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1598-A曹溪大师别传叙
吾始祖传教大师之航海求法于唐也。其所传者三。曰台教。曰密乘。曰禅门。此时本邦唯有华严.唯识等教。而未曾知法华妙旨.密乘奥义。故专主张台教.密乘。而禅门但列相承谱而已。古称三藏十二分如画龙。直指之旨如点睛。其龙未成。何处复施其睛乎哉。慈觉.智证相嗣入于支那。亦惟从事台.密。禅门旁参已。于是圆顿之旨.三密之宗。光被四海。其教大备矣。后三百余年。而龙已成矣。其睛可点也。乃觉阿.荣西.道元之徒。俱出乎本宗。能体始祖相承之意。乃入宋入元。嗣法传心。归以举唱。时至机熟。风靡寰区也。由是观之。则本邦之禅。发源于传教。分委于慈觉.智证.觉阿。波及于荣西.道元。乃遂汇归于诸大宗匠耳。予教门种艸诵法传教者也。而私淑直指之旨。欲顺相承谱。故游乎吾门士每有禅机。輙使劝参宗乘。亦仰左溪激永嘉之高踪也。古人曰。禅者教之纲。教者禅之网。岂惟有禅纲而无教网可乎哉。岂惟有教网而无禅纲可乎哉。夫禅有教而证悟其密矣。如临济机用则非卤莽也。教有禅而作略斯活矣。如四明垂示则非按排也。故禅者须达教。教者须参禅也。而后世不知三学一源。甚则至分河饮水。可叹哉。禅人芳公。持传教请来曹溪大师别传来。请作之序。予覩此胜举。乃言始祖所相承并所蕴于怀者。以为之序。此传与坛经等二三所出入者。具于芳公之䟦。故不赘乎此云。
我们的祖师传教大师当年渡海前往唐朝求法,他所传承的学问有三类:天台教法、密宗教法、禅门心法。当时日本只有华严宗、唯识宗等教法,还未曾知晓《法华经》的玄妙宗旨与密宗的深奥义理。因此他专门弘扬天台教法与密宗教法,而禅门仅以传承谱系的形式记载。
古人将三藏十二部经典比作画龙,而直指人心的禅法如同点睛之笔。若龙身尚未画成,又该在何处点染睛目呢?后来的慈觉大师、智证大师相继入唐求法,也主要修习天台与密宗,仅将禅门作为辅助参学。自此,圆顿教旨与三密宗风遍传四海,佛教体系至此完备。
三百余年后,龙身已然绘成,正是点睛之时。于是觉阿、荣西、道元等诸位大德,皆出自本宗一脉,他们体悟祖师相承的真意,先后入宋入元求法,得承心印而归国弘传。时节因缘成熟,禅法顿时风行天下。
由此观之,日本禅法的源流始自传教大师,经慈觉、智证、觉阿诸位大德分流传承,再由荣西、道元推展开来,最终汇聚于诸大宗师。我作为教门学人,向来诵习传教大师的法要,却私心向往直指之旨,愿遵循相承法脉。因此每当门下学子显露天机,便引导他们参究宗乘,这也是效仿当年左溪禅师激励永嘉玄觉的佳话。
古德有言:“禅是教法之纲骨,教是禅法之脉络。”岂有仅有禅纲而无教网之理?又岂有仅有教网而无禅纲之事?禅法若有教理印证,则证悟更为精深——如临济宗机锋运用绝非莽撞;教法若有禅心融通,则手段自然活泼——如四明尊者开示全无造作。是故参禅者须通达教理,学教者须体究禅心。
可惜后世学人不知戒定慧三学本是一源,甚而各立门户互相排斥,实在令人叹息。今有禅人芳公持传教大师请回的《曹溪大师别传》前来,嘱我作序。见此殊胜因缘,便述说祖师相承法脉与我心中所思,权当作序。此传与《坛经》等典籍偶有出入之处,芳公已在跋文中详述,在此不再赘言。
宝历十二壬午夏 金龙沙门 敬雄 谨撰No. 1598
宝历十二年壬午夏天,金龙寺沙门敬雄恭谨撰写。
曹溪大师别传
唐韶州曹溪宝林山国宁寺六祖慧能大师传法宗旨。并高宗大帝 敕书兼赐物改寺额。及大师印可门人。并灭度六种瑞相。及智华三藏悬记等传。
唐朝时,韶州曹溪宝林山国宁寺的六祖慧能大师传授佛法的根本宗旨。还有唐高宗皇帝的诏书和赏赐的物品,以及更改寺院匾额的事。包括慧能大师认可的门下弟子,他圆寂时显现的六种祥瑞景象,和智华三藏法师预言应验的记录。
梁天監壬午九年正月五日時。婆羅門三藏。字智藥。是中天竺國那爛陀寺大德。辭彼國王。來此五臺山禮謁文殊。時弟子數十侍從。三藏博識多聞。善學經論星象之學。志弘大乘。巡歷諸國。遠涉滄波。泛舶至韶州曹溪口村。謂村人曰。看此水源必有勝地。堪為沙門居止。代代高僧不絕。吾欲尋之。行至曹溪。勸村人修造住處。經五年。號此山門名寶林寺。人天所敬。海內歸依。至天監五年二月十五日 敕天下名僧大德。令所在州縣進入內道場供養。時韶州刺史侯公表進三藏入內。使君問三藏云。何以名此山門為寶林耶。答曰。吾去後一百七十年。有無上法寶於此地弘化。有學者如林。故號寶林耳。三藏四月初得對奏。為寶林寺敕賜田五拾頃。至天監十年。三藏入臺山却還本國。至隋大業十三年。天下荒亂。寺舍毀廢。至天平元年。樂昌縣令李藏之請寶林額於樂昌靈溪村置寺。至咸亨元年時。惠能大師。俗姓盧氏。新州人也。少失父母。三歲而孤。雖處群輩之中。介然有方外之志。其年大師遊行至曹溪。與村人劉志略結義為兄弟。時春秋三十。略有姑出家。配山㵎寺。名無盡藏。常誦涅槃經。大師晝與略役力。夜即聽經。至明。為無盡藏尼解釋經義。尼將經與讀。大師曰。不識文字。尼曰。既不識字。如何解釋其義。大師曰。佛性之理。非關文字能解。今不識文字何怪。眾人聞之。皆嗟歎曰。見解如此。天機自悟。非人所及。堪可出家住此寶林寺。大師即住此寺。修道經三年。正當智藥三藏一百七十年懸記之時也。時大師春秋卅有三。後聞樂昌縣西石窟有遠禪師。遂投彼學坐禪。大師素不曾學書。竟未披尋經論。時有惠紀禪師誦投陁經。大師聞經歎曰。經意如此。今我空坐何為。至咸亨五年。大師春秋卅有四。惠紀禪師謂大師曰。久承蘄州黃梅山忍禪師開禪門。可往彼修學。大師其年正月三日。發韶州往東山。尋忍大師。策杖塗跣。孤然自行。至洪州東路。時多暴虎。大師獨行山林無懼。遂至東山見忍大師。忍大師問曰。汝化物來。能答曰。唯求作佛來。忍問曰。汝是何處人。能答曰。嶺南新州人。忍曰。汝是嶺南新州人。寧堪作佛。能答曰。嶺南新州人佛性與和上佛性有何差別。忍大師更不復問。可謂自識佛性。頓悟真如。深奇之奇之。忍大師山中門徒至多。顧眄左右。悉皆龍象。遂令能入厨中供養。經八箇月。能不避艱苦。忽同時戲調。嶷然不以為意。忘身為道。仍踏碓。自嫌身輕。乃繫大石著腰。墜碓令重。遂損腰脚。忍大師因行至碓米所。問曰。汝為供養。損腰脚所。痛如何。能答曰。不見有身。誰言之痛。忍大師至夜。命能入房。大師問。汝初來時答吾嶺南人佛性與和上佛性有何差別。誰教汝耶。答曰。佛性非偏。和上與能無別。乃至一切眾生皆同。更無差別。但隨根隱顯耳。忍大師徵曰。佛性無形。如何隱顯。能答曰。佛性無形。悟即顯迷即隱。于時。忍大師門徒見能與和上論佛性義。大師知諸徒不會。遂遣眾人且散。忍大師告能曰。如來臨般涅槃。以甚深般若波羅蜜法付囑摩訶迦葉。迦葉付阿難。阿難付商那和修。和修付憂波掬多。在後展轉相傳西國。經二十八祖至於達磨多羅大師。漢地為初祖。付囑惠可。可付璨。璨付雙峰信。信付於吾矣。吾今欲逝。法囑於汝。汝可守護無令斷絕。能曰。能是南人。不堪傳授佛性。此間大有龍象。忍大師曰。此雖多龍象。吾深淺皆知。猶兔與馬。唯付囑象王耳。忍大師即將所傳袈裟付能。大師遂頂戴受之。大師問和上曰。法無文字。以心傳心。以法傳法。用此袈裟何為。忍大師曰。衣為法信。法是衣宗。從上相傳。更無別付。非衣不傳於法。非法不傳於衣。衣是西國師子尊者相傳。令佛法不斷。法是如來甚深般若。知般若空寂無住即而了法身。見佛性空寂無住是真解脫。汝可持衣去。遂則受持不敢違命。然此傳法袈裟是中天布。梵云婆羅那。唐言第一好布。是木綿花。作時人不識。謬云絲布。忍大師告能曰。汝速去。吾當相送。隨至蘄州九江驛。忍大師告能曰。汝傳法之人。後多留難。能問大師曰。何以多難。忍曰。後有邪法。競興親附國王大臣。蔽我正法。汝可好去。能遂禮辭南行。忍大師相送已。却還東山。更無言說。諸門人驚怪問。和上何故不言。大師告眾曰。眾人散去。此間無佛法。佛法已向南去也。我今不說。於後自知。忍大師別能大師。經停三日。重告門人曰。大法已行。吾當逝矣。忍大師遷化。百鳥悲鳴。異香芬馥。日無精光。風雨折樹。時有四品官俗姓陳氏。捨俗出家事和上。號惠明禪師。聞能大師將衣鉢去。遂奔趂南方。尋至大庾嶺見能大師。大師即將衣鉢遂還明。明曰。來不為衣鉢。不審和尚初付囑時更有何言教。願垂指示。能大師即為明禪師傳囑授密言。惠明唯然受教。遂即禮辭。明語能曰。急去。急去。在後大有人來相趂逐。能大師即南行。至來朝果有數百人來。至嶺見明禪師。師曰。吾先至此。不見此人。問南來者亦不見此人。患脚計未過。此諸人却向北尋。明禪師得言教。猶未曉悟。却居廬山峯頂寺。三年方悟密語。明後居濛山。廣化群品。能大師歸南。略至曹溪。猶被人尋逐。便於廣州四會懷集兩縣界避難。經于五年。在獵師中。大師春秋三十九。至儀鳳元年。初於廣州制旨寺。聽印宗法師講涅槃經。法師是江東人也。其制旨寺是宋朝求那䟦摩三藏置。今廣州龍興寺是也。法師每勸門人商量論義。時囑正月十三日懸幡。諸人夜論幡義。法師廊下隔壁而聽。初論幡者。幡是無情。因風而動。第二人難言。風幡俱是無情。如何得動。第三人因緣和合故合動。第四人言。幡不動。風自動耳。眾人諍論暄喧不止。能大師高聲止諸人曰。幡無如餘種動。所言動者。人者心自動耳。印宗法師聞已。至明日講次欲畢。問大眾曰。昨夜某房論義。在後者是誰。此人必稟承好師匠。中有同房人云。是新州盧行者。法師云。請行者過房。能遂過房。法師問曰。曾事何人。能答曰。事嶺北蘄州東山忍大師。法師又問。忍大師臨終之時云佛法向南。莫不是賢者否。能答。是。既云是。應有傳法袈裟。請一蹔看。印宗見袈裟已。珍重禮敬。心大歡喜。歎曰。何期南方有如是無上之法寶。法師曰。忍大師付囑如何指授言教。能大師答曰。唯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無為.無漏。法師曰。如何不論禪定.解脫.無漏.無為。能答曰。為此多法不是佛性。佛性是不二之法。涅槃經明其佛性不二之法。即此禪也。法師又問。如何佛性是不二之法。能曰。涅槃經高貴德王菩薩白佛言。世尊。犯四重禁作五逆罪及一闡提等。為當斷善根。佛性改否。佛告高貴德王菩薩。善根有二。一者常。二者無常。佛性非常非無常。是故不斷。名之不二。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故不斷。名為不二。又云。蘊之與界凡夫見二。智者了達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是實性。明與無明。凡夫見二。智者了達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是實性。實性無二。能大師謂法師曰。故知佛性是不二之法。印宗聞斯解說。即起合掌。䖍誠願事為師。明日講次告眾人曰。印宗何幸。身是凡夫。不期座下法身菩薩。印宗所為眾人說涅槃經猶如瓦礫。昨夜請盧行者過房論義猶如金玉。諸人信否。然此賢者是東山忍大師傳法之人。諸人永不信。請行者將傳法袈裟呈示諸人。諸人見已頂禮。咸生信重。儀鳳元年正月十七日。印宗與能大師剃髮落。二月八日於法性寺受戒。戒壇是宋朝求那䟦摩三藏所置。當時遙記云。於後當有羅漢登此壇。有菩薩於此受戒。今能大師受戒應其記也(出高僧錄)。能大師受戒和尚西京總持寺智光律師。羯磨闍梨蘇州靈光寺惠靜律師。教授闍梨荊州天皇寺道應律師。後時三師皆於能大師所學道。終于曹溪。其證戒大德。一是中天耆多羅律師。二是密多三藏。此二大德皆是羅漢。博達三藏。善中邊言。印宗法師請為尊證也。又蕭梁末有真諦三藏。於壇邊種菩提樹兩株。告眾僧曰。好看此樹。於後有菩薩僧於此樹下演無上乘。於後能大師於此樹下坐。為眾人開東山法門。應真諦三藏記也(出真諦三藏傳)。其年四月八日。大師為大眾初開法門曰。我有法。無名無字。無眼無耳無身無意。無言無示。無頭無尾。無內無外亦無中間。不去不來。非青黃赤白黑。非有非無。非因非果。大師問眾人此是何物。大眾兩兩相看。不敢答。時有荷澤寺小沙彌神會。年始十三。答。此之佛之本源。大師問云。何是本源。沙彌答曰。本源者諸佛本性。大師云。我說無名無字。汝云何言佛性有名字。沙彌曰。佛性無名字。因和上問。故立名字。正名字時。即無名字。大師打沙彌數下。大眾禮謝曰。沙彌小人。惱亂和上。大師云。大眾且散去。留此饒舌沙彌。至夜間。大師問沙彌。我打汝時。佛性受否。答云。佛性無受。大師問汝。知痛否。沙彌答知痛。大師問。汝既知痛。云何道佛性無受。沙彌答。豈同木石。雖痛而心性不受。大師語沙彌曰。節節支解時不生嗔恨。名之無受。我忘身為道。踏碓直至跨脫不以為苦。名之無受。汝今被打。心性不受。汝受諸觸如智證得真正受三昧。沙彌密受付囑。大師出家開法受戒。年登四十。印宗法師請大師歸制旨寺。今廣州龍興寺經藏院是大師開法堂。法師問能大師曰。久在何處住。大師云。韶州曲縣南五十里曹溪村故寶林寺。法師講經了。將僧俗三千餘人送大師歸曹溪。因茲廣闡禪門學徒十萬。至神龍元年正月十五日敕迎大師入內。表辭不去。 高宗大帝敕曰。 朕䖍誠慕道渴仰禪門。召諸州名山禪師集內道場供養。安秀二德最為僧首。 朕每諮求。再推南方有能禪師密受忍大師記傳。傳達磨衣鉢。以為法信。頓悟上乘。明見佛性。今居韶州曹溪山。示悟眾生即心是佛。朕聞如來以心傳心。囑付迦葉。迦葉展轉相傳。至於達磨教被東土。代代相傳至今不絕。師既稟承有依。可往京城施化。緇俗歸依。天人瞻仰。故遣中使薛簡迎師。願早降至。神龍元年正月十五日下。
梁天监壬午年正月初五,有位来自中天竺国那烂陀寺的婆罗门高僧智药三藏,带着数十名弟子,辞别国王来到五台山朝拜文殊菩萨。这位三藏法师学识渊博,精通经论星象,立志弘扬大乘佛法,一路巡历各国远渡重洋。船到韶州曹溪口村时,他对村民说:“看这水流气象,附近必有灵秀之地,适合僧人建立道场,将来会代代高僧辈出。”
寻至曹溪后,他劝村民修建寺院。历时五年落成,题名“宝林寺”,成为四方信众归依的圣地。天监五年二月十五日,朝廷诏令各地选派高僧入京供养。韶州刺史侯公举荐智药三藏面圣。刺史询问寺名由来,三藏答道:“一百七十年后,将有无上法宝在此地弘化,求法者多如林木,故称宝林。”四月初朝见时,武帝敕赐寺田五十顷。天监十年,三藏重返五台山后返回故国。
隋大业十三年天下动荡,寺院荒废。至天平元年,乐昌县令李藏之请得宝林寺匾额,在灵溪村重建寺院。咸亨元年,俗姓卢的惠能大师来到曹溪,与村民刘志略结为兄弟。时年三十的惠能白天劳作,夜晚听刘志略的出家姑母无尽藏诵《涅槃经》,拂晓便为她解说经义。比丘尼递经书请他自己读,大师说:“我不识字。”尼姑诧异:“既不识字,怎能理解经义?”大师答:“佛性真理超越文字,不识文字有何奇怪?”众人听闻皆惊叹:“这般见解乃天机自悟,非常人可及,应当出家住持宝林寺。”
惠能驻寺修行三年,恰应智药三藏一百七十年前的预言。三十三岁时,听说乐昌县西石窟有远禅师,便前往学习坐禅。大师素未读书,也未研读经论。当时惠纪禅师诵《投陀经》,惠能闻后感叹:“经义如此明了,空坐何益?”咸亨五年正月三日,三十四岁的惠能听从惠纪禅师建议,杖策赤足孤身前往蕲州黄梅山寻访弘忍大师。
途中经过多猛虎的洪州东路,大师独行山林毫无畏惧。见到弘忍大师后,忍大师问:“你来求什么?”答:“唯求作佛。”忍大师问:“你是岭南新州人,怎能作佛?”惠能反问:“人分南北,佛性可有差别?”忍大师知其已识佛性,暗自称奇。因寺中龙象众多,便安排惠能到厨房劳作。
八个月间,惠能不避艰辛,面对戏弄毫不在意。为增加体重便于踏碓,腰间系大石致脚腰受伤。弘忍巡视时问:“为供养而伤,痛吗?”答:“不见有身,何痛之有?”夜间召入房中追问:“当初你说佛性无别,谁教的?”惠能答:“佛性本无偏私,众生皆同,唯随根器隐显不同。”忍大师追问:“无形佛性如何隐显?”答:“悟则显,迷则隐。”
见众弟子不解佛性深义,忍大师遣散众人,郑重告知:“如来将般若正法付嘱迦叶,辗转传至达摩祖师为东土初祖,今传至我。现嘱付于你,善自护持。”惠能推辞:“南方边地之人,恐难胜任。”忍大师道:“寺中虽多龙象,我深知其根器如兔马,唯你堪受法脉。”遂传付袈裟。
惠能问:“法以心传,要袈裟何用?”忍大师解释:“衣为信物,法是根本,自古衣法相承。此衣乃西天师子尊者所传,象征般若空寂的真解脱。你速离此地,日后多有磨难。”送至蕲州九江驿时又叮嘱:“将来邪法盛行,附势权贵,你当珍重。”
惠能南行后,弘忍三日未言。弟子惊问其故,大师叹道:“此处已无佛法,正法已向南去。”后告众人:“大法已行,吾将逝矣。”圆寂时百鸟悲鸣,异香满室。原为四品官的惠明禅师闻衣钵南传,追至大庾岭。惠能递上衣钵,惠明说:“不为衣钵,只求祖师密嘱。”得授心要后礼辞,催促惠能急行。
次日果有数百人追至。惠明告知未见踪迹,众人北返。惠明在庐山峰顶寺修行三年方悟玄旨,后往蒙山广度众生。惠能暂归曹溪后,因追迫日甚,隐于广州四会、怀集两地猎户中五年,时年三十九岁。
仪凤元年正月十三,惠能在广州制旨寺听印宗法师讲《涅槃经》。夜间众人争论风幡之义:或说幡动,或说风动,争执不休。惠能朗声道:“非风动,非幡动,是仁者心动。”印宗听闻,次日问得卢行者身份,恭敬请教:“忍大师付嘱如何?”惠能答:“唯论见性,不涉禅定解脱。”印宗追问,大师开示:“佛性是不二之法。《涅槃经》说善根有常无常,佛性非常非无常;善恶二相,佛性非善非不善。凡夫见二,智者了达无二之性即是实性。”
印宗闻之合掌顶礼,愿执弟子礼。次日对大众宣告:“我讲经如瓦砾,昨夜卢行者论义如金玉。此乃东山忍大师传衣钵之人。”展示袈裟后,众人尽皆信服。正月十七日印宗为惠能落发,二月初八在法性寺受戒。此戒坛为南朝求那跋摩三藏所建,曾有“罗汉登坛,菩萨受戒”预言,今得应验(出自《高僧录》)。
授戒和尚智光律师、羯磨阿阇梨惠静律师、教授阿阇梨道应律师,后皆于曹溪从惠能求学。证戒大德耆多罗律师与密多三藏皆博达三藏的罗汉,印宗礼请为尊证。梁末真谛三藏曾在坛边植菩提树两株,预言“后有菩萨僧于此树下演无上乘”,惠能后来在此开东山法门,再应前记(出自《真谛三藏传》)。
四月初八,惠能初开法门:“我有一法,无名无字,无眼耳身意,无言示头尾,无内外中间,不去不来,非青黄黑白,非有无因果。”众人相顾不敢答。唯十三岁小沙弥神会答:“此是佛之本源。”大师追问:“既无名相,何以立名?”神会答:“佛性本无名,因师问故立名。”大师轻责数下,夜间问:“我打你时,佛性受痛否?”答:“佛性无受,虽知痛而心性不受。”大师开示:“节节支解不生嗔恨名无受,我昔踏碓忘身不苦名无受。你今触痛而知心性不受,已得真受三昧。”神会密受心印。
惠能出家开法时年四十。印宗迎请住持制旨寺(今广州龙兴寺藏经院旧址)。印宗问及常住之地,大师答:“韶州曲江县南五十里曹溪村古宝林寺。”印宗遂率僧俗三千余人恭送大师归曹溪,自此禅风大盛,学徒十万。
神龙元年正月十五,朝廷敕迎大师入京。大师上表辞谢。高宗皇帝敕书曰:“朕慕道心切,曾召各地禅师入内供养。神秀、慧安二位推举南方惠能禅师密受忍大师记莂,传达摩衣钵,顿悟上乘,明见佛性。闻如来以心传心,代代相承至今不绝。师既得法脉真传,可来京城化导众生,使僧俗归依,天人瞻仰。”特遣中使薛简迎请。此敕颁于神龙元年正月十五日。