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兴府法昌倚遇禅师
臨漳高亭人也。族林氏。幼棄家。依郡之崇福得度。有大志。自受具游方。名著叢席。浮山遠禪師甞指謂人曰。此後學行脚樣子也。辭遠。謁芭蕉庵主。又謁圓通.興化諸名宿(機語見僧寶傳)。留北禪最久。於是師資敲唱。妙出一時。晚至西山睠。雙嶺深䆳。捿息三年。始應法昌之請。 上堂曰。你若退身千尺。我便當處生芽。你若覿面相呈。我便藏身露影。你若春池拾礫。我便撒下明珠。直得水灑不著。風吹不入。如箇無孔鐵錘相似。且道法昌還有為人處麼。遂曰。利刀割肉瘡猶合。惡語傷人恨不消。 上堂。春山青。春水綠。一覺南柯夢。初足携笻。縱步出松門。是處桃英香馥郁。因思昔日靈雲老。三十年來無處討。如今競愛摘楊華。紅香滿地無人掃。 上堂。拈起拄杖曰。我若拈起。你便喚作先照後用。我若放下。你便喚作先用後照。我若擲下。你便喚作照用同時。忽然不拈不放。你向甚麼處卜度。直饒會得倜儻分明。若遇臨濟.德山。便須腦門著地。且道伊有甚麼長處。良久。曰。曾經大海休誇水。除却須彌不是山。 上堂。舉。大地雪漫漫。春來依舊寒。說禪說道易。成佛作祖難。法昌道。大地雪漫漫。春來便不寒。到頭成佛易。却是說禪難。有一般人聞恁麼說。鼻孔冷笑道。有甚麼難。朝到西天。暮歸唐土。南山起雲。北山下雨。甘草甜。黃檗苦。魚入深淵。鳥捿高樹。拈起拄杖。達磨眼睛。放下數珠。釋迦鼻孔。若是這箇禪。三家村裏臭口老婆也解說得。成佛則未在。你且道畢竟那箇是禪。遂曰。直得額頭汗出。 上堂。靈山會上。三乘行位。解脫法身。正是乞兒殘飯。祖師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正是祭鬼神茶飯。汝等若見。如經蠱毒之鄉。更莫覷著。覷著則禍生。法昌這裏有一般茶飯。尋常不曾拈出。今日事不獲已。將供養諸人。他時若到諸方。受用殷繁。切須記取法昌今日供養。遂作一圓相。擲拄杖。下座。上堂。夜半烏雞誰捉去。石女無端遭指注。空王令下急搜求。唯心便作軍中主。雲門長驅溈山隊伍。列五位槍旗。布三玄戈弩。藥山持刀.青原荷斧.石鞏彎弓.禾山打鼓。陣排雪嶺長虵。兵屯黃檗飛虎。木馬帶毛烹。泥牛和角煑。賞三軍。犒師旅。打葛藤。分露布。截海颺塵。橫山簸土。擊玄關。除徼路。多少平人受辛苦。無邊剎海競紛紛。三界聖凡無覓處。無覓處。還知否。昨夜雲收天宇寬。依前帶月啼高樹。 上堂。閑來只麼坐。拍手誰賡和。回頭忽見簸箕星。水墨觀音解推磨。拍手一下。曰。還會麼。八十翁翁雖皓首。看看不見老人容。 上堂。法昌今日開爐。行脚僧無一箇。唯有十八高人。緘口圍爐打坐。不是規矩嚴難。免見諸人話墮。直饒口似秤鎚。未免燈籠勘破。不知道絕功勳。妄自修因證果。喝曰。但能一念回光。定脫三乘羈鏁。
他是临漳高亭人,姓林。小时候就离开家,在当地的崇福寺出家受戒。他志向远大,自从受具足戒后四处游方参学,在僧众中很有名气。浮山法远禅师曾指着他对人说:“这是后辈学僧行脚参学的榜样啊。”他辞别法远禅师后,去拜谒了芭蕉庵主,又拜访了圆通、兴化等诸位高僧大德。他在北禅寺停留的时间最长,在那里师徒之间机锋问答,妙语迭出,名噪一时。晚年他来到西山睠,那里山岭重叠幽深,他隐居了三年,之后才应法昌寺的邀请前去住持。
上堂说法时,他说:“你如果退后千尺,我就在原地生根发芽。你如果当面呈露,我就藏起身体露出影子。你如果在春天的池塘里捡石子,我就撒下明珠。要做到水泼不进,风吹不入,像个没孔的铁锤一样。你们且说说,法昌我还有接引人的地方吗?”接着又说:“利刀割肉伤口还能愈合,恶语伤人怨恨难以消除。”
上堂说法:“春山青翠,春水碧绿。一场南柯大梦,刚刚睡足。拄着竹杖,信步走出松门,处处桃花盛开香气浓郁。于是想起当年的灵云老禅师,三十年来无处寻觅。如今人们争着爱摘杨花,满地落红却无人打扫。”
上堂说法,他拈起拄杖说:“我如果拈起来,你们就说是先照后用。我如果放下来,你们就说是先用后照。我如果扔下去,你们就说是照用同时。如果我忽然不拈也不放,你们又到哪里去揣测呢?就算你们能领会得清楚明白,如果遇到临济、德山那样的禅师,也得磕头认输。你们说说,他们有什么长处?”沉默了一会儿,说:“曾经见过大海,就别再夸耀别的水;除了须弥山,就没有别的山了。”
上堂说法,他举出公案:“大地白雪漫漫,春天来了依旧寒冷。说禅说道容易,成佛作祖困难。”法昌接着说:“大地白雪漫漫,春天来了就不寒冷。到头来成佛容易,反而是说禅困难。”有些人听到这么说,就冷笑着哼一声:“有什么难的?早上到西天,晚上回大唐。南山起云,北山下雨。甘草是甜的,黄檗是苦的。鱼游入深潭,鸟栖息高树。拈起拄杖,是达摩的眼睛;放下念珠,是释迦的鼻孔。如果是这样的禅,连乡村里的老太婆也能说得出来。成佛嘛,还谈不上。你们且说说,到底什么才是禅?”接着他说:“直说得人额头冒汗。”
上堂说法:“灵山法会上,三乘的修行阶位、解脱法身,都不过是乞丐的剩饭。祖师从西天来,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也不过是祭祀鬼神的茶饭。你们如果见到了,要像经过有毒蛊的地方,千万别沾上,沾上了就会惹祸。法昌我这里也有一种茶饭,平常不曾拿出来,今天不得已,拿来供养各位。以后你们如果到了其他地方,享用丰盛的时候,千万要记住法昌今天的供养。”于是画了一个圆相,扔下拄杖,下座了。
上堂说法:“半夜的乌鸡被谁抓走了?石女无缘无故被指责。空王的命令紧急下达搜查,唯心便成了军中的主帅。云门率领着沩山的队伍,排列五位枪旗,布置三玄戈弩。药山拿着刀,青原扛着斧,石巩拉开弓,禾山敲着鼓。阵势排成雪岭长蛇,兵马屯驻黄檗飞虎。木马带着毛烹煮,泥牛连角一起炖。犒赏三军,慰劳部队。理清葛藤,发布檄文。截断大海扬起尘土,横跨山峦簸起泥土。敲击玄关,扫除小路。多少平常人受尽辛苦。无边的世界纷争不断,三界内的圣贤凡夫无处寻觅。无处寻觅,你们知道吗?昨夜云散天空宽阔,依旧带着月光在高树上啼叫。”
上堂说法:“闲来只是这么坐着,拍手有谁应和?回头忽然看见簸箕星,水墨观音也会推磨。”拍了一下手,说:“领会了吗?八十岁的老翁虽然白头,仔细看却不见老人的容颜。”
上堂说法:“法昌我今天开炉,行脚僧一个也没有。只有十八位高人,闭着嘴围着火炉打坐。不是规矩太严难遵守,免得你们落入话柄。就算嘴巴像秤砣一样紧,也难免被灯笼看破。不知道大道断绝功勋,妄自修行证果。”大喝一声,说:“只要能一念回光返照,必定摆脱三乘的束缚。”
黄龙南禅师至。上堂。拏云擭浪数如麻。点着铜睛眼便华。除却黄龙头角外。自余浑是赤斑虵。法昌小刹。路远山遥。景物萧疎。游人罕到。敢谓黄龙禅师曲赐光临。不唯泉石增辉。亦乃人天欣悦。然云行雨施。自古自今。其奈炉鞴之所。钝铁犹多。良医之门。病者愈甚。瘥病须求灵药。销顽必藉金锤。法昌这里有几个垛根阿师。病者病在膏肓。顽者顽入骨髓。若非黄龙老汉到来。总是虗生浪死。拈拄杖曰。要会么。打面还他州土麦。唱歌还是帝乡人。 僧问。古镜未磨时如何。曰。却须磨取。云。未审如何下手。曰。镜在甚么处。僧遂作一圆相。师便打曰。这漆桶。碌甎也不识。 问。二龙争珠时如何。曰。法昌小出大遇。云。忽然倾湫倒岳又作么生。师便打。 冬夜。与感首座吃菓子。师拈起橘曰。这个滋味何似黄龙。云。更须甞过始得。曰。验人端的处。下口便知音。云。末代禅师多虗少实。又拈槖子曰。这个作么生甞。云。须是和尚始得。曰。一个槖子早不奈何。云。饶人不是痴汉。岁夜吃汤次。感云。昔旦北禅分岁。曾烹露地白牛。和尚今夜分岁。有何施设。曰。﨟雪连山白。春风逼户寒。云。大众吃个甚么。曰。莫嫌冷淡无滋味。一饱能消万劫饥。云。未审是甚么人置辨。曰。无惭愧汉。来处也不知。 喆首座至。师曰。山深路远。何烦访及。云。仁义道中。不为分外。曰。将得甚么来。喆叉手近前。师曰。只这个。为别有。喆展坐具。师曰。前头较些子。后头打不着。喆曰。且容某人事。曰。近离甚处。云。云居。曰。峰顶事作么生。云。多少人疑着。师卓拄杖曰。宏觉鼻孔何似这个。云。草贼大败。曰。这僧话头也不识。云。和尚问甚么。曰。我问你宏觉鼻孔。云。又道不识话头。曰。不谬为翠岩弟子。一日。喆问。和尚室中寻常开示机缘。愿闻一两则。曰。暗里抽横骨。明中坐舌头。你作么生。云。和尚本是云门宗胄。为甚么举洞上因缘。师乃踢出一只鞋。喆便休。 晦堂心禅师至。坐次。师曰。近日法席可煞兴盛。云。家家观世音。曰。还有齩人师子么。云。炉鞴之所。钝铁犹多。曰。闻汝室中有拳头话。是否。云。家丑莫外扬。师拈起镢曰。何如我这个。云。真不掩伪。曰。生死界中。使那个即是。云。不劳悬石镜。天晓自鸡鸣。曰。恁么讨人。驴年去。龙图徐公禧布衣时。与师往来。为法喜之游。及将化前一日。作偈遗之曰。今年七十七。出行须择日。昨夜问龟哥。报道明朝吉。徐览偈耸然。邀灵源清禅师同往。师方坐寝室。以院务诫知事曰。吾住此山二十三年。护惜常住。每自莅之。今行矣。汝辈着精彩。言毕。举拄杖曰。且道这个分付阿谁。徐与灵源皆屏息。遂掷杖。投床枕臂而化。
黄龙慧南禅师来到法昌寺。上堂时,他说:能腾云驾浪的禅师多如麻,但一点到关键处眼睛就发花。除了黄龙这样真正有本事的,其余多半只是花斑蛇罢了。法昌是个小庙,路远山遥,景色荒凉,游人很少来。没想到黄龙禅师肯屈尊光临,这不单让这里的山水增光,也让人天大众都欢喜。不过,行云布雨,从古到今都是如此。无奈我这打铁的炉子旁边,钝铁还很多;我这良医的门前,病人反而更重。治重病得用灵药,化顽铁要靠金锤。法昌这里有几个根基不稳的僧人,病的已病入膏肓,顽的已顽入骨髓。要不是黄龙老和尚您来,他们恐怕都是白白混日子,虚度一生。禅师拿起拄杖说:要领会吗?打面还得用他州的麦,唱歌还得是故乡的人。有僧人问:古镜还没磨的时候怎么样?禅师说:那还得磨。僧人问:不知道该怎么下手?禅师说:镜子在哪儿?僧人便用手画了一个圆相。禅师就打他说:你这糊涂蛋,连块砖头都不认识。僧人问:二龙争珠的时候怎么样?禅师说:法昌我小庙遇上了大机缘。僧人问:如果忽然间翻江倒海又怎么办?禅师便打他。冬天夜里,禅师和感首座一起吃果子。禅师拿起一个橘子说:这个味道比黄龙怎么样?感首座说:还得尝过才知道。禅师说:真正考验人的地方,一入口就知道深浅。感首座说:末代的禅师多是虚的,少有实的。禅师又拿起一个槖子说:这个怎么尝?感首座说:那得是和尚您才行。禅师说:一个槖子早就没办法了。感首座说:懂得饶人不是傻瓜。除夕夜喝汤时,感首座说:从前北禅院守岁,曾煮过露地白牛。和尚您今晚守岁,有什么安排?禅师说:腊雪连山白,春风逼户寒。感首座问:大家吃点什么?禅师说:别嫌味道清淡没滋味,一顿饱饭能消解万劫的饥饿。感首座问:不知道是什么人置办的?禅师说:是那个不知惭愧的家伙,连东西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喆首座到来。禅师说:山深路远,何必劳烦来访。喆首座说:走在仁义的道路上,不算分外之事。禅师问:带了什么来?喆首座叉手走近前。禅师说:就这个?还有别的吗?喆首座展开坐具。禅师说:前面还像点样子,后面就打不着了。喆首座说:暂且容我礼拜。禅师问:刚从什么地方来?喆首座说:云居山。禅师问:山顶上的事怎么样?喆首座说:好多人疑惑着呢。禅师卓了一下拄杖说:宏觉禅师的鼻孔像不像这个?喆首座说:草贼大败。禅师说:这僧人连话头都不懂。喆首座问:和尚您问什么?禅师说:我问你宏觉的鼻孔。喆首座说:您又说不懂话头。禅师说:不愧为翠岩的弟子。一天,喆首座问:和尚您平常在方丈室开示学人的机缘,希望能听一两则。禅师说:暗地里抽掉横骨,明面上坐断舌头。你怎么领会?喆首座说:和尚您本是云门宗的后代,为什么举洞山宗的因缘?禅师就踢出一只鞋。喆首座便作罢。晦堂祖心禅师到来。坐下后,禅师说:最近你的法席想必很兴盛吧。晦堂说:家家观世音。禅师问:还有能咬人的狮子吗?晦堂说:打铁的炉子旁边,钝铁还很多。禅师说:听说你方丈室中有“拳头”公案,是吗?晦堂说:家丑不可外扬。禅师拿起钁头说:比得上我这个吗?晦堂说:真的掩盖不了假的。禅师问:在生死关头,用哪个就是?晦堂说:不用劳烦挂起石镜,天亮了鸡自然会叫。禅师说:像你这样找人,驴年也找不到。龙图阁学士徐禧还是平民时,就和禅师有来往,一起游历参学,法喜充满。禅师在圆寂前一天,写了首偈子送给他:今年七十七,出行须择日。昨夜问龟哥,报道明朝吉。徐禧看了偈子,心中震动,邀请灵源惟清禅师一同前往探望。禅师正坐在寝室里,对执事僧交代寺院事务说:我住持此山二十三年,爱护常住,凡事都亲自操持。现在我要走了,你们要打起精神。说完,举起拄杖说:且说这个交给谁?徐禧和灵源都屏住呼吸。禅师于是扔下拄杖,靠在床枕上,手臂一放,就圆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