行一事。輒(即也)用鵝毛管。印一硃圈於曆日之上。(曆日即家家所備之曆本)或施食貧人。或買放生命。一日有多至十餘圈者。至癸未八月。三千之數已滿。復請性空輩。就家庭回向。九月十三日。復起求進士願。許行善事一萬條。丙戌登第。授寶坻知縣。(寶坻京兆縣名)余置空格一冊。名曰治心編。(此空格治心編應人人置備倣行人人可以覓出平地登雲之路)晨起坐堂。家人攜付門役。置案上。所行善惡。纖悉必記。夜則設桌於庭。(庭堂中階前也)效趙閱道焚香告帝。(解見前序文中)汝母見所行不多。輒顰蹙。(愁容也)曰。我前在家。相助為善。故三千之數得完。今許一萬。衙中無事可行。何時得圓滿乎。(圓圓成滿滿足)夜間偶夢見一神人。余言善事難完之故。神曰。只減糧一節。萬行俱完矣。蓋寶坻之田。每畝二分三釐七毫。余為區處。(計畫也)減至一分四釐六毫。委有此事。(委實屬也)心頗驚疑。(驚一念之微已為神明所知疑僅一善行如何便抵萬善)適(恰巧也)幻余禪師自五臺來。(五臺山名在山西五臺縣東北五峯聳立高出雲表山上無林木如壘土之臺故名華嚴名為清涼山今屬山西雁門道袁公夙因深植與當代出世聖賢有緣方便指引助成勝業福薄之輩緣慳不遇內典博載障重眾生多生多劫不聞佛名僧為上宏下化人中至寶佛法藉以宣傳苦海因而得度得遇聖賢僧宿福之厚可知)余以夢告之。且問此事宜信否。師曰。善心真切。即一行可當萬善。况合縣減糧。萬民受福乎。吾即捐俸銀。請其就五臺山齋僧一萬而回向之。(一即字足見其人當機立斷慷慨布施無絲毫牽強吝情處宜其受福無量也)孔公算予五十三歲有厄(厄災難也)余未嘗祈壽是歲竟無恙(恙憂也病也)今六十九矣。書曰。天難諶。命靡常。(文見商書咸有一德篇諶音申信也靡不也言天道難信以其命之不常也故曰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又云。惟命不於常。(文見周書康誥篇亦言天命無常修德為要)皆非誑語。(非欺人語也)吾於是而知凡稱禍福自己求之者。乃聖賢之言。若謂禍福惟天所命。則世俗之論矣。汝之命未知若何。即命當榮顯。常作落寞想。即時當順利。常作拂逆想。即眼前足食。常作貧窶想。即人相愛敬。常作恐懼想。即家世望重。常作卑下想。即學問頗優。常作淺陋想。(落寞不遇時也拂逆不稱懷也窶音矩貧無禮室也望重眾望所歸也此六想皆從現前境界反面看去如此行持自然克己復禮虛靈不昧可以入道可以進德此空前之庭訓也)遠思揚祖宗之德。近思蓋父母之愆。(蓋遮掩也愆過誤也)上思報國之恩。下思造家之福。外思濟人之急內思閑己之邪。(急急難濟救援邪邪念閑防制)務要日日知非。日日改過一日不知非即一日安於自是一日無過可改即一日無步可進天下聰明俊秀不少。所以德不加修。業不加廣者只為因循二字耽閣一生(因循苟且偷安也耽閣阻止進步也)雲谷禪師所授立命之說乃至精至邃。(邃音粹深遠也)至真至正之理。其熟玩而勉行之。[母-(、/、)+〡]自曠也(玩作珍愛研學解曠將光陰空過意毋禁止辭言不許也)
我小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母亲让我放弃科举学业去学医,说学医既能养活自己,又能救助他人,而且精通一门技艺可以成名,这也是父亲生前的愿望。后来我在慈云寺遇见一位长须飘飘、相貌不凡的老者,看起来像神仙一样。我恭敬地向他行礼。老者对我说:“你是当官的材料啊,明年就能考中秀才,为什么不读书呢?”我告诉他原因,并请教他的姓名住处。他说姓孔,云南人,得到了邵雍皇极数的真传,命中注定要传给我。我带他回家告诉母亲,母亲说:“要好好招待,试试他的推算准不准。”结果他算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应验了。于是我重新起了读书的念头。
和表哥沈称商量后,他说郁海谷先生在沈友夫家教书,送我去寄读很方便。我就拜郁先生为师。孔先生给我推算:县考童生第十四名,府考第七十一名,提学考第九名。第二年去考试,三处名次完全吻合。他又给我算终身命运,说某年考第几名,某年补上廪生,某年当上贡生,贡生后某年当选四川知县,任职三年半就该辞官回乡,五十三岁八月十四日丑时寿终正寝,可惜没有儿子。我把这些都详细记录下来。
从此以后,每次考试名次先后都与孔先生预测相符。只有算我领九十一石五斗廪米时该出贡,结果领到七十多石时,屠宗师就批准补贡了。我私下怀疑预测不准,后来果然被署印杨公驳回。直到丁卯年,殷秋溟宗师看到我考场中的备卷,感叹道:“这五篇策论简直就像名臣的奏议,这样博学的人才怎能让他老死窗下?”就按县里申报批准补贡。连同之前领的米计算,正好是九十一石五斗。我因此更相信人生进退都有定数,从此看淡一切,无所追求。
进京后住了一年,整天静坐,不看书。己巳年回来,去南京国子监求学。还没入学,先到栖霞山拜访云谷禅师。在一间禅房里对坐三天三夜不曾闭眼。云谷问:“凡人不能成圣贤,都是被妄念纠缠。你坐了三天,不见起一个妄念,为什么?”我说:“我的命运已被孔先生算定,荣辱生死都有定数,就算想妄想也没什么可妄想的。”云谷笑道:“我以为你是豪杰,原来只是个凡夫。”
我问为什么。他说:“人只要还有妄心,就会被阴阳气数束缚,怎会没有定数?但只有凡人才被定数限制。极善的人,定数拘不住他;极恶的人,定数也拘不住他。你二十年来被他算定,丝毫不能转变,岂不是凡夫?”我问:“那命运可以改变吗?”他说:“命运是自己造的,福气是自己求的。经典上说:求富贵得富贵,求子女得子女,求长寿得长寿。妄语是佛家大戒,诸佛菩萨怎会骗人?”
我又问:“孟子说求就能得到,是指道德仁义这种内在的修养。功名富贵是外在的,怎么求得来呢?”云谷说:“孟子的话没错,是你理解错了。六祖说过:一切福田,不离方寸。从内心去求,没有感应不到的。求内在的修养,不仅能得道德仁义,也能得功名富贵,内外兼得,这样的求才真正有益。如果只向外追求,那就算求得有方法,得到与否还是看命运,内外都会落空,所以无益。”
他问孔先生怎么算我的终身,我如实相告。云谷问:“你自己想想,该考中科举吗?该有儿子吗?”我反省很久,说:“不该。科举中人大都有福相,我福薄,又不能积德行善培养厚福。加上性子急噪,容不得人,有时还仗着才智压人,说话随便,这些都是薄福之相,怎么配中科举呢?”
“大地污秽才能生长万物,水太清就养不住鱼。我有洁癖,这是无子的第一个原因。和气能化育万物,我爱发脾气,这是第二个原因。仁爱是生生之本,刻薄是不育之根,我过分爱惜名声,不能舍己为人,这是第三个原因。话多耗气,这是第四个原因。爱喝酒损精神,这是第五个原因。通宵熬夜不懂保养元气,这是第六个原因。其他过失还多着呢。”
云谷说:“岂止科举?世上享千金家产的,定是千金人物;享百金家产的,定是百金人物;该饿死的,定是饿死人物。上天只是按各人材质来安排,何尝加丝毫意思?就像生子,有百世功德的人,定有百世子孙传承;有十世功德的,定有十世子孙传承;功德浅薄的,子孙也传不久。那些断绝后代的,是功德太薄啊。你既然知道自己的过错,就要把不该中科举、不该生儿子的种种毛病,彻底改掉。”
“一定要积德,一定要包容,一定要和气,一定要爱惜精神。从前的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的种种,譬如今日生。这是义理再生的新生命啊。血肉之身尚有定数,义理之身难道不能感通上天?《尚书》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诗经》说: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孔先生算你不得功名、没有儿子,这是上天注定的,还可以改变。你现在扩充德性,力行善事,多积阴德,这是自己造的福,怎么不能享受呢?”
“《易经》教君子趋吉避凶。如果说天命固定不变,那吉怎么趋?凶怎么避?《易经》开篇就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你信得过吗?”我相信他的话,恭敬接受教诲。在佛前把往日罪过全部坦白,写了一道疏文,先求中科举,发誓做三千件善事来报答天地祖宗之恩。
云谷拿出功过格教我,把每天所做善恶之事记录下来,善事记数,恶事扣减。又教我念准提咒,说:“画符的秘诀就是心无杂念。下笔之前万缘放下,一点清净心中,从此不动念处落笔,称为混沌开基。这样一笔画成不加思索,符就灵验。凡是祈天立命,都要从无思无虑处感通。”
“孟子论立命之学,说夭寿不贰。短命和长寿本是对立的,但当心不动念时,哪有什么短命长寿可分?推展开来,丰歉不贰,才能立贫富之命;穷通不贰,才能立贵贱之命;夭寿不贰,才能立生死之命。人生世间,只有生死最重要,所以夭寿包含了一切顺逆。至于修身以俟之,是积德祈天的事。修就是改过迁善,俟就是断绝妄念。做到这个地步,就到先天境界了。你现在还不能无心,但只要专心念准提咒,不记数不间断,念到纯熟,在念中忘了念,在不念中自然在念,等到心念不动,就灵验了。”
我本来号学海,这天改号了凡,因为明白了立命的道理,不愿再做个凡夫。从此以后,整天小心谨慎,感觉和从前大不相同。以前总是浑浑噩噩,现在自然有战战兢兢的景象。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也常怕得罪天地鬼神。遇到有人讨厌我、毁谤我,也能安然接受。
第二年参加礼部考试,孔先生算我该第三名,忽然考了第一名,他的话第一次不灵验了。后来乡试也考中了举人。但反省自己,行善还不纯粹,检点自身还有很多过失:有时见善而行不够勇猛,有时救人心存疑虑,有时勉强行善却口出恶言,有时清醒时能守规矩,喝醉后就放纵了。用功过格一算,常常虚度时日。
从己巳年发愿,到己卯年历经十余年,三千善行才完成。当时正随李渐庵入关,来不及回向。庚辰年回南方,才请性空、慧空等法师在东塔禅堂回向。于是又发求子愿,许下三千善事。辛巳年就生了儿子天启。
我每做一件善事随时用笔记录,妻子不识字,每做一件善事就在日历上印个红圈。有时施食给穷人,有时买动物放生,一天多到十几圈。到癸未年八月,三千善事圆满,又请性空法师等在家回向。九月十三日,再发求进士愿,许做一万件善事。丙戌年果然考中进士,授宝坻知县。
我准备一本空格册子,取名《治心编》。每天早上坐堂时,家人带交给门役放在公案上,所做善恶大小事都详细记录。晚上在院子里摆香案,仿效赵阅道焚香告天。妻子见善事做得不多,常皱眉说:“以前在家还能帮忙行善,现在衙门里无事可做,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一万件啊?”
夜里梦见神人,我说善事难完成。神人说:“光减粮这一件事,就抵得万善了。”原来宝坻的田租每亩二分三厘七毫,我减到一分四厘六毫,确有此事。心里又惊又疑,正好幻余禅师从五台山来,我把梦境告诉他,问该不该信。禅师说:“善心真切,一件善事可抵万善,何况全县减粮,万民受福呢?”我立刻捐出俸银,请他在五台山斋僧一万名来回向。
孔先生算我五十三岁有灾,我虽没求寿,这年竟平安无事,现在六十九岁了。《尚书》说:“天难谌,命靡常。”又说:“惟命不于常。”都不是假话。我由此知道,凡是说祸福自己求的,是圣贤之言;说祸福天注定的,是世俗之论。
你的命不知怎样?即使命中该荣华,要常作不得意想;眼前顺利,要常作不顺心想;衣食丰足,要常作贫穷想;受人敬爱,要常作恐惧想;家世显赫,要常作卑微想;学问优秀,要常作浅陋想。
远要弘扬祖德,近要弥补父母过失;上要报答国恩,下要造福家庭;外要救人急难,内要防范邪念。一定要天天发现自己的过失,天天改正过失。一天不知过失,就是一天安于现状;一天无过可改,就是一天没有进步。
天下聪明人不少,之所以德行不修、事业不广,只因为“因循”二字耽误了一生。云谷禅师传授的立命学说,是最精妙、最真切、最正确的道理,要反复体会,努力实行,切莫虚度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